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熄燈的哨聲像是最後的喪鍾,拖得又長又刺耳,碾過校園逐漸沉寂的夜色。

走廊裏的笑鬧和腳步聲很快被各個房門隔絕,隻剩下老式日光燈管熄滅後殘留的細微嗡鳴,以及黑暗本身沉甸甸的重量。

我靠在自己宿舍的門後,聽著外麵徹底安靜下來。

老榮在下鋪早就打起了呼嚕,睡得四仰八叉,沒心沒肺,空氣裏彌漫著他吃完泡麵沒扔的湯桶味兒。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

體內的力量平靜地流淌著,像潛伏的深海,將我的感知無聲地擴散出去。

整棟男生宿舍樓的輪廓、裏麵幾百個熟睡或醒著的生命氣息、電流在牆壁裏細微的流動……一切都如同立體地圖般呈現在我的意識裏。

但我的注意力,始終錨定在遠處,女生宿舍四樓那個方向。

那片“空洞”感並沒有隨著時間推移完全消散,反而像是滴入清水裏的墨點,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可逆的方式,極其細微地……擴散著。雖然幅度很小,但在我這種非人的感知下,清晰得刺眼。

它在生長。或者說,那個被“筆仙”遊戲意外鑿開的“孔洞”,正在被什麽東西從另一邊緩慢地撐開。

等到淩晨兩點,連最熬夜打遊戲的家夥也扛不住睡意,宿舍樓徹底陷入沉睡的死寂。

可以動了。

我無聲地拉開門,像一道影子滑入走廊。沒有走樓梯,而是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公共洗漱間。窗戶開著,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下麵就是宿舍樓的後牆,比女生宿舍那邊更難攀爬,布滿了老舊的管道和空調外機架。

但這對我不是問題。

翻身而出,手腳並用,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快速向下,落地時連一點灰塵都沒驚起。

夜色濃重,月光被薄雲遮住,隻有遠處路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我沿著白天看好的路線,避開可能有監控的區域,再次來到女生宿舍樓後牆那處矮牆。

輕鬆翻過。濃鬱的爬山虎氣息混雜著夜晚的濕氣撲麵而來。

再次站在樓下,仰頭看向四樓那扇漆黑的窗戶。

這一次,不需要刻意感知,那股“空洞”感已經明顯了許多。像一塊無形的、正在緩慢腐爛的瘡疤,貼在宿舍樓的外牆上,散發著令人極其不適的“缺失”意味。

而且,我感覺到,那“空洞”的中心,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看”著我。

冰冷,漠然,帶著一種非生物的、純粹的好奇。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底那絲被窺視的不適感。目光掃過樓麵,鎖定那些老舊的排水管道和窗台邊緣的凸起。

手腳發力,如同最靈敏的猿猴,沿著外牆迅速向上攀爬。動作輕盈迅捷,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很快,我就懸在了那扇漆黑窗戶的側上方,手指扣著窗台邊緣,身體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牆磚。

窗戶關著,但沒鎖死。裏麵拉著厚厚的、髒兮兮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

但那股“空洞”感和被窺視感,正透過玻璃和窗簾,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我凝聚起一絲意念,如同最細微的探針,悄無聲息地透過窗簾的縫隙,向內探去。

雜物間。裏麵堆滿了破舊的桌椅、廢棄的體育器材、還有蒙著厚厚灰塵的雜物,擠得滿滿當當。空氣凝滯,帶著塵土和黴菌的味道。

而在房間最裏麵的角落,一堆塌陷的舊墊子後麵——

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實體。而是一團……扭曲的、不斷變化的……陰影?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拉伸成模糊的人形,時而又坍縮成一團不斷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暗。它散發出的,正是那種純粹的“空洞”感,仿佛一個微型的“歸墟”,在貪婪地吞噬著周圍微弱的光線和聲響。

而在那團扭曲陰影的中心,隱約可見一點微弱的紅光——是張曉雨手腕上那條編織手鏈的顏色!那顆黑色的珠子,正嵌在陰影的中心,如同它的心髒般微微搏動著!

就是它!

這東西根本不是普通的陰靈!它更像是一種……基於那顆詭異珠子形成的、穩定的空間畸變點!一個微型“門縫”!

筆仙遊戲提供的那點微弱能量和指向性,恰好成了激活這顆珠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我的意念觸碰到它的瞬間——

那團扭曲的陰影猛地一滯!

中心那顆黑色珠子紅光大盛!

“它”發現我了!

不是通過視覺或聽覺,而是直接通過能量層麵的感知!

