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元年冬十月。五星聚於東井。從歲星也。東井。秦之分野。五星所聚。是謂易行。有德者昌。無德者殃。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係頸以組。奉皇帝璽降於軹道旁。沛公執之以屬吏。於是秦遂亡矣。本傳曰。賈生之過秦曰。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卷天下並吞八荒之心。當此之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橫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及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取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合從締交。相與為一。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軍。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已困矣。於是從散約敗。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製其弊。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國請伏。弱國入朝。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製六合。南取北粵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郤匈奴七百餘裏。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峻。臨不測之深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地。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關中之固。萬世之業也。於是廢先王之典。焚百家之言。以威力為至道。以權詐為要術。百姓失望。而天下懷怨矣。故陳涉起於行陣之間。將數萬之眾。轉鬥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合響應。贏糧而影從。山東豪傑。並起而亡秦族矣。夫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然後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沛公入鹹陽。宮室婦女珍寶犬馬之飾甚盛。欲留之。張良諫沛公曰。秦為無道。故使沛公得至於此。今始至秦。即安其樂。此助桀為虐也。乃還軍霸上。諸將皆爭取秦寶貨。蕭何獨悉收秦圖書。十有一月。沛公與秦人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及盜抵罪。吏人皆安堵如故。民爭獻牛酒。又讓不受。於是民知德義矣。沛公乃遣兵距關。欲王關中。是時項羽率諸侯兵四十萬眾。號百萬眾。西至新安。卒心不服出怨言。羽乃夜擊之。坑秦降卒二十餘萬人。十有二月。遂至鴻門。欲擊沛公。項羽季父項伯告張良令出。良曰。今事急亡去則不義。乃告沛公。令見項伯。自解於項羽。沛公遂見羽於鴻門。亞父範增欲擊沛公。羽不聽。範增謂項莊曰。汝入以劍舞。因擊沛公。項莊既舞。項伯常以身蔽沛公。於是甚急。賢成君樊噲聞之。杖劍楯衝門而入。立於帳下。羽曰。壯士哉。賜之卮酒豚肩。既飲酒。拔劍切肉。肉盡。因責讓羽曰。沛公先定關中。以待大王。今大王聽讒臣之言。乃欲誅沛公。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所以遣兵守關者。以備他盜也。羽默然。遂無誅。沛公乃還霸上。範增怒曰。吾屬今為沛公虜矣。羽遂殺子嬰。收其寶貨婦女而東。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韓生說羽令都關中。羽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韓生曰。人謂楚人曰沐猴而冠。果然。羽聞之怒。殺韓生。羽所過殘賊。秦人失望。春正月。羽陽尊懷王為義帝。徙之長沙。都郴。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四十一縣。都南鄭。三分關中。立秦三將。章邯為雍王。司馬忻為塞王。董翳為翟王。黥布為九江王。徙趙王歇為代王。立張耳為常山王。徙魏王豹為西魏王。徙燕王廣為遼東王。燕將臧荼為燕王。徙齊王市為膠東王。齊將田都為齊王。趙將司馬邛數有功。立為殷王。瑕丘申陽先下河南。迎楚王於河上。立陽為河南王。吳芮率百越佐諸侯。立芮為衡山王。義帝柱國共敖。別將擊河南功多。立敖為臨江王。舊齊王建之孫田安。初以濟北數城降。立為濟北王。田榮背項梁。陳餘不從入關。故皆不王。然素聞餘賢。封南皮三縣為鄱君。別將枚鋗功多。封十萬戶侯。夏四月。諸侯皆就國。漢王欲叛楚。蕭何諫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且語稱天漢。其稱甚美。夫能屈於一人之下。則伸於萬人之上。湯武是也。願大王王漢。撫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乃就國。賜曹參爵為建成侯。樊噲為臨武侯。張良燒絕棧道。示無還心。良因絕棧道而還於韓。於是沛公遂至南鄭。封呂公為臨泗侯。淮陰人韓信為治粟都尉。初。信家貧。常寄食於下鄉亭長。亭長妻厭之。乃自絕而去。釣於下邳城下。有漂母憐信。食信數十日。信曰。富貴我必厚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豈求報乎。淮陰市有少年眾辱信曰。能死殺我。不能死出我跨下。信遂俛而出其跨下。市人大笑之。信母死。家貧無以葬。乃行營高敞葬地。令其傍可置萬家者。後事項羽為郎中。羽不能用而去。歸於漢。坐事當斬。已伏锧。仰視乃見夏侯嬰曰。