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時節,天氣漸暖的時候,淩楚楚卻披著毯子在屋裏,一臉困倦疲乏的樣子。

也許是季節更替的緣故,一不小心,感染了風寒,還有些咳嗽。

四喜從營中士兵口中找遍了大江南北的各種土方子,煮來各種湯藥給她服下,不僅不見好,反而好像比之前更厲害了,這幾天更是整宿睡不著,眼看著一張小圓臉憔悴成了瓜子臉。

胡九辰看著,也覺得有些焦急:“要不,讓王思秦潛回京城,把你三姐請來瞧瞧?說不定紮兩針就好了。”

反正按照計劃,他們此處離京城也不過兩三天的行程,離西岐、北戎的戰場較遠,不會遇到什麽強敵或危險。

一路從南疆走來,聽說是小相爺帶的隊伍,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麻煩。胡九辰心裏自豪之餘,隱隱又有些說不出的擔憂。

“不行!絕對不行!”一聽說要紮針,淩楚楚臉色更慘白了,抗議道,“其實,我這兩天已經覺得好很多了,或許再吃兩劑藥就能好。”

“來了來了,藥來啦!”話正說著,燕飛公主的聲音響起,她從帳外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婢女,都是陌生麵孔,其中一人手裏捧著細白瓷的碗,氤氳冒著熱氣,苦澀的味道瞬間便在帳中彌漫開來。

胡九辰眼角忍不住一跳:“這是……”

“這是軍醫給楚楚開的藥,有解表散熱之效。軍醫說了,每天早晚各喝一碗,三天便可見效,五天便可痊愈。來,楚楚,幹了這碗苦藥,很快就可以活蹦亂跳了。”

淩楚楚皺著眉嘀咕:“味道太奇怪了,還要喝嗎?這都第三天了,根本沒見好呀。”

本是無意之語,奈何聽者有心。

胡九辰目光悠悠落在那碗藥上,就在淩楚楚準備接過時,他突然伸手攔住,溫言道:“藥還有些燙,你不必著急,等放涼再喝。”

他動作輕柔地從婢女手中接過碗,臉上還帶著淺淺淡淡的笑意。

然而,對方端著碗的手微微顫抖,在胡九辰這樣的“厲害角色”麵前,竭力維持鎮靜卻還是露了餡,這些輕微的情緒變化,早已被他捕捉。

胡九辰麵上不顯分毫,隻是平靜地看著對方道:“若是我從這藥裏,查出有半點不該有的東西,你說,我該怎麽懲罰你才好呢?”

“呃,奴婢不明白,胡先生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不明白?需要我說出來,這湯藥裏都加了什麽嗎?若是真有東西,要不,罰你也吞點不該有的東西,比如,來自南疆的蠱蟲,或者,一條活潑可愛的小青蛇?”

小婢女臉色蒼白,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求饒:“救命啊!奴婢知錯了,胡先生饒過我吧,一切都是皇上指使的,我隻是奉命行事罷了!”

“啊?藥裏怎麽可能會有毒呢?”淩楚楚一臉懵,不明白他怎麽突然就翻臉了。

“這是……皇兄,幹的?”燕飛公主也是滿臉震驚和難過,以淩楚楚如今在軍營中的地位,備受敬仰尊重,怎麽會有人害她呢?

軍醫是皇兄安排的,藥湯也是手下人熬的,隻不過讓她端來罷了。若說真有人想對她下手,也隻有皇兄了……

胡九辰側著身子,連正眼也不瞧一下跪在腳下的小宮女,語氣冷淡道:“滾吧!回去告訴昭寧帝,安分守己,不要輕舉妄動,再有任何窩裏鬥的行徑,我必定讓他後悔。”

小宮女被他不怒自威的氣勢嚇得根本不敢多說,連忙應是,像逃命似的逃離了這間營帳。

“胡先生,楚楚,我……”