一股冰冷、粘稠、充滿貪婪吞噬欲望的意念,如同無形的觸手,猛地從陰影中彈出,順著我探出的意念,反向朝我纏繞而來!

速度快得驚人!

我猛地切斷了那絲意念鏈接!

但那股冰冷的吞噬感依舊擦著我的精神邊緣掠過,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惡心!

幾乎同時!

窗戶後麵那厚厚的窗簾,無風自動,猛地向內鼓起,然後又狠狠拍打在玻璃上!發出“啪”一聲悶響!

房間內,那團陰影劇烈地扭曲、膨脹!它似乎被激怒了,或者說,被我這個擁有龐大“基點”能量的個體徹底吸引了!

哢……哢嚓……

窗戶玻璃上,以那顆珠子對應的中心點為中心,突然蔓延開無數蛛網般的裂痕!仿佛有無形的力量正在從內部擠壓!

它想出來!

它想吞噬我!吞噬我體內的“基點”!

不能讓它出來!這東西一旦徹底脫離束縛,擴散開來,整個宿舍樓的人恐怕都會在睡夢中被抽幹生機,變成和那個邪術師祭品一樣的幹屍!

我眼中厲色一閃!

左手五指如鉤,猛地扣緊窗台邊緣!右手並指如刀,體內那三色流轉的力量瞬間凝聚於指尖!翠綠、琥珀、灰燼三色光芒微閃,最終融合成一種極其內斂、卻蘊含著絕對“秩序”與“淨化”意味的白金色毫光!

沒有絲毫猶豫,我一指朝著那布滿裂紋的窗戶中心點,狠狠點去!

不是破壞,而是……“修補”!

嗤——!

指尖的白金色毫光接觸到玻璃的瞬間,沒有發出巨大的聲響,而是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冰層,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

光芒精準地穿透玻璃,直接射向那團扭曲陰影中心的黑色珠子!

“嗷——!!!”

一聲絕非人類能發出的、充滿了極致痛苦和怨毒的尖銳嘶嚎,猛地從房間內爆發出來!那聲音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麵,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那團陰影如同被潑了濃硫酸,劇烈地翻滾、扭曲、收縮!白金色的淨化光芒死死釘在黑色珠子上,發出滋滋的灼燒聲響!

珠子上的紅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表麵那些詭異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拚命抵抗著淨化之力!

窗戶玻璃上的裂紋停止了蔓延,甚至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愈合!

有效!

但就在我以為能將其徹底淨化湮滅的時候——

那顆黑色珠子猛地爆發出最後一股極其強烈的、充滿“湮滅”特性的能量衝擊!

轟!!!

雖然絕大部分衝擊被我的淨化之力抵消,但仍有一小股陰冷的力量穿透而出,狠狠撞在我的胸口!

我悶哼一聲,身體被撞得向後一仰,差點從四樓掉下去!手指死死摳住窗台邊緣才穩住身體!

喉嚨一甜,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

而房間內,那團陰影在白金光芒的持續灼燒下,終於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猛地坍縮回珠子內部,徹底消失不見。

那顆黑色珠子上的紅光徹底熄滅,變得黯淡無光,啪嗒一聲掉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滾了幾圈,不動了。

窗戶玻璃上的裂紋完全愈合,仿佛從未出現過。

窗簾軟軟地垂落下來。

房間內恢複了死寂。隻有那股淡淡的“空洞”感,正在極其緩慢地消散。

結束了?

我掛在窗外,抹去嘴角的血跡,胸口被撞擊的地方隱隱作痛。那最後一下的“湮滅”衝擊,性質極其詭異,竟然能一定程度上穿透我的防禦。

這東西……比我想象的還要麻煩一點。

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再次探查一下裏麵的情況——

嗒。

嗒。

嗒。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突然從房間內部傳來。

不是從門口的方向。

而是從……那堆塌陷的舊墊子後麵?

腳步聲很慢,很輕,帶著一種奇怪的遲疑和……生澀感。

仿佛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人,或者……一個睡了很久剛剛醒來的東西。

我的動作瞬間僵住,全身肌肉繃緊,瞳孔微微收縮。

還有?!

裏麵的東西……不止一個?!

那腳步聲在寂靜的雜物間裏回**,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房間中央,走向那顆掉落在地的、已經黯淡的黑色珠子。

然後,停在了珠子旁邊。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我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站在那顆珠子旁邊。

低著頭。

“看”著它。

然後。

一個極其輕微、帶著一絲茫然和好奇的、仿佛剛學會發聲的少女聲音,輕輕地、清晰地,透過窗戶傳了出來:

“……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