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家與天輕閣雖然都在石頭城,但誰都沒想到,一個在城南最繁華的鬧市地段,另一個在城北僻靜的郊外,兩處相隔甚遠,坐馬車前往需要兩三個時辰。

馬車搖搖晃晃,十分催眠。淩楚楚跟燕飛公主昨夜折騰了小半宿,一上車就睡得昏天黑地。四喜在車外喊了七八遍,她們才手忙腳亂地爬下車。

眼前是一座高高的山峰,山上古樹參天、綠意連綿,蟬鳴鳥叫聲隨風傳來,不由得讓人內心一靜。武林第一世家的門第倚山腳而建,整個綠意山莊幾乎都是古樸方正的塊石建成,看上去年代久遠、氣勢恢宏。

兩個小姑娘頭一次來這樣的江湖世家,見到這番隱於山林的景象,感到十分新鮮。

四喜跟來,既是為了充當車夫,也是為了保護她們的安全。她自從踏入這山腳,便感覺到周圍氣機的變化,慕家傲立江湖數百年,早就將這裏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處處都是機關陣法,令她暗自欽佩不已。

山莊外的小廝幫他們通報來曆後,引領著眾人往裏,隻見廳中坐著一位發須皆白的老人家,看上去年紀很大,雙眼卻熠熠生輝,精神矍鑠。他就是慕家當今的家主,慕三鍾。

慕三鍾隻有慕星河這一個孫子,他早上剛剛收到魔教送來的威脅書信,知曉慕星河已經落入敵手。此刻又聽淩楚楚說了昨晚的情形,頓時怒不可遏,手中的木頭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那堅硬厚實的地磚瞬間就裂開了蛛網一般的紋路,嚇得燕飛公主臉都白了,站在一旁一聲不吭。

四喜武功極好,見對方隨便露一手就把地板震碎了,頓時激動得兩眼放光,就這本事,都快趕上影一了,高手在民間呀!

淩楚楚戰戰兢兢道:“老爺子,您息怒,我三姐說了,生氣對肝不好。”

“叫我怎麽息怒?”老爺子瞪她道,“活這麽大把年紀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麽不懂事的孩子!”

“對,那幫魔教的孩子,太不懂事了!連您的孫子都敢綁,他們簡直找死!”淩楚楚義憤填膺地表示讚同。

不料對方根本沒給她麵子:“我沒說他們,我說的是你!都已經把魔教那幫子壞東西迷倒了,為什麽不一人一刀全殺了,幹脆利落?你要是果斷一些,星河怎麽會落入魔道餘孽的手中?”

淩楚楚懵逼了:“老爺子你是說真的嗎?”

作為正道,難道不應該對她的慈悲心腸大加讚許嗎?這位老爺子和想象中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有點不一樣啊!

慕三鍾臉色一沉,道:“你看看你,長得這麽醜,心眼怎麽就這麽壞?燕飛公主固然是金枝玉葉,可我們家星河就不尊貴了?他可是我們慕家一脈單傳,未來是要繼承家業的。你害我慕家絕後,老朽絕不能饒了你!”

說完,他氣得一個甩袖,一掌向淩楚楚天靈蓋拍了過來,隔著老遠,淩楚楚都能感覺到凜冽的掌風,要是真被對方把這一下拍得結實了,估計不死也得是個重度腦殘。但是,她也沒料到對方會一言不合就開打,嚇得連喊“救命”都忘了。

多虧身邊有個四喜,感覺到情況不對勁,表情凝重地擋在淩楚楚麵前,與對方對了一掌。隻聽一聲巨響,她就被對方的掌聲震得飛了出去,口中鮮血直流,敗得沒有任何懸念。

淩楚楚心想,完蛋了,四喜武功這麽高,都打不過這個怪老頭。她閉上眼,正準備受死,卻聽到有人歎氣道:“慕老爺子手下留情!”