“公主殿下來此,有什麽事嗎?”胡九辰的語氣冷漠而疏離。

燕飛公主臉色蒼白,又羞又氣,雖然她對於一切齟齬並不知情,但這碗湯藥畢竟是她送來的,裏麵被下了毒,她也難辭其咎。

淩楚楚很少見到胡九辰露出咄咄逼人的樣子,他總是談笑間就把人給欺負了,這樣板著臉,令周遭氣氛都變得十分緊張,就算她想為燕飛說情,也不敢開口。

她不知道,胡九辰這幾日悄悄為她處理掉了多少麻煩,他們從南疆出發不久,昭寧帝心中的妒忌與忌憚便揮之不去,尤其是眼見一路上不時有人來投靠淩楚楚,這種心病便愈發嚴重。

小小一介臣子,居然比皇上還受百姓愛戴,這是僭越!是忤逆!

昭寧帝不希望淩楚楚與自己一同回到京城,到時候,對方就是大雍社稷的有功之臣,會贏得百姓更多支持與愛戴,說不定還會逼迫自己退位讓賢!那他辛辛苦苦回到宮中,還有什麽意義?他絕不允許出現第二個淩如峰!

於是,這幾日,刺客、暗殺、意外……各種明裏暗裏的危險,在淩楚楚毫不知情中上演,全都被胡九辰一一化解。

胡九辰的心機手腕,遠勝昭寧帝身邊所有人,哪怕武功全失,有四喜和影衛們在暗處,他依然自信,能護得淩楚楚平安。但是,昭寧帝太沒有底線,居然連自己親妹妹也可以利用,借著燕飛公主對淩楚楚的關心,送出一碗摻毒的藥,若是自己稍稍鬆懈一下,便可能眼睜睜看著淩楚楚被害死。

這幾日,心裏堆積的怒火,終於在這一件事中爆發,胡九辰冷冷望著燕飛公主道:“我知道公主殿下與楚楚感情甚篤,但是,架不住別有用心之人時時處處想要謀害楚楚,所以,往後這吃的喝的,還請不要送了。免得我們誤會了公主的好心。”

燕飛公主的眼圈一下就紅了,但她還是強忍住,小聲道歉道:“對不起,楚楚,對不起。我……我先走了,先不打擾你了。”

然後她就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營帳,委屈、難過、歉疚,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令眼淚再也抑製不住地往下流。

淩楚楚望著對方衝出去的身影,還有顫抖的雙肩,張嘴想要說什麽,卻不知道該怎麽說,隻能悵然地歎了口氣。

“狐狸,我是不是又要失去一個朋友了?”

“你要那麽多朋友幹嘛?能吃嗎?”

“呃……是人都需要朋友的!”

“你有我還不夠嗎?我一個頂他們幾十個!”

“呃……你還是不一樣的。”

“有什麽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好煩!吵死了!我是病人,需要休息!”

大軍浩浩****,三日後如期抵達京城。

城門之上,旌旗招展,羽箭鋒芒,早有守軍嚴陣以待,隻要首領發話,就會亂箭齊下,射殺膽敢冒犯之人。

知道今日可能會是一場硬仗,昭寧帝一夜沒睡好覺,一直忙著與謀士們商討攻城之事。自從那一日惹惱胡九辰之後,對方借口身體欠佳,再也不來帳中與他們議事,讓他們倍感壓力。就連燕飛,也各種給他臉色看,怪他利用自己去謀害淩楚楚。

昭寧帝覺得心好累,怎麽所有人都站在淩楚楚那一邊,自己才是一國之君好不好?

原以為,守城的一定是淩如峰心腹中的心腹,深知主子與顧氏皇族的矛盾,哪怕麵對大軍兵臨城下,也會負隅頑抗。

等到了城下,才發現,如今的京城守軍,居然是魏無忌。自從仙師叛變,淩相病倒,齊先生忙於處理政事,京城內外亂成一鍋粥,他便被安排承擔起了京城內外的守衛的職責。

魏無忌於城牆上遠遠瞧見淩楚楚騎在馬上,興奮地直揮手中的小令旗,毫無主將形象地嚷嚷:“小相爺,小相爺,真的是你嗎?我是無忌呀!我在這裏,看我!看我!看我!”

淩楚楚也被嚇了一跳:“呀,怎麽是你?”

