6月黑的特別慢。思嘉這個時候才乘火車到達瓊斯博羅。村子裏剩下的僅有的幾家商店和幾所住宅射出了黃色的燈光。大街上的建築物,有的被炮彈打壞了,有的燒壞了,因此,房子與房子之間離得很遠。由於戰爭,到處是淒涼景象。

布拉德商店的木板棚旁邊拴著幾騎馬,還有幾頭騾子。路上就她一個人。在寧靜的暮色中,隻聽到馬路那頭一家酒吧裏傳來的尖叫聲和醉漢的歡笑聲。

在戰爭中,車站燒毀了。現在這裏隻剩下一個木棚,無法遮風避雨。思嘉在棚子下麵散步,在一隻空木桶上坐下。她沿著馬路張望,看威爾·本廷來了沒有。

威爾本應到火車站來接她的,他應該知道思嘉看到信就會來的。

她走得十分匆忙,沒有來得及帶東西。她借了一件黑色連衣裙,但是太瘦,她穿著很不舒服。米德太太現在很瘦,而思嘉懷孕很長時間了,穿著這件衣服,覺得特別不舒服。她雖然為父親去世感到難過,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身段已經根本沒有了,臉和腳腕子也都腫了。在此以前,她不在乎外表,可是現在,她立刻就要見到艾希劄了,不能不在意了。她雖然很難過,然而一想到和他見麵,而她懷的又是另外一個男人的孩子,就有點害怕。他們彼此相愛,此時此刻她意識到這個不受歡迎的孩子仿佛成了她不忠於愛情的罪證。她那苗條的腰身和輕盈的腳步都已消失,無論她多麽不希望他看到這一點,現在也根本無法回避了。

威爾還不來接她。如果知道這樣她可以自己辦法的,但是她不樂意到布拉德商店去,因為那裏現在肯定很多人。她不願意讓人家看見她這副樣子,因為這件不合身的黑衣裳不能掩蓋她難看的體形,另外,她也不想聽別人說的安慰的話。她不需要同情,她一聽到父親的名字就想哭,她並不想哭,她一哭起來就停不住。上次,亞特蘭大陷落,瑞德把她扔在路上,她抱著馬的脖子痛哭,傷心地不停哭。她並不想哭,她現在又有這種感覺,自從噩耗傳來,她總想哭,但是哭有什麽用呢,哭隻會讓她更難過。唉,威爾、媚蘭、還有那些姑娘們,為什麽就不寫信告訴父親早就生病了呢?她會馬上去照顧他的,必要的話,還可以從亞特蘭大請個醫生來嘛。她們真笨。難道他們沒有她就什麽事也辦不成了嗎?她沒有分身術,而且上帝知道,她即使沒在這裏也為他們不少操心,竭盡全力了。

思嘉坐在木桶上,還不見威爾來接她,越發坐不住了。他怎麽還不來?此刻她突然聽見身後鐵路上有聲音,回頭一看,隻見亞曆克斯·方丹正扛著一口袋燕麥,越過鐵路,朝一輛馬車走去。

“天哪!這不是思嘉嗎?”他喊道,放下口袋,跑過來,握住思嘉的手,他的小臉露出親切的神情,“真高興能看到你。我看見威爾在鐵匠鋪釘馬掌呢。他以為你還沒有到呢。我去叫他,好嗎?”“還好吧,亞曆克斯,”她說,勉強露出笑容。見到一個老鄉,她覺得好受多了。

“唉——唉——思嘉,”他拉著她的手,繼續說,“我為你父親感到非常難過。”“謝謝你。”她答道,其實她並不希望他提起這件事,因為他這麽一說,使她會想起她父親。

“思嘉,你不要太難過,你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亞曆克斯一麵說,一麵鬆開了手。”“他——嗯,我們知道他死得像個戰士,是在戰鬥中死去的。”思嘉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像個戰士?是有人開槍把他打死了嗎?難道他和托尼一樣,和共和黨人交火了嗎?然而她不能再聽亞曆克斯講下去。一提到父親,她就想哭,而她是不能在這裏哭的,要哭,也要等到一個人的時候再哭。威爾看見無所謂,因為他就像自己的哥哥一樣。

“亞曆克斯,我們換個話題吧。”她一句話把人家頂了回去。

“思嘉,你不要太難過,”亞曆克斯說,這時他有點激動,“她要是我的姐妹的話,我就——哎,思嘉,實在太氣憤了,可是,說實話,蘇倫太可惡了。”他在胡說些什麽呀?思嘉不明白。蘇倫和這件事有什麽關係呢?