王不欲取天下邪。而斬壯士。太仆嬰言之於王。赦之不誅。以為都尉。蕭何知其賢。王不能用。信亡。蕭何遽自追之。不及以聞。三日乃至。王怒曰。何之。何曰。追亡者耳。王曰。諸將亡者十輩。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大王必欲定天下。非信無可用者。王乃以為大將軍。何曰。大王性素慢人。每拜大將軍。若召小兒。此信所以去也。宜立壇場。齋七日。設九賓禮而拜之。既拜信。眾鹹驚焉。信見王曰。今東向爭天下。豈非項王也。王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王曰。不如也。信再拜曰。唯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項王喑嗚叱吒。千人皆靡。然不能屬任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與人恭敬。人有疾病。流涕與之分食。至於封賞。吝而不能與。此特匹婦之仁耳。雖王天下。不居關中。都彭城。又背義帝約。而以親疏王諸侯不平。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附。雖名為伯。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勝。且三秦王詐其眾降諸侯。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人。唯邯忻翳等三人得脫。秦人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大王入關。秋毫一無所取。除秦苛法。吏人無不欲得大王王秦。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王失職之蜀。秦人無有不恨者。今大王舉兵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也。五月。與韓信俱東。蕭何留守蜀。王進兵襲雍王章邯。敗走廢丘。令將軍樊噲圍之。王遂東。田榮怨項羽不肯王己。又不令市徙膠東。市畏楚。亡之國。六月。田榮殺市。自立為齊王。而擊田都。都亡走楚。田榮與彭越將軍印綬。令反徇梁地。越者。昌邑人也。初少年相聚百餘人。請越為長。與期會。十餘人後至。越曰。請斬最後至一人。眾皆笑曰。何至如是。越遂斬之。立約束而盟。徒屬皆驚而不敢仰視。後眾萬餘人在钜野中無所屬。乃受榮印綬。擊殺濟北王安。榮遂並三齊之地。遼東王韓廣不肯徙之國。故燕王臧荼殺廣。並其地。塞王忻翟王翳來降。項王殺韓王成。以張良從漢入秦故也。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距漢。張良遺項羽書曰。漢失職之蜀。欲得關中。如約則止。不敢反也。又以齊反書遺羽曰。齊欲滅楚國。羽以故不南而北擊齊兵。九江王稱疾。遣四千人助楚。是歲實乙未也。

  二年冬十月。項羽使九江王布殺義帝於郴。陳餘既怒張耳。且怒項羽之不王己也。乃請兵於齊以伐趙。破常山。趙王張耳欲走楚。齊客有甘公者說耳曰。漢王入秦。五星從歲星於東井。其占曰當以義取天下。漢入秦可謂能義矣。楚雖彊。後終屬於漢耳。乃走漢。漢以故秦柱下史陽武人張蒼為常山太守。陳餘迎趙王歇。反之於趙。立餘為代王。餘以趙王弱乃使夏說為國相居代。餘相趙。張耳間行歸漢。漢以為成信侯。河南王韓王來降。十有一月。立舊韓王孫信為韓王。使諸將略地。若一郡降者。封萬戶侯。王使人招陳餘。陳餘曰。漢殺張耳乃從。漢乃求人類耳者送其首。餘將從漢。聞耳詐死。乃止。春正月。項羽伐齊殺田榮。齊降於楚。羽焚其城郭。殺降卒。係虜老弱。齊複叛楚降漢。漢王立社稷於長安。施恩惠。賜人爵。蜀漢人從軍者家複租稅二歲。關中人從軍者複租一歲。人年五十已上。能善道教訓者複徭役。常以十月賜民牛酒。蕭何守關中。治櫟陽宮。定約束。轉漕給軍。專任關中事。是時沛人王陵聚黨數千人在南陽。始來從漢。項羽得陵母。漢使至楚。羽使母招陵。陵母見使者曰。為我告陵。漢王長者也。終事之無二心。因伏劍死。三月。魏王豹降。陳平因魏無知始來。陳平、陽武人也。家貧好讀書。少時嚐為裏中社宰。分肉甚平均。父老善之。平曰。嗟乎。使平宰天下。亦如此肉矣。事魏王及項羽不能用。歸漢。漢王與參乘。令典護諸將。諸將皆怒曰。大王一旦得楚之亡卒。乃命監護長者。王愈益任用之。王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說王曰。臣聞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王殺義帝。是天下之賊也。夫仁者不以勇。義者不以力。若三軍之眾。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事東伐。此湯武之舉也。王善之。乃與義帝發喪。大臨三日。素縞以告諸侯。夏四月。田橫立榮子廣為齊王。橫為相。止城陽。項羽與齊戰。漢王率諸侯之師凡五十六萬人東襲楚。至外黃。彭越將三萬人歸漢。漢拜為相國。令定梁地。王遂入彭城。悉收楚美人寶貨。置酒高會。羽聞之。留其將擊齊。自以精兵三萬人歸。晨襲漢軍於濉水上。從旦至日中。殺漢士卒十餘萬人。皆入濉水。濉水為之不流。漢軍大敗。圍王三匝。會天大風。揚沙晝晦。楚軍大亂。而王得與數十騎遁去。道逢孝惠魯元公主載行。楚追急。輒推墮之。夏侯嬰嚐收載之。遂得免。而太公呂後被獲於楚。時諸侯皆複歸楚。楚進兵而西。蕭何悉發關中卒詣軍。韓信亦收餘兵。與王會擊楚於京索間。大敗之。騎將灌嬰又敗楚騎於滎陽東。故楚師不能複進。陳平為亞將。屬韓信。或曰。陳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未有所知也。平居家盜**其嫂。在官受金。王以讓魏無知。無知曰。大王所知者行也。臣所言者能也。顧其計誠足以益國耳。又何疑。王以平為護軍中尉。盡監護諸將。諸將乃不敢言。王謂群臣曰。誰能為我說九江王令背楚。項羽必留。必留三月。我之取天下。可以萬全。有儒者隨何請使。至九江。三日不得見。何說太宰曰。今臣所言是邪。大王所欲聞。非邪。何等二十人伏斧锧於淮南市。以明大王背漢而與楚也。太宰言之於王而見之。何曰。竊見大王之與楚。何也。王曰。寡人北麵而臣事之。何曰。大王臣事楚者。以為可讬國也。項王伐齊。身自負版築以為士卒先。大王宜悉舉淮南之眾。身為先鋒。