魏無忌愁眉苦臉道:“對呀,是我!那幫烏龜王八蛋,平時在朝堂上議政時,那叫一個指點江山,用兵如神,個個搶著表現!這相爺一病倒,天下一大亂,他們個個縮起來,躲在府中不出門,也不管事,齊先生和大小姐實在沒辦法,隻好讓我出來帶兵守城了。”

“這不是兒戲嗎?你除了拍馬屁,什麽本事都沒有。”

“小相爺,看你說的……”魏無忌臉上露出赧然的神態,“我哪有這麽一無是處,其實我還是有很多優點的。”

“好啦好啦,不要說了,快開城門吧,放我們進去。”淩楚楚揉了揉脖子,仰著腦袋跟城門上的人對話也太累了。

“可是,這個。”魏無忌滿臉為難地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後的大軍,大軍中還有胡九辰、昭寧帝、燕飛公主等人,“放您進城當然可以,胡先生、四喜,還有您麾下的人也可以,可是顧氏皇族和他們的人……”

話未說完,昭寧帝的臉色都變得陰沉起來。

這算是當眾打臉了。

胡九辰心裏暗覺快意,微微一笑,上前直呼其名道:“魏無忌。”

“小的在。”在胡九辰的氣勢之下,魏無忌不由得露出狗腿本色,諂媚道,“胡先生好久不見,看到您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

“你聽楚楚的話,盡快打開城門,放所有人進去,若我所料不差,大小姐也是這個意思。”

“這……”魏無忌躊躇不定,頭一回遇到這樣難的事情,這麽多兵馬直接湧入京城,那這京城,還是淩府的京城嗎?會不會被顧氏皇族重新奪回去?

“你不信我?”

“怎麽會?胡先生一向神機妙算,您說什麽我都信。”魏無忌訕笑,他見識過胡九辰的本事,任何事都逃不過其算計,對方說淩鳳喜的意思也是放大軍入城,那多半就是了。

何況,胡先生一向與小相爺關係匪淺、感情親厚,他怎麽會幫著顧氏皇族害自己人呢?

想到這裏,他動作麻溜兒地揮手,下令道:“開城門,放行!”

幾乎同時,建安城主道上,一匹快馬朝城門方向飛奔而來,馬上之人遙遙喊道:“魏統軍,宮裏來消息啦!”

片刻之後,魏無忌回望有序進城的隊伍,小心翼翼擦了擦腦門的汗,幸虧自己夠機靈,夠聽話,答應得早,否則不就得罪胡先生了嘛?

他就知道,對上胡先生,乖乖聽話準沒錯!這不,人家前腳剛說大小姐肯定會放行,後腳宮裏果然來人了。

分毫不差!胡先生真乃神人也!

昭寧帝重回京城,左相淩如峰退居相府養病,還政於顧氏,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般,很快傳遍天下。

之前傳言紛紛,說淩如峰挾天子以令諸侯,幽禁昭寧帝,把控朝政。誰也沒想到淩如峰這麽厲害的角色,居然真的會因為中風倒下,權勢滔天又如何?沒有好的身子骨都是白搭!辛辛苦苦搶來的江山還不是得還回去?

眾所周知,皇上與淩氏黨羽水火不容,重新奪回權柄,肯定又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但沒想到,你死我活的場麵並沒有上演。至少表麵上來看,昭寧帝不僅沒有對付淩氏,反而在朝會之上大肆封賞了淩府。

淩氏門下不少官員都升了官,朝中人心漸穩,就連前線也捷報頻傳,南疆葉洛世子已經將西岐打退,而常勝將軍也連勝數仗,殲敵數萬,奪回城池十座。

從動亂到安寧,隻是數月工夫。說來輕鬆平常,卻是前線多少將士浴血奮戰換來的。

淩相雖然倒下了,但是淩楚楚重被授予小相爺之職,得以上殿議政,統領百官。

這樣的器重與榮耀,是從來沒有過的。

封官的旨意傳到相府,淩鳳喜正在侍奉淩如峰湯藥,眼底閃過一絲憂愁:“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皇上這是不肯放過我們淩府嗎?”

