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飛機晚點,歐陽禹趕到音樂廳時,入口還有五分鍾就要關閉了。焦急等待的黎涵二話不說,拉起歐陽禹就往大廳裏急忙走去。

歐陽禹此次並非為新年音樂會而來,他想要看的是誰與徐熙一起來。若是她的丈夫,他要知道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物,輸也要輸得明白。所以前幾天,他讓黎涵高價買了五張票,三張前排的寄給了徐熙,另外兩張放在黎涵手裏。今天他匆忙趕來,就是想一探究竟。

他身旁的黎涵,此刻卻被幸福、快樂包圍著。和歐陽禹一起看演出,是她夢寐以求、奢望許久之事。從歐陽禹把她招致麾下的那一天起,她就暗暗喜歡上了這個清冷、謙謙如玉的男子。

工作上,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對下屬的要求非常高,黎涵為了每次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務,下了不少功夫。她想傳遞給歐陽禹的信息是,她雖然有顏值,但絕不是花瓶,而是高學曆、有實力、非常能打的幹將。

果然,兩年後,她就成了北京分部的負責人,在事業上成為他的左膀右臂。但這不是她的終極目標,據她的觀察和與佟奇的頻繁溝通,她知道她的老板還是一個絕佳的鑽石王老五,甚至連緋聞女朋友都沒有。這也太令人吃驚了,怎麽可能呢?!

前幾天,歐陽禹讓她買音樂會的門票並寄給徐熙,她就有點兒困惑。通常企業融資都是企業老板圍著投資人轉,而今次似乎反過來了。她不知歐陽禹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但不管怎樣,此刻是她和歐陽禹坐在一起。

新年音樂會曆來是以約翰·施特勞斯家族的樂曲為主。第一首是歡快激烈的《閑聊快速波爾卡》,激揚的樂曲瞬間帶動人們的情緒。

歐陽禹輕聲問黎涵:“熙總他們在哪兒?”

黎涵用手指了一下斜前方,輕聲說:“往前數三排。”

歐陽禹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徐熙和小小的寶兒。徐熙的身旁坐著一個年輕的男子,歐陽禹看不清他的麵龐,隻能看出他有些清瘦。

第二首曲目是《香檳波爾卡》。歐陽禹貌似很專注地看著舞台中央的交響樂團,眼睛卻不時瞄一下徐熙的方向。

徐熙和那名男子並沒有任何交流,也沒有任何親密的舉動。倒是寶兒,不時扭動一下小身體,徐熙會輕輕撫一下她的肩。

黎涵想向歐陽禹靠近一些,她剛要扭動身體,歐陽禹的身體忽然前傾,兩人似乎動作同步。她不敢貿然做出小動作,唯恐引起眼前這個男人的反感。

當歡快的圓舞曲結束後,大廳的燈亮了,中場休息。徐熙和旁邊的男子說了什麽,然後拉著寶兒的手走了出去。

歐陽禹從側後方仔細打量這名男子,他三十六七歲,頭發修剪得很利落,白皙的臉龐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給人的總體感覺就是幹淨。這就是徐熙的丈夫?他在心裏默默問道。一旁的黎涵問歐陽禹要不要喝點兒東西,他擺擺手,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徐熙領著寶兒回到座位上了。寶兒歪著小腦袋和這名男子交流著,徐熙也轉過頭和那名男子說了句話,但歐陽禹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麽。

歐陽禹起身拉了黎涵一把,說:“走,我們去和熙總他們打個招呼。”

“徐熙,最近感覺怎麽樣?”江滌塵扭頭問徐熙。

“總是很疲倦,有時半夜會咳醒,還有我發現我的腳會腫。”

“是突然坐起來,然後劇烈地咳喘嗎?”

“是,那個時候我喘不上來氣,感覺自己要死掉了。”

“你先把褲腳挽起來,我看看你的腳踝腫到什麽程度。”

徐熙挽起褲腳順勢抬起了腳。江滌塵一隻手抬著她的腳,另一隻手按在她的腳踝內側。

這一幕恰被走近的歐陽禹和黎涵看到了。

“媽媽,歐陽叔叔過來了。”寶兒提醒道。

徐熙抬起頭,看到歐陽禹和黎涵已經站在他們麵前,於是急忙收回腿,站了起來。

這猝不及防的動作將江滌塵閃了一下,他也順勢站了起來。隻見眼前這名男子俊朗飄逸,龍章鳳姿,劍眉星眸,天質自然,而他身側那名女子眉清目秀,麵如敷粉,唇若施脂,顧盼多情,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璧人。

徐熙言語帶笑:“禹總果然有情有義,為博佳人一笑,竟然關山飛度,著實讓人羨慕。”說著和黎涵打了個招呼。

聽著徐熙揶揄自己,歐陽禹如鯁在喉,忙解釋道:“熙總,事情不是這樣的。”

“來,寶兒,我們還沒有謝過歐陽叔叔的贈票呢。”

“謝謝歐陽叔叔。”寶兒揚著小臉兒說。

歐陽禹摸了一下寶兒的頭,然後看向江滌塵,問:“熙總,這位是?”

