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山聽完姚牧羊對自己交往對象的揣測,難得露出局促的神色,揪著耳墜上的流蘇:“你別閑著找事兒,趕緊回去養胎吧。對了,你不是快考試了嗎?複習了嗎?”

姚牧羊本不打算幹涉她交友,反正這些年三教九流的“後爹”全都領教過,也沒什麽新鮮的。但既然她說到考試,就怪不得自己也激她一激。

“我都大學畢業好幾年了,才關心我考試,不嫌晚嗎?”

“我這不是幡然醒悟改邪歸正了嗎?我要是早點抓你學習,你也不至於成天苦哈哈加班,還賺不了幾個錢。”

姚牧羊雙手一拍:“有道理!我也悔悟了,要是早點管管你交男朋友,你也不至於被渣男騙這麽多回。這樣吧,估摸著他也快來了,我幫你掌掌眼。”

她說著氣定神閑地擺弄起麵前的茶海,茶葉罐裏放著慈城特產望海茶。這茶葉名氣不高,產量不大,但香味悠遠獨特,隻有當地人有機會品得其中好味——正適合用來討好相好的。而趙小山從不喝茶。

姚牧羊忍不住欽佩:“你對付男人還真有一套。”

趙小山拍了她後背一把:“你媽都這個年紀了,別壞我好事,接下來的畫麵少兒不宜,你趕緊走。”

姚牧羊護住肚子:“別動手動腳的,你以後養老還得靠她呢。”

趙小山呸了一聲:“我就知道你靠不住。我誰也不需要,老了照樣能第二春。”

“第二春?大姐你會數數嗎?少說一百了吧。”

趙小山板了臉:“胡說八道,沒領證就不算。”

姚牧羊睜大了眼睛:“不是吧,你這次是認真的?”

“我哪次不認真?你快回去和池遂寧膩歪吧,我看你就心煩。”

趙小山眼睛頻頻往時鍾上瞟,手機屏幕開了又關,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讓姚牧羊渾身舒暢。

“我偏不,我就愛看你和老男人膩歪,這場景我好多年沒見過了,當年覺得辣眼睛,現在倒有點兒懷念。”

水燒開,她洗了一遍茶,又重新沏了一壺,倒進茶碗裏,遞給趙小山:“難得雅致一回,當我孝敬你吧。”

趙小山正手指翻飛發信息,根本沒空接茶盞:“你自己喝吧,我不喝那玩意兒。”

姚牧羊笑了笑,把茶水一滴不剩灑進水方:“嘖,對男人投其所好,對我連做樣子都不肯。這消息你就算不發,人家也未必來。”

趙小山終於抬了頭:“為什麽?”

“我來的時候你就在等他,說明已經過了約好的時間,我猜是三點?現在都三點四十了,他連個信兒都沒有,顯然不把你放在眼裏。你玩玩就得了,別花錢花心思,浪費。”

趙小山的臉登時冷下來:“他來不來關你什麽事!我混了這麽多年,還拿捏不住個男人?”

姚牧羊站起身:“拿不拿捏得住,你自己心裏有數。我現在注重胎教,見不得老太太跌份兒,你閑著沒事兒就去公園唱唱歌跳跳舞,或者我給你報個老年大學。”

趙小山推著她往門外走:“咱倆以後別來往了,就當我當年生了個炮仗,炸沒了!”

兩人來到門口,姚牧羊的手剛放到門把手上,門鈴就響了起來。

走得早不如走得巧,她唇角一勾,臉往貓眼湊過去。

忽然肋間一陣劇痛,她踉踉蹌蹌歪到一邊,抓住鞋櫃才險險站穩,原是趙小山一胳膊肘過來,直接把她擊飛。

她跌坐在換鞋凳上,驚魂未定,摸著小腹張口罵人:“趙小山,你瘋了?!”

趙小山攔在門前,朝外麵喊:“我女兒在家,你走吧!”

姚牧羊咬著牙:“至於有這麽見不得人嗎?甚至不惜推一個孕婦。”

趙小山這才覺得自己動作過激,期期艾艾問她:“沒事兒吧?我沒用力,真的。”

她扶著牆站起來:“我再待下去,就得一屍兩命了。我就算是炮仗,也頂多是個仙女棒,可你是個火箭筒。”

姚牧羊拉開門,門口空無一人,那人連句話也沒說就跑沒影了。

趙小山見她半晌沒動,輕輕搡她肩膀:“不是待不下去嗎,走啊。”

她緩緩回過頭,臉上血色褪盡:“趙小山,你他媽真的瘋了!”

