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聽得我全身發毛,我不知道他看我什麽麵子,我有什麽麵子給他看。
有次我說腳冷,他突然過來握住我的腳說:“真的是太冷了,你要多穿點。”我急忙找借口進房間了。
我並不了解他這種舉動是慈愛還是什麽,但是從小我自我保護意識就很重,我寧可讓人說我多疑心理陰暗,也不願意自己稍縱疏忽吃虧。我就這樣刻意回避宋叔叔,在家裏當起隱形人。他和我媽媽之間生活漸漸出現摩擦,也許是因為生活習慣並不適合的原因,宋叔叔生活謹慎拘束,習慣一切按部就班,我媽媽比較感性,而且非常情緒化,有時候和領導鬧脾氣就一天呆在小賣部就是不去上班,這讓宋叔叔非常頭疼。
不管怎麽樣,春節馬上就來了,我可以暫時脫離這一切,去一個可能更多摩擦的地方過節了。臨走那天我才知道郭洋爸爸把我的臥鋪由硬臥升級成軟臥,價格頓時貴了差不多一倍。在火車站的時候,媽媽非要補足差價,和郭爸爸展開了在我眼裏類似搏鬥的戲碼:“您收下收下!”“沒多少錢,就給孩子補貼一啊!”“不行這個錢您要收下,太麻煩您了!”“哎呀我也是給郭洋找個回去的伴兒因為我暫時不回去……”“您收下!”
搏鬥結束,也許是郭爸爸覺得在火車站和人拉拉扯扯太丟臉,還是收下了。他把錢給了郭洋,火車開動之後郭洋就把錢塞回給了我,說算我的零用錢。
就這樣,像做夢一樣,我和郭洋一起上了去北京的列車。
第一次坐軟臥,我感到一切非常新鮮。我們在一個類似包廂的地方,一共有四鋪床,比硬臥的床要寬大。我們的鋪位一上一下,郭洋問我要上鋪還是下鋪,我說我要上鋪,他就把我的行李放到了行李架,然後拿了暖壺去打熱水去了。
我好奇看著對麵兩個空著的鋪位,不知道這兩個鋪位的主人什麽時候上車。郭洋打了開水進來,然後從包裏拿出CD機,問我要聽什麽。那時候CD隨身聽是個高端貨,他用的還是鬆下進口機器,比以前我見過的要輕薄。我問他到底有什麽歌可以聽,他說隨便帶了幾張CD,有周傑倫的,還有孫燕姿的,還有張宇的,還有徐懷鈺的。
“你怎麽還有徐懷鈺的歌?”我問他。
“我覺得你會愛聽嘛。”他有點不好意思說。
“我聽孫燕姿的。”我說。
“那我一起聽好不好?”他問我。
“隻有一隻耳朵有聲音,你不會覺得聽得不舒服嗎?”我好奇問他。
他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那你聽好了。”
我察覺自己可能說錯了什麽,推辭道:“那你聽嘛,我看小說。”
“你帶了什麽小說?”他好奇問我。
“《天龍八部》第二卷!”我從包裏拿出來給他看。
“武俠啊,女孩子也愛看這個?”
“圖書館裏金庸的書我都看過,都是經典,我最喜歡看這一本。不過自從喬峰被冤枉之後,我看著就鬱悶。”
“我隻看過電視的,小說好看麽?”他問我。
“比電視好看多了!”我覺得任何一部電視劇都拍不出小說的原味。
“可是,小說有好多字,看了不煩嗎?”他問我。
“小說是人類了不起的創作,你看,有新聞說大猩猩能畫畫,狗狗能唱歌,鸚鵡還能念詩,可是你聽說過動物能寫小說的嗎?寫小說,是除了人類之外,任何一個物種也無法完成的創作,我覺得寫小說的人棒極了!”
“你畫漫畫也很棒!我覺得你編的那些故事要是都能畫出來就好了!”他說。
“嘻嘻嘻,等考上了大學有時間,我就努力爭取讓自己的作品發表,到時候發了稿費我請你吃東西!”我對他說。
“難得你還第一個想到我!”他把CD機放下,坐到對麵的下鋪,頹然靠著枕頭說,“我都不知道我能幹什麽呢。到時候,我怎麽才能請你吃東西呢?”
“你現在就一直在請我吃東西啊。”我列舉了他請我吃過的肉幹,有不少還是王薇進貢的。
“我是說,憑我的本事,請你吃大餐呀。”他斜眼看我說,“那些算什麽呀,北京有好多好吃的東西呢!”