“江滌塵,我的朋友。”說著,徐熙將歐陽禹和黎涵介紹給了江滌塵。

歐陽禹握著江滌塵的手似若無骨,低頭看去,隻見纖纖玉手靈巧至極。望著這個姿容清俊、端方有度、濃濃書卷氣的男人,歐陽禹感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壓力。

四人寒暄片刻,燈光漸漸變暗了。歐陽禹和黎涵這才離開,回到座位上。

下半場的曲目依然是以歡快的旋律為主。當《藍色多瑙河》的樂曲響起時,全場一片靜謐,大家靜靜地享受著音樂帶來的快感,每個人以自己對樂曲的不同理解,悄悄詮釋著自己心中的那片聖地。

此時的歐陽禹,心情卻有些煩躁,他開始嫉妒坐在徐熙身邊的那個男人。這個清風滿懷、儒雅冰姿的男人不是她的丈夫,而若是她的朋友,何以有大庭廣眾之下不避他人之舉?看徐熙的表情,並無一點兒羞愧違和之意。

歐陽禹轉過頭,輕輕問黎涵:“熙總身邊的那位先生叫什麽名字?”

“江滌塵。”

“等等,熙總的助理是不是叫江滌凡?”

“對呀!哦,這個人可能是江助理的哥哥吧。”

歐陽禹默默地點點頭。

借著說話的機會,黎涵將身體靠向歐陽禹,歐陽禹借勢偏離了幾分,並未讓黎涵感到十分尷尬。

掌聲伴隨著《拉德斯基進行曲》響了起來,將整場音樂會推向了**。人們紛紛站起來,和著指揮的節奏鼓掌,大家的情緒再一次衝向頂峰。最後一首樂曲結束後,眾人才恍如隔世,回到現實中。

音樂會結束了,寶兒拉著徐熙過來告別,江滌塵跟在她們身後。

歐陽禹再一次審視這個男人,一塵不驚,葳蕤自輝。他知道,擋在他和徐熙之間的可不止一座大山。

“歐陽叔叔,什麽時候可以再見到你呀?”寶兒笑盈盈地問道。

“隨時呀!隻要寶兒想見,歐陽叔叔就會出現。”

“真的嗎,歐陽叔叔?”

“當然了。”

寶兒拉著歐陽禹的手不願放開,她很喜歡歐陽禹,對他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歐陽禹也能感覺到。

“寶兒懂事,歐陽叔叔很忙的。”

“沒關係的。”歐陽禹抬眼看著徐熙說。

“寶兒,你先好好考試。等你放假了,叔叔過來陪你玩兩天,好嗎?”

“一言為定。”寶兒歡快地應道,隨即伸出小手,和歐陽禹拉鉤約定。

“這孩子。”徐熙笑著搖搖頭,並未阻止。

歐陽禹告訴徐熙,這幾天他都在北京,有事可隨時給他打電話。徐熙笑著點點頭,大家告別,分頭而去。

“等一下,徐熙。”江滌塵叫住了她。

“你最近是不是又沒有好好睡覺?”

徐熙點點頭。

“你呀!最近咳醒的次數多嗎?”

“有幾次了,很難受,上不來氣兒,感覺要死掉了。”

“這是夜間端坐呼吸,它已經在警告你的心髒有危險。你要再不注意身體,那會有很大風險的。”

“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徐熙歎了一口氣,說。

“我不管有多少事情,你若這個樣子,我馬上收你入院。”

“就忙過這個星期,我會注意的。”

“我再信你一次。你這幾天抽空來我這裏,我再給你好好檢查一下。”

“遵命。”

“寶兒,叔叔拜托你個事,好嗎?”

“江叔叔,是不是讓我看著老媽睡覺?”

“對,寶兒真聰明。”

“放心吧,江叔叔,我會看著她的。”

江滌塵又囑咐了幾句,這才轉身離去。

歐陽禹一直等到黎涵坐上出租車,才一個人往酒店走去。今天是元旦,在這午夜空寂的長安街上,他一個人踽踽而行。巨大的孤寂感又一次包圍了他,他想找個人傾訴,卻又不知向何人訴說。

清冽的寒風拂著他的麵頰,閃爍的霓虹燈和疾馳而過的車輛讓他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與君初相識,猶似故人來。徐熙,你難道對我就沒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嗎?”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發問。明明在四目相視的那一瞬間看到了徐熙眼裏的驚訝,可隨後她都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呀!若真如此,何必在辦公室掛一個“忍”字?