亞曆克斯接著說道:“可惜呀,這地方所有人都這樣看她。隻有威爾不責備她,當然還有媚蘭小姐,她是個大好人,在她眼裏誰都沒有缺點——”“我剛才說了,換個話題話題吧,”思嘉冷冰冰地說,可是亞曆克斯還是繼續說。他仿佛不知道她不想談這個,這就使得思嘉更生氣。她不願意別人談論自己家的事情,不想讓別人發現她對自己家中發生的事一點都不知道。她悔恨自己對家裏的事情了解太少。

思嘉讓亞曆克斯看的有點不自在。她覺察到亞曆克斯已發現她懷孕了,這使她很不好意思。亞曆克斯則在昏暗的暮色中一麵看著她一麵想,她跟以前不一樣了,剛才是怎樣認出她來的呢。這變化也許是因為懷孕的緣故,她變的很醜。此外,她父親的死,也一定讓她特別傷心。她父親最喜歡她。不光這些,還有別的變化。想想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比那時的氣色好多了。如今看上去,她似乎一天能吃上三頓像樣的飯了。

他想,她往日那種失魂落魄的神情已經消失了。現在她變得更自信了,有一種威嚴、自信、果敢的神氣,處處流露出這種神氣。她生活得很愉快,她確實是變了。她是個美麗的女人,周圍的人都這麽認為,不過她臉上那種溫柔甜美的表情不見了,她仰著頭討好男人的神態,可現在也完全消失了。

大家都有改變,不是嗎?亞曆克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破衣服,臉上露出痛苦的樣子。晚上睡不著覺,他就苦思如何才能讓母親作手術,如何才能讓死去的可憐的喬留下的小兒子受教育,怎樣才能有錢買一頭騾子。每到這時候,他就不想讓戰爭停下,讓它永遠打下去。他們那時雖然也很危險。在軍隊裏總有吃的,哪怕吃的不好,在軍隊裏總有命令你做什麽事情,不用想別的。在軍隊裏,隻要別被敵人打死就行了。另外,還有迪米蒂·芒羅,亞曆克斯想和她結婚,他不會辦到的,她很清楚。他愛她已經很久很久,現在她臉上的紅暈在逐漸褪去,眼中的歡樂在逐漸消失。要是托尼還在多好啊!家裏要是還有一個男人,事情也許是另一種局麵。他的小兄弟,身無分文,就跑到西部去了。他們真的都變了。再想想自己,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你和弗蘭克幫了托尼的忙,我還沒謝謝你呢,”亞曆克斯說,“是你幫他逃走的吧?你真好,我聽說他在德克薩斯安然無恙。我沒敢跟他聯係,不過你和弗蘭克是不是借給他錢了?我願意償還——”“唔,亞曆克斯,這不算什麽的。現在不談這個。”思嘉說。現在對她說來錢已經不重要了。

亞曆克斯停頓了片刻,又接著說:“我去找威爾的來。明天我們都來參加葬禮。”亞曆克斯扛起那口袋燕麥,轉身要走。這時,一輛馬車從一條小路上拐出來,朝他們駛來。

威爾很遠就喊道:“對不起,思嘉,我來晚了。”威爾下了車,走到思嘉麵前,鞠了個躬,吻了吻她。他從未吻過她,以前也叫思嘉小姐。因此,威爾這樣歡迎她,思嘉特別興奮。他小心翼翼地扶她躲開車輪,上了車,她低頭一看,發現這是以前那輛快要散架的舊馬車。這麽長時間,還沒壞呢?一定是威爾非常注意維修。現在看到這輛車,使她想起了晚上離開亞特蘭大的情景。她想,無論如何也要給家裏買輛新馬車。

