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南翔與陳曦誤打誤撞地胡亂揀來結婚的那一天,其實是個相當吉利的日子。
萬氏集團老太爺最寵愛的小兒子萬振宇的婚禮,若幹位風水師掐算的結果,便就在同一天在香港某極盡豪華的會所舉行。
排場自不必提。
老太爺已經90有6,身體還算硬朗,隻這個歲數的人,總會在很多的時間裏,擔心身後事。
若幹放不下的事情之一,就是小兒子振宇。
這個藝術家天性的兒子,20歲在法國讀書的時候就閃電式地娶了個金發碧眼的妻子,22歲又分開,之間豔聞無數,卻再未談及婚姻,26歲那年抱回家一個女嬰,眉目倒是十足的萬家人,其娘親何人並不可考。
以萬家的家世與萬振宇的才情,原本並沒有任何擔心他後半輩子歸宿的理由。他自己也更熱衷於設計,其後,是旅行,以及旅行中偶爾的豔遇。
隻是,老太爺畢竟是老派人,兒子娶多少妾——如今國法是不許了——那麽跟多少女人上過床,他並不真的在乎。那幾個大兒子,還倒有個表麵的規矩,至少是不容鬧出來身份未明的私生子的,對這小兒子,連這點也都罷了。隻是,這兒子遲遲沒有一個麵兒上的太太,更沒有生個兒子,總是欠了點什麽。
尤其,萬振宇身體狀況很糟。
從小就是個孱弱的孩子,後來因為對設計的投入,眼疾越發惡化,幾乎就到了失明的地步,而肝病,更曾經險些讓老太爺白發人送了黑發人。
自那之後,萬老太爺開始認真考慮小兒的婚事。
年長了,不論多麽輝煌顯赫的男人,身邊,需要個可以稱得起妻子二字的女人來陪。否則,生活不成其為生活。
隻是老太爺的願望,卻未見得是萬振宇的願望,幾乎送掉了性命之後,萬振宇越發過得瀟灑,風景名勝,醇酒美人,當然,倒是怎麽都沒有放下最鍾愛的設計。
萬振宇的設計,一如既往地驚才絕豔。
隻是在他40歲那年肝硬化越發嚴重,乃至大出血之後,越來越多的人議論,下一次的設計,也就離這位天才的絕筆不遠了。
他是在43歲,做了肝髒移植手術之後不久,在國內的一個項目上,認識的顧問梁醞。
那年梁醞33歲。
和他擁有過的女人比,她不算美,但是也還有著25歲的皮膚和身材,30歲的成熟味道。且,這是唯一一個讓他第一眼看過去會有攀談的欲望,然後,居然讓他可以長久地享受到交流的快樂的女人。
且這種享受,如酒,隨時日而越發香醇。
於是他收斂了浪**,甚至連旅行的路線,都開始圍繞在了這個女人所在的地方。
4年之後,他將她領回家,對父親說,我要結婚。
對於萬老太爺而言,47歲,曾經換過一次肝髒的兒子,依然還是他萬家的天才,斷斷不會如平民百姓家,有個過了婚齡的孩子的父母那樣,某天他拽了個女人回家,趕快就歡天喜地答應了。
隻是眼前的女子,確實合乎了他一切選媳婦的標準。
舉止氣度,容貌學曆,都不能算驚豔,可是,都不失禮。更難得的,她父母都是早年留過學的高級知識分子,爺爺曾經是國民黨教育部的官,追溯到祖上,幾代中代代都出過翰林。
家世上,很過得去了。
於是,自那一日起,萬老太爺就對長子交代了,你弟弟的婚禮,要辦得像樣。
萬振方笑,萬氏集團天才的設計師與國家設計院出類拔萃的專家,美才女的婚禮,想必許多記者,都有報道的樂趣。我看我們下一個項目的上馬,又有了更浪漫的色彩了。
籌備了數月,每一個細節都有專人細細地考量。
終於在這一天,梁醞披上了婚紗。
婚禮的晚宴,萬氏藍鷹的總裁萬振方在衣香鬢影杯斛交錯之間看到了與另外一間地產公司老總微笑閑談的秦牧。
他向他曾經最欣賞的屬下走過去,舉了舉杯。
“這半年,你顧問公司的成績,當真讓人刮目相看。我從來不曾看錯,你是全方位的人才。”
“無論是在藍鷹還是離開之後,萬總一直提攜。”秦牧幹了杯裏的酒,“一年半沒有碰酒了,但是今天怎麽也要為萬總破戒。”
“提攜你,隻是因為在從前和現在,都符合集團的利益。”萬振方淡淡地道,又看了旁邊那方才與秦牧聊著的人一眼,微笑道,“也許就在不久之後,藍鷹就需要以從前的情誼,跟其他家競爭以爭得跟你的合作。”
“從前以及以後,藍鷹都是我最傾力爭得合作機會的對象,也一定是會盡我所能,”秦牧說得甚誠懇,"不讓萬總失望。"
萬振方笑笑,神色中卻有幾分無奈,再又跟方才與秦牧一起的人聊了幾句,待那人與別人攀談去了,歎了口氣對秦牧道:“當初你辭職,坦白說,也是對永康心願的成全,更是成全了我做父親的情分。卻沒想到,他做了這個位置,還是立不起來。從前那一點點讓我驚喜欣慰的成績,恐怕是你下了許多工夫扶持的結果。”
秦牧笑笑,“永康是有抱負有才華的人,您要給他時間。”
“抱負是有,可以與實際相結合的才華我還至今沒見,”萬振方皺眉,“不怕你笑話,你我皆知,心胸一詞,其實無所謂寬窄,可放諸手段上,卻絕對有高下。他呢,直到如今,還沒有過一次對結果有積極意義的手段,全是小家子氣的鬥狠使氣。”
“人的際遇不同。”秦牧淡淡地笑。
“合作之中,他有任何讓你為難難堪的地方,”萬振方望著秦牧道,“我知道你絕不會對我抱怨半句,也自有處理得體的本事。在這裏提起,隻是……”
“我知道。我也真正感謝萬總確實念著以往那些年的情誼。”