“北京烤鴨,我隻知道這個。”
“對了,明天……不,後天我就請你去吃!”他一躍而起,頭差點撞到上鋪的床板,“吃完了去吃羊肉串,三塊五一串的,比你們的大串多了!”
我吞了口口水說:“烤鴨一定很貴吧。”
“哪能讓你掏錢啊,我好久不見爺爺奶奶了,他們準給我壓歲錢。放心,我幾年前的壓歲錢還有剩下的呢!”
“你過年一次能拿多少壓歲錢?”我問他。
“大概,三千多到四千?”他想了想說。
“我隻有幾百塊呢。”我感歎說。
他拍拍我肩膀:“沒事,我有,你幫我花點!”
我心裏一暖,笑眯眯看著他沒說話。時間已經到了下午一點半,是我午睡時間,我打了個嗬欠,爬上上鋪睡午覺去了。郭洋坐在對麵下鋪看著窗外的風景,耳朵上插著耳機。他的側麵很好看,鼻子高挺,眉毛就和歌詞說的一樣“像浮雕”。我感覺自己第一次在他守護下入睡,覺得特別安心。
火車到了下一站之後,對麵兩個鋪位的乘客也進來了,是一對年輕的情侶,看起來二十五六歲這樣。他們看見我們是一對學生,少不得取笑了一番,說我們是離家出走私奔小情侶。郭洋微微一笑沒搭腔,我翻了個身繼續睡覺懶得管他們。
也許看我們年紀小,他們說話有點肆無忌憚,聲音也不懂得控製。郭洋突然趴在我上鋪床沿上遞過來他的CD機,示意我戴上。我戴上耳機一聽,一種從未聽過的音樂風格,簡單明快的節奏,好像是在說故事,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歌詞也寫得特別好,好像說一個人穿越時空找到他的愛人。
“誰的歌啊?”我問他。
“周傑倫,台灣的一個歌手,我聽過他的歌都覺得不錯,介紹給你。”
“以前都沒聽過這種風格的,很好聽。”我對他說,“古巴比倫王……哈莫拉比法典……”
“寫得特別有詩意對吧?”他問我。
“我想起《尼羅河的女兒》這部漫畫,這歌曲很有漫畫風。”
“後麵還有一首《忍者》,更加動漫風,我想你一定喜歡。”他拍拍我的被子示意我可以一邊聽一邊睡覺。對麵的那女的看見了露出羨慕的表情,扭頭對她男朋友不知道說了什麽,我隻聽見音樂,什麽都聽不見。這機器的音質真好,一點雜音都沒有,我聽著周傑倫唱歌,好像在看漫畫,一下子從《尼羅河女兒》跳到日本忍者訓練地,一下子又到了李小龍的茶館,一下子又回到小學時候的教室。旋律如此簡單明快,歌詞寫得這樣通透純真,我不知道這張CD會不會紅,但是我一定會反複聽它,會像我喜歡孫燕姿那樣喜歡它。
睡了個午覺,我已經把那張CD反複聽了兩三遍,郭洋叫我去吃晚飯的時候,我還舍不得放下。他忍住笑說:“喂,電池都快沒了,我等下哪兒去充電啊!你留著點明天聽好不好?”我這才依依不舍放下CD機。
他把CD機放進隨身的小包裏,出門在外,我們的父母就教育我們防人之心不可無。我也把錢放在隨身的小包裏,我們兩個人就去餐車找東西吃了。我仔細研究上麵的價格,他說出門之前他爸爸說了,所有費用都由他付,之後他爸爸會找我爸爸報銷,叫我隨便點。我點了個煸炒肉片,又點了個糖醋排骨,又點了個炒青菜,就說夠了。他看了看,忍不住又各自給我們加了個荷包蛋和兩根香腸,外加兩瓶芬達。
“真棒!”我吃飯的時候說。
“菜很棒?”他問我,“我覺得一般啊。”
“菜很棒,CD也很棒,”我想,“我要去買他的磁帶聽。”
“回頭讓你爸給你買一個CD機不就行了嗎?剛好是過年禮物。”他滿不在乎說。我被菜噎了一下:上次去北京他連麵都不見我一下,我怎麽可能問他要禮物。
我掉頭去看窗外,外麵的景色已經和我的家鄉有所不同,山變得連綿起伏,植被也不太一樣。而且,野外的樹梢上,還蓋上了薄薄的白雪。
“這邊還下雪了呢。”我向往地說。
“北京已經下過好幾場了,你沒見過下雪嗎?”郭洋想了想,“哦,上次你來沒下雪。”
“你喜歡我們這邊的景色,還是北京的?”我好奇問他。
他看著窗外,許久才喃喃地說:“我在北京出生,北京長大,以前從未想過有個地方冬天樹木都是綠的,夏天可以延長到四五個月,空氣都是濕潤的。就像有些人,我要是沒遇見,也沒想過人還可以這樣的。”
“怎樣?”我問他。
他失神笑笑,然後說:“多姿多彩,千變萬化。”
“你是在形容一個人呢,還是很多人?”
