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聽雨

秋風送來的冬季

草兒已發芽

然而

不敢生長

今天的記憶裏

昨夜仍然如夢

風不吹的朦朧

被雨打散

卻又聚起

一串串相思

吹不滅星星

寒冷隻是徒勞

不需要將傘撐起

感受仍然是溫馨

我不知道

我怎麽說你才明白

幼芽應該培育

傾注的不該是雨

放下傘感受溫馨

坦然聽雨

——孫立俊《心海翻浪》

還是春寒料峭時候,天氣乍暖還寒,冷清了一個假期的校園又開始了往日的煩躁,校園內一切依然。然而,經過一段時間的分離重又看到熟悉的一切,同學們總有種重逢的喜悅。這兒三個一群,那兒五個一夥,聚在一起都談得十分起勁,時時傳來悅耳的笑聲,一個假期的趣聞軼事,同學們要在這開學初的空閑裏談個昏天黑地,大家都非常高興,共同享受著一吐為快的歡樂。

一見麵先是兩句客套話或者是先打上一拳,笑上一陣,然後是訓上一陣對方:“我沒猜錯的話,這個假期裏你肯定又像個乖女孩一樣,學呀學的,收獲不小吧,我說你呀,稍微休息休息嘛,老用功是很費人的噢。”再下來,又是對方反唇相譏:“你才說的是你的心裏話呢!一個假期多花費十多度電吧?”

這樣帶有嫉妒性地虛偽上一陣,之後才會進入熱鬧的談天階段。開始往往還不太火熱,但很快,當漸入佳境的時候,大家便會話特多,人特興奮,你說一句,我加一句,加不上的還會很著急。從假期裏的耳聞目睹,道聽途說的故事,到國家發展,世界和平,能源危機,生態保護。許多國家大事,科研命題都會成為議論的焦點。談得唾沫飛濺,唇幹舌癢,要是有人另開個話題,又會迅速轉入新的熱點,什麽流行音樂,走紅歌星,精彩影劇,還有許多假期裏的大徹大悟,光怪陸離的社會生活,形形色色的風流人物,神神秘秘的春節活動……雞毛蒜皮之類的一切話題都侃盡了,似乎再找不出什麽新鮮的東西了。三三兩兩的又都走開去,一大群變成幾個小群,關係特別不錯的一兩個人又開了小差,找個角落,談些不宜在許多人麵前演說的貼心話兒。知道對方有了關係不尋常的異性朋友,笑嘻嘻地問問關係有沒有進展,故意咬著耳朵又非常大聲地說些粗話,知道沒有別人會聽得到,哈哈地開懷大笑一陣,特別親密,特別快活……坐在一起談談心,真是其樂無窮,無比歡欣。這是份少有的快樂,少有的享受,少有的滿足。

陳海生拉了周濤,坐在教學樓轉角的一個僻靜處,也聊著令人興奮的話兒,雖然隻有兩個人,他們的聲音還是壓得很小,似乎生怕被別人聽到分享了屬於他們倆的快樂。

這時候,張雪芹從一邊走了過來,陳海生看見張雪芹,站起來喊著:“喂,張雪芹,寒假快樂。”

張雪芹笑了一下,隻好向這邊過來。周濤似乎不自在起來。陳海生裝作沒看見,等張雪芹走近了,打趣道:“假期過得開心嗎?”

張雪芹說:“開心,開心,你們呢?”

陳海生說:“我們過得也很開心。”陳海生轉向周濤,“是吧,周濤?”

周濤躊躇而又極力地掩飾著,他馬上回答著:“是,是。”

“來,坐下來聊會兒吧!”陳海生挺大方的,張雪芹也半推半就地坐了下來,“瞧,咱們的周濤,還要當警察呢,考什麽什麽警察學校。今天竟這麽膽小,見到你張雪芹都緊張成這個樣子了,怎麽當警察,我看倒是你張雪芹挺有女警官的風度嘛!”

“說什麽著呢嘛!”張雪芹和周濤說出了同一句話,他們倆相互偷偷地看了一下對方,又都尷尬得一言不發了。

陳海生還是挺大方,不過他的話總讓兩個人感到不自在:“‘異口同聲,言聽計從,異曲同工,不謀而合,夫唱婦和’這幾個詞語,你們倆最喜歡哪一個?”周濤被陳海生挑釁的眼光盯得不知如何才好。

“你發神經病呢你!”張雪芹罵了一句,害羞而幸福。

“對對對,發神經發神經。”

三個人都笑起來,周濤也自在多了。

“張雪芹,你不知道,咱們的周濤可了不起啊,假期裏幹了許多令我們佩服不已的事兒呢,不管你信不信,我聽了可是自歎不如的。好了,讓他講給你聽聽,很好聽的,你們聊一下吧。周濤,講一講你的見聞,讓大家分享一下吧,好了,我去去就來。”說著,陳海生很自然地走了。