“其實我有時候會遺憾自己沒有個女兒。”萬振方本來已經轉身要走開,忽然又回過身,上下打量秦牧,“否則,就有機會將你作為真正的萬家人。如今,也就不必為了永康永健都不如意,自己一把年紀,既要維護集團與全體員工的利益,又要為了自己這一房爭取在萬氏的表現而耗心費力。”
秦牧垂下眼皮,沒有說話,那個淡漠的笑,直至萬振方在無數穿著華麗禮服的人中消失。
他將手裏的空杯子放在了穿行侍者的托盤裏,緩步向外走去。
萬振方將那最後一句話,說得如此篤定,就仿佛如果他有個女兒,無論美醜性情,隻要他想要,秦牧就會被冠以萬姓。
那在萬振方心裏,是理所當然,對他最大的肯定。
若在從前,這於他而言,恐怕是會讓他心裏刺痛,抑鬱難平。
如今,也不過隻餘感慨。
萬振方於萬振宇與梁醞的婚禮上如此講,誰能說不是有所感觸。在他的算計中,小弟得了這樣的妻子,確實是又添了份量。而愛之一字,與條件的考量相比,在他的眼裏,是根本可以忽略的一部分吧。或者說,並非所有的男人都有條件有權力講愛。
身份權力地位擺在麵前的時候,男人不會選擇愛。
萬振方篤定他秦牧自然如此。
篤定他自然如此的,又何止是萬振方。
曾經讓他認定他可以為了她放棄所有的菲菲,又何嚐不是。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替自己選擇替他選擇,所以她說我們兩個擁有各自的天堂總好過一起守在地獄,所以她說你輝煌了你耀眼了才對得起我,哪怕讓我在你光芒背後看著,那是我曾經愛過也愛過我的人,對於一個女人而言,都足夠欣慰。總好過每日為了多花3毛5分錢的菜爭吵——父親母親那樣的日子,我看夠了也受夠了。
她沒給他選擇的餘地,隻給了他一個需要他接受的結果。
她自管揮灑青春和美麗,給她自己做了選擇的同時,周旋在那些有權力有資格講愛的男人之間,為了自己的夢想創造機會,也給他創造了那麽多機會。
秦牧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仔細地問自己,對她給的那些,他究竟是被動地接受,無奈地接受,還是畢竟,內心也是有渴望的。所以,才會真的按照她給他的路來走。而她的存在,直至兜兜轉轉了那些個年頭,他終於是兌現了幼時曾經許下的承諾,有機會照顧她的那一天,他終於明白了,他對她的放不下,就如同放不下自己的過往——那卻不是驕傲與歡喜的過往,而是糾結痛苦,對自己永遠沒有答案的審視,其實並不想麵對的過往。
但是,無論如何,他是終於為了她,結束了自己生命中最愉快的一段時光了。
每念及此,他會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帶著無邊刺痛的解脫。
就如同傾家**產地終於還上了一份欠了積年的債。
如今她已經帶著她渴望了多年的兒子,在維也納最好的音樂學院學習音樂理論,前不久還給過他電話,對他說,
謝謝你,我想,這是我所難以想象的好生活了。
隻是,對不起……
他截斷她的話,對她講:“不要講對不起。我們之間,沒有什麽誰對不起誰,或者誰該對誰說謝謝。”
她笑,然後歎息,很久,對他說,
“其實我看著孩子,確實是會夢想,如果這是你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完美。隻是,世界上總沒有真正的完美吧。你肯在別人麵前默認別人誤解的一切,已經給了我足夠的幸福了。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不再找你……那麽至少可以騙自己說,你還是愛著我的,不管你娶了誰,你心裏最愛的那個還是我……而如今,我有了現在這樣的生活,卻再也不能夠騙自己了。但是我,畢竟還是對不住你。”
“別亂想了。彼此都有個不錯的生活,其實就是最好的事。”他淡淡地道,“而且,如果有可能,還是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吧。”
他停了一會兒,緩緩地道:“菲菲,我們從前都過得太苦,也不相信自己會有什麽完滿的幸福。雖然現在你我可能還是沒有,但是我想我相信了,這種幸福也還是存在的。那麽有可能的話,讓孩子從小就看見幸福吧,以後快樂的機會會多一點。菲菲,其實我也想過是不是再努力一下,能給你這個孩子一個好爸爸,就算是給他看,也值得我們再做幾十年的戲,隻是……”
“隻是幸福沒法做戲。孩子會長大,孩子不會從做戲的父母那裏學會幸福。”許菲菲低聲說,“我明白。我都知道。你已經盡了力。”然後她柔聲說,“你在意身體。現在,恐怕能對你說的,也隻有這句話。”
是的,在意身體。總是要因為這是很多人希望看到的,認真地做好這件事。
隻是在很多時候他很辛苦也茫然,不大知道這麽走下去的盡頭究竟會結束在哪裏。
第六卷 墮落是對生活最好的麻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