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麵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漢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埽淮南之眾。日夜會戰。今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夫讬國於人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向楚。而欲厚自讬。臣竊危之。夫楚兵雖彊。負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漢王收諸侯之兵。還守成皋滎陽下。獨深溝高壘。分卒守徼乘塞。楚人還兵間行。以梁地深入敵國八九百裏。楚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輸千裏之外。漢堅守不動。進則不得前。退則不得解。楚亦不足恃也。楚勝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臣非以淮南之眾。足以亡楚也。今大王舉兵而背攻楚。楚王必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讬於危亡之楚。臣竊惑之。布陰許之。會楚使至。方急責布發兵。何直入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得以令發兵。布甚愕。何因令布殺使者而起兵項羽使龍且擊淮南而身攻下邑。六月漢王歸櫟陽。引水灌廢丘。章邯自殺。壬午。立子盈為太子。赦罪人。關中大饑。米鬥五千。人相食。秋八月如滎陽。使酈食其說魏王豹。豹曰。漢王侮慢人。罵詈諸侯王如奴虜耳。吾不忍複見也。食其還。王問魏大將軍誰也。曰柏直也。王曰此將其口尚乳臭。不能當韓信。騎將馮敬不能當灌嬰。步將項他不能當曹參。吾無患矣。乃以韓信為左丞相。與曹參灌嬰俱擊魏。韓信聞魏不以周叔為大將軍乃喜。遂進兵。偽陳船欲渡臨晉。魏聚伏兵以距之。信乃伏兵從下陽。以木罌缶渡軍、襲安邑。虜魏王豹。初。豹有姬曰薄姬。許負相之。當生天子。豹恃此而反。豹敗。王遂納薄姬。是生文帝。

  三年冬十月。韓信張良及曹參等破代。擒夏說。進伐趙。獲趙王歇。斬成安君陳餘。韓信之伐趙也。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陳餘曰。漢兵乘勝遠鬥。其鋒不可當也。臣聞千裏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裏。其勢糧食必在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路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則不得鬥。退則不得還。野無所掠。不十日。兩將之頭可懸於麾下矣。陳餘曰。韓信兵號數萬。千裏徑來襲我。亦不罷勞。今我二十萬。避而不擊。後有大者。何以距之。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不聽。韓信使人窺之。知其不用廣武君計。乃敢進兵。未至井徑口三十裏。止舍。夜半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信戒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汝疾入。拔趙幟。立漢赤幟。乃使萬人先行。背水為陣。平旦。信建大將旗鼓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耳佯不勝。偽棄旗鼓。走還水上軍。趙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於是二千騎馳入趙壁。皆拔趙幟。立漢赤幟二千。趙軍不能敗水上軍。乃還。見漢赤幟。大驚。以為漢皆已破趙眾矣。遂亂而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於是漢兵夾擊大破之。既而諸將問信曰。兵法右背山陵。前左水澤。今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陣。何也。信曰。置之死地而後生。此兵法也。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所謂驅市人而戰。故置之死地。既人人自為戰。即與生地皆走。尚安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非所及也。信令軍中曰。生得廣武君購千金。信得之。乃東麵師事之。問曰。吾欲北攻燕。東伐齊。何如。對曰。敗軍之將。不可以語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又何問焉。信曰。向使成安君聽子之計。則信亦將為子擒矣。固問之。對曰。足下威振諸侯。名聞海內。然士卒罷勞。其實難用。今足下舉倦弊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情見力屈。曠日糧竭。若燕不拔。齊必距境以自彊。二國相持。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不如按甲休兵。日享士卒。大夫北首燕路。然後使一乘之使。奉咫尺之書。燕不敢不從。燕從而臨齊。齊雖有智者。亦不能為齊計也。兵法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信曰善。乃發使使燕。燕聽命。於是請立張耳為趙王。以拊循趙眾。甲戌晦日有食之。十二月。九江王布及隨何至。布為楚所攻敗。故間行而來。王拒楚於成皋。與酈食其謀撓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殷。封其後於宋。秦滅六國。使無立錐之地。大王誠複六國之後。彼皆戴仰大王德義。願為大王臣妾。德義已行。南麵稱伯。楚必斂衽而朝。王曰善。趨刻印。未行。張子房至。王以問之。良曰。大事去矣。漢王方食。良曰。臣請借前箸以籌之。