輕輕一聲歎息,隻有病榻上失去知覺的人才能聽到。

胡九辰正在相府後院品著天然居新上的竹葉青,粗瓷的小酒杯在指間摩挲,嘴角淺淺淡淡的笑意映著滿園春光:“淩楚楚真是好命,朝野上下還有誰不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居然還能招搖著上朝議事,日後史冊中,又是個傳奇。”

“小侯爺,我們如今該怎麽辦?”四喜眉間隱現憂愁之態,躬身道,“這幾日,明裏暗裏,每天都有數波殺手刺客來府中行刺,全都是衝著咱們來的。看樣子,那狗皇帝是不除了你不罷休。”

“我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隻要有我在一日,他便不敢動淩楚楚。衝著我來,是必然的。”

“雖然影衛功夫遠勝他們,但到底架不住他們人多勢眾,且手段卑劣,如今我們人手已然折損大半,再這樣下去,怕是支撐不了幾日,若是不能護您周全,屬下等萬死莫贖!咱們還是盡快撤吧?”

撤……胡九辰歎息,他若是撤了,淩楚楚怎麽辦呢?

他沒有接四喜的話,隻是看著西南方向,問:“讓你放出的飛鴿,可有回信?”

“葉洛世子已然收到你的信,正帶人悄悄趕回京城。”

“到底還是趕不上了,皇上已經按捺不住,隻怕明日便要動手了。”胡九辰將酒杯隨手一擲,落入不遠處的小魚池中,隻聽得“咕咚”一聲,濺起水花幾朵,驚動遊魚無數。

罷了,這龍潭虎穴,便由自己去陪淩楚楚闖吧!

相府花廳之中,淩楚楚送別宮裏來傳旨意的公公,命人給來傳旨的每人送上厚厚的紅包,就連闔府上下的丫鬟小廝也有,哄得人人眉開眼笑。

淩楚楚揮揮手,令眾人紛紛散去,隻是不知為何,還留下一名小太監,沒有走。

“他”原本藏在廳柱之後,無人瞧見,隻是當淩楚楚送走來人,轉身之時,便看到其人。

“這位小公公怎麽沒有隨他們……”淩楚楚話問到一半,瞧見對方抬起頭來,不由得露出訝然的神色,“燕飛?你怎麽穿成這樣出宮來了?”

燕飛公主滿臉焦急地望著她道:“楚楚,快跑!趕緊逃出京城去,有多遠跑多遠,再也不要回來!”

“什麽意思?我為什麽要跑?”

“皇兄要殺你!什麽封你為小相爺,都是騙你的!還有明日的慶功宴,也是幌子,千萬不能去。”

“他不是一直要殺我嗎?你看他哪次得逞過?”淩楚楚笑笑,“我有神機妙算的臭狐狸,他耍任何花招都會被看穿,根本殺不了我。”

“這次不一樣!他早已悄悄安排了數千弓箭手,還有數百名重金懸賞的刺客高手,想要趁你獨自進宮之時,將你殺了!胡九辰再厲害,能夠在這樣大的陣仗下救你?”

淩楚楚臉上的笑意,如潮水般,瞬間褪得幹幹淨淨:“燕飛,不要再說了。”

“你,為什麽會是這副表情?”燕飛公主原本想象,對方聽到自己傳來的消息,可能會震驚、害怕、慌亂……任何反應,唯獨沒想到,在對方臉上看到的是平靜。她突然明白了似的,瞪著對方道,“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知道,皇兄這次鐵了心要殺你?”

“好了,不要再嚷嚷了,安靜點。你這樣,會被人聽到。”淩楚楚皺眉,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她當然知道,這些天,宮裏來的刺客不斷,胡九辰手下折損不少,應該撐得很辛苦吧?看四喜成天愁眉苦臉心事重重的模樣,就知道,影衛們如今的境況很不好。

淩楚楚不是傻子,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能說。

她隻能等,等著胡九辰撐不住了,丟下她不管。

但是,對方沒有。

那她,就隻能等昭寧帝不耐煩了。

幸好,昭寧帝終於不耐煩,設計要騙她進宮,然後殺了她。

重新封她為小相爺,這麽拙劣的借口也不知道是哪個蠢謀士想出來的,她一聽到宣旨,就已經猜到對方的心思了。

“是哪位影衛躲在一旁保護我?現身吧。”