臭狐狸的聲音!淩楚楚連忙睜開眼,隻見胡九辰不知道什麽時候飄然而至,站在自己身前,也是輕輕推掌,居然不聲不響就化解了慕三鍾的招式。

慕三鍾也沒有料到,居然有人能這麽輕鬆接下自己的掌法,不由得正眼多看了對方幾眼,見是個看上去年未弱冠的少年,心裏暗暗吃驚。現在的年輕人,仗著有點本事,到底懂不懂什麽叫尊老愛幼?

他不服氣的勁頭一上來,連忙蓄勢又推出了兩掌,居然都被對方擋住了,頓時有些不悅:“臭小子,你是哪兒冒出來的,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前輩息怒,請聽在下一言。”胡九辰內心既緊張,又慶幸,緊趕慢趕,總算趕上了。他聽小胖說起淩楚楚與燕飛公主來了慕家,心裏就暗知不妙。

誰都知道慕家隻有慕星河一根獨苗,從小就是慕家老爺子的命根,如今卻因為燕飛公主卷入魔教陰謀,又因為淩楚楚導致下落不明。尋常人闖了這麽大禍,恨不得有多遠躲多遠,偏偏她們二人還不知死活地上門解釋,真是不作死就不會死啊!

此時的胡九辰,並不如看上去那般鎮定從容。剛剛與慕老爺子交手之時,他已經看出對方心思難測。若是自己來晚一步,不僅淩楚楚性命不保,隻怕連燕飛公主都會有危險……

對方武功之高當世罕見,隻是三掌就讓他氣血翻湧,全身麻痹,從他手下救人,難於登天。

“如果是想求我放了這個小子,那就不用多說了,他害得星河下落不明,今日難逃一死!” 慕三鍾冷眼睥睨著胡九辰道,“你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吧,身受重傷,又強運真氣不知死活地接我三掌,再不好好調息,隻怕有性命之危。”

胡九辰鎮定地搖搖頭:“前輩口中的小子,乃是我大雍的副相,當今淩相之子,既是朝廷命官,又是故人之後,豈能是說殺就殺的。”

“她是淩如峰之子?”慕三鍾滿臉狐疑道,“你真以為老朽隱居田園便不知道天下之事了嗎?淩如峰生了一堆丫頭,哪來的兒子?”

“這位是淩相流落民間的兒子,去年相爺中風昏迷,才被找回京城,被皇上封為副相,天下皆知。”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燕飛公主道,“你若是不信我,大可以問問公主。”

燕飛公主連忙點頭道:“沒錯,本公主可以證明,楚楚是本朝的小相爺,而且我被綁架,也是多虧她機智相救,才得以平安回返。還請慕老爺子看在我的麵子,不要殺她。”

慕三鍾心中盤桓猶豫,手掌舉起又放下,沒有想到這件事會這麽棘手。

原本,他對淩楚楚和燕飛公主都動了殺機。可是,胡九辰的出現,讓一切都發生了變化。殺一個公主容易,殺一個小相爺也容易,可若想連廳中的另外兩人一起滅口,他沒有把握。

逃走任何一人,都會讓消息傳出去,給慕家帶來滅頂之災。他瞬間就打定了主意,收斂殺機,和藹慈祥地笑了:“剛剛不過是一場誤會,以為你們是魔教派來,所以試探試探。”

此時天色已晚,他拍拍手,招呼幾個仆人進來,將燕飛公主等人帶去客房休息。關於慕星河被魔教綁走一事,容後再議。

待仆人走後,大廳一側閃出一個中年男子來,撲通一下跪在慕三鍾麵前道:“爹,清河落到魔教手中,都是他們害的,你怎麽能就這麽放過他們呢?”

“胡說什麽?都是星河太過驕傲輕敵,才會被魔教左長老算計,吃了大虧。”

“如果不是那個小公主刁蠻任性,胡亂跑出宮,星河又怎麽會前去搭救,這才被魔教抓了,惹出這麽多事兒來!”中年男子滿臉悲憤,“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們慕家為了他們皇室犧牲還不夠多麽?您可別忘了,十六年前,清遠死在南疆,說到底,也是為他們大雍皇室!”

