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誰?說吧說吧。”

“沒有誰。”

“呸,我從電話線就已經感覺到你在說謊。”

“你越來越能胡扯了。”

“這叫作關心朋友加感受力強。說吧,憋著容易得心理疾病。”

“你作為一個已婚婦女,不能穩重點兒嗎?這麽無聊的小孩子把戲……”

“已婚婦女約等於大媽,你聽說過不樂於八卦的大媽麽?如果有,那一定是變態……”

謝小禾哐當一下倒在**,哭笑不得。再看了眼表,北京時間夜裏12點半……等等,難道這個時間,在美國的陳曦不是應該在上課嗎?才想及此,便聽陳曦說道:

“快快,說吧,為了好好聽你傾訴,我決定曠了頭兩節課。看看,我為你的犧牲有多麽大!”

“你不會吧?”謝小禾閉上眼睛唉聲歎氣,“把懶散的習慣帶去了國際友人麵前丟我國人民的人……”

“得了得了,別做我老師狀……鬼子教授才沒有祖國的老師變態,上課從來不點名的……”

謝小禾聽見了“變態”和“老師”倆詞心裏咯噔一聲,緊緊攥住話筒,深呼吸了幾口氣才算平靜下來,含糊地說道:“你還是去上課吧……”

“不,我要八卦!”

陳曦無比霸道而堅定地說道:“聽不到八卦,我簡直連下午的課都沒有心思聽了。”

謝小禾長歎一聲,苦笑道:“你怎麽確定有八卦可聽?”

“感覺。就是感覺,你最近特別不對勁。”陳曦停了一會兒,很肯定地道,“我真是覺得你不太對勁——其實,我還打電話回你家了,小桔說你忙,晚上都不回家。喂,”陳曦停了一會兒,忽然收起了方才無賴的口氣,柔聲問道,“到底怎麽了?其實,我們都有點擔心你。”

這樣的語氣,讓謝小禾心裏猛地一抽,那一句“我們都有點擔心你”毫無準備地就鑽進她的耳朵,**地入了她的心裏,猝不及防地就推動了她辛辛苦苦攔上的壩,於是那攔了多日的心事,突然間就如洪水般洶湧地破堤而來。

謝小禾抓著話筒,緊緊抓著,下意識地用牙齒啃繃得緊緊的手指,深吸氣,再吸氣,卻還是不能緩解眼睛的酸脹。

“琅琅?”陳曦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試探地問道,“你去維也納采訪藝術節……碰見許菲菲了?”

謝小禾怔怔地道:“你……怎麽知道……”

“我是巫婆什麽都知道!”陳曦飛快地說道,然後,又咳嗽一聲,“嗨,其實是我以前學小提琴的時候,樂隊的第一小提琴,林北北,她後來上了中央音樂學院,再後來就去了維也納的D校。我跟她一直都有聯係,最近她跟我MSN的時候,曆數她們那華人圈子的風雲人物,說起許菲菲來,說是雖然年紀不小了,但是還是很風頭的人物。我當時倒是忍著沒有追問,但是不久之後就聽你說要跟團去維也納,同時又聽北北說他們學校華人組織還辦party招待使館人員,就心裏嘀咕,不會那麽巧碰到吧?再後來,你果然就一直不太對勁……”

謝小禾用牙齒咬著嘴唇,再想深呼吸,眼睛卻已經酸脹到了極限,聽得這“不對勁”三個字,終於,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她握著話筒,想要平靜一下心思,然而那個晚上,許菲菲或者梁醞所說的一切完全無法阻擋地重來。更多的眼淚滑落,她放棄了克製,用手背抹了把眼淚,索性就把頭枕在膝蓋上,盡情地哭了一會兒。那邊陳曦也不說話,隻是聽著她哭,而謝小禾,聽見話筒那邊,有著呼吸的聲音,仿佛有了種莫名的踏實。

“他媽的。”謝小禾一出口,竟然是自己甚少暴出的粗口,伴著這個粗口,更多的眼淚淌下來——而隨著眼淚,還有那努力甩在腦後的委屈,“陳大媽你怎麽這麽晚才想起八卦我來?早幹嗎來的,光幸福你的了!”

一貫伶牙俐齒的陳曦卻沒有反擊,半晌才歎了口氣道:“我跟你說你不要擔心啊,也不要告訴你爹媽——都過去了,沒事了——謝南翔小同學上個月開車過來看我的時候出了場車禍……”

“啊?”謝小禾騰地坐起來,“上個月!到底……”

“哎呀你別激動麽,不是上星期他還給你打過電話?真沒事了,哪兒都沒事。被一輛超速的大林肯追尾,他當時昏迷被送到了急診,是急診室打電話把我叫去的——其實離我這裏就剩20邁了。因為腦震**暫時失憶了幾天,記憶一點點追回來了,別的真的沒事!現在也都正常了,他已經回他學校去了。”

謝小禾心狂跳,半天,大罵道:“陳曦你可真可以啊,這麽大的事情你居然一字不提?”

“他自己剛一清醒就說別告訴家裏嘛!”

“他清醒之前呢?”