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製其死命也。今大王能製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幹之墓。今大王能乎。其不可二矣。發钜橋之粟。散鹿台之財。以賑貧窮。今大王能乎。其不可三矣。偃革為軒。倒戢幹戈。示不複用武。今大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馬華山之陽。示無所為。今大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示天下不複輸積。今大王能乎。其不可六矣。天下遊士。離親戚捐墳墓。去故舊。從大王遊者。日夜望尺寸之地。今乃立六國後。遊士各歸事其主。從親戚及故舊。大王誰與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無彊。六國複撓而從之。大王安得複臣之哉。其不可八矣。誠用此計。大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酈生曰。豎儒幾敗乃公事。令趨銷印。

  荀悅曰。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也。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誌可否之意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何。三術不同也。初。張耳陳餘說陳涉以複六國。自為樹黨。酈生亦說漢王。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者。陳涉之起也。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時天下未必欲亡項也。且項羽率從六國。攻滅彊秦之時勢則不能矣。故立六國於陳涉。所謂多己之黨。而益秦之敵也。且陳涉未能專天下之地也。所謂取非其有以與人行虛惠而獲實福也。立六國於漢王。所謂割己之有以資敵。設虛名而受實禍也。此同事而異形也。及宋義待秦趙之斃。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也。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戰國之立。其日久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進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時。乘敵之斃。其勢然也。今楚趙所起。其與秦勢不並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成功。退則受禍。此同事而異勢者也。伐趙之役。韓信軍於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彭城之難。漢王戰於濉水之上。士卒皆赴入濉水。而楚兵大勝。何則。趙兵出國迎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必死之計。韓信軍孤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二心。此信之所以勝也。漢王深入敵國。飲酒高會。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彊大之威。而喪其國都。項羽自外而入。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決一旦之命。此漢之所以敗也。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而漢以怠惰之卒應之。此同事而異情者也。故曰權不可預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陳平進謀曰。項王大臣不過數人。大王能捐數萬斤金。間楚君臣。使相疑惑。可以破楚必矣。乃與陳平金四萬斤。不問出入。平多行反間。謂項羽曰。諸將功多矣。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楚分王其地。項王疑之。夏四月。楚圍漢王於滎陽。曆陽侯範增欲急擊滎陽。項羽不信。增怒乞骸骨歸。未到彭城。疽發背而死。五月。紀信謂王曰。臣請誑楚。可以間出。紀信乃乘王車出東門曰。漢王降楚。楚軍皆稱萬歲。之城東觀。漢王得與數十騎出城西門。令禦史大夫周苛與魏王豹守滎陽。周苛曰。反國之王。難與共守。苛乃殺魏豹。項羽見紀信非漢王。乃大驚。怒燒殺紀信。王自西入關。收兵複東。轅生說曰。今出武關。項王必引兵而南大王深壁勿與戰。項羽用兵疾如雷電。令成皋滎陽間且得休息。使韓信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複屯滎陽。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於漢王得休息。後與之戰。破楚必矣。漢王從之。王複出軍宛葉間。項羽果引而南。漢兵深壘自守。是時彭越等擊楚。得項聲薛公於下邳。殺之。羽乃自擊彭越。越敗走。羽乃引兵還。拔滎陽。獲周苛。謂苛曰。吾方以公為將軍。封萬戶侯。能為我盡節否。苛瞠目罵之。羽怒乃烹之。遂圍成皋。下之。所殺亦無數。秋七月。有星孛於大角。大角為王坐。本誌以為楚王亡之征也。八月。王饗師河南。欲複戰。郎中令鄭忠說曰。王高壁深壘勿與戰。王乃使從兄劉賈與廬綰將兵入楚地。佐彭越。焚楚積聚。複擊破楚師於燕西。下梁地十七城。九月。東擊彭越。令大司馬曹咎長史欣守成皋。酈食其說王曰。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積粟甚多。楚人不堅守敖倉。乃引兵而東。令士卒分守成皋。此天所以資漢也。且兩雄不俱立。楚漢又相持不決。百姓搔動。海內搖蕩。農夫失耒。紅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願大王急複進兵。