兄長當年之死,這在慕家,是多年憾恨之事。

老爺子更是被往事觸動,望著庭前那株鬱鬱蔥蔥的老榆樹,悵然歎氣。

這課榆樹,是當年清遠出生時,他在庭前種下的。那是他的長子,慕家曆史上最出色的子弟,自幼武學天賦驚人,五歲洗髓伐經,八歲內功小成,十三歲仗劍踏平黑陰山十三魔窟,十五歲在武林大會中越級挑戰數位江湖前輩,引起轟動,年紀輕輕就躋身武林十大高手之列。

當年的慕家,有他和清遠兩大高手坐鎮,威震武林,如日中天。

而如今,樹猶在,人非昨,清遠不在了,他也老了,第一世家的名頭,終究要成為曆史的煙雲了……

慕三鍾這一生曆經風浪,從不曾退縮害怕,唯獨想起自那個慘死南疆的兒子,眼圈就忍不住紅了。這一刻,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疲憊而傷感的老人。

男子不失時機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爹,魔教不是來信了嗎?隻要我們將燕飛公主交出去,他們便會將清河放回,眼下公主恰好就在府中,這是最好的時機!”

“混賬!”老人驚怒交加,“你怎麽會知道我的信寫了什麽?莫非你偷偷看了?”見對方不敢抬頭與自己對視,心中便已了然,自己這個小兒子,鬼心思太多,到底比他兄長失了光明磊落之意,難當大任。

男子見父親沉默不語,以為是念及與顧氏皇族的昔日情誼猶豫不決,於是抱拳請命道:“父親,您若顧及身份,不想以大欺小,兒子願意代勞。”

“胡鬧!你太小瞧天下英雄了!”慕三鍾搖頭道,“與他們同來的那位少年,招式內功似曾相識,我一時想不起,但可以看出他雖然有傷在身,卻足夠自保。就連他們身邊那位小丫鬟,也是武功奇高,不容小覷。你想拿公主去換星河,除非能將此二人製服,不然,逃出了一個去告狀,都是給我們慕家惹下滔天大禍!”

男子還想再分辯幾句,無奈慕三鍾一甩袖子,轉身朝內院而去。

遠遠處,依稀傳來他的聲音:“清舟,為父今日累了,你便替我前去,好好招待府上的客人吧。”

慕清舟麵色微冷,眼中森森閃著寒光,如此,他便隻能好好招待一下客人們了。

山莊很大,難得來客人,所以仆人們有點興奮,一會兒工夫就給他們每人都收拾出了一間屋子。

淩楚楚眼瞅著仆人告退去準備晚膳了,再也控製不了自己的暴脾氣,衝到了胡九辰的屋子裏。

她指著胡九辰原本“廢了”的雙腿,怒氣衝衝道:“不是說斷了嗎?怎麽突然又好了?胡九辰,你總是騙人有意思嗎?”

平時她可沒這麽大膽子,可是一想到對方又把自己耍得團團轉,害得自己愧疚不安,就覺得快要氣炸了!

讓她更生氣的是,某狐狸不僅沒有一絲悔改之意,甚至端坐在椅子上作閉目養神狀,連話都懶得接。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四喜打開門,隻見燕飛公主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燕窩站在門口,滿臉巴結地望著胡九辰道:“胡大俠,您累了吧?本公主給你端碗燕窩補補身子。”

“不準吃!”淩楚楚氣呼呼地吼道,“不回答我的問題就不準吃!”

“淩楚楚,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膽敢吼本公主!”燕飛公主將燕窩砰地一聲放在桌上,訓斥道,“本公主請胡大俠吃碗燕窩難道還需要經過你的同意?”