今晚他見到了不露聲色的江滌塵。這位大俠是何許人也?歐陽禹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死胡同,本想撥雲見日,卻無奈層雲堆積,他暗暗歎了一口氣。

天冷方覺冬已至,不知秋去已多時。他豎起衣領,快步向金融街的麗茲卡爾頓酒店走去。剛進酒店大堂,他就被等候多時的趙啟東逮了個正著。

“歐陽,你去哪兒了?手機也打不通,我在這兒等了你一個晚上。你這千年老鐵樹,該不會是去會情人了吧?”趙啟東調笑道。

“哪有!我不過是去聽了一場音樂會。”

“聽音樂會?和誰?從實招來。”

“我數一下啊,1、2、3、4、5,老少加一起五個人。”

“你這獨行俠,什麽時候開派對了?”

歐陽禹沒有接話,掏出手機按了一下開關鍵,瞬間好多未接電話和短信湧入,他都不知先回哪條好了。然後他對趙啟東說:“抱歉,手機關機了。找我什麽事?”

“幾個老朋友聽說你今天來,派我來逮你去一醉方休。”

“嗨,酒精誤事,算了吧。”

“他們在後海訂好了地方,都在那裏候著呢,怎麽能算了?”

歐陽禹想了一下,點點頭,隨著趙啟東出了門。

這個趙啟東,看上去弱不禁風,好似二級風就能吹倒一樣,卻是國內知名券商天昊證券投行部的MD(保薦代表人,董事總經理),與歐陽禹合作過幾次,賺得盆滿缽滿。得知歐陽禹來京,他一定要盡地主之誼。正好此刻歐陽禹感覺有點兒煩躁,放鬆一下未嚐不可。

周一例會,徐熙公布了程罡的任命。與會的各位副總雖然感覺有點兒意外,但也覺得在情理之中。公司早已經走上正軌,徐熙也不應該那麽辛苦了。再說,研發體係的構建早已成形,各項目經理也能獨當一麵,是時候讓程罡站在一線了。

散會後,梁傑來找徐熙。

“熙總,今天的任命雖在情理之中,但我覺得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情要你分神?”

“實不相瞞,梁工,後續我們要引入投資,緩解運營上的壓力。同時,我們要啟動IPO計劃,我想爭取明年在創業板上市。”

“熙總,你說的這些,我能理解,也完全支持,畢竟這是對大家百利無一害之事。但我心裏還是有一點兒不安,你個人沒什麽事情吧?”

徐熙莞爾一笑:“我能有什麽事情?我的狀態怎麽樣,你不是都看到了?”

“那就好,這幾年你太辛苦了。”

“梁工,根據你的觀察,誰接程罡的工作比較合適?”

“馬哲的強項在總體結構設計上,楊俊的強項是在後台開發上,郭立峰是產品經理出身。”

“那你的意思是?”

“我認為馬哲可以勝任,一是他的技術比較全麵二是這個人很穩健。”

“好,回頭我們再和程總商量一下,也讓李田征求一下其他副總的意見。”

“好。”

歐陽禹頭痛欲裂,自回國後,他第一次這樣肆意縱酒。他努力回憶昨晚之事,音樂會結束後,他隨趙啟東去了後海,一眾人等推杯換盞,未有什麽逾矩之事吧?他腦中閃過的畫麵,怎麽會有徐熙的身影?

他晃晃腦袋,依舊感覺頭沉沉的。自己是怎麽回來的?他找到手機,打給趙啟東。

“嗨,獨行俠醒了?”趙啟東倒是元氣滿滿。

“我昨晚怎麽回來的?”

“還說呢!哥兒幾個本想好好和你聊一下近期投資之事,沒想到三杯酒下肚你就醉了,還不停地喚著‘西兒’。西兒是誰?從實招來。”

“然後呢?”

“然後我和老喬就把你送回酒店了。我陪你到早晨,看你沒什麽事,就給黎涵打了電話,讓她來照顧你。估計她一會兒就到了,我先去上班了。”

“好,我沒做什麽出格的事兒吧?”

“沒有,你的清白,我和老喬看著呢!”

“好,謝了。”

他勉強衝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自己在下屬麵前的光輝形象豈能輕易折損?