淩楚楚話音剛落,四喜就從房梁上飛旋而下,動作輕盈,神情卻凝重。

燕飛公主沒想到,房梁上還藏著人,差點一驚一乍,待看清楚是四喜,才放下心來。

帶著一絲被撞破的愕然,四喜勉強笑道:“那個……其實本來不是我,主要影一昨晚犯了點小錯,被小侯爺罰著金雞倒立,在屋頂上吹了半宿冷風,有點鬧肚子。所以我來頂他一會兒……”

淩楚楚點點頭:“好吧,隨便啦,是你還是他,都不重要。”

“不不不,這很重要!”四喜十分認真,哭喪著臉道,“是他暴露了身形,讓你發現了對不對?肯定不是我,對不對?求你了,楚楚,你跟小侯爺說的時候,千萬別說是我暴露了,你說他吧!我不想被罰在屋頂上金雞倒立……”

嗚嗚嗚,累個半死不說,還很丟臉,傳出去會被其他影衛笑死的……

“啊?他武功貌似比你好吧?”

“呃?其實吧……雖然他武功比我好,但我輕功比他略高一點。”四喜認真地跟她掰扯,絕不肯認輸。

“可是,我就是想跟狐狸說,是你暴露了。”

“喂,淩楚楚,你夠了啊!影衛兄弟為了保護你,死傷了多少你都不知道!你居然還要去跟小侯爺告我的狀,還有良心嗎?”四喜氣得撅嘴,忍不住道。

早在進入京城之時,他們奉胡九辰之命,暗中保護淩楚楚,還不讓她知道,免得她心懷愧疚,無法安心在京城待著。誰要是犯了錯,就要被胡九辰狠狠處罰。昨天影一就是因為跟對方刺客打鬥時,不小心鬧出大動靜,嚇到了府裏兩個嬤嬤,差點鬧得闔府上下都知道,才會被胡九辰處罰。

說起這些,真是滿腹委屈。都是淩楚楚害的。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被那個狗皇帝刺殺,偏偏還留在京城不肯走。剛才公主說的話,你也聽到了,那個狗皇帝布下天羅地網,非殺你不可,可你呢?你還跟沒事人似的!還不趕緊逃跑?”

“跑去哪裏?”

“哪裏都行啊!天下之大,哪裏不能去?就算去南疆,也比待在建安城皇帝的眼皮底下更安全呀!”

“可是,相府的其他人怎麽辦?”

“帶上一起走啊!”

“你以為我不想嗎?”淩楚楚一臉苦笑,“我進京,原本就想幫助大姐和齊先生他們收拾這混亂的局麵。待到內亂全部平息,外敵全部驅除,皇上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上,所有一切都好起來了,我再帶著他們一起走。可是,從我踏進這裏開始,整個相府就已經被皇上的眼線盯死了,雖然如今天下初定,但是我已經走不了啦!若是我帶著大家一起出逃,隻怕還沒逃出城,就會全部被抓回來,扣上通敵叛國的帽子……皇上的刀一直舉著,隻是想等一個最好的借口罷了。我要是走,會害死所有人。”

“那你怎麽辦?留下,也是死呀!過會兒,小侯爺聽到這個消息,肯定不放心你單獨進宮赴宴,你說,他一個武功盡失的人,與你同行,那不就是送死嗎?”四喜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團團轉,卻怎麽也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淩楚楚看著她,平靜道:“四喜,你希望狐狸去送死嗎?”

“我當然不希望啊!”

“那你就幫我瞞住他!等下看到他的時候,什麽也不要說!”

“啊?那你……”

“四喜,你們幫我已經夠多了,難道你想看著自己的影衛兄弟一個接一個死去,最後輪到影一,輪到你,再輪到狐狸嗎?”

