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深呼吸了一口氣,咬咬牙,伸手解開他的腰帶扣,卡扣一開,沒等把皮帶尾端徹底從腰帶扣裏抽出來,時光的手就驀地頓住了。

那腰帶扣是個式樣再普通不過的方形金屬牌,但隨著皮帶從卡扣間往外抽,腰帶扣微微震動,借著床頭方向側麵照來的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嵌在金屬牌最表麵的那層刻著花紋和品牌標誌的方形金屬片是可以活動的。

這尺寸大小應該正好夠藏把鑰匙。

時光強按住心底的激動,抬眼看看還沒有半點動靜的人,穩著手小心翼翼地在那金屬扣上細細按了按。雖然能感覺到金屬片的活動,卻到底沒能把它按開。

也是,如果隨便按按就能打開,那平時免不了磕磕碰碰,太容易意外打開掉落了。

但這打開的法子應該也不至於太複雜,否則時間長了也容易被童爍察覺。

時光邊想著邊在這人身上打量,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的右手,不禁微微一怔。宗亮一直是個很愛幹淨的人,從她認識他開始,他的指甲都是剪得一幹二淨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居然把右手小手指的指甲蓄起來了。

越過指尖足有一公分長,雖然沒藏汙納垢,但看起來還是有些陰陽怪氣的別扭。

指甲……

時光忙把那腰帶扣捏起來朝台燈的方向湊了湊,挨近了細看,才發現金屬片和鑲嵌的底盤交接的邊角處有些細密的劃痕。

時光拿自己的指甲摳了摳,奈何指甲太禿不頂用,忽然想起霍明遠給她收拾頭發的時候別了幾個尖細的長條卡子,忙摘下一個,捏著尖頭探過去輕巧一撥,就聽“哢”一聲輕響,金屬片彈開了。

一把保險櫃鑰匙正嚴絲合縫地躺在裏麵的卡槽裏。

時光一喜,忙伸手去拿。手指尖還沒碰上鑰匙,這一直無聲無息的人忽然身子一挺,翻身往床邊一趴,連聲嘔起來。

時光一驚鬆手,已經打開的腰帶扣就被他翻身之間壓到了身下。

“宗亮?怎麽樣,沒事吧?”時光使勁兒攥了攥因為情緒大幅起落而微微發抖的手,勉強維持住鎮定,低下身去給他拍背。

宗亮隻喝了那一杯酒,嘔了一陣也隻嘔出點酸臭的**,趴在床邊艱難地喘著粗氣。

時光扶著他翻過身,正對上一雙半睜半閉的眼睛。那雙眼睛裏蒙了層水汽,不甚清明地朝她看著,沒有焦點。

“婷婷……”

“是我。”時光扶著他躺好,“你喝多了,快睡吧,我來收拾。”

重新躺下的人又嘟囔了點什麽,眼皮一點點沉下去,很快又一動不動,無聲無息了。

時光喚了他幾聲,確定他確實沒有恢複意識,才舒出提了半天的那口氣。再往他腰間看去,腰帶扣上彈開的金屬片還開敞著,別在下麵卡槽裏的鑰匙卻沒影了。

**床下搜尋一通,終於在宗亮的胳膊底下摸出那把鑰匙的時候,掛在臥室牆上的時鍾已經指到十一點整了。

時光輕手輕腳出了臥室,走去隔壁的書房。

一進書房,那種從帶著宗亮上出租車開始就隱約泛起的頭痛忽然加劇了。

如果不是霍明遠在四號對她說了那些話,她這會兒確實不會這樣出現在宗亮家,更不會在童爍那裏得知這個保險櫃的存在,大費周折地來開這把鎖。

疼痛不要緊,這幾天下來她也差不多習慣了,隻要忍到從賬冊裏找到線索就可以了。

時光忍著一陣強過一陣的頭痛走進去,也不開燈,就借著客廳投進來的光亮打開書櫥最下麵一層的一扇櫃門。

櫃門一開,露出一個貼著櫥櫃固定安裝好的保險櫃。

時光屏息聽了聽隔壁的動靜,確定臥室**的人依舊毫無聲息,才小心又利落地捏著那把鑰匙送進櫃門上的鎖孔。

沒等擰動鑰匙,鑽心刺骨的疼痛驟然傳便全身。

時光渾身一軟,“咚”地跪倒下去。

扶著櫃門長吸了幾口氣,稍稍一緩,咬牙撐起身,一把擰開。

櫃裏上下兩層,上層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旁側的USB接口上插著那個她在四號親手交給童爍的銀灰色U盤。下層分兩摞放著一些賬冊。