看來,陳海生這是故意回避,他在努力為他們倆創造環境,讓他們倆能一吐心聲。

兩個人相互對視一眼,都有點挺不自在,不過,隻是一會兒的不適。

“你真的,是要考警察學校?”張雪芹認真地問。

“也許,隻是假期裏一時衝動的想法,不過,現在我還是向往著,你覺得……? ”

沉默——張雪芹沒有說什麽。

“假期裏,你……過得還好嗎?”周濤的問話,還是斷斷續續。他想不好怎麽問她,怎麽關心她才妥當。

“我跟我爸,陶阿姨在一起,不過,大部分時間我幾乎是獨立的,生活風平浪靜……一個假期,我……幾乎沒去過我媽家。”雪芹笑了一下,不過不是輕鬆的笑,而是笑得有些無奈。

“不管怎麽樣,你……要堅強些……千萬別影響了你的學習。”

“我也在這麽想。”

又是沉默。

似乎有許多話要說的,見麵後卻總說不出來,說出來也總覺得表達不妥當,為什麽總是這樣呢?很為難地找了個話題,三兩句又似乎說了個精光,再沒了下文,舌頭在口腔裏老是亂打轉兒,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像樣的,夠質量的話,真是活活憋死人了。

“假期裏,真像陳海生說的,你幹了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兒嗎,可以說給我聽嗎?”

“沒有,隻是跟著我爸的同事,玩了一通,人家查‘飛龍’針織廠的案子,我也跟著湊熱鬧。”周濤很想把假期裏的故事慷慨激昂地述說一番給張雪芹聽,可他不知怎麽說好,出口的話卻像父親給自己定性這次行動一樣。他幾乎恨自己的表達能力,對誰他都不是這樣,見過多少人了,官也好,民也罷,他都從不害羞,總是能大方而禮貌地跟人家交談,而這回,他卻時不時地臉紅心跳,仿佛是一個很差的學生在麵對老師的提問,不知該說什麽,怎麽說。唉,與其這麽拘謹地交談,不如不談,張雪芹在身邊幾乎是周濤的壓力。真是奇怪,張雪芹留給自己的印象總是那麽好,他斷定這是一個男孩子喜歡一個女孩子時才有的感覺。可見到張雪芹,他總像個小學生見了老師,這種感覺又不像喜歡而是尊敬,敬而遠之,自己的同學,自己喜歡的同學,他倒不希望自己對她的,是尊敬,可,真不知自己與雪芹倒究是一種怎樣的關係。見不到她,他渴望見她,見了她,又似乎怕她,由此他想馬上擺脫她,又想讓時間就此停住,他們永遠在一起就這麽不自在著,那種不自在也叫人刻骨銘心。

“周濤!”一個興奮的女高音打斷了周濤的躊躇,劉霞興衝衝地跑了過來。

“你們談,我有點事,失陪了。”張雪芹站起來。

“哎……”周濤還不能馬上反應過來,張雪芹卻走了。

“嗨,周濤,我還找不著你呐,真想和你談談心。”劉霞嘰嘰喳喳地叫嚷著,一下坐到了周濤身邊,也不理睬張雪芹的離去,“半個假期,一段非人的生活,我差點兒沒了命,這一段時間,我真渴盼早點開學,好打聽一下‘飛龍’現在怎麽樣了,你知道,我呆過的人間地獄,我想知道它怎麽樣了,你是警察‘內線’,肯定知道他們的權威信息,透個謎吧。”

“噯,”等了好久,竟沒一點動靜,劉霞這才抬起臉,周濤眼神定定地盯著一個地方,她試探性地在周濤眼前晃晃手,然後猛推了一把,“我說了這麽多,你都沒聽進去一句,原來還在‘望著你遠去的背影,叫我……',唉,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啦!”劉霞有說有唱,活潑得完全是個“皮球”。

“你……! ”周濤看似非常生氣,劉霞卻更得意了,“我說錯了嗎?看那眼神……吱吱吱,我有這麽個牽掛自己的朋友,死了也值啦!”

“去死吧!”周濤恨恨地推了一下劉霞,差點兒將她推倒。

“真狠啦,又不是我的錯,……算了嘛,來去自由,你現實點。別想了,她會來的。”

“我想誰了?”

“好,沒想誰,行吧?來,說說‘飛龍’,你們怎麽想到去抓那幫壞蛋的?”

“你問怎麽想到?警官英明啦!”周濤攤了一下雙手,似乎來了精神,他的聲音宏大。

“嗬,警官英明,就像說自己英明那麽自豪!”

