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照把車開到公司門口的時候剛好九點。
一輛半新不舊的白色本田停在公司大門外,童爍和宗亮站在車邊等著,遠遠看到霍明遠的車不急不慢地開過來,童爍抱手倚在車邊丟過去一個標準的白眼。
霍明遠沒讓韓照把車開進院,直接在門口調了個頭,就把車停下了。
“不好意思啊,路上有點堵,讓你們久等了。”霍明遠輕飄飄地道了個歉,沒什麽歉意地看著不知被門禁攔在這兒等了多久的兩個人,“去我辦公室喝杯水再走吧?”
“都幾點了,喝什麽水。”
不等宗亮擺好微笑開口,童爍已經冷著一張臉丟下這句話,沒什麽好氣兒地翻著白眼坐進那輛白色本田的副駕座位了。
宗亮忙賠笑臉:“不用麻煩了,咱們還是先進山吧。昨天剛下了雨,山路恐怕會不太好開。而且今天山裏水汽大,下午起霧的時間也可能會提早,咱們就早去早回吧。”
“行吧。那你走前麵,我跟著。”
“好。”宗亮轉身上了車。
韓照下車以後就站在駕駛座旁邊等著,見準備出發,正要坐回去,霍明遠徑直朝他走過來,伸手擋住了駕駛座的車門。
“我跟時總去就行了,你讓法務那邊給我騰出個熟悉涉外房產業務的人,等我電話。你再跟老秦說一聲,讓他今天帶著關夢嬋好好安排星期天雁城大學參觀的事,研發中心頭一回在媒體前麵露臉,別給我丟人。”
“好嘞,您放心吧。”
“記著,我不回來,你們三個就在公司裏待著,哪都別去。”
“知道了。”
十一點半,霍明遠開車跟在宗亮後麵進山的時候,被昨天一場大雨澆得濕漉漉的草木之間還流動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在臨近正午熾烈的陽光下做著最後的逃竄。
霍明遠身上沒傷的時候開車技術比秦暉還要好,一邊聽著車載廣播裏雞毛蒜皮的本地新聞,一邊在雨後濕滑的山路上四平八穩地開車,還有餘力分出神來把後排座位上那個人的神情變化收進眼中。
“想什麽呢?”
時光不知道已經飛出去多久的神思被他一聲喚了回來,怔愣了一下,才搖搖頭。
“沒想什麽,隻是覺得車裏有點悶。”
“不是車裏悶,是山裏悶。宗亮說得對,今天下午可能四五點鍾就要起霧了,得速去速回。這回跟上回不一樣,不能留在這兒過夜。”
西雁山夜裏起霧以後就像一間偌大的密室,外麵的人進不來,裏麵的人出不去。
上回來西雁山是他精心謀劃的一場大戲,這間密室就是他的戲台子,戲台子上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這回不一樣,今天的一切都是未知。
霍明遠說著,還是把車上的空調開大了點。
時光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又偏頭看向了窗外。
她其實不是這個意思。
她不是覺得車裏有點悶,而是從她家裏出來一直到這裏,她就隻是覺得車裏有點悶。除此之外,什麽疼痛的感覺都沒有,就連一丁點隱隱的頭痛都沒有。
這就意味著,現在正在發生的事並沒有擾亂時空秩序。
這幾天她已經漸漸摸出了宇宙時空發脾氣的一些規律。比如不管她對人說什麽,宇宙時空都不在乎,隻有她實打實地做了什麽用未來影響過去的事,或是別人受她那些話的影響,去做了些什麽本不應該出現在當下的行為的時候,她才會切身感受到宇宙時空那種想要把她碾成粉末的惱怒。
霍明遠已經把韓照、秦暉和關夢嬋留在了公司,隻有宗亮、童爍、她和霍明遠四個人去西雁山,這已經和她在六號看到的不同了,可她現在居然沒有半點感覺。
是宇宙時空已經放棄和她計較了嗎?
還是霍明遠能做出這樣的安排,隻是基於今天,八月五號,之前獲知的信息,隻是用過去來安排現在,並沒有涉及到八月六號,也就是未來對今天的影響?可是八月六號的影響早已經被她攪進了之前的每一天,因果糾纏,哪一天都擇不清的。
也或許,童爍關於時空秩序的那套猜想本身就不全對吧。
還有一件事。
西雁山的那棟房子。
她從前到底是在哪裏見過童爍家的這棟房子,以及,她三號早晨在地下酒窖裏那個一閃而過的,好像明白了點什麽的感覺到底是怎麽回事?