“一個呀。”
“有這樣形容一個人的嗎?”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說的就是你啊,”他看著我說,“你和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你太不一樣了。”
“以前?”
“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看起來那麽弱小,防衛心很重,後來我來到這裏,發現你其實有另外一麵,”他笑了起來,“你其實是個很好玩的人。”
好玩?這個是什麽形容詞?我不禁納悶了。
“不光是我,班上很多人都這樣覺得,甚至有高一就和你同班的同學,都說你比高一更開朗,更可愛,而且,是個非常好玩有趣的人。”
不對啊,我不是應該給人的感覺非常陰沉才對的嗎?我對這種評價沒有防備,感到非常意外。
“多笑笑吧,大家都愛看你笑,”他拿出包紙巾給我擦嘴,然後由衷地對我說,“背後有說你壞話的人,肯定就有很欣賞你的人。別因為一些不值得在意的人,忽略了身邊很有可能成為朋友的人。”
“謝謝你的教導,”我指著胸口說,“我一定銘記在心。”
“哎呀,我不是和你說教,”他頓時臉紅了,指控我,“你總是有辦法反過來笑話我一下,有時候真聽不出你是開玩笑還是諷刺人。”
我眨眼說:“你猜什麽就是什麽啦!”
“我猜你是和我開玩笑呢。”他笑嘻嘻地說。
火車進了隧洞,外麵一片烏黑,郭洋的眼睛閃閃發亮。很快外麵又是一片光明,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明媚起來。
郭洋啊郭洋,你有沒有猜到我喜歡你?多年之後,我青春的記憶肯定滿滿都是你!我托腮想著,想得自己都忘了時間。
火車一路北上,整整行駛了一天一夜。那時候火車還沒有提速,也沒有動車,我到了河南境內就感覺已經有想跳車的衝動。在火車上感覺非常不好,行駛的聲音讓人煩躁,我有段時間完全心煩意亂覺得很憋悶。郭洋說我身體不好,可能不習慣長途旅行,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車廂裏的那對情侶一直擠在下鋪卿卿我我,恨不得黏在一起。我本來就內心煩躁,看到他們差點沒把鞋子扔過去。郭洋坐在下鋪看我帶的小說,看得目不斜視,我便拿著CD機聽周傑倫的歌。
我內心煩躁還有個原因,也許將來孫燕姿就不再是我唯一喜歡的歌手了,也許我同樣也會喜歡周傑倫。雖然他們的風格那麽不一樣,但是兩個人都如此才華橫溢,歌詞又都如此貼合我心,我能不能同時兩個都喜歡?
真是煩死了。
“我懷疑你是暈車了,過了這個點你就會困,困了就會睡覺,睡覺了就好了。”郭洋看我在上鋪翻來翻去,這樣安慰我。對麵的情侶總算消停下來,女的爬上上鋪去睡覺去了。
果然到了後半夜,我便覺得極其疲倦,一切又放鬆下來,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中午,郭洋搖醒了我,說準備到站了。我蓬頭垢麵從**爬起來,郭洋早就洗漱完畢,就算是在火車上也是一清新少年。我爬起來費勁地將自己的頭發梳了個馬尾,然後車子已經駛入北京市了。
隨著輕微的顛簸,車子進入一號站台,停了下來。
郭洋叫我檢查行李不要遺漏,我們各自背著自己的背包,拖著行李箱慢騰騰下了火車。剛出車廂,我頓時迎麵感覺到類似“瞬間凝固”的那種冷空氣。
“戴上你的帽子!你羽絨服上麵的帽子,今天特別冷!”郭洋對我叫著,我趕緊戴上了帽子,他在人群中尋找來迎接的人,突然大叫:“我媽!我看見我媽來了!老天她不是應該在國外嗎,怎麽也來了!”說著就快速拖著箱子朝一個方向跑去,完全忘記我了。我趕緊拖著自己的箱子緊緊追著他,生怕在人群中走散了。
我在月台上看見一個風姿卓越的中年美婦人,長得特別像我在老片裏看過的那種電視劇正麵角色,天庭飽滿,畫著得體的妝容,穿一件束腰的中長風衣,此時正拉著郭洋的手問長問短:“怎麽瘦啦?在南方吃不飽還是怎麽的?”