話音剛落,就見胡九辰“噗”地吐出一大口鮮血來,染得地上青磚暗透。

“臭狐狸,你怎麽了?”淩楚楚嚇得臉都白了,她沒有想到,胡九辰是真的受了很重的傷。剛剛一言不發,其實是在強撐,不想在她麵前吐血,丟了麵子。

整個房間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胡九辰大聲咳嗽著,仿佛要將整個肺都咳出來似的。

四喜站在一旁,滿臉擔憂道:“慕老爺子在武林十大高手榜中名列第二,胡先生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與這樣的絕頂高手對上三掌卻一點事沒有,這傷恐怕不輕啊,需要馬上醫治,不然恐有性命之憂。”

淩楚楚下意識便是懷疑:“臭狐狸心眼那麽多,怎麽可能讓自己有事?說不定,又是在演戲……”

她這話一出口,就遭到了燕飛公主的強烈譴責:“你說你這人怎麽這麽黑心肝兒呀,人家胡先生都吐血了,吐血能是假的?你沒事兒吐兩口給我看看。”

淩楚楚被她說得滿臉羞愧,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此時,胡九辰已經調勻了呼吸,隻是麵色蠟黃,仿佛生了一場大病一般。

四喜瞧著他氣色越來越差,憂心忡忡,想要去找山莊的人幫忙抓點治內傷的藥來補補。

不料,卻被胡九辰一把攔住,道:“絕對不能讓山莊裏的人知道我的傷勢情況,不然,你們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對方將他們留在山莊,說明還未打消要殺他們的念頭,隻是不知道他們實力深淺,不敢輕易動手罷了。

“怎麽可能?”燕飛公主以為他在開玩笑,“慕家可是本公主的未來夫家,不可能對我們動手的。”

說完,她還不忘炫耀了一下自己帶來的燕窩,這可是府中仆人聽說自己來了,特意端上來孝敬自己的。看到胡九辰咳嗽得這麽辛苦,燕飛公主決定讓胡九辰趕緊喝了補補身體。

“說不定,喝了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就好了。”

不料,胡九辰隨意朝燕窩盅裏看了一眼,頓時臉色變了:“這燕窩是誰送來的?”

“怎麽了?”

“有劇毒,不能吃。”

大家的臉色都變了,隻有燕飛公主覺得莫名其妙:“胡先生,你會不會搞錯了?毒殺公主是滅九族的死罪,有誰這麽不怕死……”

胡九辰長歎口氣,示意四喜取出一根銀針,在那碗燕窩中探了探。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那根銀針瞬間變黑了……

燕飛公主傻眼了:“原來真的有人膽敢毒殺公主啊!”

她的話就像是一個暗號,幾乎就在同時,“刷刷刷”,伴隨著銳器破空的鳴響,無數箭枝穿透門窗射了進來。

胡九辰眼疾手快,一邊喊“小心”一邊將離自己最近的燕飛公主攬入懷裏,避開了數枝角度刁鑽的箭。

燕飛公主臉紅地“哎呀”一聲,想說“大膽”,自己好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怎麽可以被一個男子如此輕薄!

可是,又有一支箭擦著她的頭皮飛過去,牢牢釘在柱子上的時候,箭尾兀自不停地晃動著,頓時嚇得她將所有話都咽了下去。雖說男女有別,可到底還是小命要緊呀!這種小節,就不必計較了吧!

此時,淩楚楚正趴在房間粗壯的梁柱下,揉著屁股暗罵:“這個該死的臭狐狸,幹嘛踢得這麽用力,說不定又是在故意整我!”原來,就在剛剛那千鈞一發的一刻,胡九辰還不忘朝她屁股狠狠踹了一腳,將她踹到了粗壯的門柱子下,躲過了危險。

密集的箭雨持續片刻就停了,房間的窗戶、大門“哐哐鐺鐺”被撞開,四五個蒙麵人揮舞著雪亮的刀劍,齊刷刷撲向胡九辰,配合十分默契。

他們快,然而有人比他們還快。

隻見四喜一躍而起,從腰間抽出一把長長的軟劍,在空中連舞數朵劍花,血光乍現。

蒙麵人紛紛慘叫著摔倒在地,捂著手腕、腳踝哀號不已。

四喜上前去,扯下其中一人麵上的黑布問道:“說,誰派你們來的。”

這位蒙麵大哥一臉“我不怕犧牲”的小表情,揚著脖子高傲地回答:“我絕不會說的!”