把他們叫來這裏的人又到底是為什麽讓他們來這一趟……
神思正隨著車窗外飛逝的山間風景漸漸飄遠,前麵開車的人忽然又喚了她一聲,時光一轉頭,就見他把那個裝了止疼藥的薄荷糖盒子反手朝後遞了過來。
“把這個放後麵儲物盒裏。”
時光還清楚地記得,如果今天不能扭轉乾坤,那麽明天,八月六號,他在把車開到公司地下停車場之後,就會讓她從這輛車後排座位的儲物盒裏給他拿出這個小盒子。
對她而言,八月六號已經是四天前的事了,可是一想起那天的畫麵,時光心裏還是不由自主地發毛,以至於糖盒都接到手上了,才怔怔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前麵的人剛要開口,忽然想起點什麽,不禁往中央後視鏡裏看了一眼。
“你今天沒又把哪天的事忘了吧?”
“沒有。”
“那你應該記得,你星期二的時候是怎麽跟我說的啊?”霍明遠收回目光,看向前麵那輛開得小心得讓人著急的本田,“宗亮是個搞化學的……不對,前麵車上那兩口子都是搞化學的,這要讓他們看見,估計一眼就能認出來。”
時光相信,那兩個人確實都有這樣的本事。
“知道了。”
收好糖盒,看著自己的手扣上儲物盒的蓋子,六號發生的一切忽然以這糖盒為起點,從後往前依次在她腦海中飛快閃過。時光恍惚間有種奇異的錯覺,仿佛這輛車是帶著她從公司地下停車場一路倒回到這裏,終將倒回西雁山那棟房子的庭院外……
六號在院外上車時的畫麵閃過的一刻,時光猛然醒過神來。
她的手機。
八月三號,也就是她剛剛過去的昨天,她等霍明遠來電話叫她去酒會的時候,抱著手機的說明書擺弄了一通,基本弄清了這手機的每一項功能,包括那個更換自定義鈴聲的功能。
試著操作的時候,她特地找遍全網,翻到了那個像極了定時炸彈倒計時的滴滴聲。
那時候她還覺得一切都會結束在三號的晚上,專門找出這個鈴聲,純粹因為在她經曆的那個六號裏,這個聲音幫過他們一把。
不管什麽時候,有幫助的東西總是多多益善的。
現在一切陰差陽錯地發展到了這一步,有幫助的東西就更是多多益善了。
兩輛車一前一後沿著上次來時的路開到那棟房子前,一左一右停到院外兩側的空地。臨下車,時光從兜裏摸出手機,迅速換到那個存好的鈴聲。
選定鈴聲的一刻,被選定的鈴聲自動播放了出來。
“滴滴,滴滴,滴滴——”
霍明遠皺眉往後看過來:“什麽動靜?”
時光一邊把手機響鈴聲音調到最大音量,一邊實話實說:“我換個手機鈴聲。”選定的鈴聲設置好,聲音也就停止了。
霍明遠也不怨她這個時候還有閑心擺弄這些,隻笑了一聲,不再問了:“下車吧。”
趁霍明遠開門下車,時光把手機悄悄順進了後排座位側邊的夾縫裏。
“好。”
這一趟來,開門的鑰匙在童爍手裏。
“時光,你真的決定要買這棟房子嗎?”
童爍拿鑰匙打開那扇鏽跡斑駁的鐵藝花欄門,眾人往裏走的時候,宗亮忍不住回身又低低地問了她一遍,像是在擔心什麽。
時光還沒開口,霍明遠就笑起來。
“怎麽,童老師反悔了啊?”
童爍已經走到了入戶門前,聽到霍明遠這一句,回頭扔來一個白眼:“我還怕你們反悔呢,大熱天的讓我們白跑一趟。”
霍明遠笑了笑沒再接話,時光還是自己明確地回答了一遍。
“隻要你們賣,我就買。”
“先進來看吧。”
童爍不冷不熱地說著,連個請的動作都懶得做,開門徑自進去了。
宗亮再一次跟在童爍後麵補上了應有的客套,把兩人客客氣氣地請進門。他們進門的時候,童爍已經拉開了客廳緊閉的絲絨窗簾,陽光透進來,把昏暗一片的屋子映得一覽無遺。
“聽說時總已經自己裏裏外外看過這房子了,還要再看一遍嗎?”
上次看遍這裏的每一個角落,不過就是她昨天的事,屋裏的一切都還一清二楚地烙在她的記憶裏。別處看不看無所謂,地下酒窖她一定得再看一遍,但又不能直奔那裏去看。
時光點頭:“再看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