“媽!您什麽時候回國的!不是說今年過年不回來嗎?我以為今天是舅舅來接我。”
“你舅舅在外麵,我就是想給你一個驚喜。”中年美婦人對著郭洋含笑著說,眼裏滿是慈愛。
“你準備呆幾天啊!我不去和同學玩了,你呆幾天我陪你幾天!”郭洋撒嬌的話讓我聽得心都化了,想必他媽媽也是。
他媽媽果然笑著說:“我會一直呆在北京啦!我和領導打過報告了,我們一家人都被工作逼得天各一方,我兒子還要去外地讀書,這像什麽話?媽媽不出國了,就在北京陪你!”
郭洋驚喜地大叫起來,他在媽媽麵前變成十足的孩子,比在爸爸麵前更加淘氣自在。郭媽媽充滿寵溺地看著他,我之前覺得郭爸爸已經是非常威嚴非常有氣質的一名男子了,可是現在看,郭媽媽在氣場上似乎比他還高出一個段數。
這麽想的時候,她已經注意到了我,拉住郭洋說:“這個……就是淩誌飛的女兒了吧?”
郭洋這才注意我一直站在後麵,急忙介紹說:“對,這個是淩雁,淩雁,這個是我媽媽!”
“郭洋去南方讀書,人生地不熟的,平時一定很麻煩你了吧?來北京阿姨好好回報你。”她微笑著脫下手套朝我伸出手,我隻好伸手過去,握住她溫暖而柔軟的手。握到我的手的時候,她微微一皺眉:“這孩子怎麽手那麽冷啊,沒帶手套嗎?”說完便把左手手套也摘下,叫我戴上。我接過那一對質地柔軟,製作精美的皮手套,漲紅著臉不好意思戴,她就要伸手幫我戴上。皮手套裏都是細軟的茸毛,我頓時感覺非常舒服。
“這不是挺好的嗎,這手套你就戴著吧,北京天氣冷,別凍壞了。”她爽朗地說,京片子又輕又快,我未曾被女性如此熱情溫柔地對待,頓時感覺鼻子有點發酸,立刻低下頭。
“你是淩雁嗎?”一個男聲響起,我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大概三十多歲的瘦高男人站在身後禮貌而客氣地對我說話,我不認識他,但是郭媽媽明顯認識:“小雁啊,這個是你爸爸的秘書,他叫張文曲,你叫他張叔叔好了。”
我對著張文曲點點頭,他和郭媽媽打了個招呼:“麗萍姐,淩總叫我來接人,我先帶她走了。”
“晚上我給你家打電話,”郭洋想想,又不放心,拿出個本子寫了一串數字給我,“這個是我家的電話號碼,你要找我就打這個。”
他湊近我耳朵邊上小聲說:“別怕,有什麽事情打電話給我。”
張文曲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箱子,伸手過來幫我提著:“我幫你提吧,這樣快點。麗萍姐,洋洋,我們先走了。”
“再見,小雁有空來我家玩。”郭媽媽和我點頭微笑。我隻得跟著那個張文曲走了。
穿過擁擠的月台,他走到外麵叫我在路邊等等,他去把車開過來。我隻好在路邊等著,小心把郭洋給我的電話塞進我的包裏。北京站特別大人特多,旁邊很多看起來都是長途跋涉而來的外地人,有人過來問我要去哪裏,去不去八達嶺長城,我急忙搖頭說不去。誰知道他們又問我那小妹妹你想去哪裏啊,我急忙擺手說哪裏也不去。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我有點害怕,身邊傳來車喇叭聲,看見張文曲在一輛黑色的轎車上麵招手叫我上車。我急忙跑過去打開車門做進車後座,這才算逃離苦海。
車上的空調很暖和,車內車外簡直是兩個世界。張文曲通過後視鏡看著我凍紅的臉,笑著說:“果然是淩家的女兒,坐車都習慣坐後座,都是領導範兒。”
我臉一紅:其實不坐副駕駛座是不想和他靠太近,我不太喜歡這個張文曲,他剛剛笑著說完一句話,臉立刻恢複了那副謹慎的態度。