“好,實話說吧,最初的線索,是來自‘飛龍’針織廠一名職工揭發內幕的匿名信。吳叔叔他們看了信,感動得快哭了,咬牙切齒連歎自己失職,說這麽大的問題,我們怎麽就閉目塞聽,一點兒都不知道呢?於是連夜召開碰頭會,成立調查組立案調查,馬上行動,說不搞個水落石出決不罷休。”

“一份匿名信,怎麽那麽有威懾力?”

“你不知道那份匿名信寫得多麽有水平,說什麽‘奴隸反抗主子的事當然不比主子馴服奴隸那麽輕而易舉。所以,在我寫這份信之前早就有了最壞的思想準備,在官官相護的關係網麵前,法律這位剛正不阿,鐵麵無私的黑臉包公也在人為的扭曲變形中帶著嫵姿媚態開始為蠻橫的有錢人、有權人獻起殷勤來,很多時候很多場合都要網開一麵。麵對此現實,一些沒有脊梁的人也拿著‘身在鞭子下,何必自找痛’的古訓來警示起正義的人們,我們是忍氣吞聲地沉默下來,還是義正詞嚴地站立起來?咽下屈辱與討回公道都不是容易的事。但我思考再三,還是咽不下這口氣,隻要我還能訴說,我就一定要說清這裏的罪惡。隻要我還有一絲力氣,我就要揭露這裏的醜態,用我雖然弱小的聲音,我還是要請求良知未泯的人們,請將你善良的胸懷,投入到替弱者伸張正義的隊伍中來。’你想,看到這些話,那些警察們能不動容嗎,你說這份匿名信有沒有威懾力?簡直是在指著警察的鼻子罵他們不中用了。當然,這是正義的呼聲,沒有人不說罵得有理。鏟除這個社會的垃圾桶的決心不得不堅定。這份匿名信寫了八頁,上麵把‘飛龍’的罪狀可以說大都有所羅列。”

說起查“飛龍”,周濤的話不再打結,他思維活躍,精神飽滿,雖然劉霞破壞了他與張雪芹交談的機會,但這份怨氣很快也被他忘之腦後了。與劉霞談天,他不再壓抑,思緒不再受束縛,輕鬆暢快。談什麽都無所顧忌,不必重視劉霞的反應,即便她不高興,也無關緊要,沒什麽大不了的,我說的是我想說的,不在乎你劉霞願不願聽,不在乎你對我有什麽看法,這對我周濤並不重要。總之,他可以無遮無掩盡情說個快活。

“這次行動,戰果輝煌,不法分子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樹起了公安的威信,深得民心,輿論界也對此炒得火熱,電台新聞報道了多次,報紙上也刊登了許多。人們歡心鼓舞,叫好之聲不斷。‘飛龍’針織廠的原領導班子徹底被搗垮,等清查結束,新的領導班子建立起來,‘飛龍’才會進入新一輪的運作。”

周濤答應給劉霞找幾份有關“飛龍”信息的報紙看看。他說像什麽“‘飛龍’針織廠無龍可飛,不法分子難逃法網”“警笛聲中的思考”“公安人員重拳出擊,不法分子聞風喪膽”之類的標題通訊,都詳實地記錄了這次查“飛龍”的經過,看了大快人心,一定要讓劉霞看看。

剛開學不久,同學們都有一種感覺,那就是總坐不住板凳,一節課下來,腰酸腿痛脊背麻木,屁股上像紮過針似的難受。看來,坐板凳也是一套硬功夫,非得長期鍛煉才行,隔一段時間不坐就會吃不消,有些仔細的同學都深有體會。一學期下來,屁股上要磨一層堅硬的死肉繭,假期裏剛剛才脫掉,細皮嫩肉又要重新打磨,剛開始還真是受不了,下課之後,慌忙跑出去,雙手叉腰甩來晃去,這兒揉揉,那兒摸摸,女同學雖不敢馬馬虎虎地做這些不“文雅”欠“賢淑”的動作,但也不忘下課走走。這樣適應上兩三周,肉體的不適才會消除,坐上個兩三節課,屁股都不會挪一挪了。