沒一會兒,門鈴響了。身著紫色羊絨大衣、麵容精致的黎涵拎著一個保溫瓶站在門口。歐陽禹猶豫了一下,把她讓進了房間。

“趙總說您昨晚飲酒過量,讓我來看一看。”

“哪有的事情。”

“我特意煲了粥,您趁熱喝點兒吧。”

“我正想下去吃早餐呢,你吃早飯了嗎?”歐陽禹反問道。

“沒顧得上。”

“那這樣,我們先下去吃早餐吧。”

“這粥呢?”黎涵有點兒為難地問道。

“先放在這兒,等我餓的時候再吃。”

“好。”

從昨晚到現在,黎涵都覺得自己是最大的贏家。之前在天青科技的碰頭會上,她發現歐陽禹看向徐熙的眼神有些異樣,她就把徐熙看作自己的潛在對手。可是經過昨晚的音樂會,形勢大翻轉。她認為,無論是徐熙還是歐陽禹,都不會再和對方有任何糾纏,也許她本來就多慮了。

兩人吃過早餐,歐陽禹給黎涵布置了任務。從明天開始,他要去看一看之前投的那幾家公司的實運情況,黎涵領命先走了。

歐陽禹回到房間,眼神迷離地望著窗外。熙兒,人在無意識的狀況下,喊出的才是自己的心聲吧。他想給徐熙打電話,解釋一下昨晚之事。可轉念一想,這不是欲蓋彌彰嗎?也罷,再等兩天,徐熙無論如何都會和他見麵的。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奈何,入骨相思君不知。徐熙,人道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怎不見你回頭望?

下午,徐熙特意來到喬行長的辦公室,她想通過喬行長向歐陽禹傳遞一個信息——募投的資本裏需要有一點兒國有資本。

“徐熙,你為什麽想這樣呢?這和你一貫的做法不符啊!”

“喬行長,我們之前隻是一個小公司,自己玩玩也就罷了。若變成一個公眾公司,除了受監管、受約束,在行業內的這點兒積累是不夠的,想跨界到其他行業,需要有足夠的資源支持。”

“徐熙,你考慮得很周全,但是國有投資有時候不好管理。”

“我知道,所以您要和禹總商量哪些戰投是可以合作的。並且,我希望他們能夠將這些打包在匯元的資本裏,不要很明顯。”

“明白了,徐熙,我會盡快和歐陽禹溝通。對了,你們最近沒什麽吧?”

“沒有啊!”徐熙一臉無辜地望著他,隨後,打了招呼轉身離去了。

徐熙前腳剛走,喬行長就撥通了歐陽禹的電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喬行長上來就調侃歐陽禹。

歐陽禹見喬行長說破他的心事,故不接招,裝糊塗。

“喬行長心悅誰呀?”

“說你呢,徐熙剛從我這兒走。”

喬行長把徐熙的想法大致向歐陽禹說了一遍。歐陽禹在心裏暗暗稱奇,這個女人心思如此縝密,看問題從長遠出發,而不是僅僅盯著眼前的這點兒利益。

“我明白了,喬行長。容我好好考慮一下。”

“歐陽,給你提個醒,徐熙這樣的人,三思而後行啊!”

“明白了,喬行長。”

以徐熙的年齡,引領一個企業走到現在的確不易,歐陽禹在心裏不是沒有畫過問號。她是如何做到的?難道她的背後有高人指點?她所獲的資源從何而來?她如此之強的同理心因何而來?她的原生家庭是怎樣的?她在成長過程中都經曆了什麽,讓她能如此成熟,繞過剛愎自用和目光短淺,能從多維的角度分析事物?她摒棄了一個女人的狹隘,讓男人都自愧弗如。她竟然如此深諳事物的本質,深諳行業的本質。而多元化延伸的能力、不拘一格的張力,才是對一個創業者最大的考驗。徐熙應該是一個有格局的創業者。

徐熙刻意將程罡帶到公司附近的茶館談事。安靜的氛圍讓程罡有些不自在。

“徐熙,有事在公司說不就行了嗎,何必跑到這裏來?”

“師兄,有些話我要單獨說給你聽,希望你不要嫌我囉唆。隻此一次,下次你要讓我說,我就收谘詢費了。”

徐熙點了一壺上好的正山小種,二人分坐兩側。徐熙熟練地洗茶、泡茶、濾茶、分杯,然後將茶杯推至程罡麵前。

“徐熙,你是不放心我嗎?”