我透過車窗開外麵的景色:北京應該是剛剛下過雪,在陽光下正在融化。很多高樓大廈,道路也很寬,樹枝上光禿禿的,沒有樹葉,遠處似乎看不到山脈。上次雖然來過,但是是二爺爺叫的一個大叔開車帶我,那時候天色都暗了,什麽都看不清楚,這次剛好是下午時間,能看得很清楚了。我感覺這座城市很大,也顯得有點舊。
張文曲問我有沒有見過天安門,我搖頭,他便特意往天安門繞過去。我看見天安門的時候有點吃驚它居然比我想象的要矮很多,大概是廣場太大了。
“感覺怎麽樣?”張文曲自豪地問我。
“矮。”我說了一個字。
他沒想到我這樣說,便聲辯:“矮嗎?不矮了吧?古代人能建那麽大的建築很了不起了,改天讓你登上去看看。”
我沉默不語,對那座城樓和所謂的曆史古跡毫無興趣。
“故宮你也沒去過吧。”
“沒去過。”我看了看那紅色的宮牆,同樣感覺毫無興趣。我不禁想,我對古跡毫無興趣,是不是非常沒品的一件事情,但是真的它們看起來比電視拍出來的舊太多矮太多了,要怪就怪那些費盡心思美化它們的攝影師吧。
“北京好玩的地方可多,應該比你們那邊好玩,”張文曲試圖找話說,“我去過你們那邊,出差時候去,停留了三天,說實話真不習慣……空氣太潮,而且太窮了那邊,人生活節奏很慢,那裏的人都挺懶的……”他意識到他說的話不太對,然後又露出那種讓我看了很辛苦的笑容:“叔叔不是針對你啊,叔叔的意思是你這次來要好好玩,才不虛此行。年前我基本沒什麽事,你爸爸應該都是派我開車送你去玩的。”
“你不是他秘書嗎,這時候不是很忙的嗎?”我問他。
“他有好幾個秘書……”他略帶尷尬咳嗽,“我們負責不同的方麵。”
“你是北京人嗎?”我感覺到他口音不太地道。
“我是河北人,大學在北京念的,在北京呆了十幾年了,也成了家了,算是北京人了吧?”他好像對自己是不是北京人非常在意,特別強調自己在這裏工作“十幾年”的時間。
可是我聽了還是毫無感覺,我是典型的南方人,南方人向往的大城市是廣州香港之類的娛樂天堂,北京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遙遠的令人敬畏的政治中心。當時的我並不了解北京人那種濃厚的皇城情結和外地人拚命想去那裏紮根的朝聖心態,隻是覺得這個城市比我想象的要舊,而且太大了,讓我看了有點累,之前的惶恐之心就去了一大半。
車子行駛了快四十分鍾,然後到了一個小區,這個小區和周圍的高樓大廈都不太一樣,全部都是獨門獨院的二三層的小洋房,整個小區特別安靜,張文曲拉長了聲音對我說:“你爸爸家就在裏麵。”
我左右看了看,不置可否。
“你是不是沒想到那麽好?”他忍不住問。
這種獨門獨院的小房子……我們那到處都是,河東那邊的開發區都是這樣的,也許是當時不識貨,我沒看出這樣的房子有什麽特別。
“你知道在北京這樣一套房子多貴嗎?”他又強調了一下。
“哦。”我心裏想,在我概念裏超過一千塊的東西,和超過一百萬的東西都沒有什麽區別。他對我的反應有點不高興,就停好了車,提著我的行李箱走進去。
按了門鈴之後,開門的是陳雪梅,也就是我的雪姨。她穿著一件彩色的毛衣,燙著細碎整齊的發型,對著我說:“來啦?”然後就讓張文曲提著行李進去。
我跟著走進去,屋子裏春意盎然,非常暖和。家具都是紅木的,很莊重,地板也是上好的木地板。大大的窗戶旁邊擺放著幾盆綠色的植物,上麵還吊著吊蘭。旁邊有個大大的魚缸,裏麵幾尾紅色金魚在搖頭擺尾的遊動。大廳牆上掛著一幅用玻璃鏡框框起來的國畫,畫的是梅花。枝幹是水墨,梅花卻是用朱筆點出,筆法簡單灑脫,畫框用的是黑木。
“我聽說你也愛畫畫?”雪姨讓保姆把我行李拿到樓上,然後對我說,“那你評點一下這幅畫畫得怎麽樣?”