課外活動的時候,陳海生和孫立俊在操場上閑散地走著,一麵舒活著腰板,一麵閑聊著。這個曾經因為一念之差而差點兒自暴自棄的陳海生,竟然是個神通廣大,非常優秀的人物,他跟任何人都能談得來,一旦生活給予他一絲春機,他對生活產生了**,那麽,他的社交才能很快讓同學們刮目相看了。在許多同學的感覺裏,他是一個值得信任,可以交談的朋友。大多數同學對他的看法有了轉變,一改往日的冷漠,竟都對他有了幾分青睞,他竟成了一個受歡迎的人。他也開始注重與同學們的關係,與他們交往熱情,大方。他在同學們心目中“黑社會”的那種恐怖感消失了。孫立俊與他一直不怎麽樣,他們一直沒有交往,可今天,他們談到了一起,孫立俊竟發現陳海生的話很合他的口味,因為他們倆談的是文學,寫作之類的東西,這話題讓孫立俊有一種親近感,不知道他是哪裏得的消息,竟知道孫立俊假期裏參加了冬令營,並且建議孫立俊和同學們一起在學校創辦文學社,辦一份刊物,來豐富大家的精神生活。這些建議正是孫立俊這些時間裏閃現在頭腦裏的想法。陳海生把話說到了他的心坎兒裏,他們談話的親切感頓時倍增,他似乎發現了一個心有靈犀的知己。

創建文學社,創辦刊物,多麽振奮人心的想法,多麽親切的字眼,多麽值得交談的話題呀。聽到陳海生的這些想法,孫立俊熱血上湧,自己空中樓閣式的想法,經陳海生如此這般地描述,似乎已經觸手可及,不再飄渺,不再讓自己感到不敢向別人訴說。

“同齡人的心是一樣的,大家對文學都有濃厚的興趣,文學是一個受年輕人青睞的朋友,一旦熱情被調動起來,我們的理想是可以變成現實的,最主要的是我們要有信心。萬事開頭難,我們要開個好頭,迎難而上,許多看似十分渺茫的希望,一經實踐,這粒種子的生命力會讓我們大吃一驚。咱們的設想就是這樣,也許它就是一粒生命力很強的種子,隻要我們勇敢地行動起來,也許我們的想法很快就能成功。我對我們的想法信心十足。孫立俊,我們的設想並不是空洞的,既然我們有了這種設想,就應該付諸行動,你說是嗎?”

“當然,我在這方麵的設想是早就有了,隻是覺得沒有一個與我情感共鳴的人,總覺得一隻巴掌拍不響,害怕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大家不理解倒也罷了,許多人還會譏笑加諷刺,我怕的是別人總以為我在癡人說夢。”

“我不這麽認為,你應該堅強信心,既然你的想法能被我接受,就有可能被許多同學接受。你現在至少應該有五成的把握,相信別人不會對你的想法報以冷嘲熱諷。當然,可能會有一些同學認為我們在搞一個無聊的遊戲,但大多數同學,我相信還是會在我們的行動影響下,接受我們的行為並積極和我們配合行動起來。我們雖不是一呼百應的王者,但是,我們的想法可是合乎大多數同學的口味的。我想,文學應該是同學們共同的愛好,誰沒有傾訴自己喜怒哀樂的願望,隻是沒有這份天地罷了。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創造這樣一份天地,讓沉悶的課堂活躍起來,讓同學們享受傾訴的暢快,給大家緊張的學習之餘有一份輕鬆的空間,這是一個有利於大家學習的舉動,是合乎‘民心’的。”

“好了,這不是你應該動員我的,隻要你能成為我共同戰壕裏的一員,我的信心就已經很高了,我們倆的想法早已經一致了。現在我們所要計劃的是,如何具體行動。我們得有一個行動的步驟,一個完整的方案。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快拿出我們的行動方案來,這方麵,我們有必要商量一下,讓我們好好想一想,如何做。”

是的,是該好好想想,從無到有,開創一個新的空間,總該動動腦筋,要有一步接一步的設想好的步驟,先想通了再看能不能行得通。兩人開始冷靜地思考,理性地分析,先在各自頭腦裏計劃行動的方案。兩個人沉默著,而他們的頭腦正在飛速地運轉。天邊有形無形的雲彩,運動著,變化著,來來去去,時而輕淡,時而濃重,似思緒在徘徊,似計劃在醞釀,似無所事事的閑散,似急急匆匆的奔忙,向著太陽,一會兒聚攏,一會兒散開,有些靠得太陽近的,被太陽染成美麗的虹彩,有些遠的,泛著絲絲縷縷的白彩,各自裝點瓦藍的天空,便不再單調,便不再空洞。春種秋收,春天孕育了希望,秋天才會收獲希望,不論收獲是豐碩還是貧乏,都是春耕的結果,因為耕播下希望,人們才忙忙碌碌,因為耕播下希望,人們的秋天才過得充實。臉上或泛起微笑,或稍有遺憾。但沒有耕播下希望的人,什麽表情似乎都無從談起。這也是個春天,萬物才剛剛複蘇,年輕人滿含希望的心思也在複蘇,他們準備耕播的種子,也必然會破土發芽。