威爾開始沒有說話,思嘉對此非常感激。他對牲口吆喝了一聲,他們就出發了。

威爾還是老樣子,細長的個子,看上去有些不很順眼,淡紅色的頭發,溫和的眼睛,顯得很有耐性。

他們向塔拉的方向走去。天還沒有黑。鄉間的夜幕使人感到安逸溫馨。她突然感到很困惑,幾個月來,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家鄉的一切都那麽親切。路邊紅土溝裏長滿了忍冬,枝葉縱橫交錯,雨後發出濃鬱的香氣,像香水一樣香。還不時出現燕子、兔子之類的小動物。從耕種的土地中間穿過,她高興地看到兩邊的莊稼長的特別好。這一切是多麽美好呀!潮濕的溝底裏的薄霧,那土地和棉花,平地上一行行彎彎曲曲的莊稼,還有遠處黑色的鬆樹,宛如一片片黑色的屏障。這一切有多麽好啊,可她怎麽可以離開那麽久呢?

“思嘉,過一會兒我再告訴你關於你父親和這裏所有的事情。我想先聽聽你對一件事情的意見。現在隻有你能做主了。”“什麽事呀,威爾?”他扭過頭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我請求你答應我和蘇倫結婚。”

思嘉緊緊地抓住坐墊,十分吃驚,差點向後倒下。他要和蘇倫結婚!自從她把弗蘭克·肯尼迪從蘇倫那裏搶走以後,她以為沒有人會要蘇倫。

“哎喲,威爾!”

“這麽說,你沒有別的意見?”

“反對?不,我不反對,但是——威爾,我真不了解你!”她真的有些不理解了。

“你和蘇倫結婚?威爾,我都以為你喜歡卡琳呢。”威爾兩眼盯著馬,抖了抖韁繩。從側麵看,他一動沒動,但思嘉感到他在歎氣。

“也許你說的對。”他說。

“怎麽,她不願意嗎?”

“我沒有問起過她。”

“哎呀,威爾,你真傻。你就問問她嘛。她比蘇倫好兩倍!”“思嘉,你知道最近發生太多事情了,你顧不上關心我們呀。”“我不關心,是嗎?”思嘉突然生氣了,“你以為我在亞特蘭大幹什麽呢?坐著馬車四處玩嗎?我不是按時給你們寄錢嗎?我不是給家裏做了很多事情嗎?我不是——”“你先別發火,”他打斷了她的話:“我知道你為家付出了很多。”她平靜了一點之後,她問道:“那你是什麽意思?”“這個,你為我們做的一切,我毫不否認。可是這裏的人想些什麽,你不大關心。我不責怪你,你一直是這個樣子,你從來不管別人想什麽。我想告訴你,我根本就沒問過卡琳,因為我知道,這毫無用處。她就好像我的一個小妹妹,她對我無話不說。但她心裏想的是他死了的那個情人。我也不妨告訴你,她正想去做修女呢。”“你說的是真的嗎?”“這個,我猜到你會大吃一驚的,思嘉,我隻想懇求你不要管她,讓她去吧。她隻想這麽做。”“我的天哪!那也沒必要去當修女。就說我,我就送走了一個丈夫。”“可是你的心沒有碎,”威爾心平氣和地一邊說,一邊從腳下拾起一根草棍,放到嘴裏,咀嚼起來,這句話頓時使她泄了氣。她確實如此,如果別人說的話是事實她都會承認。她沉默了一會兒,心裏想著,要是卡琳當了修女,會是什麽樣的情形。

“你答應我,不要說她了。”

“好我不說,”思嘉回答說,同時看了一眼威爾,覺得更了解他了,也感到有些驚訝。威爾愛過卡琳,想讓她盡快得到解脫。可是他竟然要和蘇倫結婚。

“你和蘇倫是怎麽回事?你不是不喜歡她嗎?”“唔,我也不是一定討厭她,”他一麵說,一麵把草棍從嘴裏拿出來盯著看,好像十分有趣,“蘇倫並不壞。思嘉,我想我們倆會過的很好。蘇倫需要一個家,女人都是這樣。”馬車向前駛去。兩人不在說話,思嘉的心裏想了很多。問題可能很複雜,威爾和蘇倫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威爾,你沒有跟我說實話。你要是還把我當一家之主,我就有權問清楚。”“你說得對,”威爾說,“我想你會理解的。我不能離開塔拉這個地方。這裏是我惟一的家。我愛這裏的一切,我為它出過力,對這裏的一切都有感情。你現在理解了嗎?”思嘉他的意思,而且聽到他說他也喜愛自己最喜愛的東西,心裏升起一股暖流,對他產生一種親切之感。