“挺好看的。”我說。
“你爸畫的,怕長灰,就用玻璃框上了,”她指著樓上說,“你房間在樓上,上來看看吧。”
我跟著她上了樓,期間我偷偷打量了一下,樓下包括廚房浴室客房之內大概有三四間,樓上的房間應該更多一些,她上次卻說我住進來不方便讓我住酒店?我不禁心裏冷笑,盡量不露於形色。
她帶我去了右手邊的一個房間,房間不大,**幹幹淨淨鋪了小碎花四件套,窗簾的顏色是淺黃色的。床和櫃子,書桌,連同小書架都是淺胡桃色。床邊放著我的行李箱。
這間房間很適合女孩子住,我上前摸摸柔軟的被子,心中對雪姨有了一絲感激,不管她內心怎麽想過,但是總算為我布置了這些,真的是我從小到大住過最好的房間了。
雪姨在身後咳嗽了一聲說:“這裏本來是糖糖的玩具房,準備給她長大當書房的,所以東西都是現成的,就多添了一張床而已。這張床是昨天才運到的,剛來就送來給你睡了。被子什麽我是讓杜阿姨布置的,就是我們家請的家政阿姨,你有什麽需要的可以和她說。”
我一下子倒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這番話說的味道聽起來怪怪的,然後我就點頭說:“謝謝雪姨。”
她說下樓準備晚飯,我累了就休息,洗澡可以去樓下洗,因為樓上的浴室是在爸爸和她的房間裏麵。說著她就下樓了,我坐在**,看見對麵好像有個更小的房間,走過去輕輕打開門,嚇了一大跳:裏麵很多舊玩具,有毛絨玩具還有小孩子用的三輪車,我再看看那頭,他們的房間都在走廊那邊,和我有一段距離。
我關上門,換上了家裏習慣穿的運動服打算去洗個澡。下樓杜阿姨聽說我要洗澡,就皺眉說:“這個時候洗澡?”
“剛從火車上下來,不洗澡不舒服。”
“你在一樓洗吧,我給你熱個水。”她一臉不高興去弄熱水器,好像我洗澡很麻煩到她。杜阿姨是個胖阿姨,燙著小卷很隨便紮著,穿著那種藍底白花的棉坎肩,上麵還是盤扣的,裏麵是大紅色的毛衣,腰上係著圍裙,讓我覺得這身裝扮特別傳統。
“南方人,這麽冷的天還要洗澡。”她指指裏麵,“去洗吧!”
浴室幹淨,我研究了一下熱水怎麽開,就開始洗澡了。熱水很快為我洗去了疲憊,我換好了衣服,然後在浴室裏洗幹淨了自己內衣褲,出來就想問問杜阿姨在哪裏晾曬。她帶著我要幫我掛到一樓陽台上去,問我外衣褲要不要換。我說要換——開玩笑火車上麵下來的能不換嗎?
她懷疑看著我:“你在家也這樣的嗎?”
“是啊。”我不明白這個有什麽不妥。她就擺手說:“你放著我給你扔洗衣機到時候給你掛起來吧。”我本來想說不用,但是她的表情和動作就好像走了很艱苦的勞動一樣。我實在不明白,我家也是這樣洗衣服的,也沒見那麽艱巨啊,而且火車上那麽髒,我怎麽能忍受那堆衣服還穿在身上呢。
這時候聽到車子喇叭聲,雪姨急忙從廚房跑出來:“誌飛回來了,杜阿姨趕緊弄茶去。”
杜阿姨立刻扔下我的衣服從陽台跑進廚房去弄茶,動作之靈巧,反應之迅速,態度之殷勤和剛才判若兩人。我想這畢竟是出錢養她的,和我這種外來蹭她服務的不一樣,想著便懶得去門口看我從未謀麵的父親,自己去陽台掛衣服去了。
雖然是陽台,但是窗口都是封閉的,掛衣服的架子是在室內的。我研究了一下怎麽弄下那個看起來很高級並且我沒用過的升降衣架,搖下來之後我就把自己的衣服掛到衣架上去,一件一件掛好之後,我再把衣架搖上去。
我已經聽到客廳有男人的聲音了,他就是我的父親,我手有點激動,然後把衣架擺好。我聽見他用低沉溫和的聲音問:“來了嗎?”