收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製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雖數十萬之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稱東藩臣。王曰。善。乃進兵複守敖倉。食其說齊王曰。知天下所歸。即齊國可得而有也。齊王曰。天下何歸。曰。漢王定三秦。出武關。而誅殺義帝之賊。收天下之兵。詔諸侯之業。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卒。與天下同其利。豪傑俊才皆樂為之用。諸侯之兵。四麵而會。蜀漢之粟。方船而下。項王有殺義帝之名。有背約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敢用事。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積財而不能散。故天下叛之。賢才怨之。故天下歸漢。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授上黨之兵。北破趙魏。誅成安君。此黃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所授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飛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漢。社稷可得而保也。齊王以為然。乃罷守兵。與食其日縱酒焉。

前漢高祖皇帝紀卷第三

四年冬十月。韓信將伐齊。聞既和欲還。蒯通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未有詔止。何以得無行乎。且酈生一儒士。仗軾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以數十萬眾。乃下趙五十餘城。勞苦將士數年。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信遂襲齊。齊王以酈生為賣己。乃烹之。齊王走高密。項羽東伐外黃。外黃數日乃降。羽令男子十五已上詣城東。欲悉坑之。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說羽曰。彭越彊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以待大王。大王又欲坑之。百姓豈有所歸心哉。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懼。莫敢下矣。羽赦之。羽初之山東。屬大司馬曹咎長史忻曰。漢即挑戰。慎勿與戰。勿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而漢果挑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數日。咎怒。渡兵汜水上。士卒半渡。漢擊破之。盡得楚國寶貨。曹咎長史忻皆自殺。王遂進兵取成皋。羽下梁十餘城。聞曹咎破乃還。羽於廣武間為高俎。置太公於其上。曰漢不急下。吾烹太公。王不聽。羽怒。欲殺太公。項伯曰。夫為天下者不顧其家。殺之無益。但益怨耳。羽從之。使人謂曰。願與王挑戰。麵決雌雄。王笑謝之曰。吾寧鬥智不鬥力。羽令壯士挑戰。漢使善射者樓煩射楚三人殺之。羽大怒。即自出。瞠目叱之。樓煩目不能視。手不能發。走還入壁。王使間問之。乃羽也。王大驚。於是王與羽臨廣武間而語。王數羽曰。汝背約王我於蜀漢。其罪一也。矯殺卿子冠軍而自立。其罪二也。受命救趙。不還報命。擅劫諸侯入關。其罪三也。與懷王約入鹹陽無暴掠。汝燒秦宮室。掘始皇廝。多取財寶。其罪四也。殺秦降王子嬰。其罪五也。詐坑秦卒二十萬。其罪六也。皆王諸侯善地。而徙逐其主。令臣下爭叛。其罪七也。出義帝於彭城而自都之。多自與己地。其罪八也。殺義帝於江南。其罪九也。夫為人臣自欲爭天下。大逆無道。其罪十也。吾以義兵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公。何苦乃與公挑戰。羽怒。伏弩射王。中胸。王乃捫足曰。虜中吾指。王疾甚。入成皋。中尉周昌為禦史大夫。田橫請救於楚。十有一月。楚使龍且救齊。號二十萬眾。與齊合軍。或謂龍且曰。漢兵遠戰窮寇。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自守。命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王在。楚來救。必自叛漢。漢二千餘裏。客居其間。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救齊而降之。吾有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而有。吾平生時知韓信之為人易與耳。遂將兵與韓信夾濰水而陣。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盛沙以壅水上流。信引兵半渡擊龍且。信佯不勝走還。龍且追之渡水。信使人決壅。龍且軍大半不得渡。即擊破之。斬龍且。虜齊王廣。田橫複立為齊王。戰敗而亡。信遂平齊。使人言於王曰。齊國多詐。請為假王以鎮之。王大怒。張良陳平躡王足。諫曰。方漢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春二月。遣張良立信為齊王。征其兵擊楚。曹參為左丞相。楚使武涉招信。信曰。吾嚐事項王不見用。事漢。漢深信我。我背之不祥。武涉已去。蒯通說信曰。漢王敗滎陽。傷成皋。還走宛葉間。此所謂智勇俱竭者也。楚兵困於京索之間。迫於西山而不能進。三年於此矣。銳氣挫於險塞。糧用盡於內藏。當今兩主之命。懸於足下。為足下計者。莫若兩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以足下之賢。有甲兵之眾。據彊齊。從燕趙。出空虛之地以製其後。因民之欲。西向為百姓請命。天下孰敢不聽。足下案齊國之固有淮泗之地。深拱揖讓。以懷諸侯。則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齊矣。