“非也。在這樣一個社會裏,理應是你打頭陣。師兄,有些話是我這些年的心得,我想和你交流。”

“那當然好,我們兩個很久沒有這樣說話了。”

“我們認識並且合作十幾年了,我了解你的人品和能力,所以我對你很放心。你現在要引領公司前行,和以往隻專注做好研發是不一樣的。我們今天不討論技術層麵的問題,隻就有關企業發展之事討論一二。”

“徐熙,你說吧,我認真聽著呢。”

“師兄,有些事情不是我告訴你如何你就如何可以解決的。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你一定要開悟,你自己悟到其中玄妙的關係,那麽問題就會迎刃而解,鑰匙就在你的手中。”

“這個我明白,我以前太專注於項目管理了。”

“的確如此。我要說的第一點就是格局。心藏天高地遠,眼觀滄海桑田。別把自己太當人,也別把別人太不當人。你做了總經理,就不要顧及自己所謂的尊嚴和臉麵。你要記得,我們是商人,是逐利而生的商人。千萬不要高估人性,也不要輕易去測試它,因為它不堪一擊。”

“舉個例子。”

“好,比如忠誠。你若要求你的員工對你絕對忠誠,無異於自毀元神。忠誠是很奢侈的,也許你可以要求你的愛人、你的戰友對你忠誠,其他人免談。你付出的這點兒薪水,根本買不到價值不菲的忠誠。”

“明白了。以前我為那敏辭職的事也抱怨過,但聽你這麽一說,我好像明白了。”

“師兄,我們是商人,講究的是等價交換的原則。”

“我同意你的觀點。”

“第二點,市場是企業的**。沒有了市場,我們也就沒有了用武之地,那我們所追求的名利、成就和價值也就不複存在了。所以有的時候維護一個好的市場也是必須的,哪怕去人為地創造出一個市場、創造需求,也是有價值的。”

程罡默默地點點頭。

“這個時候,我們就會麵臨著取舍。所以千萬不能一葉蔽目、蟲孔窺天,那樣我們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

程罡看著徐熙的臉,若有所思,他在認真地思索徐熙說的話。

“第三點,企業要有持續造血的功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就沒有出路,沒有將來。你說,對嗎,師兄?”

“那是自然,這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根本啊!”

“放眼望去,哪個新興的領域不是藍海?最後還不是都殺得紅彤彤的。我們這個領域,確實有一點兒門檻,但隨著移動互聯網的發展,它的這點兒紅利已經被瓜分得差不多了。如何自救是擺在我們兩個人麵前的難題呀!”

“徐熙,經你這麽一說,我感覺有點兒毛骨悚然了。”

“師兄,我並非杞人憂天,也不是恫嚇你脆弱的小心靈。你想想,三年後我們會是什麽樣子?我們的出路又會在哪兒?時代的潮流裹挾著我們不得不前行。否則大浪淘沙,擱淺在沙灘上的就是我們。”

“徐熙,說來慚愧,我真的不知道你平時有這麽大的壓力。之前是我盲目樂觀,認為我們做得還不錯。”

“我們現階段確實做得還可以,可圈可點,但是你別忘了,我們是項目型公司啊!雖然我們掛著軟件公司這個招牌,可是我們的大部頭都是在信息行業呀。我們可以騙別人,但是騙不了自己呀。”

“那你說,我們今後的出路在哪兒呢?”

“我大致測算過,我們今年必須拿下業內的這兩個項目,後續擴容至少維係三年。這三年中,我們必須找到突破點,完成轉型。”

“你那麽有信心嗎?”

“不是信心的問題,是我們必須成功。說到這裏,還有一件事。我想調整上一年度的收入和利潤情況,這個我已經安排給曲佳了。等我們回去後,再討論遞延到下一年度多少合適。”

“好,否則今年壓力太大了。”

“的確。”說著,徐熙舒了一口氣。

“還有嗎?”

“你嫌我囉唆了?”

“你從來都是言簡意賅,哪有囉唆過!”

“還有兩點,其一是社會責任與道義。這個我不多說,隻是提醒。有的時候情大於理,在任何時候,你都要平衡好這兩者的關係。其二,是公司之道。一個公司既能在社會中有效生存,獲得大眾的認可,它的道更多的時候是規矩,既有所能,必有所不能。有道無術,術尚可求;有術無道,止於術。師兄,我們既要遵守行業上的規矩,同時又不能被它所拘囿。所以我們需要有智慧、有膽謀,破解各個困局。”

程罡許久沒有說話,他知道說什麽都是多餘的。他看著徐熙,眼神中既有疼惜,又有慚愧。他知道徐熙近期一定經曆了什麽,盡管她什麽都沒說,但以她扛世界的個性,這事兒應該不小,該到他挑大梁的時候了。

“你看著我幹什麽?我臉上有花兒嗎?”