風平浪靜的大海孕育著怒潮,初升的太陽終會光芒萬丈。沉著冷靜的思考是我們行動前必要的前奏。清淡恬靜的月夜無限美好,這前奏就如月夜般恬靜。這平靜的思索無異於即將迸發的火山正在醞釀岩流。兩個人靜靜地思考著,年輕人做事的盲目與衝動被他們全麵的思考抑製著,一旦他們覺得沒有問題,他們就會馬上行動。

成立文學社,首先得給文學社有個名分,然後是遊說人員,“壯大隊伍”,讓同學們能加盟發展。參加的成員多了,形成一支有共同目標的隊伍,爭取學校的支持,就有了可能,然後辦起自己的社刊,也許,目標就不渺茫了。

給文學社取名,得有新意,能體現大家的心願,叫起來又不拗口。取個什麽名兒呢?對了,我們不是正在尋找同道的朋友嗎,天涯何處無芳草。我們不正是在尋找著這無處不有的芳草嗎?我們不正是尋找著願與文學結緣的芳草嗎?對,我們在尋找芳草,尋找一顆顆與我們有著共同愛好的芳草心,取名芳草文學社,正合乎我們這急切尋找同道朋友的心。

芳草文學社,說起來也極好聽的,就取名芳草文學社吧。

芳草,雖未結蓓蕾,但那一片潑辣的綠,讓人不得不歎服其生命力之頑強;芳草,雖然不夠茂盛,但卻無處不在,無處不長;芳草,雖無名花的高雅,卻有在貧瘠土壤上裝點江山的能力,大自然需要它;芳草,不曾追求超凡脫俗,實在,平凡,不正是踏踏實實做人,老老實實做事的象征嗎?而我們是生活在實實在在的現實中,沒有踏雪無痕,鬼斧神工的本領,隻求一步一個腳印,寫出實實在在的人生。取名芳草文學社,似乎再恰當不過,讓我們的理想,憧憬,思索,感悟,都像芳草一般,植根於現實的沃土之中吧!

這個瞬間召之即來的靈感,這個一拍即合的想法,這個平實中不乏詩意的命名,竟讓兩個人快活不已。

呼喚文學,給大家營造一份文學的浪漫,讓大家的疲乏與勞累能在文學的沐浴裏有所放鬆,在藝術的氛圍裏有所緩釋,芳草文學社將會接納所有的“凡夫俗子”,隻要你願與繆斯結伴而行,隻要你不嫌棄這裏的樸素,簡陋,這裏都將給予你它所能給予的全部精神食糧。

“先在本班吸收熱心加入這個陣營的朋友,首先在本班搞起來,然後再往別班,別級自然輻射,等待機會成熟,再爭取學校,老師的支持。”

“多說不如多做,讓我們先在談得來的朋友間發展成員,迅速行動起來。”

“有必要把大體計劃寫出來,當然,吸收成員要放在第一步。”

“對,現在就能行動了。”

兩個人匆匆地向教室走去,振奮人心的希望已在心中燃起,這份似已出現晨曦的行動已經起步,向往文學的**促趕著他們風風火火地馬上展開了行動。

上下午課的鈴聲剛響,教室外卻響起了集合的哨聲。教室裏亂哄哄的,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大家議論的聲音很大,教室外傳來的吵鬧聲夾雜著哨聲。教室裏變得烏煙瘴氣。李誌平皺皺眉頭,七分不屑三分驚奇地說了聲:“鬼子進村了,這麽亂道。”他的話被吵鬧聲淹沒了,誰也沒注意他的幽默。

有些同學也趁亂起哄,吵鬧聲,笑聲,咳嗽聲,很不像個要上課的樣子。

“出什麽事了?”劉霞跑到周濤的桌邊問。真是奇怪,劉霞最近總想和周濤拉拉話,覺得與他談話格外爽快。更奇怪的是,她每到夜晚總睡不著,老記起周濤以前的舉手投足,好像他幹的一切都挺瀟灑的。雖然周濤跟她說話態度仍和以前一模一樣,可在劉霞的感覺裏,他那種冷靜而嚴俊的麵龐卻正透著男子漢的陽剛之美,“怪可愛的!”