信曰。吾豈可見利而背恩。通曰。常山王成安君為刎頸之交。而卒相滅。大夫種存亡越。伯勾踐。身死。語曰。野禽殫。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則不過陳張。以君臣言之。則不過勾踐。大夫種。推此二者。足以觀之矣。且臣聞之。勇略振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足下涉西河。虜魏王。擒夏說。下井陘。誅成安君之罪。以全於趙。脅燕定齊。南擁楚人之兵數十萬之眾。遂斬龍且。西向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而英略不世出者也。足下挾不賞之功。戴振主之威。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此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臣竊危之。夫隨廝養之役。失萬乘之權。守擔石之祿。闕卿相之位。計成而不能行者。事之禍也。故猛虎之猶豫。不如蜂蠆之致螫。孟賁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矣。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值而易失。願足下無疑。信猶豫不忍背漢。又自以功高。漢終不奪我齊。遂謝通。通去乃佯狂為巫。秋七月。立黥布為淮南王。八月初為算賦。令軍士死者。吏為衣衾棺斂傳送其家。四方歸心焉。漢王遣侯公說項羽求太公。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洪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九月歸太公呂後。封侯公為平國君。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西。張良陳平諫曰。今漢有天下大半。而諸侯皆附漢。楚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也。不如因其幾而取之。

  五年冬十月。王追項羽至陽夏南。與韓信彭越期。皆不至會。楚擊漢軍。大破之。王複深壘自守。王謂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對曰。大王能取睢陽以東。北至穀城。盡以王彭越。從陳以東傅海與韓信。則兩人必至而楚敗矣。王從之。信越皆至。十有二月。諸侯皆會垓下。圍項羽數重。夜聞漢軍四麵皆作楚歌。羽驚曰。漢已盡得楚乎。是何楚人歌之多也。夜起飲帳中。有美人曰虞姬。有駿馬曰騅。羽乃慷慨悲歌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羽遂上馬。乃從八百餘騎。直夜潰圍南出。平明。漢軍乃覺之。命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羽。羽至陰陵。迷失道路。漢軍追及之。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追者數千。羽謂其騎曰。吾起兵八歲矣。身經九十餘戰。所當者破。未嚐敗。今困於此。固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決戰。於是引其騎。因四隤山為圜陣。漢軍圍之數重。羽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於是羽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取漢一將。騎將揚喜追羽。羽還叱喜。人馬皆驚。辟易數裏。羽分其騎為三處。漢軍不知羽所在。分軍為三處複圍之。羽乃馳擊漢軍。複取一都尉。殺百人。羽複聚其騎。亡兩騎。於是羽引軍東至烏江。亭長曰。江東雖小。地方千裏。眾數十萬。亦足以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羽曰。籍與江東士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者。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麵目見之哉。吾知公長者也。吾騎此馬五歲。常以一日行千裏。吾不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去其馬。短兵接戰。複殺漢軍百人。羽亦被十餘創。乃自剄而死。楚地悉平。獨魯後降。初懷王封羽為魯公。故以魯為號。葬羽於穀城山下。漢王為之發哀。封項伯等四人為列侯。賜姓劉氏。本傳曰。項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自矜功伐。而不師古。霸王之業。始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身死東城。尚不覺悟。以為非己之罪。豈不過哉。春正月。徙齊王韓信為楚王。都下邳。信乃賜所從食漂母千金。召下鄉亭長曰。公小人也。為惠不終。賜錢百萬。召辱己少年曰。壯士哉。以為中尉。赦天下殊死已下。群臣上皇帝尊號。王辭讓而後受。二月甲午。皇帝即位於汜水之陽。以十月為正。從火德。色尚赤。以應斬白蛇神母之符。尊王後曰皇後。太子曰皇太子。迫尊先媼曰昭靈夫人。鄱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立芮為長沙王。越王無諸率閩中兵以佐滅秦。立無諸為越王。於是皇帝西都洛陽。夏五月。兵皆罷。令人保其山澤者。各歸其田裏。自賣為人奴婢者。免為庶人。上置酒南宮。問群臣曰。吾所以得天下。羽所以失之者何。王陵對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賞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嫉賢妒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不蒙其功。得地不獲其利。