趙小山一下子愣了,伸著脖子往走廊裏看了看,確定沒有人才鬆了口氣:“我是你媽,你會說人話嗎?”

姚牧羊手指扣緊門框,看著門楣上的灑金對聯,忽然笑了出來。

嘴角上揚的一刻,她才知道,怒極反笑是真實存在的。

“你幹的是人事嗎?山歡水笑,人壽年豐,你自己念著不惡心?”

趙小山麵色一僵,然後極為勉強地笑了笑:“對聯不都是這些吉祥話,寫得這麽草,我讀都讀不順。”

姚牧羊撲出門去,一把扯掉了半副下聯,繁體的“豐”字隻剩半截,在空中飄飄****,她踮腳夠不著,又衝回屋搬椅子,勢要撕個粉碎。

趙小山趕緊拉住她:“你跟它過不去幹什麽,好歹是花錢買的。”

“還裝傻?那你說說,姚總的墨寶市麵上值多少錢?”

趙小山還想狡辯,剛張開嘴就被她冰冷徹骨的眼神嚇了回去,偏了頭嘟噥:“你怎麽知道是他?”

怎麽能不知道?開門的一瞬間,她就知道是他。

整條走廊滿是沉水香的氣味,和姚遠峰茶室裏的氣味如出一轍,比趙小山身上的香水味還刺鼻,揮之不去。

她早該看出來的。藏名的對子,裝模作樣的裝潢,慈城的茶葉,都和那個人一樣,矯揉造作,又當又立。

姚牧羊衝向客廳,把茶盞一隻隻奮力擲到地上,摔得粉碎,瓷片濺得四處都是,讓人不敢靠近。

趙小山向來是發瘋的那個人,這輩子沒有勸解過誰,這會兒見女兒生氣,語無倫次起來:“是他來找我的,我、我就是應付一下,各取所需。”

姚牧羊摔累了,幹脆一把掀了茶海,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跌成兩半的茶壺蓋擦著她的小腿飛過去,剌出一道猙獰的口子。

“各取所需?他想從你這兒要什麽,你知道嗎?你給得起嗎!”

趙小山蹲下來,挺直的腰板懈了下去,她從茶幾底下摸出一盒煙,哆哆嗦嗦夾在指間:“要什麽?要麵子唄。他入贅宋家,熬到老頭子死了,還是挺不起腰板來。欺軟怕硬的東西,宋雨不給他好臉色,他就想看我對他卑躬屈膝,溫柔小意。無所謂,反正我到這個年紀,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姚牧羊打掉她的打火機,揪住她伶仃的肩帶:“他要你臣服!要你把他不堪的往事當成自己的恥辱,咽進肚子裏,永遠也不敢說出來!他因為忌憚你,怕你毀他一世英名,找人在慈城盯了你二十年。結果現在他皮帶一鬆,你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往上貼,你就不能活得體麵一點?你誰也不吝的那股勁呢?”

趙小山仰臉看她,眼角眉梢盡是嘲諷:“明白了,你是嫌我不體麵,拖你的後腿。可你就算做了池太太,我也是你媽。”

姚牧羊所有的力氣在憤怒的極點爆發殆盡,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對,你是我媽,你跪下就是我跪下。可池遂寧非親非故,被姚遠峰當作靶子還苦苦支撐,不知道咱們已經繳械了。這買賣,真不值當。”

趙小山掃開身前的碎瓷片,朝她挪了兩步,正要說話,忽然神色一變,指著她的腿:“你,你流血了!”

她甚至懶得低頭看,茶壺蓋剛飛過去的時候確實疼了一下,但現在已經感覺不到了,隻覺得疲憊,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

趙小山扶著茶幾站起來,聲音發顫:“你、你別動,我打120。手機,對,我的手機呢?”

她腳步踉蹌,在一片狼藉中丟了一隻鞋,也全然不覺。

“打什麽120,給我拿個創可貼……”

話說到一半,姚牧羊忽然感覺到小腹一陣陣發緊,還有大腿上的濡濕。

她不敢低頭辨別那是茶漬還是別的,轉頭去找趙小山的身影,聲音一下子帶了哭腔:“媽媽——”

她已經記不得上次叫媽媽是什麽時候。大概是初中,趙小山過年回家,給她封了厚厚的紅包,她不肯接也不肯叫人,外婆把紅包塞進她懷裏,推她到趙小山麵前,一遍又一遍催促:“快叫媽媽呀,你不是總想她回來嗎?”

趙小山攥著手機,想摟她又不敢,於是抓住她的手腕:“別怕,沒事兒的,它肯定像你,生命力頑強,趕都趕不走。”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