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麽味道?
小時候看電視劇,她以為死亡是很苦的,像沒去瓤的苦瓜一樣,或者是捏著鼻子也咽不下去的中藥。
但其實都不是。
在媽媽死去的那一天,她才知道死亡是鹹的。
眼淚鼻涕流到嘴裏,鹹得發澀,堵得嗓子疼,像一把鹽灑在傷口上,疼得人麵目扭曲。
那是初一的冬天,臨近期末。
她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肚子為什麽會痛——是腸胃炎、痛經還是吃壞了肚子,總之和造成的後果相比不值一提。
那時候鬱衛軍已經調去行政崗了,比媽媽的工作時間自由許多。她站在校門口,打電話叫他來接自己,沒人接。
從門縫裏偷聽的一次次爭吵中,十三歲的鬱芽已經可以猜到他在哪兒了。
陪她等著的班主任看看表,說我給你叫個出租車吧。
他沒有諷刺誰的意思,她知道,卻仍然深深感到被羞辱了。像要證明什麽,她不聽,一遍又一遍打那個電話,終於,溫柔鄉裏的鬱衛軍接電話了。
“爸爸在忙,你媽今天在家,等一下讓她去接你。”他說。
十三歲的女孩子站在那裏,像無聲被人打了個好響的耳光。但當著保安和班主任的麵,她隻能平靜地說:“好。”
她等了多久呢?
大概是班主任回辦公室了,保安說屋子裏暖和些,學生你進來坐著等吧。鬱芽就低頭呆滯地等待,等到腿麻了,肚子還在痛,媽媽還沒到。
為什麽還不到呢……
然後她接到了一個電話,來電人是鬱衛軍。
電話那頭的人讓她趕去醫院時,她聽見了自己大腦裏的轟鳴聲,像閃電劈裂了大地。
為什麽會出事呢?為什麽會出車禍呢……為什麽偏偏是她媽媽呢?!
坐在手術室外的每一秒都像淩遲,她奇異地感覺不到肚子痛了,取而代之的是腦袋和胸腔裏發瘋的脹痛。
在另一個家裏流連的鬱衛軍比她到得還晚,鬱芽咬著牙關一個人等,像個白癡一樣眼淚鼻涕糊滿臉還不曉得擦,隔三秒就拚命眨眼睛,從矇矓視線裏分辨手術室門口的燈滅了沒。
全部都怪她,都怪她不合時宜地肚子疼,都怪她死強非要人來接,都怪她沒答應班主任的建議……
“你知道為什麽我媽會出車禍嗎?”
宋理之口舌發澀,沉默地搖頭。
“我給鬱衛軍打電話時是下午三點。”鬱芽奇怪地勾了勾唇角,像在嘲諷什麽,“但後來我才知道,我媽的上一台手術做到了早上七點。”
七點下班,她從醫院回家,再補一會兒覺,一頓飯也沒吃,下午三點就匆匆開車去接女兒,在一個十字路口右轉時,和直行的小貨車正麵相撞。
“我後來時時想,鬱衛軍不關心她的作息,為什麽我也沒關心?”女孩子抬頭看他,“其實隻要我不那麽強,我多問一句我媽的休息時間,早知她通宵手術,我說沒關係我自己打車去……隻要我……”
宋理之將她往懷中按,連連道:“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明明就是我……”
“不是你。”他最不擅長安慰別人,隻能幹巴巴地重複,“不要這樣想……丫丫,不是你害的阿姨……”
不是她是誰呢?鬱芽趴在他胸前,空空地想。
全世界最愛她的人,因為她而死掉了。
鬱衛軍該死,她也挺該死的。
她聽見頭頂那個聲音輕聲問:“是什麽時候?”
“……一月二十三號。”
一月二十三號,下周三,他們期末考試的前一天。
果然,這段時間的反常,是因為難過的日子臨近了。
宋理之猶豫片刻,說出了句讓自己都驚訝的話:“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空氣一時凝結。
好一會兒,鬱芽說:“我困了。”
這是拒絕的意思吧。也是,他什麽身份,怎麽好意思提出去祭奠別人的亡母?
宋理之懊惱於自己的不知分寸,生怕她生氣,假裝什麽都沒說過
鬱芽滑下去躺著,隻是手仍然像被驚醒時那般,死死攥著他的睡衣。
長久的沉默後,呼吸聲趨於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