時光挺著渾身竄動的疼痛,先拔了那U盤塞進手包裏,又從兩摞賬冊中各拿出一冊掀開分辨了一下內容,才拿起那冊記錄著經費使用明細的賬冊湊到鼻底,手指捏住紙頁邊緣從頭到尾一撚,紙頁迅速翻動帶出的微風在昏暗中送來一股複雜的氣息。

即便渾身疼痛如千萬隻手要把她撕裂一般,時光還是瞬間就辨認出來,這是一股熟悉的氣息,一股她單是在今天就聞過無數次的氣息。

酒味,男士淡香水,和一絲絲奶油的甜香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一股透骨的寒涼從頭頂直竄到腳底,激得時光胸腔裏一陣劇痛,頭暈目眩之中一股滾燙的甜腥湧上喉頭,時光忙偏頭俯身,一口濃稠的鮮血險險地避開賬冊和衣服噴落到瓷磚地麵上,濺開一片刺眼的殷紅,到底還是落了一滴在她大紅的裙擺上。

這本由教授親自核查,經手人屈指可數的賬冊上,最清晰的氣息……

竟然是霍明遠的氣味。

時光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把賬冊放歸原位,又是怎麽清理了地板上的血跡,再去到臥室裏把鑰匙塞回宗亮的腰帶扣,把一切恢複如初。

從心口蔓延到全身的冰涼把她的一切知覺凍得麻木。

她一直以為宇宙時空對她擾亂時空秩序行為的警告隻會是身體上的折磨,可直到現在她才突然發現,這隻不過是最最淺一層的警告。

早在她自以為能夠利用這場時空錯亂的時候,警告就已經開始了。

八月六號的那麽一通聽不見對麵話音的電話,和霍明遠的幾句一麵之詞,被她在這幾天找到了些許間接的佐證,她就理所當然地相信了他在六號所說的一切。

可她直到現在才意識到,在正常的時間順序裏,最先提出霍明遠的警察身份,以及做出一係列足夠自圓其說的解釋的那個人,不是霍明遠。

而是她!

是她在今天,八月三號,第一次向他提出了警察的事,霍明遠直到八月四號也沒有給出一句正麵的答複。八月六號,她才在霍明遠打了那通間接證明他警察身份的電話之後,第一次聽到一句正麵的承認——在她今天,八月三號,先對他提過那個水箱裏的手機,和那個雁城公安局副局長的名字的前提下。

這條在她的時序裏順理成章的推理鏈,居然在正常的時序下毫無意義。

這才是宇宙時空對她最大的警告。

今天在安德公司樓頂上衝霍明遠嚷嚷的那些話多都是賭氣的話,可是有一句她現在不得不重新認真地想一想。

他不會是教授嗎?

他要是教授,她想的那些和他有關的婆婆媽媽的事情,又算什麽呢……

等她在通身的冰涼中慢慢尋回些知覺的時候,客廳牆上的時鍾剛剛走過十一點四十。還有不到二十分鍾,她就要被宇宙時空丟去下一天了。

不管下一天是哪一天,八月七號還是八月五號,霍明遠都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與其現在回酒店找霍明遠,不如睡一覺來得快。

沙發上疊放著一方毯子,時光扯開來裹在身上,倒在沙發上閉眼待了好一陣,亂成一團的心緒和渾身的疼痛漸漸平定下來,才發現臉頰不知什麽時候被眼淚打濕了,一片冰涼。

她自作聰明,自食其果,有什麽好委屈難受的?

應該是疼的吧。

時光兩下抹掉臉上的濕涼,猛地想起一件事來,忙起身拿過手機,往童爍在星期一給宗亮發信息的那個號碼上發了條信息。

——藥效穩定,一切順利。另外拜托你查的事,也請一定在今晚幫我弄清楚。

童爍很快回了一個“我盡力”,又緊跟著發來一條。

——在哪見?

——明早八點後給我發“2CO2+H2O=C6H12O6+O2”,我會去市科技館的時空穿越展廳找你。不要發早了,否則宗亮會看到。

如果沒有八月四號童爍在科技館給她的那番解釋,就不會有她之後做出的種種決定和安排,也就不會有現在這當頭棒喝一般的發現……

那番解釋,就是把這場颶風扇到她麵前的蝴蝶翅膀。

十一點五十二分,童爍回了信息。

——光合作用的反應式是6CO2+6H2O→C6H12O6+602,你寫錯了。

時光有點啼笑皆非,化學老師就是化學老師。

——這不是反應式,是密碼,就按我寫的發,不要改。

十一點五十四分,童爍回信息。

——行吧。記得把這些短信刪幹淨,小心被人看見。

照童爍說的刪完短信,已經十一點五十七分了。時光頂著越來越濃重的睡意和顱腦中一陣陣沉悶的鈍痛收好手機,倒回沙發上,沒等再想些什麽,就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把推進了沉沉的睡夢裏。

再一睜眼,人已經在她臥室裏的那張高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