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家嗎?”

——“沒有。”

“所有人都有家。”

——“但是我沒有。”

大一的冬天,京城下了好大的雪,鬱芽從來不知道,原來冬天真的是白色的,一腳踩進去都看不見地。

“哈——”玻璃起霧,被一根細手指戳破模糊,幼稚笨拙地畫出兩個黑點。

那根手指又畫了條上揚的曲線。

原來是一個笑臉。

“丫丫。”

“嗯?”她沒抬頭,專心致誌地為霧氣中的笑臉增添細節。

“今年冬天……”宋理之湊過來看,貼她緊緊的,“你在畫誰?”

“你猜?”

霧一點點散開,簡單的筆畫漸漸消隱於窗麵。他猜不出來,不太確定:“是我嗎?”

“自戀。”她這樣說,嗤笑了一聲。

於是宋理之知道,她畫的確實是他。

他笑起來,把人圈在懷裏從後麵抱住,用下巴蹭她的頭頂:“丫丫真好。”

鬱芽想扭頭看他,卻根本轉不動:“你別亂蹭,狗一樣……”

他低頭小聲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鬱芽有點扛不住,咳了聲,色厲內茬:“不要臉。”

好懷念高中那個隨便一句騷話就被逗得耳朵爆紅的宋理之,而不是像現在,反客為主總把她往**勾。

宋理之圈著她,伸手去捂她冰涼的指尖,寒意好像被皮膚融化了,隻剩下柔軟的溫度。

他猶豫了一秒,毫無預兆地問:“丫丫想回家過年嗎?”

鬱芽一頓。

也就是現在。要是兩年前的她,恐怕聽見這句話便要冷臉了。

但畢竟她已不是兩年前的她了。

女孩子轉頭看他:“想說什麽?”

“不回的話……”明明已醞釀了好久,宋理之卻仍然不爭氣地卡殼了。

“陪、陪我回家好不好?”

陪他回家?

鬱芽隻去過一次g市,是高考完的那個暑假,順利擺脫鬱衛軍後她忍不住去找宋理之。

關於那次行程,她隻記得車站出站口那個大而滿的擁抱,其餘兩天,素了好久的青春期小情侶在酒店天雷勾地火地享受了熱戀。

——但“去找他”和“跟他回家”完全是兩件不同的事好吧?!

鬱芽說:“我餓了。”

宋理之:“所以你願意嗎?”

鬱芽說:“我想喝玉米排骨湯。”

宋理之:“我爸媽同意了,他們人很好的,他們也很想見你……”

鬱芽說:“家裏沒排骨,得去超市買。”

宋理之:“我爸是南省人,燉湯特別好喝,我媽包的餃子也很好吃,你吃過的,還記得嗎?”

鬱芽說:“超市到了晚上肉就不新鮮了,要早點去。”

宋理之:“宋小滿也很想見你呢,還有貝貝,貝貝一定會喜歡你的,貝貝的毛摸起來很舒服……”

鬱芽:“宋理之!”

她用力地轉頭,對上一雙笑著的眼睛。

“和我回家好不好?”

用力爆發的氣勢陡然被笑澆滅了。鬱芽用了一百秒去抗拒,但隻用了一秒……

“……宋理之,你真的很煩啊。”

少年卻還是笑眯眯的,像接收到了什麽無形的信號,喜色幾乎破壞了英俊的五官。他低頭抵著她:“同意了,對不對。”

“我沒說……”

“謝謝主人,主人最好了。”

“……”

一月的京城白雪蓋過地,但一月的g市還是本來的顏色,隻是更悶、更沉。

其實g市與n市同在一塊兒地,氣候沒什麽大差別。

但走在機場一樓大廳,鬱芽還是像踏上了遙遠的南極洲,走一步都猶豫方向。

宋理之毫不懷疑,她沒有表情的臉下,大腦已經訂好了一百班退縮的車票。

所以他要牽她更緊才行。

女孩子低頭看地上。

大理石的地板被白色燈光映得過於冰冷了,像昭示著許多不好的事。

她憋了一路不想承認的話,這時候還是小聲躥出口:

“之之。”

“你知道,我本來就不是個討長輩喜歡的人……”

宋理之反問她:“誰說的?”

“誰都知道。”

“那他們都是白癡。”

“你少唬……”

“宋理之——”

二人反應不過來,循著人聲抬頭,卻隻見一陣駝色的風飛來……

一把抱住了鬱芽。

宋理之:“……”

鬱芽:“!!!”

宋母抱足了幾秒鍾,這才鬆開,好好打量鬱芽:“好孩子,歡迎你啊!”

鬱芽何曾和第一次見麵的人——還是長輩——靠這麽近過,一時竟大腦空白,呆呆地問了句:“啊?”

