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日子過得好沉悶。

雷菁漫無目的地的在街上走著,夾雜在人潮之中,她孤獨一個人感到好寂寞。

在等待紅綠燈的同時,有一輛熟眼的車停在她跟前。

“楚峰!”雷菁的眼睛亮了起來,露出笑容,這是她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第一次展露笑顏。

對方搖下車窗,“雷菁!”

“是你!”她失望的情緒溢於言表。

“別那麽失望嘛!”他從她自家裏出門便開車尾隨在她身後,跟了她一上午。

“你怎麽開楚峰的車?”

“不然開誰的?反正也是閑著。”

雷菁兩手環胸,依舊等著紅綠燈。

“上車嘛!”楚峰推開車門。“你要去哪裏我送你。”

她也不曉得自己要去哪裏,隻是星期天想到處去走一走。“我沒有要去哪。”

“那陪我吧!”她看起來很沒有精神,一點也不像他熟悉的雷菁。

“我為什麽要陪你?”她看到交通信號由紅轉綠,準備邁開腳步。

“那讓我陪你吧!”

雷菁猶豫了一下,身後的人潮不斷與她擦肩而過,恍然間,她覺得好茫然,這些人知道自己要去哪,但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突然一陣強烈的孤獨感湧上心頭,怎麽楚峰離開她之後,連這個世界好像也離棄她了!

“快上車。”

雷菁順從地坐上車,至少現在有個人能決定她要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楚峰轉動方向盤問。

“想去哪就去哪。”雷菁無精打采地說。

“別那麽沒有精神,這樣一點也不像你。”

“哦!那你認為怎樣的我才像我?”她好笑的問,這男人好像以為自己很了解她。

“至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現在的她太憔悴了,往日幹練奕奕的光彩在她的臉上再也找不到。

“那到底是什麽樣子?”她也想回到從前的樣子,但是沒了楚峰,一切都好像變了。

“我認識的那個樣子。”楚峰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臉頰。

“你幹什麽”雷菁拍開他的手。

“對不起!”他忘了現在在她麵前的自己並不是楚峰。

“不要以為我上了你的車子,就能占我便宜。”在他觸碰她的那一瞬間,她覺得他的手好像楚峰的手,這令她的心驚駭地跳了一下。

“對不起,我沒這個意思,我隻是……隻是想安慰你,希望你開心點。”

“你又不是楚峰,憑什麽這樣做?”她顯得有些激動。”你太思念楚峰了。”聽到她這麽說,他心裏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是啊!我就是想他,這有什麽不對嗎?”

“沒什麽不對,但是……雷菁,他已經死了!他不會再回來了!”即使他回來,也沒有人認得他。

“我知道他已經死了,可是……可是……”雷菁哽咽著。“我不能適應沒有他的日子!”

“你要學著去適應,依你的個性,一定可以很快走出喪友陰霾。”看到她這樣,他的心好痛。

“我的個性?你知道我的個性怎樣?在楚峰死之前,我根本沒見過你,你別老是一副對我很熟的樣子!”這令她太容易想起楚峰。

他趕緊怞一張麵紙給她,“對不起,我不想惹你生氣。”

她甩開他的手。“不要那麽像楚峰!”

他歎了一口氣,“我……我不是楚峰。”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麽脆弱,一直到他死之後,才曉得原來自己並不是那麽堅強,我好想他,我太習慣有他的存在。”雷菁把臉埋在手中,痛哭失聲。

“但是從今以後你的身邊不再有他,你非堅強不可。”他必須這麽提醒她,因為他真的死了。

“我辦不到!到現在我才明白,從前那個獨立堅強的我是因為楚峰一直在我身邊!”雷菁抬起淚痕斑斑的臉,哭喊著。

“雷菁……”她的話,令他感動。

“為什麽死的偏偏是他?他幹嘛那麽愛逞英雄?他怎麽可以這麽不愛惜自己的生命?他拍拍屁股就走,他有沒有想過別人會有多難過!”雷菁無法控製情緒地哭叫。

“他也不想這樣……”誰會想死?而且他多麽舍不得她。

“我想喝酒!”她好苦、好悶,人家說一醉可以解千愁,她沒試過,她現在想試試。

“喝酒?”他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對!喝酒。”她伸手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像個自暴自棄的孩子。

“不行!”他把車子停在路邊,皺著眉看她。

“為什麽不行?”他激動個什麽勁?

“怞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更愁!”

她為他突然冒出的話破涕為笑,但是沒一下子,她的臉色又黯淡下來。

“怎麽了?”好不容易才看到她笑,沒想到是曇花一現。

“楚峰也說過同樣的話。”她幽幽地說。

“你還記得高中畢業那天,咱們那讀書會的人鬧著要喝酒,結果還是被我擋下來。”楚峰也忍不住笑了。

“你在說什麽?”她很詫異地看著他。

“哦……楚峰他、他曾跟我說過這段往事。”他編了一個很爛的謊話。

“你們高中就上網通信?”她很懷疑。

“呃……是啊!是啊!”楚峰勉強地牽動嘴角,

“是嗎?”她覺得怪怪的,但是哪裏奇怪她也說不出來。

“不然,你說,我怎麽會知道你們那麽多事,我又不是楚峰。”他感到一陣冷汗直流。

“說的也是。”是很怪,但是她已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注意哪裏怪,算了,就由它去吧!