“我是這麽想的。以後家裏可能就隻剩下我和蘇倫了。我如果不與她結婚,住在這裏別人會說閑話的呀。”“但是——但是,威爾,還有媚蘭和艾希禮呀……”一提起艾希禮的名字,威爾就轉過臉來深沉地看了看思嘉。她再一次感到威爾對她和艾希禮的事很清楚,但他不發表意見。

“他們也要走了。”

“走?上哪兒去?這是他們的家。”“不,他們不這麽認為。他幹不好農活,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很努力,可是不適合幹這些。你要是叫他劈柴火,他準得把自己的腳丫子劈掉;要是叫他下地扶犁,他還不如小博扶得直。對於農活,他很多事都不懂,夠寫一本書的,他天生就不是這塊料。他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可是他又無法養活自己,要靠別人施舍,所以很苦惱。”“施舍?他真的說過——”“沒有,他倒沒說過。你是了解艾希禮的。但是我看得出來。昨晚,我對他說我向蘇倫求婚,蘇倫同意了。艾希禮說,這倒使他輕鬆了許多,他說我這樣做很對,現在既然這樣,他說他就準備到北方去。他在紐約有個朋友,是個北方佬,給他在那裏找了份工作。”

“啊,這不行!”思嘉發自肺腑地喊了一聲,這發生的太突然。威爾一聽,又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說:

“也許他不如到北方去的好。”

“不,不!我看不好。”

思嘉思潮澎湃。她暗想,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艾希禮到北方去。他若去了,她也許永遠見不到他了。雖然過去幾個月沒和他見麵,而且自從在果園裏那次之後一直沒有跟他說過一句體己的話,可是她沒有一天不想念他,一想到他有了住處就感到安慰。她每次給威爾寄錢,都想到有一部分要給艾希禮拿去用,因此覺得很安慰。他當然不是個農夫,她認為他生來就是幹大事的,並為他感到驕傲。他生來就是管製別人的,就該住大房子,騎好馬,專讀書,還可以使喚黑奴。現在沒有了大房子可住,沒有了馬可騎,沒有了黑奴可使喚,也沒有很多書可讀,可是這都沒關係。艾希禮不是生來就該種地劈柴的,難怪他要離開塔拉了!

但是,她不能讓他離開佐治亞。如果必要的話,她可以逼著弗蘭克在店裏給他找個工作,辭退那個站櫃台的夥計,可是,不,艾希禮既然不能去耕田,也不能去站櫃台。

難道讓威爾克斯家的人做夥計嗎?啊,那是萬萬不行的!一定要另外找一樁事——對呀,當然還有她的鋸木廠!她想到這裏,如釋重負,不禁露出笑容。可是他會不會接受她這份好意呢?他會不會把這工作也當作一種救濟呢?她必須設法使艾希禮覺得是好意,她可以辭掉約翰遜先生,讓艾希禮去管老廠,讓休管新廠。她要向艾希禮解釋,就說弗蘭克身體不好,店裏的活兒也太繁忙,不能兼顧她廠裏的事,又因正在懷孕,說明為什麽非請他幫忙不可。

思嘉要設法讓艾希禮明白,眼下少不了他的幫忙。

他要是肯把工廠接過去,她情願把利潤分一半給他,隻要她能一直接近他,隻要能看見他臉上光彩的那種微笑,隻要有機會看到他眼神裏不時流露出的愛慕之情,她什麽都願意給他。不過她也對自己保證,永遠不要再向他表白愛情,永遠不要讓他放棄他比愛情更看得重的聖潔的麵子。