程罡笑了:“沒有。師兄說恭維的話呢,你也聽不慣。但是師兄得說,這幾年確實辛苦你了。你放心,從今往後,我會扛起肩上的擔子,我相信我們會越走越好。如果有什麽我處理不當的、處理不了的,或者拿不定主意的事兒,我會找你商量。”

“師兄,就這麽說定了。”“咱們倆才是背對背的戰友。”“那當然了。”

五號上午九點,歐陽禹收到了徐熙的郵件,並接到了她打來的電話。其實,郵件的內容,頭一天晚上黎涵就已經向他匯報過了。他和徐熙約定下午三點在徐熙辦公室見。

天青科技去年一年收入逾5億,淨利潤1.19億。看著這完美的報表,歐陽禹陷入了沉思。若以10倍的估值,也就是12億,若以15倍PE估值,那就是近18億,那這5000萬元的投資所占股份亦不難算出。他心裏的目標值是占股5%,看來下午的談判很有難度啊!

下午,他來到徐熙的辦公室。握著他的手,徐熙笑了。

“熙總,你笑什麽?”

“我在想別人用什麽詞語描述你,芝蘭玉樹,抑或流風回雪?”

“熙總,不要取笑我,不過我很高興,你終於注意到我了。”

“注意不到你,那得是人間多大的憾事啊!”

“熙總,看你今天神清氣爽,是有什麽好事?讓我也沾沾喜氣!”

“那是一定的!禹總,調侃一下,請勿介懷。如你這般飄逸灑脫,若略施雕蟲小技,旁人大抵難以過關吧?”

“熙總,我抗議。我所見之人,大多為男士,若如此,豈非有‘同誌’之嫌?倒是遇見你,心意篤堅,定力卓群,實難撼動。”

“哦,在禹總眼裏,我豈不是心冷意絕、孤天獨地的滅絕師太了?”

“是不是滅絕師太我不曉得,但任何不入流是進不了你的法眼的。”

“這個評價可是有點兒高。好了,禹總,我們言歸正傳。”

“好的,熙總。”

“禹總,文件看過了吧,有什麽想法?”

“熙總,我們開門見山。我有一個問題,在報告中沒有看到軟件退稅這一項,是忘掉了嗎?”

“不是。”

“這部分退稅應該至少有2000萬吧?”

“差不多。”

“公平起見,應該也要加到淨利潤裏吧?”

“若真那樣,禹總,你還有動力投嗎?”

“當然有,這麽好的企業,誰會不想投呢?”

“錯,禹總。我想,你早已看到了這個企業的短板和問題所在。你沒有說破,或許是想給我們留臉麵。”

“熙總,此話從何說起?”

“其實我們今天討論的是兩個問題,一是估值及投資占比,二是IPO之事。”

歐陽禹心中暗暗驚喜,徐熙終於同意IPO了,但他又有些擔憂。若以這麽高的淨利潤做估值,那匯元所占的股比就少得可憐了。他沒有立即回答,隻是默默地點點頭。

“禹總,以你做投資的慣用操作方法來看,與所投企業共同走過也不過三四年的時光。這段時間分兩個階段,前期一年半至兩年,是企業IPO上市,後一階段是解禁後,擇一合適時機套現離場。”

“熙總明察,的確如此。”

“那以天青為例,三四年的時間,夠你大展身手嗎?”

“足矣。”

“禹總,投資有風險,尤其是我們這樣的輕資產公司,還要求沒有對賭條款,你可要慎重啊!”

歐陽禹笑了:“熙總,人家被投企業都是想盡辦法將利潤做大,甚至用一些不合規的手段。您這好,先藏起來一塊兒。另外,人家都誇自己的企業如何好,您這告訴我投資有風險。縱然是明謀,你挖了坑,我跳進去也無悔啊!”

這回輪到徐熙笑了:“行,禹總,你有這思想準備,咱們可以往下談。”

“好,熙總,那估值——”

徐熙擺了一下手,打斷了他:“不好意思,禹總,考慮到企業未來的成長性和持久性,上一年度的一部分收入和利潤,我要遞延到下一年度。我和程總商量過,預計上一年度的利潤是9500萬元,其他的都遞延到下一年度。”

歐陽禹略一思忖,徐熙漫不經心的一句話,下一年度4500萬元的利潤已經有了著落,每年遞增50%的神話繼續下去不是夢想。

“禹總,5000萬元,5個點,如何?”

這張牌由徐熙翻開是最好的,否則他說什麽理由都是蒼白的。他心中的目標就是如此,沒費一言一語,徐熙早已讀懂了他的心思。今天的這場表演,徐熙不過是想向他證明,他沒有投錯企業,沒有看錯人,天大的便宜,讓他歐陽禹占了。

歐陽禹不露聲色,輕輕點點頭。慈不掌兵,義不經商,既然人在商海,無論對麵坐的是誰,都要按商場的遊戲規則辦事。但是,場麵上的工作還是要做足。

“熙總,這樣對你和程總不太公平啊!”