“我想著告訴你們,兩三天之內你們又過不來,不是白操心?嗯你先別打斷我,讓我說完,你寶貝弟弟真的沒事,等掛了電話,這邊下午的時候你不妨跟他視頻。現在他肯定是在實驗室,人家沒有我這種把八卦放在主業之上的優秀品質。”陳曦說得平淡,謝小禾卻已經是一身冷汗,卻聽她繼續說道,“你聽我說,很奇怪,最先他就是失去了差不多三年的記憶,覺得我們是在三年前,跟我聊天,都是在說三年前的事情。於是他就問了好幾次,說,陳曦你覺得秦牧怎麽樣?我為什麽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呢?可是他又對我姐那麽好。哎,他一會兒就說一遍,一會兒又說一遍,說得我簡直抓狂,不知道心裏什麽滋味兒。可是,你說,真是好奇怪,三年前,我確定,他絕對沒有跟我說過。這一次,卻是沒完沒了地,很擔心的樣子,我簡直哭笑不得。本來想錄下來以後嘲笑他呢,結果被他念叨的,加上MSN上跟你說話又覺得你很不對勁,心裏也開始別扭了。”

“三年前。”謝小禾澀然道,“應該說是不到三年前吧。那個暑假,小南回來的時候,許菲菲……應該已經……跟他再見麵了。隻是……隻是我當時不知道。我……”她狠狠咬住嘴唇,往事一點點地、緩緩地再從眼前滑過,“他一直情緒不好,不愛說話,從我說五句回一句到我問十句答半句……但是又什麽都不跟我說,我以為他工作壓力太大,我擔心他身體,我到處查中醫的書,我傻乎乎地去查什麽肝膽肺腑的,什麽陰陽和合的,還想著去學作藥膳給他調理……其實,我以為我沒表現出來不對勁,我以為我在家人麵前很正常,原來連小南都發現了。”

“他從前也沒跟我說!”陳曦歎氣,然後又憤憤地道,“男人這種生物真是適合做地下黨的生物。他媽的,我想起來,我當時其實還跟他講呢,我說我怎麽覺得秦牧似乎對你家很戒備似的,特不友善,雖然說話舉止特得體,但是就說不出來那個警惕勁頭。我可記得謝南翔同學當年裝傻充愣地說道,你多疑了吧?還開我玩笑,說是因為我戒備你媽,就拉上姐夫一國!”

謝小禾扯動嘴角,半晌才道:“其實我也很傻。真傻。我居然從前從來沒有覺得他有著那種敵視,那種戒備,還有反感。我從來……從來沒有在他跟前小心過……包括那種關於出身的爭論,那些在我而言沒有惡意的玩笑。因為他在我心裏是最好的,真的,小曦,我隻覺得他比我聰明,比我能幹,比我有氣魄,連工作上人事上的事情,都能指導我,我對他說的一切都深信不移……”

謝小禾停下,閉上眼,待狂跳的心稍微平複,手也不抖得那麽厲害,才繼續說道:“他不說,我怎麽會知道他心裏有過陳年的積怨?我怎麽會知道他跟我在一起,每次走進我家,都要克服許多心理障礙?我怎麽可能會猜到,怎麽可能……”謝小禾忍不住抽噎了好一會兒,“怎麽知道他再度看見許菲菲,就會再看見自己的過往,會把自己跟我們對立起來?小曦,你說,我是因為太蠢,還是根本太自戀,不夠關心他,於是忽略了他所有的想法……所以,所以,”她顫抖著嘴唇道,“所以這一切,不怪命運,不怪許菲菲,不怪……不怪他,其實就是我自己,從來不懂得愛情,是我自作孽?”

“你胡扯什麽啊?”陳曦大聲打斷她,然後狐疑地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見到了許菲菲,那個女人欺負你了?大爺的,難道直覺準了?”陳曦惱火地道,“我那兩天就覺得不對勁。你這邊不對勁,我就猜測不是真碰見那個女人了吧?可是當時南翔還沒有好,我也顧不上找你。可是他思維停留在三年前,總是特擔心地說這件事,弄得我好鬧心……哎,不過琅琅,其實你家人還真是蠻疼你的。當時他們怕說了你不高興,又擔心秦牧不對勁,你爺爺還……”陳曦忽然停住,猶豫,不知道是否該把才知道的事情在過了這些年後告訴她,而她聽了,又會做何反應?

“小南也知道?”謝小禾吸吸鼻子,苦笑,“我倒是被瞞了這好幾年。是,許菲菲說了,當年爺爺居然動用權力動用關係,一直托到了×部的人,查秦牧的底……查到他們的過往,查到當時他們確實在一起。許菲菲說,是我,是我家人,把秦牧推開的,不是她搶走的。是因為我不夠愛,所以我留不住他,是因為我家人高高在上,踐踏他的人格,所以他不能跟我一起。陳曦,我現在怎麽都想不明白,這愛情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為什麽要有那麽多隱瞞,為什麽有那麽多事情不跟我講要讓我去猜……為什麽……為什麽因為我傻,我不知道,我盲目地覺得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於是所要承擔的結果?為什麽他對我的家人不滿不對我說,隻是就默認了我是跟他並不一國,就認定,我們在一起也沒有幸福呢?為什麽……”她悲憤地提高聲音,“為什麽從始到終,我像一隻被耍的猴子一樣,完全不知原委,自以為是地上躥下跳,自以為自己知道了真相,自以為自己做了對雙方都好的決定……然後,直到塵埃落定之後,被一個嘴巴扇醒,有人諷刺地說,你完全理解錯了,你在錯誤的理解基礎上做了決定——-而你為何理解錯?因為你不夠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