胡九辰笑了:“你不說我們也知道!”

“不可能!你怎麽會知道我是慕家的?你又沒見過我!”

看到胡九辰的臉上露出狡黠的笑意,蒙麵大哥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麽……

雖然早有預料,但是連胡九辰也沒想到,慕家的人這麽快就下定決心出手。他們剛在莊內客房安頓下,正是防備最弱的時候,對方挑這個時候,先下毒,再放冷箭,環環相扣,設計十分縝密。

若不是燕飛公主特地將燕窩端來給他補身子,說不定他們真的要吃大虧!胡九辰心中暗自慶幸,手上動作卻也利落,將襲擊他們的蒙麵人一一打暈,此時,遠處傳來淩亂的腳步聲,聽得出來一大批高手正趕往這裏,來不及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時間倉促,胡九辰最後給這位“犧牲哥”的一下子打得有些草率。“犧牲哥”慣性倒下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沒被打暈,他頓時演技爆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就跟真的暈了似的。

其實,他從頭到位都在豎著耳朵偷聽,隱約聽見胡九辰一邊往外跑一邊跟身邊的的人說::“山莊坐北朝南,背靠山峰,敵人正從大門方向而來,所以絕對不能走南邊,我們往北,躲到山裏去,說不定能躲開追捕……”

他們越走越遠,絲毫沒有發現,身後不遠處的地上,“犧牲哥”孤零零地躺著,雙眼緊閉,無聲地笑開了花。天可憐見,幸虧他機智,聽到了對手的重大機密!

然而,他並不知道的是,出門之後,胡九辰卻指了指南邊,那是山莊大門的方向。他對四喜輕聲道:“你悄悄取件護院家丁的衣服換上,裝成山莊之人,趁亂從正門溜出山莊,去天輕閣報信。我帶著小相爺和公主,引開他們。”

四喜急了:“我怎麽能丟下你們不管呢?”

“你放心,我早已布下無數後招對付他們,沒這麽容易抓住我”。胡九辰自信道,“你的任務很關鍵,速速回去報信,不要露了行跡,壞我大事!”

四喜想了想,小侯爺一向足智多謀,無論是誰與他為敵,大概都很難從他那裏占到半點便宜。聽他話裏的意思,不僅早就猜到慕家人會對她們下毒手,還提前布好了陷阱等著對方……

想到這裏,她莫名有些同情慕家的人,幹脆利落地應下了對方的命令,施展輕功悄悄潛走了。

時間飛逝,胡九辰離開不過片刻,慕清舟帶著慕家眾人便已經火速殺到了院子裏。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燕飛公主和淩楚楚此刻應該早已被亂箭射成了刺蝟,而胡九辰和四喜,即使不死,也得落個重傷。

可是,當門打開的時候,看到地上躺著一堆自己人,慕清舟的表情,先是震驚,然後便是暴跳如雷:“怎麽會這樣?我的計劃那麽周詳,為什麽一個敵人都沒抓住,自己人全都暈倒在這裏!一群窩囊廢!養你們有什麽用?都給我弄醒,太丟人了!”

就在這時,“犧牲哥”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道:“報,報告二爺,屬下還沒暈……”

現場還有一個人清醒著,慕清舟此時內心是崩潰的。他生生忍住了把對方大卸八塊的衝動。他紅著眼,陰沉地問道:“你既然醒著,為什麽任由他們跑了?為什麽不追?”

“我打不過他們呀!”

你怕死還有理了!慕清舟暴跳如雷,揮手給他來了個暴炒栗子,打得他頭上腫起一個大包。

這時,其他蒙麵人也被喊醒了,慕清舟看到他們覺得更生氣,於是又給每個人一頓毒打,疼得眾人齜牙咧嘴。

“犧牲哥”跪在最前麵,挨打最多的就是他。他終於受不住了,聲淚俱下地抱住了慕清舟的大腿:“二爺,求您饒了我吧!嗚嗚嗚!真不能怪我呀!”