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所以取天下也。羽有一範增。賢而不能用。此所以為我擒也。上問韓信曰。公相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又問韓信。公能將幾何。對曰。臣多多益辦耳。上曰。何為為我臣。信曰。陛下雖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所謂天授。非人力也。是時田橫與賓客五百人亡在海中。上遣使赦橫罪。曰。橫來。大者王。小者侯。不來將加誅。橫曰。臣烹酈食其。今聞其弟酈商為將。臣畏懼不敢奉詔。帝乃詔商曰。田橫至。敢有動者族誅。橫詣洛陽。至屍鄉亭三十裏。謂其從者曰。橫與漢王並南麵稱孤。今漢王為天子。而橫為亡虜。其辱已甚矣。且橫嚐烹人之兄。今與其弟並肩事主。彼雖畏詔。橫獨不媿於心哉。且陛下不過欲一見我麵貌耳。今斬我頭馳三十裏。容貌未及變。乃沐浴自刎。令客奉其首。上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立為王。豈不賢哉。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為都尉。以王禮葬之。二客穿其廝旁皆自刎而從之。上聞大驚。以橫客為皆賢。聞其餘五百人在海島中。使使召之。聞橫死。亦皆自殺。楚將季布亦已亡匿。投濮陽周氏。漢購之急。周氏乃髡鉗布與家僮數十人。至魯朱家而賣之。朱家心知是季布。因買之。置田舍。乃見滕公曰。季布何罪。臣各為其主用耳。上始得天下。以私怒求一人。何示不廣也。且季布之賢。不南走越。即北走胡。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王之墓也。夏侯嬰為言之。上乃赦布。拜為郎中。後為中郎將。布立然諾之信。時人為之語曰。得黃金百鎰。不如季布一諾。朱家者為任俠。所藏活者甚眾。豪士以百數。不伐其功。諸所嚐施。唯恐見之。賑人先於貧賤。衣不兼彩。食不重味。專以赴人之急。及布尊貴。朱家遂不複見之。上欲都洛陽。戍卒婁敬求見。說上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後稷堯封之邰。積德十餘世。公劉避狄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馬策之歧。國人爭歸之。文王為西伯始受命。武王伐殷。八百諸侯。不期而會孟津之上。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焉。乃營成周。都洛邑。以為此天下中。四方納貢職。道裏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務以德致人。不欲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人。及周之衰。分而為二。天下莫朝。周不能製。形勢弱矣。今陛下用兵取天下。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百姓肝腦塗地。暴骨中野。哭泣之聲未絕。傷夷者未起。而欲比隆周室。臣竊以陛下為不侔矣。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因秦之資。膏腴之地。此所謂金城天府之國。陛下都關中。山東雖亂。秦地可全而有也。上問群臣。群臣皆山東人。鹹言周七八百年。秦二世而亡。且洛陽東有成皋。西有澠池。背河向洛。其固不敵。此亦足恃也。上疑焉。問張良。張良曰。洛陽雖有此險。其中小。不過數百裏。四麵受敵。此非用武之國。夫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裏。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宛之利。阻三麵而守。獨以一麵東製。諸侯安定。河渭漕挽。足以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裏天府之國。婁敬之說是也。於是上即日車駕西入關。治櫟陽宮。拜婁敬為郎中。號奉春君。賜姓劉氏。六月壬辰。大赦天下。八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將擊燕。九月虜臧荼。立太尉盧綰為燕王。綰與上同裏同日生。少相愛。後以將軍從擊項羽有功。故立為代王。丞相張蒼從擊臧荼有功。封北平侯。蒼明習天下圖書。善用算術。故命以列侯居相府主郡國上計也。

  六年冬。命複天下縣邑。或有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皆曰。發兵以擊之。陳平曰。陛下用兵之精。孰與韓信。上曰。無能過也。平曰。陛下將有敵信者無。上曰。莫能及。平曰。臣竊為陛下危之。上曰。奈何。平曰。信未知有告反者。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陛下偽出遊雲夢。會諸侯於陳。信必郊迎。因而執之。此一士之力。上從之。遂執信。訊信反無驗。黜信為淮陰侯。田肯賀上曰。甚善。陛下得韓信而又王關中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阻。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二千裏。帶甲百萬眾。此亦東秦。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者也。上曰。善。賜肯金五百斤。春正月丙午。立劉賈為荊王。王五十三縣。高帝兄弟四人。長曰伯。早卒。追號為武哀侯。封子信為刮羹侯。初。上微時數將客過嫂食。嫂饜食之。陽為羹盡刮釜。上聞惡之。故號其子為刮羹侯。次兄曰喜。字仲。立仲為代王。弟曰交。字遊。好讀書。有才藝。從上征伐有功。立交為楚王。長庶子肥為齊王。王七十縣。以曹參為齊相國。徙韓王信於太原。都晉陽。封蕭何為酂侯。父母兄弟封侯食邑者十餘人。以蕭何舉宗從征伐故也。封曹參為平陽侯。張良為留侯。陳平為戶牖侯。後徙為曲逆侯。周勃為絳侯。樊噲為舞陽侯。酈商為武成侯。食其子疥從征伐。以父故。封疥為高梁侯。夏侯嬰為汝陰侯。灌嬰為潁陽侯。周昌為汾陰侯。