“這小子之前朋友圈發過你們合照,我和他爸就看了幾眼。哎呦小芽,阿姨可以這麽叫你嗎,小芽,多乖的小姑娘,我們宋理之能和你在一起,真是命好……”

女孩子的臉在她一句句話裏紅得不像樣。她完全不知如何應對,下意識回頭看宋理之,得到一個“放心我媽是好人”的眼神,完全毫無幫助。

“阿、阿姨,叔叔。”她緊張得有點磕巴。

宋父站在後麵“欸”了聲,有點想來拉開自家媳婦兒,又不敢,想了想,在鬱芽茫然且震驚的目光裏把杵在一邊的宋理之給叫走了。

“理之,咱們先去停車場把行李裝了,車開過來……”

宋母持續輸出:“小芽你穿這麽薄冷不冷啊,阿姨車上給你備了條羊絨圍巾,一會兒戴上嗷。”

“看這小臉,誒喲瘦的啊,京城肯定沒什麽好吃的吧。阿姨包好了餃子,回去就煮給你吃哈。和你那次吃的一樣,三鮮餡兒的……”

鬱芽幾乎像被雷劈了一道,無法抑製地瞪大眼:“阿姨你知道那次……”

宋母眨了眨眼:“過年那次嘛,宋理之這小子,撒謊去找你……”

她真知道!

蒼天!!

鬱芽很少產生這種類似於“想在地磚中間找個縫鑽走”的情緒,這時候卻臊得臉都不敢抬了。

宋理之隻告訴她他慢慢告訴了家人她的事,但沒說高中就告訴了啊!

不是,他、他、他……

一路上,鬱芽幾乎被宋母裹在了話裏。

宋父開著車,好幾次想插話,沒成功,和宋理之一眼眼觀鼻鼻觀心了。

一路終於到家,宋母又裹著鬱芽進電梯。

鬱芽已經徹底木了。

像是一隻河蝦被撈上岸,還沒來得及掙紮就丟進鍋大火收汁,渾身都熟成紅色,沒有絲毫過渡的餘地。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再讓她無措的了。她想。

她錯了。

等門一開,腰那麽高的一隻宋小滿以同樣的風速跑過來抱住她,鬱芽又一次呆滯了。

“鬱芽姐姐!太好了,終於和你見麵了!”她抬頭,和宋理之有五分像的小臉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我叫宋小滿!”

“我、我叫鬱芽。”鬱芽呆滯地說。

宋小滿有點想笑,但憋住了,拉著她的手領她進門。

“姐姐,我帶你看我妹妹,她叫貝貝……”

宋理之糾正她:“貝貝比你大。”

“我說貝貝是妹妹,貝貝就是妹妹!”

鬱芽僵硬地被她拽著走了。

她看不見的地方,宋小滿向自家哥哥抬了抬下巴:

表現不錯吧,說了給我買巧克力的。

宋理之悄悄比了個大拇指,又比了個“2”:

給你買兩板。

參觀房間、逗小貓、吃晚飯、聊天、看電視……

幾乎是一套標準的家庭聚餐流程。

——鬱芽已有近十年未曾體驗過。

她覺得自己暈暈乎乎的,什麽也沒來得及做就被宋家人的笑臉淹沒了,他們好得簡直都不像“男朋友的家人”,而是像,

她的家人。

就像她是他們家的女兒,去遙遠的城市上了很久學,匆匆趕回家來與他們團聚,連家裏的貓都願意被她抱著,一點也不像宋理之說的那個亂哈人的貝貝。

恍惚裏,畫麵似乎與遙遠的曾經重合,兩個忙碌的身影模糊到看不見麵孔,與她其樂融融呆在一起……

是否是她太自作多情了?鬱芽有一瞬間這樣想,可下一秒卻又被宋父宋母的熱情包圍,來不及深思。

奇異地,很匆忙,但又,令她安心。

而這一切是因為誰……

她很清楚不是嗎?

“好吧,我承認。”宋理之被她拽進客房,生怕爸媽發現而想歪,耳根都是紅的,“我怕你多想,怕你誤以為他們不夠喜歡你,所以……”

所以如此誇張地擠滿她每個不安的瞬間嗎?

狹小的門縫,長毛白貓不費吹灰之力地擠進來,繞著鬱芽的腳邊喵喵叫,蓬鬆長尾一下下掃著她的褲腳。

他們都是第一次見鬱芽,但貝貝其實已經在宋理之的手機屏幕上見到了無數遍。

宋理之頓了頓,瞥了眼不拿正眼瞅他的貝貝,無辜地舉手發誓:“但我沒囑咐過她。”

鬱芽:“……”

她蹲下來,以笨拙的姿勢將貝貝抱起。真奇怪,總在宋理之麵前張牙舞爪的小白貓,此刻窩在她懷中卻不吵不鬧,咕嚕咕嚕地趴著。

“我隻想讓你知道,我們都是你的家人。”宋理之小心覷著她臉色,“讓你覺得不適應了,是嗎?”

鬱芽沒回答,抬眼望他。

他小聲道:“丫丫,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不用覺……”

一個吻蜻蜓點水,封緘了他未盡的話。

“宋理之、小芽!出來吃點水果!”吆喝聲透過了門。

“丫……”少年還愣著,卻見心愛的女孩子抱著他的小貓,衝他眨了眨眼,突然笑了。

“好,就來!”她對門外說。

——END.

至此番外全部結束,《破窗理論》的故事告一段落。

現在的結局是不是最好的?未來還會不會回來重寫?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樣,我相信鬱芽和宋理之在某個平行世界正很好地生活著,依偎彼此走向平穩且溫暖的未來。

謝謝所有喜歡這篇文的讀者,抱歉讓大家等待了這麽久,祝大家生活順利,提前祝你們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