四喜搖搖頭,卻又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她整個人有些混亂,說出來的話也顯得亂七八糟的:“我不希望他們死,可我也不希望你死……”

“不對,其實楚楚,我和影一都可以為你而死,我們所有人都可以為你去死。”她想了想,堅定道,“但是,小侯爺不可以。”

“雖然你是我的,嗯,好朋友,但是,你明白嗎?好朋友也不行,他不能死。”

淩楚楚眼神濕漉漉,卻亮晶晶地看著四喜,不知道為什麽,她有點感動,有點想哭。

四喜的心情,她好像都明白。

可她也隻是堅定地望著對方,認真地說:“我和你想的一樣,狐狸那麽好,他不該陪我死在這裏。”

淩楚楚換上了一件漂亮的裙裳,帶上廚房精心製作的可口飯菜,往後院而去。

自從回到京城以來,她就沒有出過相府大門,在府中的日子不需要上朝,不需要外出,作的都是少女打扮,穿著漂亮的衣裙,戴著京城當下最流行的首飾,每天美美的。

再也沒有人拘著她,逼她穿男裝。

那些四麵八方慕“小相爺”之名前來投靠的軍隊守將、山寨大王、江湖人士,全都是來府裏見她,再被她引薦到朝中、前線各處,為國效力。越來越多人知道,“小相爺”其實是一名女子,對她更是佩服。

淩楚楚一心悶在府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為大雍回歸安定繁榮,默默作著自己的貢獻。

胡九辰曾經試圖約她:“要不要到京城大街上轉轉?”

她拒絕了。

胡九辰很不解:“你最近是怎麽了?以前你逮著機會就想往外跑,如今,愛讀書愛做功課了?”

她點點頭,隻是說:“我要抓緊時間,讓大雍一切回歸正軌。”

其實,她是怕自己上街的話,會給刺客殺手們更多殺她的機會,影衛們會更辛苦。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她分外珍惜活下來的每一天,更想在圖窮匕首見之前,多做一點有意義的事。

如今,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候,她無比慶幸最近都穿得漂漂亮亮,所以今天穿成這樣,胡九辰應該也不會起疑心,這樣,以後回想起自己的每一天,是不是都是漂亮的?

院中的石桌上擺滿菜肴,還有一壺好酒。

淩楚楚親自為胡九辰斟滿一杯,笑眼彎彎,身後是一樹灼灼桃花,映得滿眼風景如畫。

“狐狸,陪我喝一杯,就當是慶賀我又當上大官了。”

胡九辰看了一眼酒杯,色澤澄碧,是他今日常喝的竹葉青,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想起了當初那位蓮心姑娘,被他三言兩語就放逐得流浪天涯去了,如今也不知道落腳在何處。

無論何處,都比如今的相府強吧?若蓮心姑娘知道如今相府岌岌可危的境況,隻怕會感激他當初的冷漠行徑。

想著那些陳年往事,胡九辰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開始跟淩楚楚翻舊賬道:“你不是說想當小老百姓?小老百姓自由!”

“我那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呢!那種話,也能信?”

“哦?那如今可是稱心如意了?”

“那是!”淩楚楚端起酒杯,狀若無意地催促,“讓你喝酒呢,怎麽光顧著說話?”

胡九辰微笑著舉杯,一飲而盡。

如此往複,三杯兩盞淡酒,怎敵她處心積慮。

片刻工夫,胡九辰的眼前就模糊了,天旋地轉,指著她醉醺醺道:“酒,有問題。”

淩楚楚放下酒杯,隨手拈起碟子裏自己平日裏愛吃的桃花酥,咬一口,甜甜的,好像心情都一下變好了。

她笑著對胡九辰說:“狐狸呀,你這鼻子雖然厲害,能聞得出毒藥,卻聞不出蒙汗藥,嘻嘻!能把你都麻倒,我真是太厲害了!”