“估值嗎?本身就沒有什麽標準,隻是禹總可還滿意?”

“我若說不滿意,你還不直接把我給踢出去?”

“哪兒的話!不過,禹總,我和程總商量過,我們今年的利潤不分配了,直接配送,到時候再看比例多少。”

“熙總,這個大禮包,我受之有愧。”

“無妨,日後你多賣點兒力氣,在券商那裏幫我們省點兒錢就都有了。”

“哈哈哈,熙總,原來你在這兒等著我呢。”

最難以啟齒、討價還價的問題,就被徐熙輕描淡寫地解決了。

“對了,禹總,前兩天喬行長給你打過電話吧?”

“打過,我明白你的想法,已經理出了兩家,待我回去後,再和他們溝通。”

“好的,那後續相關的文件和手續,麻煩禹總費心了。我這邊讓曲佳和我們的律師秦曉光配合,你看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明天讓黎涵把時間進度表發給你。”

“好。禹總,還有未盡之事嗎?”

“當然有,為慶祝我們合作成功並表示感謝,今晚我做東,請你和程罡吃飯。哦,還有寶兒。”

“感謝就算了。不過,倒是應該讓你見見我們新的總經理。”

“新的總經理?”歐陽禹有點兒摸不著頭腦。

徐熙撥通了電話,稍後程罡走了進來。一看二位的表情,程罡知道,徐熙已經把所有的事情搞定了。

“來,禹總,重新認識一下,這是我們新上任的總經理程罡。”

歐陽禹握著程罡的手,眨眨眼睛,不斷地點頭,口中說:“好,好。”

“師兄,我和禹總已經談好了,他想今晚請我們一起吃飯慶祝一下,你可以嗎?”

程罡麵露難色:“實在抱歉,七號信令的技術規範今天下午發布了,我正在組織研發團隊逐條討論呢。徐熙,你代表我答謝禹總吧。”

此言一出,正中歐陽禹下懷。

“程罡,要說答謝,是我要謝你們。兩位的格局和氣度夠大,相信我們一定會合作愉快。明天回去後我就馬上安排此事,爭取在年前塵埃落定。後續IPO的進程,我會整理一個進度表,下次來京,我們三個人討論,如何?”

“那當然好了。徐熙,我就說嘛,禹總做事利落。”

“謬讚了。”

“那你們先聊,我還要回去參加討論。”說著,程罡和歐陽禹擺擺手離開了。

“禹總,我們的事情也暫告一段落了。你明天就要離京,要不你安排私人活動吧,來日方長,以後我們一起吃飯的機會多著呢。”

“熙總,我沒有其他的私人活動,我想和你還有寶兒一起吃個晚飯。”

“那把黎涵也叫上吧。”

“為什麽?”

“為什麽?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徐熙心裏想。

“熙總,我隻想和你還有寶兒一起吃飯。”

“禹總,你這樣讓我很有壓力。”徐熙很無奈。

“你和寶兒要吃飯吧?我一個人也要吃飯,你們就當是陪我這個無聊的人吧,可否?”

“哪有你說的那麽可憐,你要想找陪吃的,排隊的還不得有一個團啊!”

“寶兒愛吃什麽菜?我們今晚以她為主。”歐陽禹笑問道。

徐熙想了一下,說:“那我就不客氣了,她愛吃淮揚菜,我來找地方。你還是住在金融街嗎?”

“對。”

徐熙撥通了李牧的電話,讓他將寶兒送到平安大道上的淮揚府,他們在那裏碰頭。

歐陽禹躺在碩大舒適的**,輾轉反側,不能入眠。他不是睡不著,而是不舍得睡去。回想著今天下午至晚間和徐熙在一起的每一個情節,他想將它們鎖進自己的心底。

下午之事讓他見到了徐熙處理問題的手段,她在談笑間就將他難以啟齒之事輕輕化解。他不認為徐熙會讀心術,但徐熙讀懂了他的心思,或者說大家所求、所想一致。不到兩個月,就促成了他們的合作,雖然不是他以往投資效率最快的,但也不是最慢的。這兩個月中,一定也有其他投資機構找過他們,但徐熙隻字未提,也未討巧賣乖,以此壓他的勢頭。這其中當然有喬行長的功勞,但也從側麵反映出徐熙和程罡對他的認可。想到這裏,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算是給自己的獎勵。

徐熙選的餐廳環境非常好。雖然外麵冰雪朔風,裏麵卻是一派江南景色。九曲回廊在水麵上蜿蜒,一位妙齡女子懷抱琵琶輕輕彈唱,好一幅美景。

寶兒見到他很是雀躍,他跟這個孩子還真是有緣。

徐熙摸著寶兒的頭說:“寶兒,今天歐陽叔叔請客。我們每人點一個自己愛吃的菜,剩下的由歐陽叔叔點,好嗎?”