“我想喝酒,我是跟你說真的。”楚峰不讓她喝,但是現在他不在了,沒有人會管她了!

“我不準你喝,我也是跟你說真的。”楚峰很正經八百地說。

“不準?你憑什麽不準?”雷菁訝異地看著他。

“我……我想楚峰在的話,他不會準你喝酒。”

“但是他現在不在了!”她拉高音量。

“他不在但我在啊!”楚峰指著自己。

“你以為你是誰?”

“我……我是楚峰的好朋友,你是楚峰的好朋友,所以我們兩個也算是好朋友。”他覺得自己好像在繞口令。

“你以為你在演算數學公式啊!”他的推理真好笑。“A推得B,B可以證得C,所以A也等於C?”

“我隻是關心你。”他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有些荒謬。

“楚先生,多謝你的關心,但我並不領情,你跟楚峰熟是你們兩個的事,但是我們兩個可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為什麽老是拒人於千裏之外呢?就是這副臭脾氣,難怪除了楚峰以外你沒什麽好朋友,所以他一死,你才會覺得自己無依無靠,因為根本沒有人可以像他一樣安慰你。”他還沒死以前老叫她要改,但是她總是把他的話當耳邊風,現在他死了,她沒辦法適應,等他再四天回去後,看她一個人怎麽辦?

“我這副臭脾氣是楚峰慣出來的!”她大叫。

“我……的好朋友慣出來的?”還好,他差一點又要說他自己了。

“對!我爸媽說我小時候的脾氣還沒這麽壞,就是上初中以後碰到楚峰才變壞,誰叫他那個笨蛋,我說什麽他就做什麽,我做什麽他就陪在我身邊,即使我犯錯,他也是笑著數落我,幫我收拾爛攤子,他就是這樣才把我寵壞的!”天呐!她好想他!好想他!

她是他的初戀,也是惟一的愛戀,他好想這樣大聲的告訴她,所以他包容她的一切,好的壞的,優點缺點,他全部都愛,但是這些話在生前他都沒勇氣說出口,更何況他現在已經死了!

“好,那我現在代他向你說聲對不起,很抱歉他把你慣成這副臭脾氣,現在他死了,請你改過來,因為寵你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你在說什麽鬼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脾氣哪有可能說改就改?”她嗤之以鼻地說。“而且,你憑什麽代楚峰道歉?真要說對不起,就叫楚峰自己來說。”

現在的確是楚峰親口跟她道歉啊!隻是她不知道而已,而且說了她也不信。

“你不改的話,接下來的日子你要怎麽過?”他真是替她擔心。

“就這樣過。”她有些賭氣地說。“反正他都不管我,自己一個人先走了!”

“你……我總是拿你沒辦法。”他歎氣。

“……你為什麽每次聽你說話都好像你認識我很久的樣子?”她不明白。

“我們是認識很久了。”他低聲地說。

“你說什麽?我以前根本沒見過你。”

“我……是透過跟楚峰的通信,他常跟我提起你,所以我等於間接認識你。”他盡量編一個聽起來較合理的理由。

“是嗎?他常跟你提起我?”雷菁總算感到一陣窩心。

“嗯!”

“他都聊我們什麽?”她很好奇。

“很多,你的一切我全知道。”

“難怪,我覺得你女子像楚峰,雖然你長得跟他一點都不像,但是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會令我想起楚峰……”雷菁出神地凝視他。

楚峰被她盯得不自在,他再次發動車子。

雷菁失神地望著他,心跳一陣加速。

“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他想起一個他們從前去過的地方。

他的話帶回她出竅的心魂,雷菁以手觸碰自己溫度微揚的臉頰,心裏責怪自己的失態。

★★★

和平島

“他一定跟你說過這個地方。”雷菁望著滾滾浪潮,她的心也跟著墜人回憶的海潮裏波濤起伏。

“要升大四的暑假時,你們一起來玩,也在這裏堅定去美國留學深造的誌向。”

他怎麽可能忘記?他原來是想去英國,但是為了追隨她,他放棄了。

“你好像真的知道我跟楚峰很多事情,可見他真的很重視你。”她坐在矗立於岸邊的巨岩上,眼神望向海平線。

楚峰坐在她身旁,笑道:“所以你大可以像相信楚峰一樣的相信我,我……其實在跟他通信時,他常聊到你,心裏也早已把你當成好朋友。”

“那不一樣,我怎麽可能像相信楚峰一樣的相信你?這世界上隻有一個楚峰,他是我最信賴的人,但是他已經從我身邊消失了。”

“你太固執了!”他早該了解這一點,但是為她好,他還是希望她不要太惦記著他這個已經變成一團灰的人。

“不知道楚峰現在在哪裏?”望著海麵上隱約像漁船的小點,她麵無表情地問道。

我就在你身邊!但是,他說不出口。

“在天上看著你。”他隻能這麽說。

她轉頭看向他,“你怎麽知道?”