她擊掌,四喜便從院外飛了進來。望著“醉倒”的胡九辰,無措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還記得府中那條密道嗎?當初皇上滿城搜捕他,我便是用那條密道送他走的,如今你還是用同樣的方法送他離去。出口處,我早已命人悄悄備馬等著了,你立刻送他出城,不得遲疑。”

“那你呢?”四喜滿臉擔憂,還有不舍,“你真的要進宮送死?不如和我們一起逃吧,皇帝不會發現的。”

“不行,我不能連累大姐,還有我爹。”淩楚楚望向院外,那個方向正是淩如峰如今養病之處,淩鳳喜一直在其床前照料。

她若是走了,滿府上下都會因此獲罪,為她承受昭寧帝的怒火。

也隻有她死,遂了昭寧帝的心意,其他人才有可能活命。

“狐狸,我知道你厲害,可是,哪怕你再厲害,也隻能護我一時周全,護不了一生一世呀。”淩楚楚歎氣,看了看胡九辰俊俏的側臉,真好看呀!

可惜,以後看不到了。

“以前都是你保護我,你為我做了那麽多,我卻什麽也沒為你做過。不能老是讓你吃虧,對不對?”

一旁的四喜看了,莫名有些心酸,他們明明那麽好,為什麽不能好好的,一起活下去?

淩楚楚仔細替胡九辰理了理風中亂舞的碎發,又將一兩片落在他臉上的花瓣給摘了,然後歎氣說:“四喜,趕緊走吧!”

“楚楚……”

“快去我爹養病之處,大姐那邊我剛剛已經跟她說了,她會幫你們離去。”

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楚楚,我來了。”

淩楚楚驚訝地轉身:“大姐,你怎麽親自來了?之前不是說好,你在爹的病榻前等著,四喜會把人送過去。”

淩鳳喜微笑:“大姐不放心,怕計劃出岔子,特地來看看。卷嬤嬤親手做的桂花糕,你有嚐過,味道沒差吧?”

“嗯,好吃。”淩楚楚隨口應著,突然也覺得眼皮昏沉,天旋地轉,這反應,似乎……

咦?她好像,也中了蒙汗藥……

這是淩楚楚倒下前的最後一絲意識,隱隱約約,她好像聽到大姐在耳邊說:“楚楚,對不起。大姐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

然後,便陷入了一片混沌。

原本“昏迷不醒”的胡九辰,此刻卻從石桌上撐著身子坐起,眼中一片清明冷靜,哪有半分醉態。

這一幕,驚得四喜“啊”的一聲,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胡先生。”淩鳳喜盈盈拜倒,眼中熱淚滾滾,“您還是和楚楚一起走吧,此去皇宮,龍潭虎穴,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日後楚楚知道了,哪怕身在天涯海角,也會恨我這個姐姐一輩子的。”

“小侯爺?難道您……”

胡九辰冷冷瞥了四喜一眼,昭寧帝布下“必殺之局”,這種天大的事情,居然膽敢瞞下不報,還串通淩楚楚來給他下藥,他還沒跟她清算!

四喜被他淩厲的眼神嚇得臉色蒼白,再也不敢多言,隻是她不是聾子,不是傻子,光聽淩鳳喜所言,便已猜到他的驚天計劃。她站立一旁,眼眶中早已忍不住噙滿淚水。

原以為,此次一別,是淩楚楚的有死無生。

卻不料,到頭來,峰回路轉,她要拜別的,是小侯爺。

“大小姐,我們早已說好的,不是嗎?”胡九辰看著醉倒不省人事的淩楚楚,眼角眉梢滿是溫柔,“我比她聰明,比她有本事,她此去必死無疑,而我,卻說不定能逢凶化吉。”

淩鳳喜搖頭不語,皇帝的心狠手辣,她再清楚不過,此去凶險,哪有什麽吉?

“何況,她當初也算是救過我兩回性命。代她走這一回,原也應該。”胡九辰嘴角含笑,伸手在懷中掏摸出一根銀釵,樣式古樸大方,給淩楚楚戴在頭上。

“淩楚楚,我護不了你一生一世啦……但我,還是想護你眼前周全。”

“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我都希望你平安喜樂,希望你健健康康,希望你無災無恙。”

“嗯,以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也希望。”

“離開京城,你要乖乖聽葉洛的話,他會替我好好照顧你,還有瓜瓜。記住,以後少惹禍,少管閑事,葉洛那臭小子,可沒我本事這麽大,能替你攬下所有麻煩。”

“嗯,後會有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