“好,聽叔叔的。”寶兒高興地應道。

歐陽禹道:“我知道你是不希望我破費,可這也太簡單了吧。”

“合適就好。”徐熙抬起頭對他說。歐陽禹隻能點頭同意。

點過菜後,徐熙交代了一句,起身去了洗手間。座位上隻剩下他和寶兒,他趕緊借機和寶兒攀談起來。

“寶兒,認識你這麽久了,叔叔還不知道你的大名呢。”

“林雨葳,雙木林,下雨的雨,草字頭下麵一個威風的威。”

“林雨葳,好名字,誰取的?”

“老媽取的。”

“寶兒,那天音樂會上的江叔叔是做什麽的?”“他是老媽的醫生。”

“怎麽?你媽媽有病嗎?”

“有,心髒病。”

“很嚴重嗎?”

寶兒重重地點點頭。

“江叔叔說媽媽不能累、不能生氣、不能激動,還要我督促她好好睡覺。”

歐陽禹還想繼續問,但看見徐熙走了過來,忙說:“剛才我們說的事兒不能讓你媽媽知道。”

寶兒會意地點點頭。

“你們倆聊什麽呢?”

“我正在和寶兒聊她的學習呢。”歐陽禹掩飾著說。

“對了,寶兒,你這就要考試了,緊張嗎?”

“不緊張,我隻要得80分就可以。”

“為什麽?不應該得100分嗎?”

“老媽說我若得100分,她會打我屁股。”

歐陽禹抬起頭,不解地望著徐熙。這是什麽家長?

徐熙笑了,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兒,眉宇間滿是自豪。

“得80分說明她已經掌握了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希望她全麵發展,而不是為了那20分放棄其他的專長。”

“比如鋼琴、芭蕾、街舞、跆拳道?”歐陽禹問。

“正是,不僅如此,她還會做很多家務,是我們家的管家。連買房子這樣的事兒,都是她拍板定奪的。從她出生,我就沒有把她當作小孩兒,而是把她看作和我們一樣有獨立思維、有判斷力的小大人。”

歐陽禹瞪大了眼睛,轉向寶兒,問:“你這麽厲害?”

“不相信是吧?我每個星期還要給她打半天工呢。”

“此話怎講?”歐陽禹真的有點兒蒙。

“她用瑪瑙石穿成手串兒,然後拿到學校去賣。她的同學還可以定製手串兒,隻是價錢稍高點兒。”

“所以?”

“我要幫她磨瑪瑙,還要鑽孔,每周至少要跟她一起做十條手串兒。”

“那……”歐陽禹不知道說什麽好,隻能看著寶兒:“寶兒,你還真讓我刮目相看。”

寶兒不好意思地笑了,圓圓的小臉兒煞是可愛。

上完菜後,三個人一邊聊天一邊吃飯,氣氛非常輕鬆。歐陽禹沒有想到徐熙管理公司在行,教育孩子也在行,這樣的女人真是少見。她沒有因為家境優渥,把寶兒培養成嬌小姐。相反,像寶兒這樣體恤父母的孩子並不多見。

徐熙的電話響了,她看了一眼,並未離座,直接接通了電話。

“老師,您找我?”

“徐熙,我和顧總約好了,明天晚上一起吃飯。”

“在什麽地方?”

“地方你來定,隻是這個家夥是個食肉動物。”

“那就在他們公司附近的洲際酒店吧,那有一家不錯的烤肉店,顧總過去很方便。”

“好,你訂好位子後,我通知他。另外,你看,要不要叫上羅局?”

徐熙略一思索,道:“羅局就算了吧,人少好說話。”

“行,聽你的。”

“老師,明晚寶兒得要師母照看了。”

“沒問題,我讓瑞倩早點兒回來等寶兒。”

“好的,謝謝老師。”

徐熙撂下電話,見歐陽禹正看著她。

“熙總,你還是自己帶寶兒嗎?”

“是,家裏保姆有事暫時回去了。”

“那你愛人呢?”

“他工作的單位比較遠,照顧孩子不方便。”

寶兒衝歐陽禹眨眨眼睛,做了個鬼臉,這個小人精。

歐陽禹望著天花板,仿佛想要看穿蒼穹。那一眼的地老天荒,注定成為他今生唯一執著的追求。“徐熙,從今往後,我與你如影相隨,你在哪兒,我在哪兒,哪怕是海角天涯,我也隨你浪跡至此。你既然是我的劫,那我歐陽禹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