她無論如何也要巧妙地讓他知道她的這個新決定,否則他可能會拒絕,因為他怕再出一次那種可怕的場麵。

“我可以在亞特蘭大給他找個工作。”她說。

“好吧,那是你和艾希禮的事了,”威爾說,重新把草棍放到嘴裏去了。“快跑!快點兒,謝爾曼。我還得請求你一件事,然後給你講你爸爸的事。那就是請你不要難為蘇倫。她想幹的已經幹了,你再怎麽衝她發脾氣,也不能讓奧哈拉先生複活了。何況她還真的相信自己是能仁至義盡的。”“我正要問你這件事呢,蘇倫究竟是怎麽回事?剛亞曆克斯說了一套啞謎,隻說她該吃鞭子,她到底做錯了什麽?”“是啊,大家都對她切齒呢,今天下午在瓊斯博羅,誰見了我都說非砍死她不可,不過他們也許說的是氣話。現在你得答應我,千萬不要去難為她。奧哈拉先生的遺體還在客廳裏,今天晚上我不希望發生爭吵。”“他不願意我們爭吵!”思嘉暗中憤憤地想道。

“聽他的話,好像塔拉已經是他的了。”於是她又想到父親傑拉爾德還停在客廳裏,她就突然哭起來,抽抽咽咽地,非常悲痛。威爾伸出一隻胳臂摟住了她,這樣她感到舒服一些,但默默地不發一語。

他們在那黑暗的路上緩緩顛簸,思嘉把頭靠在威爾的肩膀上,帽子側倒在一邊,她把父親的音容笑貌一一地喚上心來。她記憶中的父親是一位精神飽滿的老人,留著剛勁的白色長發,聲音洪亮,性格豪爽,急起來跺腳,偶爾開個不倫不類的玩笑,對人總是慷慨大方。她想起小時候,這位爽朗的父親帶她去騎馬,讓她坐在前麵,騎著馬跳籬笆;她調皮的時候,扭過她的身子,打她的屁股。她要是一哭,父親也跟著哭,然後塞給她兩毛五分錢一個硬幣,她就安靜了。她回想起父親從查爾斯頓和亞特蘭大回家來,帶了很多禮物,但從來沒有一件合適的。她回憶起父親在瓊斯博羅參加法院開庭日深夜兩三點回到家裏,喝得酩酊大醉,騎著馬跳過籬笆,歡樂地高聲唱《身穿綠軍裝》。接下來的幾個早晨麵對愛倫有多麽難為情。唉,現在他和母親在一起了。

“你為什麽不寫信通知我他病了呢,我馬上就會趕回來——”“他沒有病,根本沒有。來,你把我的手絹拿去,我來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她用他的印度綢大手帕擦了擦鼻涕,又偎在威爾的懷裏。威爾真好!

“思嘉,我來從頭講給你聽吧,你源源給我們寄錢來,我和艾希禮交了稅,騾子、種子什麽的都買了,還買了幾頭豬,一群雞。媚蘭小姐養雞養得不錯,她可真是個好人。那麽我們為塔拉買了這些東西以後,就沒有錢剩下來買穿的了,不過大家誰都不埋怨什麽,隻有蘇倫一個。媚蘭小姐和卡琳小姐待在家裏,一直穿著舊衣服,好像以此自豪似的。思嘉,你是了解蘇倫的,她從來沒對缺少新衣服習慣過。她每次不得不穿著舊衣服跟我去瓊斯博羅,或者去費耶特維爾,就嘮叨沒個完。尤其是有些北方來的冒險家的太太,她們打扮得花花綠綠,到處轉悠,‘自由人局’裏那些天殺的北方佬,他們的太太都愛打扮。

“至於我們這裏的女人,她們穿著舊衣服進城已經毫不在乎了,而且感到驕傲,蘇倫哪裏行呢?她不但要好衣服,還說要一輛大馬車呢,她說你就有一輛。”“那並不是什麽大馬車,而是一輛舊的敞篷車罷了。”思嘉憤然地說。

“唉,這且不要去管他,我還可以告訴你,蘇倫對你和弗蘭克·肯尼迪結婚始終沒有消氣,我也覺得這不能怪她。你知道,這是一種卑鄙的把戲,姐妹之間是玩不得的。”思嘉猛地抬起頭來,氣得像一條響尾蛇預備出擊。