大功臣封者二十餘人。其餘功未得行封。上從南宮複道上。望見群臣往往聚語。上曰。此何謂也。張良曰。陛下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誅皆平生仇讎。此屬畏不得封。又恐過失及誅。此相與謀反。上憂之。曰為之奈何。良曰。急封雍齒。雍齒上最所憎惡。群臣共知。後從征伐有功。上即封雍齒。群臣喜曰。雍齒且封。我屬無患矣。於是趨有司定功行封。封王陵為定國侯。陵始為縣豪。上兄事之。以其從上晚。故後行封。凡百四十有三人。是時民人散亡。居可得而數者才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萬戶。小者不過五六百戶。封爵之日誓曰。使黃河如帶。太山如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又申以丹書之信。重以白馬之盟。作八十侯之位次。陳平之始封。平辭曰。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之謀。戰勝克敵。非功而何。對曰。非魏無知。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不背本矣。乃複賞無知。張良素多疾病。乃稱疾。曰。臣家五世相韓。及韓亡。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讎彊秦。天下震動。今以三寸舌為王者師。封萬戶。位為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臣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鬆子遊耳。乃學道不食穀。遂不仕。良為人容貌美麗如婦人女子。初季布異父弟丁公為楚將逐上。上迫急。顧謂丁公曰。兩賢豈相厄哉。丁公引兵而還。天下既定。斬丁公以徇軍曰。自今以後。為人臣者莫效丁公也。以蕭何功最高。群臣皆曰。臣等被甲執兵。多者百餘戰。攻城略地。各有等差。蕭何無有汗馬之勞。徒持文物論議而已。今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諸君知獵乎。發縱指示獸者。人也。追得獸者。狗也。諸君徒能走得獸。功狗也。蕭何發縱。功人也。及奏位次。群臣鹹曰曹參宜第一。謁者關內侯鄂千秋進曰。曹參雖有野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耳。夫上與楚相距五年。失軍亡眾。跳身遁者數矣。蕭何嚐從關中遣軍補其處。非上所詔命。而數萬之眾會。上乏絕者數矣。楚漢相距滎陽數年。軍無見糧。蕭何常轉漕給食。陛下雖亡山東。蕭何常存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奈何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於是令何為第一。帶劍上殿。入朝不趨。上曰。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待鄂君迺得明。於是因鄂千秋所食關內侯邑二千戶。封為安平侯。其吏二千石從入蜀漢定三秦者。皆世世複其家。上置酒。眾辱隨何曰。為天下安用腐儒哉。何曰。陛下發步卒五萬。騎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何曰。以二十人使淮南。王至。如陛下之意。是臣之功。賢於步卒五萬騎五千也。上曰。吾方圖子之功。以何為護軍中尉。上五日一朝太公。太公家令說公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皇帝子乃人主也。太公雖父。乃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朝人臣。如此威重不得申。後上朝太公。太公擁彗迎門。卻行欲拜。上大驚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奈何以我亂天下法。上善家令言。賜黃金五百斤。

  荀悅曰。孝經雲。故雖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王者必父事三老。以示天下。所以明有孝也。無父猶設三老之禮。況其存者乎。孝莫大於嚴父。故後稷配天。尊之至也。禹不先鯀。湯不先契。文王不先不窋。古之道。子尊不加於父母。家令之言。於是過矣。夏五月丙午。詔曰。人之至親。莫大於父。故父有天下。傳歸於子。子有天下。尊歸於父。此人道之極也。朕平暴亂以安天下。斯皆太公之教訓也。尊太公為太上皇。秋九月。匈奴圍太原韓王信於馬邑。信降匈奴。

  七年冬十月。上自征太原匈奴。冒頓單於拒漢。漢使者窺匈奴者十輩。皆曰易擊。上使婁敬往。還曰。匈奴見羸弱。似有伏兵。不可擊。上怒曰。齊虜妄言阻吾軍。械係之。上至平城。匈奴果圍上於白登七日。用陳平謀。說匈奴閼氏夫人。得開圍一角。上乃遁出。其計秘。世莫得聞也。士卒歌之曰。平城之下禍甚苦。七日不食。不能彎弓弩。上既還。謝敬曰。不用公言以困平城。乃斬前使者十餘輩。封敬二千戶。號建信侯。先是有月暈圍於昴參畢七重。本誌以為昴畢之閑。為天街北羌胡也。街南中國也。昴為匈奴。畢為邊兵。平城之應雲。匈奴攻代。代王喜棄國歸洛陽。廢為郃陽侯。辛卯立皇子如意為代王。春一月。上自平城還。見蕭何治宮室於長安甚盛。上怒曰。何治之過度。對曰。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皇威。且無令後世有以過也。乃遷都長安。是時威儀未設。群臣爭功醉呼。或拔劍擊柱。上患之。博士叔孫通請製禮儀。上曰。度吾所能行者。通乃與弟子百餘人共起朝儀。大朝會長樂宮。陳車騎旌旗兵衛。群臣列位。百官執職成禮而罷。莫不祇肅。於是上歎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拜通為奉常。賜金五百斤。弟子皆為郎中。夏四月。行如洛陽。婁敬進計和匈奴。請以魯元公主妻單於。單於因之為女婿。有子則為外孫後世可以漸臣也。上將行之。呂後涕泣固請留之。乃止。更以宗室女為公主。妻單於。結和親。歲致金幣賂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