“我也不知道,等會兒也許就有了下文。”周濤心不在焉似的冷冰冰地回答著。劉霞聽了,卻很馴服似的溜回自己的座位,極老實很聽話地去了,並且靜靜地等待周濤所說的下文。她手拖著下巴,眼睛定定地瞅著周濤的座位,一隻手不緊不慢地捋著一縷劉海前的頭發。

果然,一會兒工夫,班主任走了進來,很隨便地說了句:“大家不要吵,到教學樓前集合。”老師沒說要幹什麽,同學們也來不及問,班主任老師已邁著方步出了教室門。

同學們馬上行動起來,吵鬧聲更大了。有些行動慢的同學才站起來,行動快的已經擠滿了桌道,更快的已經出了教室門,桌凳哢哢嚓嚓地亂響著。

別班的同學行動快多了,大多數班級已經排好了隊。一部分班級已經排著長隊向校門外走去。大家不敢怠慢,迅速集合整隊,因為校長親臨現場離大家不遠,因此,吵鬧聲也很快減小了。

六班同學跟在五班的後麵,推推搡搡地向前走,因為前麵的同學走得慢,所以後麵的小聲地發著牢騷走走停停。

教室裏呆久了,很少一起走動的同學們,顯得很開心,亂七八糟的話很多,笑笑鬧鬧,走得很散亂。

劉霞發現周濤正和陳海生頭對著頭,一邊走一邊很小聲地說著什麽,神秘兮兮的。她緊追幾步,和他們倆平行走,並忙不迭地問著:“不知道這是去哪裏啊?”

“誰知道,跟著走就是了!”陳海生沒有轉臉支吾一句,仍和周濤頭對頭地說著。他們倆都絲毫沒再理會劉霞。劉霞的嘴撅了一下,當然,他倆誰也沒發現。

“傲慢什麽呀,哼!”劉霞停下來,生氣得臉兒發紅,“以為你是大明星啦,這麽瞧不起人,以為我劉霞是撿破爛的!”雖然生氣,她還是不敢大聲,讓別的同學聽到可就慘了。

停了一會兒,林君霞她們前來了,劉霞便和她們結了伴走,心裏想,我也有伴兒,看把你周濤能的。劉霞悶悶不樂地和大夥兒走著,人家口不閑,她卻一言不發。

走了好長一段路,林君霞她們正評論著本班的和外班的帥男孩,說得很熱鬧,劉霞冷不丁問了句:“你們說,麵對一個對你不理不睬,很神氣很傲慢的帥男孩,怎麽讓他對你刮目相看呢?”

正談在興頭上的女孩們,竟被劉霞的問話給震住了。她們不說話了,而是全睜了大眼吃驚地看著她。

“看什麽啊,這問題很正常嘛!”劉霞裝得很無所謂,大家才又走起來,可仍然是沒了話。很久,林君霞才諷刺性地說:“這方麵,你是老手,行家,還問我們呢,考大家嗎?”

劉霞看一眼很得意的林君霞,很不想和她一起走了,可不一起走,也好像減少不了她的尷尬。真討厭,今天怎麽一個勁兒地討沒趣,窩一肚子火。

因為不爽快,劉霞懶得和她們鬥嘴,好在不大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

原來同學們都到了陽光籃球場。嗬,這麽多人,該不是看球賽吧,沒聽說舉行什麽球賽,況且學校從不組織大家去看球賽,精彩的球賽從來與學生無緣,不知道是怕耽誤學習還是存心要急死人,不知這次是哪位學校領導開恩破了這個例,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劉霞踮著腳向前看,也還是隻看到前麵男生的長頭發,公共場合應該講究女士優先,可男同學從不給女同學留這個麵子,他們總是霸道得很,越在前麵擠著的越是些大個子男生。劉霞發覺了身為女生的挖苦,特別是弱不禁風的小個子,幸好自己還不算太小,可跟男生相比,她的個頭還是遜色了,這回吃虧不少。劉霞一咬牙,閉了氣狠命地向前擠,她想,男生看到她的這副狼狽相,該產生一點同情心了吧,憐香惜玉嘛,要是開個後門,讓她方便方便……

可擠了大半天,還是收效甚微。緊挨著她的本班男生,給她稍微留點空子,讓她擠前去。可外班的就不同了,誰也不認識誰,任憑你擠個汗流浹背,他們看也不看一下。大家都想到前麵去,可機會均等,誰也擠不前去,相互能感覺到對方呼吸時肚皮的一脹一縮,太擁擠了,整個球場像一個大鍋爐,共同加熱,汗都被擠出來了。

劉霞突然發現前麵站著陳海生和周濤,她決定不再向前擠了,因為路上周濤太傲慢了,她賭氣似的站在那裏,心想,我就不讓你知道我在你身邊,我就不讓你看到我的狼狽相。轉念她又渴盼著周濤能回頭發現自己,發現自己在跟他發脾氣。要真是這樣的話,她決不向他打招呼,即便他要拉她到前麵,她也會毫不客氣地說句你看你的吧,別多管閑事,我自己會照顧自己。可是,盡管這麽想著,她的想法卻無法實現,周濤沒有給她發脾氣的機會,他絲毫沒有後顧的意思,仍跟陳海生談得眉飛色舞。看來,根本就不會有機會知道身後還有個撅著嘴巴跟他吹胡子瞪眼睛的女孩。