“讓你們給燕飛公主下毒,看著她喝下就馬上放箭,你們照做了嗎?”計劃這麽完美,肯定是他們沒好好執行!

“我們按照您的指示埋伏在屋外,就等燕飛公主喝下毒燕窩呢,哪想到她會這麽傻,把燕窩端出來給胡九辰喝……”“犧牲哥”委屈道,“都怪那個胡九辰太狡猾了,一眼就看出燕飛公主的燕窩裏有毒,所以我們沒辦法,隻好趕緊放箭了……”

後麵發生的一切,他不說,也很明白了。慕清舟鐵青著臉,有些懊惱沒聽老爺子的話,終歸還是太輕敵。

一擊不中,反而打草驚蛇,這件事變得有些棘手了。山莊這麽大,對方雖然不能馬上逃出去,但是可以躲起來,想找到,一時半會兒有些困難。

就在他猜測對方去向,想得有些頭疼之時,“犧牲哥”又把頭探了過來,委屈吧啦地說:“他們逃得倉促,下手失了準頭,所以沒能打暈屬下,倒讓我聽到他們說話,準備逃往後山。”

“真的?”聽到這個消息,慕清舟眼中微露一絲喜色,後山是山莊禁地,山莊中人都得了嚴令,無事不得擅闖,那個地方,從沒見過有人進去能活著出來。他們是外人,不知道山莊的事,走去那條死路也不奇怪。

然而,好像有些不對……

慕清舟來回踱步,正在猶豫不定,突然看到麵前剛被喚醒的眾人,個個蒙著麵,唯獨“犧牲哥”是清醒的。

那個少年如此陰險狡詐,即使逃跑,也要打暈一幫人,怎麽會那麽巧,“不小心”漏了一個?此事必有蹊蹺!

慕清舟猛地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那個少年肯定是故意留下破綻,誤導他,誘哄他往北追趕。其實,正往其他方向逃跑。

慕清舟瞬間就做出了決定,由蒙麵人小分隊那七八個廢物,往後山追去。而剩下的幾十號人,兵分兩路,往東西方向而去。

大概小半個時辰後,胡九辰一行已經到達山莊最北麵,眼前是一條半畝見方的小湖,湖水清澈澄碧,湖中蓮葉田田,幾乎蓋住了大半個湖麵。微風過處,如一條條碧綠的裙擺,翩躚婀娜。

如果撇去他們正在被追殺的處境,眼前宜人的風光,的確足以讓他們流連忘返。

可是,就在小湖邊,一塊巨大的碑石豎立著,胡九辰一見到碑石,臉色頓時變得凝重道:“前麵沒路走了。”

隻見石碑之上刻著兩行大字:“山莊死地,擅闖者死!”鐵畫銀鉤,鮮紅如血,透露出幾分恐怖懾人的味道。

兩個小姑娘不知所措地看著胡九辰,一般像這種危機時刻,他都有辦法扭轉局勢。淩楚楚甚至老神在在道:“是時候把你那些後招拿一兩個出來了,也別下手太狠,嚇一嚇他們就可以了!”

“什麽後招?”

“就是你跟四喜說的……”

胡九辰聳聳肩:“淩楚楚,我那是騙四喜趕緊跑呢,這你也信,你是不是傻?”

“臭狐狸,你夠了,不要再罵我傻了!別以為你救了我,就可以隨便罵我!我也是有脾氣的!”淩楚楚氣呼呼道,她忍他很久了!

胡九辰嗤笑道:“你以為我是來救你?想太多了!我是為了救公主來的,碰巧遇上你,才順手救一救!你自己衝動無腦就算了,麻煩下次不要拉上公主陪你好嗎?”

燕飛公主被這番話驚呆了!她喃喃道:“沒想到胡愛卿如此忠君愛國、智勇雙全,本公主……定要向皇兄奏明你的功勞,獎勵你,不,要重重地獎勵!”

淩楚楚也驚呆了!公主,你叫他什麽?胡愛卿?!她想抓住燕飛公主的肩膀搖一搖,告訴對方:你這是被胡九辰這個陰險小人蒙蔽了雙眼啊,你醒一醒!