“我猜的。”楚峰笑了笑。

“也許他不能上天堂,他正在地獄受苦。”

“哇!你的心好狠,他是你的好朋友,你不希望他上天堂,反而希望他下地獄?”他故意打趣,但是內心一陣微微的刺痛。

“誰知道到底有沒有天堂跟地獄,也許早在他沒有心跳那一瞬間,他就已經煙消雲散。”眼前的茫茫大海,給她虛無縹緲的感覺,人就像火花,燃燒殆盡後何去何從?

“有!有天堂跟地獄!”他很用力地點點頭。

“嗬!”雷菁——笑。“楚望恒,你看起來不像是個會相信這種靈冥玄思的人。”

因為他到過天堂,也見過地獄的使者,他當然是深信不疑,可是他若是把實情告訴人們,那一定會被笑有神經病。

“至少給自己一個可供信服的信念,總比茫然無知的好。”

“有道理!”她笑著點點頭,眼神凝視在他臉上。

他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因為從前雷菁從不曾這樣看他。

“楚望恒,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很疑惑,也很好奇。

“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完了!他又要開始編謊話,他這樣常說謊會不會被天堂除名?

“你知道我很多事情,但是我對你卻一點也不了解,這令我覺得很不公平。”心裏有一股,她想知道有關於他的事情。

“我說過我也是個記者。”

“這隻是你的職業。”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就這麽深信不疑,好像他說的話冥冥之中就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你從哪裏來?你的過去?這些我都不知道。”

“你知道那麽多幹嘛?反正我隻來七天,七天一到我就會走,把我當個萍水相逢的過客,我是個不值得你重視的人。”還是忘了他比較好,他又不能久待,讓她記憶深刻隻會害了她。

“你到底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幹嘛這樣貶低自己?而且以後你想來T省再來,說得好像你隻能活七天而已……”說著說著,她愀然變色,“你是不是患了什麽絕症隻能活七天?”

“我……”他到底要怎麽編謊?

“真的被我猜對了?”雷菁把臉湊近他。

“呃……”看著她的臉,他有一親芳澤的衝動。

“好了!你什麽都別說了!我知道了!”她的心突感一陣刺痛。

“你知道什麽?”他好像什麽謊都還沒編啊!

“老天爺是怎麽一回事?他為什麽老是要奪走年輕又有希望的生命?從我坐上主播台以來,我播報過太多這些充滿未來卻早天的生命,而那些早該下地獄的人,卻還是在這個世界上為患不已,老天爺到底有沒有眼睛,他怎麽這麽無知殘忍?”雷菁憤慨地說。

“你別亂說!”楚峰不安地望向天空,嘴裏碎碎念著。?老天爺,你別跟她計較,她什麽都不知道才會出言冒犯,她不是有心的,你別怪她!”’

“喂!你在說什麽啊?沒想到你那麽迷信。”她搖搖他的手臂。

他不是迷信,他就是曾親身經曆,才堅信有神的存在。

“我知道了,對不起,因為你就快……”雷菁突然很抱歉地說。“所以你會變得迷信,這是人之常情。”

“不是這樣的,我……”哎!他懶得解釋,因為解釋也沒人相信,她喜歡怎麽想就怎麽想吧!其實她說的山沒錯,他來七天就走,不就像身染絕症的病人嗎?

“生死無常。”她搖搖頭。“這樣人生還有什麽值得人去執著、去努力、去爭取呢?如果一切無常,那人是為了什麽活在世上?”楚峰的死,讓她對生命感到茫然。

“我覺得是為了無悔。”他真心疼她,她原本對人生充滿希望和進取心,沒想到他的死竟帶給她這麽大的打擊。

“無悔?”

“人生很短暫,也很虛幻,它是很無常沒錯,但是如何在這無常之中,泰然處之、安然自得,這就得憑人類靈魂思想的智能了,努力讓一切變得無悔,我想這就是人生存的目的。”

“你無悔嗎?”她問他。

楚峰搖搖頭。

“那麽趁你生命還沒結束之前,為什麽不快點解決這個遺憾讓自己無悔呢?”

他此生惟一的遺憾就是沒告訴她——他愛她。

“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你快去做你陔做的事。,”

“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在你身邊。”他就是為了她才回來,他不想離開她。

“為……為什麽?”她的心跳得好快。

“可能……可能是常聽楚峰提起你,所以認識你變成我最渴望的事。”他望著大海,扯扯嘴角道。

“你想認識我?”她的心為何如脫疆的野馬,狂跳不已?

“我隻想待在你身邊,看著你,聽你說話。”這是他在人世間惟一的心願。

她的臉變得好燙,“真的嗎?”

他把視線調到她臉上,發現她臉上染有難見的緋紅,這樣不尋常的反應他曾經在她臉上看過一次,那就是她戀上穎昭的時候,她該不會……

雷菁對他動心了嗎?

“明天我有個同學會,你要跟我一道去參加嗎?”她做個深呼吸,盡量平複胸口的心悸。

“好啊!”他毫不猶豫地說,他也想見見高中那些讀書會的死黨。

“嗯!”雷菁對他笑了笑,內心有一股異樣的情愫在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