“卑鄙的把戲,是吧?你談吐這麽文雅,真得謝謝你,威爾·本廷!他情願要我不要她,叫我有什麽辦法?”“你是個聰明的女子,思嘉,我知道你是有本事讓他選擇你的。這是女孩子的拿手戲。不過我覺得你是引誘他這麽幹的。你認為必要的時候,你會是很有吸引力的,不過你要知道,他是蘇倫的情人呀。你去亞特蘭大的前一個星期,他還有信給蘇倫,話說得糖一樣甜,還說等他再賺一點錢就結婚。她給我看過這封信,所以我知道。”思嘉黯然不響,因為她知道這是事實,所以想不出話來說,別人就算了,可是威爾出來審判她,她是無論如何沒有料到的。她對弗蘭克撒了謊,從來沒有良心不安過,她認為一個女孩子連自己的情人都保不住,那麽失去了他也隻算活該。

“威爾,別這麽尖刻了。”她說,“要是蘇倫和他結了婚,你以為她肯花一個大錢在塔拉,或者我們中的任何人身上嗎?”“我剛才說的是,你認為必要的時候,是會變得有吸引力的,”威爾一麵說,一麵轉過頭來朝她微微一笑,“當然,我們不用想拿到弗蘭克這個老家夥一個大錢。不過你確實使用了卑鄙的把戲,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如果你要拿手段來為目的辯解,那就不關我的事,還用得著我來抱怨嗎?不過事實是,從那以後,蘇倫就像一隻大黃蜂。我認為她也不完全為弗蘭克這個老家夥,隻是她的虛榮心受了傷,她老說你怎樣穿好衣服,坐大馬車,在亞特蘭大享福,而她卻困守在塔拉這個鬼地方。你知道,她一向愛出去會客,參加宴會,還愛穿新衣服,這我不怪她,女人就是這樣。大約一個月前,我送她到瓊斯博羅去,回家的時候,她乖得像隻小耗子,可我看得出來,她非常興奮,簡直要炸開了,我總當她是遇到什麽人——也許是她聽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也就沒太在意。大約有一個星期,她在家裏那麽興奮,也沒有多話跟我說。她去看過凱瑟琳·卡爾弗特小姐——思嘉,如果你見到了凱瑟琳小姐你會哭個不停的。那可憐的孩子真不如死了好,嫁給了那個叫希爾頓的北方佬,一點都不爭氣。你知道,他把房子都押掉了,錢也虧光了,如今非得離開這裏不可。”“我從來就不知道,也不願意知道。我隻要知道爸爸的事。”“我這就要說到了,”威爾繼續耐心地說,“她回來以後就對我們說,說我們冤枉希爾頓了,她叫他希爾頓先生,還說他是個聰明人,我們大家都一笑置之,從此她就常常帶著爸爸出去散步。有好幾次,我從田裏回來,就看見他們倆坐在墳地周圍的矮牆上,她一個勁地跟他說話,還指手劃腳,老先生直愣愣地看著她,顯出莫名其妙的樣子,隻管搖頭。你是知道他的病狀的,思嘉,近來他一天比一天糊塗,連他自己在哪兒,我們是些什麽人,他都不知道。有一次,我見她指了指你母親的墳,你爸爸就哭起來了。她回到家裏,又高興,又興奮,我就跟她談了一會兒。我說:‘蘇倫小姐,你幹嘛要去難為你爸爸,把你媽的墳指給他看呢?你爸爸多半是不大記起你媽已經死了,你這不是去提醒他嗎?’她呢,把頭翹了翹,笑了笑,說:‘你少管我的事,我現在這麽做,過幾天你們自然會明白。’媚蘭小姐昨天晚上告訴我,蘇倫把她的計劃對她講了。但是媚蘭小姐說她當時以為蘇倫是開玩笑的。她說她不曾告訴過誰,是因為這個主意使她覺得十分難過。”“什麽主意?你能不能直接說到正題上?回家的路都走了一半。我急著知道爸爸的事。”“我這不正在這裏講嗎,”威爾說,“既然快到家了,我看咱們不如在這兒停一停,說完了再走吧。”說著他就勒住了馬。路邊有一道山梅花築成的籬笆,這是麥金托什家的地界。思嘉從樹底下看過去,恰好可以看見那幾條大煙囪還在寂靜的殘基上矗立著,她心裏責怪威爾,為什麽不另找一個地方。