然而,燕飛公主根本不想再聽她說廢話,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你別說話!別擾亂了胡愛卿的思考。現下當務之急,難道不是想個辦法甩開追兵嗎?”

“……”

此時,胡九辰早已湖對麵的山林出了神。他心思縝密,步步為營,早在來石頭城之時,便已將城中各大勢力了解得清清楚楚,更沒有放過對武林第一世家的打探,所以他知道,慕家的後山有個天然的迷蹤林,從古至今,從沒有人進去還能活著出來的。

進去,死路一條。後退,追兵來勢洶洶。

他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麵和綿延成片的荷葉,突然靈光一閃,嘴角勾勒出一絲淺淡的笑意:“我有辦法了,咱們到湖裏去!”

“噗通”三聲,水光瀲灩,**漾出一圈圈波紋,驚起湖中花葉叢中棲息的飛鳥無數,熱鬧了片刻,好不容易才安靜了下來。

“犧牲哥”帶著眾兄弟趕到石碑前時,四下裏闃寂無人,他隔著一汪湖水朝對岸望了許久,也沒有半點發現,氣得狠狠甩了自己兩巴掌,又被騙了!那個少年,也太雞賊了!

他隻顧懊惱,並沒有發現,湖中央,胡九辰等人潛伏水中一動不動,隻將腦袋探出水麵呼吸,借成群的荷葉掩映了行蹤。任他們眼神再好,也發現不了。

等到他們垂頭喪氣地離去,淩楚楚才狠狠鬆了口氣。她正要開口說話,嘴巴卻被人捂住了,聽得胡九辰在耳邊輕聲道:“不要說話,又有人來了!”

果然,岸邊突然出現兩個身影,不聲不響,跟鬼魅一般。若非胡九辰提醒,淩楚楚和燕飛公主剛剛隻怕早已忍耐不住開口暴露了自己。

她們屏氣凝神,朝岸邊望去,隻見二人都穿著慕家最平常的家仆服飾,並沒什麽特別。隻是,待看清對方其中一人的臉,她倆頓時如遭雷擊一般,呆住了。

那不是,魔教左長老嗎?

想起對方殺人不眨眼的樣子,淩楚楚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然而她忘了自己身在水中,一個輕微的顫抖便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紋在水麵**漾開去。這樣大的動靜,怎麽逃得過高手的耳目?

胡九辰暗叫不好,正想製止,不料已經晚了。

那位大胡子老頭耳朵動了動,頓時朝他們藏身之處望來,喝道:“什麽人?滾出來!”

這個老頭兒看上去比左長老年紀還大,其實在魔教是與左長老平起平坐的右長老。雖說兩人地位相當,卻各有擅場。左長老心思詭譎,善於謀算,而這位右長老則是性子直率,武功極高。所以,淩楚楚這點小動靜,根本逃不過他敏銳的感知。

胡九辰氣定神閑,用眼神示意淩楚楚:“一人做事一人當,作死的是你,不要連累我們。”

淩楚楚也還以一個倔強的眼神,意思是:“我死都不出去!要死大家一起死!”

至於燕飛公主,她眼觀鼻,口觀心,裝作什麽都沒聽到,這一刻,她就是一朵安靜盛開的小白蓮,誰出去承認了都可以,但是別想讓她出去送死!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左長老的目光如同緩緩出鞘的利刃,在湖麵緩緩掃過,滿眼的荷葉隨風輕擺,說不出的嫋娜婉約,賞心悅目。湖光山色之間,他愣是看不出,對手究竟藏在哪裏。

就在他耐不住性子,正準備掏出大把毒針暗器胡亂打出去,逼躲在暗處的敵人現身之時,突然有一隻大魚躍出水麵,揚起串串水珠,一時間湖麵波光粼粼,閃著點點金光。

緊接著,第二條大魚,第三條大魚……爭先恐後地躍起,十分熱鬧。

左長老見到此景哭笑不得:“隻是一條魚而已,也值得你我如此大驚小怪?差點以為有敵人埋伏。”