“來了,小張接回來的,安排在樓上住呢。”
“人呢?”他問。
“剛剛還在……”雪姨她說到一半,就看見捧著臉盆站在門口的我了。我也看見了站在客廳裏那個身材筆直,兩鬢斑白的男人,他也炯炯有神的看著我,他絕對是我的父親,因為他有著和我非常接近的輪廓,一樣的眉毛形狀,遺傳真的是非常神奇的東西。
他第一眼看見我的時候,也很震動,但是很快平複了情緒,溫和地問我:“你在幹什麽?”
“晾衣服。”我說。
“一回來就晾衣服?”
“杜阿姨,不是讓你幫她的嗎?”雪姨急忙輕輕叫起來,“她剛下火車,多累啊。”
“哎呀!”杜阿姨急忙迎上來接過我手上的臉盆,“我剛想給她晾衣服,淩總不是回來了嗎?我就給他泡茶去了……淩……小妹,你以後給我做就好啦!”
我呆呆讓她接過臉盆,然後慢慢把挽上肘部的袖子放下來,杜阿姨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淩小妹她一來就要洗澡,還要洗一大堆衣服,所以我又是給她放水又是給她洗衣服的……一直忙到現在呢。”
言下之意我是個不省事的孩子了。
我父親微微一笑,說:“她們那地方的人很愛幹淨,所以天天洗澡天天換衣服是正常的,杜嫂你可要慢慢接受她這種生活習慣才行。我當初去她們那邊工作,三天洗一次澡,那邊人就認為我是個怪物。”
他對我招招手,指著旁邊的沙發說:“來,過來坐。”
我就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他看看我,想必也看到了我臉上和他相似的輪廓,看上去心情很不錯:“不過,這邊天氣幹燥,也不用天天洗澡,小心皮膚太幹了。”
“是呀是呀,這邊冬天哪有天天洗澡的呀。”雪姨端出一碗玉米粥給我,“剛下火車一定餓壞了吧,先吃這個暖暖胃吧。”
她的笑容溫暖,和之前的表情完全不同款,我道謝著接過,然後手立刻被燙了一下,父親急忙幫我接過碗放在麵前的茶幾上,說:“等涼點再拿出來給孩子吃,南方人吃這方麵比我們講究,晚上問她愛吃什麽,你就準備點。”
“那肯定!”雪姨溫柔地彎腰問我,“想吃什麽呀,和雪姨說,我立刻去弄。”
我想了想說:“隨便吧。”
“那怎麽能隨便呢,你是貴客呀!”雪姨笑眯眯地說。
“她怎麽是客人呢,她是自家人,這裏就是你的家,別把自己當客人。”他這麽一說,我就覺得雪姨溫柔的笑容裏眼光一寒,就像平滑的冰麵突然出現裂紋,讓人預知下麵必然是刺骨湖水。
“你要具體告訴我你吃什麽菜,我才好去弄啊,你在家裏一般吃什麽的?”她問我。
“就是很簡單的雞呀,魚呀還有豬肉什麽的。”我說。
“雞?好吧,我想辦法去弄。”
“要不今天晚上我們下館子吃吧,淩雁沒有嚐過北京烤鴨吧?”父親對她說,“你也別忙了,準備去上次我們請客那館子定個位置,晚上去把糖糖接過來,讓她見見她姐姐。”
雪姨應著,立刻去打電話。父親看著我,然後笑著說:“雞鴨魚肉?看來平時你媽媽在吃這方麵沒虧待你。”
“我家吃這方麵不省的。”我說。以前生活再艱難,飯菜每頓必有葷菜,從小喝的奶粉,魚肝油什麽的,也不曾比別家孩子差。
“可是你還是太瘦弱,應該吃胖一點,身體好一些,我看你滿臉氣血不足的樣子。”他像一位長輩一樣對我說話,雖然說的確也是長輩,但是這種客氣小心的距離總怪怪的。
“嗯。”我這樣應著。
“上次你來我剛還出差了,所以沒能招呼你,是……是爸爸的不對,”他輕輕咳嗽了一聲,“你上次也來得太匆忙,所以我們都沒有準備。”
因為上次我要中考了啊……我心裏想,可是現在高一的會考已經在省內考了,轉過來就很麻煩了吧。就算他願意幫我也很麻煩,而且吃不準他願不願意幫我。
於是我沒做聲,也沒說出上次來的目的。
他問我:“高二了,是不是分文理科了?”
“嗯。”
“你讀的文科理科?”