威爾接著說:“總而言之,她的主意就是讓北方佬賠償他們燒掉的棉花,他們搶去的牲口,以及他們拆毀的籬笆和倉房。”“讓北方佬來賠?”“你難道沒聽過嗎?北方佬政府同意賠償那些支持聯邦製的南方人的被毀壞了的財產。”“我當然聽說過,”思嘉說,“但是這和我們有何相幹?”“照蘇倫看來,相幹的很呢。那一天,我帶她去瓊斯博羅,她和麥金托什太太見了麵,她們閑聊的時候,蘇倫自然注意到麥托什太太穿得很漂亮,也不由得問一問。麥金托什太太吹牛皮說,她丈夫曾經向聯邦政府提出聲明,要求給每一位聯邦同情者都賠償財產損失,這位忠誠的同情者從來不曾拿任何的幫助給南部聯盟。”“他們本來是任何人都不曾幫助過的,”思嘉搶著道說,“這些該死的!”“唔,也許是對的。我不清楚他們的底細。總之政府給了他們——唔,我忘了是幾萬幾千塊錢了。反正數目是相當大,這讓蘇倫很動心。她經過了一番考慮,沒有對我們說,因為她知道我們是要笑她的,可是她又非得找個人商量商量,所以她就去找凱瑟琳小姐,於是希爾頓就替她做起軍師來了。他說你父親不是本地人,又不曾參加打仗,也沒有兒子參加打仗,也不曾在南部聯盟做過官。他說,他們可以牽強附會地說奧哈拉先生是聯邦的一個同情者。他給她出了一大堆這樣的餿主意,她回來便著手對奧哈拉先生用功夫。

“思嘉,我敢保證你父親有一半沒有聽懂她的話。她也正是想利用這個弱點,讓他去立下絕對可靠的誓言,而他卻一直糊裏糊塗。”“怎麽,爸爸向北方佬政府立誓嗎!”思嘉喊道。

“近幾個月以來,你爸爸越來越糊塗了,我想她也正要利用這個弱點。你要明白,我們誰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我們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可我們不知道她竟然會利用你去世的媽媽來責怪你爸爸,說他明明可以從北方佬那裏弄到15萬塊錢,卻讓他的女兒們穿的破破爛爛。”“15萬塊錢。”思嘉獨自嘟噥著,便覺宣誓這樁事情也不怎麽可駭了。

思嘉想,這可是多麽大的一個數目呀!而且要得到這個大數目隻需要簽署一份所謂忠誠於美國政府的誓詞,說明簽字人一向擁護政府,從未給敵人以任何幫助。15萬塊錢!撒這麽一個小謊就能得到這麽一大筆錢!那麽她就怪不得蘇倫了!可是我的天!

這就是亞曆克斯說要用皮鞭抽她的原因嗎?當地人還說要割了她的腦袋?蠢貨,都是蠢貨。有了這麽多錢,有什麽幹不成呢!任何人有了這筆錢,還有什麽幹不成的!撒這麽個小謊有什麽關係?說到底,從北方佬那裏拿多少錢都不會冤枉的,不管你是怎樣弄的。

威爾心情沉重地說:““昨天大約在中午,我和艾希禮在劈柵欄條,蘇倫拿了這輛車送你父親進城去了,也沒跟任何人說一聲,媚蘭小姐稍微了解一點,但是她隻祈禱蘇倫會改變主意,所以也就沒對我們說什麽,她不懂蘇倫為何會做這樣的事。”“今天我了解到了發生的一切。希爾頓那個廢物在城裏那些判賊和共和黨人中間有些影響,蘇倫也答應,隻要他們閉閉眼,承認奧哈拉先生是聯邦支持者,再裝模作樣說他是愛爾蘭人,沒有參軍打仗等等,並且在推薦書上簽個字,就可以分給他們一些錢——多少我可不知道。你父親所要做的隻是宣誓和簽名,宣誓書就寄到華盛頓去了。”“他們急匆匆就把誓詞念完了,你爸爸也沒說什麽,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直到她安排他簽名。那時候,他似乎稍微清醒了,便搖了搖頭。我覺得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但是他不願意幹,蘇倫也老是讓他發火。”