右長老老臉一紅,沒想到自己一想引以為傲的武功,這一回居然遇到了特殊情況。他尷尬地轉移話題道:“那天輕閣不過是個普通做生意的,雖然買賣的都是些稀奇玩意兒,但與我教有什麽幹係,教主為什麽非要在這個時候命人滅了他們?要知道,如今武林各派都齊聚城裏,若是露出痕跡被他們看出,我們苦心謀劃的一切,就都白費了。”

“普通做生意的?你見過哪個普通做生意的店裏,養著那麽多武林高手?”左長老連連搖頭,“看到我這內傷沒,居然是被他們閣中一個小婢女打的……”

“小婢女?”右長老發出一連串豪邁的笑聲,滿臉都寫著不相信道,“你確定是小婢女?放眼整個江湖,能將你打得吐血的,絕對是成名已久的高手,怎麽可能是一個小姑娘?你是不是年紀大了,手腳都不利索了……啊不對,眼神也不好!對方起碼也得是個老婆婆吧?”

“真的!你還不了解我嗎?這種事情,我可能會胡說?”左長老有些赧顏,堂堂魔教長老,居然被一個小婢女打吐血,這種事情說出來太丟人了。若不是為了讓右長老相信,他根本說不出口。

右長老臉上終於也露出了鄭重其事的神情,他思忖了一下道:“如此說來,天輕閣的確很不簡單,難怪引起教主忌憚。隻是,各大派都已來到石頭城,我教籌謀多年,成敗在此一舉,眼下有事情什麽比將他們一網打盡更重要?”

左長老歎氣道:“你有所不知,慕星河已落入我們手中,教主原本想以他性命要挾慕三鍾那個老匹夫就範,乖乖將燕飛公主抓來交換。然後,再將慕家與我教的交易公布於眾,將他們陷入萬劫不複之地,分裂武林正道之心。不料,就是這位天輕閣閣主,隻身前來慕家,三言兩語將事情攪黃了,惹怒了教主,你說,他該不該死?”

“該死!”

荷葉叢中,淩楚楚和燕飛公主都被他們的對話震驚了,她們原本是好心來慕家告知慕星河被魔教抓走的消息,沒想到,卻反而落入了魔教的圈套,一時間氣憤不已,紛紛豎起耳朵,想聽他們還有什麽陰謀詭計。

而胡九辰也望著岸上的兩位長老,若有所思,自己來慕家救人不過是幾個時辰之前的事情,沒想到這麽快就傳到了魔教之中,沒想到,魔教在慕家也有耳目,實在是無孔不入。

此時,左長老諱莫如深道:“再過五天,便是英雄大會,天輕閣雖然不在江湖,卻擁有足以左右江湖的力量,它的存在無疑很有可能會影響到我們謀劃多時的大事!況且那位閣主年紀輕輕,卻有這樣可怕的武功和心智,若與我教作對,必定是十分棘手難纏的對手,不可不防呀!教主下了嚴令,務必找到那個少年,殺!”

“殺!”這一回,右長老回答得斬釘截鐵,毫無疑問。

他們一路往北行,確定胡九辰等人並沒有走這條路,連忙折返,往其他方向而去。

淩楚楚捂著心口各種後怕,經過剛剛一番折騰,她再也不敢亂動,生怕再把那兩個武功奇高、心狠手辣的老怪物給招回來。

胡九辰表示,要出去打探一下動靜,她也隻是把身邊的荷葉往腦袋上緊了緊,然後乖巧地點點頭說:“狐狸,你可要早點回來呀,我們害怕。”

燕飛公主也乖巧地學她:“嗯,我們好害怕。”

胡九辰忍俊不禁:“其實,你們可以上岸來等。”

“不不不!”兩人異口同聲地拒絕了他。

淩楚楚說:“這大熱的天,還是在水裏比較涼快。”

燕飛公主也難得和她意見一致道:“而且,在這裏滿眼的青碧之色,伴著荷香撲麵、蛙聲悅耳,實在是享受,我們就在這裏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