唉,真氣死人了,還是自己想辦法吧,總不能來隻看人的後腦勺吧,得瞅一下前麵在幹什麽。她向旁邊稍微挪動了一下,這樣,她就能從陳海生與周濤的肩膀縫間望到前麵了。

望一下,人竟然愣住了,舞台的橫幅上赫然寫著四個金色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公判大會”,劉霞一下覺得,好像與“飛龍”有關,與“飛龍”有關的事情劉霞特別關注,仿佛與自己有著很大的幹係。此時她睜大了眼睛看著。上麵整整齊齊坐了一排人,穿警服的,沒穿警服的,個個很嚴肅的樣子,大部分不認識,突然她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麵孔,那不正是和周濤一起抓黑熊的那個吳叔叔嗎?還有一個人,也似乎很熟悉,一時卻記不起來了。她的大腦在急速旋轉,回憶著這個人的身份。對了,劉霞差點兒激動得喊出聲來,她的手馬上向前伸去,她想十分驚喜地告訴前麵的周濤,那個燒鍋爐的老頭,現在卻坐在了主席台上,但她很快又收回了手,幹嘛告訴他呢?告訴他也無所謂,況且,他應該向我道歉才對,桀驁不遜,自以為了不起,以為我劉霞會巴結你,想得美!我才不向你低三下四的呢!

前麵的喇叭響起來了,似乎是有人在講話,管他呢!周濤也不轉頭,這給劉霞看這場公判大會增加了許多無聊,一個總愛嘰嘰喳喳的人,竟沒有人和她聊天,真難受。

“應該讓你跟你爸坐在一起才對,這些人怎麽考慮的,這麽對待功臣。”陳海生的聲音。

“你再胡說,我不理你了。”周濤氣呼呼的聲音。

劉霞想,敢情他爸也在上麵,怪不得今天不理我了,以為老子英雄兒好漢,不屑和我這平民階層交談。

不要管他了,劉霞告誡自己,聽聽上麵講些什麽。可頭腦不聽使喚,前麵的話總是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什麽“執法必嚴”,什麽“難逃法網”,陳詞老調的,政治老師都講過一百遍,她還是禁不住要揣摩周濤。

約摸過了半個鍾頭,刺耳的警笛聲由遠而近,人群有些**,一輛警車駛進了陽光球場的大門,人們的頭都轉了個彎,麥浪似的朝後邊轉過來。緊接著又是一輛,一輛接一輛,四輛警車一一進來了,然後跟進來的是一輛摩托車,一長串兒,大概有十多輛,都鳴著警笛。一時間警笛聲大作,每輛摩托上都坐著兩名警察,一名開車,一名押著一個戴銬子的,大概是罪犯吧。此時,場麵很“熱鬧”,議論聲很大。

周濤和陳海生也轉過了臉,就在轉過臉來的時候,他們發現了劉霞,劉霞此時像有人把頭提起了似的,她伸直了脖子,看得挺起勁。

“劉霞,充大個兒啦,就在後麵一聲不吭。”陳海生喊叫了一句。不是這一喊,劉霞這回還真忘了前麵有周濤,這一喊,可不得了啦,招來了劉霞原有的怒氣,她轉過臉看了看陳海生和周濤,一時竟想不出該如何出氣了。

警笛聲停了,一串兒車子全停在了前麵不遠處,一字兒排放。

“來,我這前麵有片磚,站上去可就看得亮清多了。”周濤伸手去拽劉霞,劉霞雖是滿腔怒火,但手還是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周濤一把把劉霞拉了前來,陳海生急忙往後躲開一條縫讓劉霞擠前去,同時他做個鬼臉,嘴巴往外一撅,舌頭朝嘴皮外一伸,帶著鼻音發出一聲“哇”,劉霞一下躍到了周濤和陳海生的前麵。“能看到這一幕,心情可能不錯吧。”周濤還是老樣子,說話平平靜靜,嚴肅認真,無所謂似的。

劉霞轉過臉來,沒想到鼻子差點兒碰著了周濤的鼻子,“懲治腐敗,大快人心。”

“為非作歹,落入法網,是罪有應得。”

“周濤,劉霞,這叫英雄所見略同呢,還是一唱一和?”陳海生不看他們倆,似笑非笑,似乎沒跟他們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大有自酌自飲的樣子。

“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的嘛,看到這些人被繩之以法,難道你會不這麽想?”周濤說著擰了一把陳海生的臉蛋子。

“不知道是我的手沒碰劉霞手的緣故,不通電心理感應不強,還是什麽原因,我怎麽沒有這麽強烈的感慨。”陳海生一邊說,一邊將眼睛閉了閉,嘴巴翹一下,仍不看劉霞和周濤。

“我揍扁你。”冷不防,陳海生的肩上這回挨的是劉霞的一拳。

“哎吆”陳海生誇張地齜牙咧嘴,似乎痛得一下把頭背向了後側,整個身材彎曲成個“弓”形,“真狠,舍不得打周濤,盡往我身上使勁,有本事,給周濤來一拳!”