“這樣一來,蘇倫急得要發狂,所有的辛苦都白費了。於是她就領他出了辦事處,坐著馬車,在街上來回轉悠,一麵對他說你媽在墳墓裏直向他嚷嚷,明明可以好好的養活孩子們,卻偏偏讓她們受苦了。他們告訴我,你父親坐在車上,像個孩子似的哇哇大哭,就像平時聽到她名字後那樣。這情景城裏的人都看見了,亞曆克斯·方丹跑去看是怎麽回事,蘇倫惡狠狠地讓他離開,叫他別多管閑事,人家差點氣瘋了……不知她怎麽想出這個辦法的,下午弄了一瓶白蘭地,帶著奧哈拉先生來到辦事處,開始為他倒酒。思嘉,我們在塔拉已經一年沒有烈性酒了,隻是喝點迪爾茜釀的黑莓酒和野葡萄酒。後來奧哈拉先生受不了,就喝醉了。蘇倫又急又磨,嘮叨了兩三個鍾頭,他同意了。不管他拿什麽,他就簽什麽。他們把誓詞又拿出來。他正要簽名時,蘇倫卻犯個了大錯。她說:‘這下可好了,斯萊特裏家和麥金托什家不會再對我們擺架子了!’你知道,思嘉,斯萊特裏因為北方佬燒了他那所小木房,要求賠償一大筆錢,埃米的丈夫把申請書送到華盛頓去了。”

“一聽蘇倫說出這兩個名字,你爸爸挺了挺身子,抖了抖肩膀,現出警惕的神情,他清醒極了。他問:‘斯萊特裏和麥金托什也在這樣的東西上簽字了嗎?’蘇倫頓時慌了,一會兒說簽了,一會兒又說沒簽。他隨即高聲叫喊:‘告訴我,那個該死的窮白佬,到底在這種東西上簽字了沒有?’希爾頓那家夥說話圓滑:‘是的,先生,他們都簽了,從而得到了很多錢,您也能得到一大筆錢。’老先生接著發出公牛似的吼聲。他帶著很重的土音說:‘你以為塔拉的奧哈拉家的人竟會和那該死的白窮小子那樣耍花招嗎?’他說完就把那誓詞一下撕成兩半,扔到蘇倫臉上。吼叫著說:‘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兒!’說完轉身衝出去了!”“亞曆克斯說看見你爸衝到街上。他說,自從你母親去世後,老先生好像恢複了從前的樣子。他說,看見他醉得腳步踉蹌,仍高扯著嗓子叫罵個沒完。亞曆克斯的馬停在那兒,你父親爬上去,連個招呼也不打,就騎著跑了,揚起的塵土像一團煙霧。他一邊跑,一邊還在罵呢。快到黃昏的時候,我和艾希禮坐在前門的台階上,向大路張望,心裏十分著急,媚蘭小姐在樓上趴在**大哭,什麽也不告訴我們。突然我們聽見路那頭傳來馬蹄聲,還有個人喊叫,像是打獵的時候追狐狸的叫嚷,艾希禮說:‘真奇怪呀!聽著好像奧哈拉先生的聲音,戰前他經常騎馬這樣來看我們。’接著我們就看見他在草場的盡頭,他一定跳過了那兒的籬笆,然後他就拚命登上了小山,同時高唱起歌來,好像沒有一點煩惱似的。我從不知道你父親有這麽一副好嗓子。他一邊唱《矮背馬車上的佩格》,一邊用帽子打那匹馬,那馬也發瘋似地猛跑。跑近山頂時,他沒有勒住韁繩,看來他想要跳過籬笆。我們都嚇壞了,跳起身來,接著就聽他嚷道:‘來,愛倫,看我跳這個籬笆!’可是那馬一下子蹲倒在圍欄前停住了,你爸爸就從馬頭上麵摔了過去。他沒受一點痛苦。等我們趕到那裏,他已經死了,我想是把脖子摔斷了。”威爾停了一會兒,等她說話,可她沒說。於是,他又抓起韁繩:“駕!快跑,謝爾曼!”他吆喝道,馬便向回家的路小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