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醞很少在加班的時候精神不能集中。
她並不是工作狂,一貫覺得賺錢是為了生活得更舒適而非享受數字積累的快感,所以向來有張有弛,絕不會讓自己忙到沒工夫花錢享受的地步,然,如果已經迫不得已要加班了,必然就全神貫注,心無旁騖。
自從為了超過預算的越野小吉普接了藍鷹這份報酬豐厚的活,幾乎晚晚加班,而這兩天,卻工作效率不高,今天,更是出奇地差,進度慢不說,居然輸錯數據跑出了匪夷所思的結果自己沒有發現,直到秦牧一臉詫異地跟她來核對。
“老了。”
她拿著那份數據苦笑,而說了這倆從前都是開玩笑地說出來的字之後,忽然發現,今天,是頭一次真的心裏有點酸楚,有點苦澀。
“太累了。我也已經集中不了了。”秦牧向來會幫別人下台階,看了眼表,“今天就這麽著吧。周末也別再拚了,好好休息休息換換腦子——疲勞駕駛容易翻車。”他說著,想起來那天晚上10點多鍾的時候,謝小禾打電話給他,說是正在街上吃麻辣燙——她興奮地說這是個新攤子,簡直是她吃到的最好吃的麻辣燙,所以一定要推薦給他。然後問他在做什麽,聽見他仍然在加班之後,便說了這句話。之後又說,我已經幫你算著,至少連續5天超過10點還在加班了,秦牧同誌,你就算不愛惜自己身體,總要珍視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我似乎,怎麽也還危害不到人民群眾啊。”當時秦牧驚訝地說。
謝小禾強詞奪理地道:“你們建房子的人,萬一因為疲勞過度畫錯點什麽,誰說不危害人民群眾了?”
“我們自然有嚴格的層層質檢……”提到安全問題,秦牧自然而然地就要認真解釋。
“就算有,圖紙不會出問題,人這麽耗,難道真的沒問題?我一天兩天工作超過12小時沒問題,連續幾天起來,就會頭暈惡心了。”謝小禾繼續強詞奪理。
“哦……不過,跟人民群眾什麽關係?”他並非想跟她辯論,隻是……隻是想繼續任何話題聽她說話,不想就掛斷電話而已。
“這個……”她停了一停,馬上又理直氣壯地說道,“秦牧同誌,黨和人民需要你健康地為祖國工作得更長久。”
她是開玩笑。卻不經意間用了他最聽不得的字,最聽不得的句式。然而,竟然,因為那份顯而易見的體貼和溫柔,這個字這個句式頭一次沒有破壞他的心情讓他覺得厭憎,反而是感動地舒服。
“那麽,為了……人民,”他笑,沿用她的說法,“我保證半小時之內收工。要不要到家之後報到?”
“要的要的。我要代表人民查崗。”她的聲音裏都是歡喜,這讓他在那一瞬間特別希望自己就站在她對麵,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的笑容。
“真辛苦您了!”秦牧有點詫異,自己也可以這麽貧……
“疲勞駕駛容易翻車——倒真難想象你能說出這樣的話。”梁醞靜靜地瞧著秦牧。
“我從善如流總可以吧?”他笑,棱角分明的臉,笑起來多了幾分柔和,更加好看。
“可從的‘善’一貫不少,你可向來沒有認真當作‘善’來從過。”她頗玩味地看著他,“這次的‘善’,來頭多大?嗯,是你老總呢,還是你媽?”
秦牧的表情有點尷尬,這尷尬的表情讓梁醞在心中苦笑——自己何時真的變成個讓人尷尬的,尖酸的咄咄逼人的老女人了?她吸了口氣,嘴邊綻開一朵笑容,“好了顧總,我猜這‘善’是今天要跟我們一起去吃燒烤的小姑娘?哎呀,別這副偷到了雞才想要吃又被人抓住的小狐狸的表情。”梁醞瞧著秦牧笑。
“看來世界上還真沒有不八卦的女人。”秦牧歎息。
“喂,”梁醞挑起眉毛,“最八卦的那個,抓著我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說‘今天幹完活那頓夜宵一定得去,有望看見顧工的春天’的人,好像不是女人……哦,我倒是也沒有驗過。”
“袁野這小子。”秦牧搖頭,瞧了瞧梁醞,“還沒那麽誇張——隻是個給我介紹了好些好吃的館子的小姑娘。她介紹的地方,我請袁野去了幾次,倒是他非得張羅著還請人家一次的。”
還沒。
梁醞忍不住細細地在心裏品味這兩個字。
袁野遊說她今天晚上“一定要去”的時候說,那地方的燒烤絕對讚——有新西蘭的小羊羔肉和真正放養的雞鴨,環境絕對好——四麵環湖,安安靜靜清清涼涼,老板是我發小的哥哥,其實是10點關,10點之後,隻招待熟客……關鍵中的關鍵,梁姐,這可是顧工這些年頭一次,要帶個女人,與項目無關的女人,去吃飯!這小丫頭,認識他還沒超過1個月,我還見過,應該也不是什麽國色天香……也許是那天,雨太大,我沒看清楚……
與項目無關的女人。
梁醞澀然地想。
是的,即使是多年老同學的自己,或者說,其實應該比“老同學”更親厚些的自己,這多年來,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給藍鷹做技術顧問,他何時主動打過一次電話呢?
國色天香?
梁醞想,跟許菲菲比起來,什麽女人又還能稱為美人?曾經被稱為“美貌與智慧兼具”的自己,在見到了許菲菲之後,再聽見有人如此說,便立時覺得這隻是對眉眼尚且端正的知識女性的一種虛偽的恭維。
“梁醞?”秦牧在叫她,她回過神來,抬起眼,秦牧的目光中有幾分關切,“你是不是這幾天真太累了?”
“我出的錯,看來是真太過分了。”梁醞看著他苦笑。
“我絕不是這個意思。”秦牧趕緊解釋,“我是說……”
“我沒事。隻是不太在工作狀態。”梁醞擺擺手打斷他——無論如何,他們之間,總還不需要這樣的解釋——她相信自己已經笑得足夠自然了之後,仰起頭,“我一般蠻懶散的,其實甚少這麽拚命加班。不太適應。”
“過了這部分測試,後麵應該不會再這樣。”秦牧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著真誠的歉意,他才要再說,他的手機振起來,他對梁醞說了聲抱歉,走開了幾步,接起來。梁醞忍不住回頭看過去,看到了他微笑的側臉,直到他已經在她視線中消失,她還在對著那個方向,眼前還是那個微笑,久違的微笑。
不知道過了多久,袁野跑進來,喊她梁姐,她忽然很厭倦這個稱呼,她聽見他說:“梁姐我們走吧,顧工去接他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