“別鬧了,快看,綁人了,綁這群壞東西了!”周濤挺著急似的。

幾個人便都不約而同,安靜了下來,他們開始注意台上。

坐著講話的人正在宣布罪行,同時兩個警察各抓了罪犯的一隻胳膊走到前台來。

接下來重複著的仍是這一幕,一個又一個的罪犯被帶到了台上。

“黑熊!”周濤和劉霞的反應一樣快,他們同時喊出了黑熊的名字,輪到黑熊了。

“武正勳,男,現年31歲,外號‘黑熊’……強奸、誘奸本廠女職工5名,因施暴未遂怕醜形暴露,被殺人滅口的女職工一名,殺人後,將屍體投入水井,後被本廠職工發現……貪汙受賄,盜用公款,強行進貢,累計折合人民幣七萬元……現判武正勳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其非法所得人民幣五萬元……”

劉霞摒住了呼吸,靜靜地聽著。

一場噩夢,現在有了結果,原來結果是如此的令人毛骨悚然。太可怕了,劉霞有種無法說出的感覺,對黑熊的恨,似乎隨著這判決也該劃上句號了,劃上句號的時候心裏是空****的,似乎太單調了,可找不到再能加進去的色彩。不管是轟轟烈烈的句號,還是默無聲息的句號,不管是功勳卓著的句號,還是罪大惡極的句號,似乎都是這般單調,單調得令人遺憾,單調得令人餘興未盡,單調得令人不舒適。可句號,畢竟就是這麽單調。

人靠欲望統治,人以欲望統治,人被欲望統治,欲望能讓聰明變糊塗,能讓膽小變無畏,能讓善良變凶惡,也能讓成功變失敗,沒有人能夠徹底擺脫欲望,但人若連一刻也擺脫不了欲望,隻為欲望活著,他活著隻是為了欲望時,他將可能因為欲望而斃命,他會被欲望殺死的。事實上,有許多人生於欲望,死於欲望,欲望成了他一生的唯一基調,這樣的人,他的命運是可悲的,留給他一生最大的遺憾,可能還是他永遠無法滿足的欲望。

劉霞感到有些無聊,是這樣的結局無聊呢,還是這些人的一生無聊,亦或這看似很令人振奮的判決本身也有些無聊呢?說不清楚。

唯一令人感到有些色彩,有些意義,不那麽單調,不那麽讓人感到不適的,是坐在主席台上的燒鍋爐的老頭被任命做了“飛龍”的代廠長,可也是個遺憾,老頭竟抹著淚水說自己幹不了這事兒,老了,要過平安日子,還是要繼續燒他的鍋爐,敢情他是燒鍋爐燒上癮了?人各有誌,別人的想法自己有可能一生都想不通,詮釋人生的文字有多種,你是這麽想的,他是那麽想的,你是這麽做的,他是那麽做的,誰也不影響誰,誰也幹涉不了誰。也許燒鍋爐是他一生最津津樂道的事業,也是他最合適的工作吧。

公判大會結束了,同學們又往回走,除議論多了,話題新了,一切似乎都和來時一樣。

來來去去,來的時候似乎就不該問來幹什麽,去的時候也不必問去得是否意義重大,就這麽來來去去地走吧,糊糊塗塗地來,又不清不楚地走。

劉霞隻覺得累了,餓了,頭腦裏亂糟糟的,似乎什麽都理不清楚。一場公判大會,竟讓她帶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真是不該來的。

有人說,這個年齡是個感情多變的年齡,一會兒高興,高興得死去活來,一會兒痛苦,痛苦得呼天喚地,也許真是這樣。

早上起來,漱漱洗洗,忙碌之前,將思緒整理,伸個懶腰,拿起刀片套好刀架,打開小鏡抿起嘴,刮,刮,刮胡須,每天勤把胡須刮,自身汙垢勤處理,人人每天若是堅持不懈,不懶不停,無休無止刮胡須,一個月,一季度,一百年,麵子不給自然有,清潔不會再能丟。刮胡須,進一步,若把心靈的胡須刮,不怕累,不怕痛,不停息,純潔的心靈不難得。

——李誌平《覓譜樂——歌詞百首·刮胡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