“文科。”我回答道,然後打了個大大的嗬欠,他突然笑了起來,對我說:“我忘記你坐了很長時間的火車,你上樓睡覺吧,到吃飯的時候我再叫你。”
“嗯,那我上樓了。”我乖巧應著,然後很快上了樓,鑽進被窩裏。長途的疲憊,熱水澡的放鬆,以及剛才那碗玉米粥都讓我漸漸放鬆下來,我聞著被子上淡淡的清香味就睡著了,這一覺過來就是天黑了。下樓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準備晚飯,說本來想出去吃,但是我睡得太沉不忍心叫醒我,就退了位置自己弄了點吃的。雪姨做了羊排和蜜汁排骨,另外特意查了南方的菜譜,像模像樣燉了一碗雞湯。
“雞湯一點都不好吃!”旁邊那個小姑娘想必就是糖糖了,她比上次看起來長大了許多,她看了我一眼,雪姨讓她叫我姐姐,她不肯叫,立刻扭頭去吃排骨去了。我就將就著坐下,父親介紹說:“這個是你妹妹淩燕,她是燕子的燕,小名糖糖,你叫她糖糖。”
我奇怪為什麽要取個同音字,而且我注意到他叫這個名字的時候,雪姨臉上有點不自然。杜阿姨笑著說:“大姑娘叫淩雁,小姑娘也叫淩燕,你們以後一個叫雁子,一個叫小燕子,這樣才好區分。”
“不要——”糖糖突然神氣了,拿著湯勺指著我說,“她憑什麽也叫這個名字!我不要她和我叫一樣的名字!”
“你們名字不一樣,你是小燕子啊,穿燕尾服的小燕子,她那隻鳥兒和你的不一樣的。”父親趕緊和她解釋。
“那她是什麽鳥!雁子是什麽鳥!”
“雁子又叫大雁,是到了冬天成群結隊飛到南方過冬,春天又飛回來的鳥。”父親有點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示意可以開飯了,杜阿姨就給我們每個人盛飯。
“我覺得我的小燕子比較可愛,小燕子~穿花衣~”糖糖突然唱起來,然後又夾了一塊排骨,“她住進我的玩具房了,那我的玩具呢?”
“放隔壁雜物間了啊。”雪姨輕聲哄她。
“不要,雜物間好黑我不要我的玩具放雜物間!她為什麽要住我的玩具屋啊!讓她住別的地方不好麽?”糖糖開始哭鬧了起來,雪姨急忙哄她,一副受盡委屈的二房樣,好像我是大房派過來壓榨她一樣,她嘴巴雖然在哄,但是言語都在把糖糖的委屈擴大化,然後越加顯出我的不是來。
我心裏在冷笑,臉上卻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目光投向了父親。
“夠了!”父親突然生氣了,“糖糖,這個事情一個月前和你打過招呼的,你非要到飯桌上來鬧!你是不是想和姐姐展示一下你的家教有多差?”
這兩句話真的是夠嚴厲,糖糖雖然委屈,但是立刻閉嘴了。我想我的毒舌是不是遺傳自父親,因為他這兩句話真的是切中要害,我在心裏為他豎拇指。
吃了幾口飯,他就對糖糖說:“你到現在都沒叫過姐姐,你是爸爸的女兒,她也是,而且這是她第一次過來住,你怎麽不和你姐姐打個招呼。”
“姐姐。”她非常勉強叫了一句,我笑著應了。
“你姐姐會畫漫畫,聽說還往雜誌社投過稿,就是你平時最愛看的漫畫。”父親不知道哪裏聽說我畫漫畫的事情,我非常意外。
“漫畫?”糖糖立刻表示了興趣,“我喜歡看漫畫我不喜歡看爸爸的國畫。”
“投雜誌社,發表了沒有?”雪姨這樣問我。
“雜誌回複叫我改短,高二學習太忙我就沒改,四十多頁呢。”我說,她立刻扭頭去問杜阿姨廚房裏還有沒有剩下雞湯再盛一點過來。
父親說:“學習嘛,還是以學習為重。對了,你睡覺的時候,郭洋打過兩次電話過來,問晚上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吃飯,我說你睡覺就給你回了。”
郭洋?我心裏咯噔一下。
“你和郭洋很熟嗎?”父親盯著我說,“也難怪,他去龍城那種地方讀書,也沒個認識的朋友,我們兩家平時來往又頻繁,估計把你當老朋友了,你有沒有多關照他。”
“郭洋他非常懂事得體,在龍城生活很習慣,其實在學習方麵,我有時候還要請教他。”
“你們現在讀書就是最要緊的事情,他大概經常和他爸爸說起你,他爸爸也和我說,說你畫漫畫投稿,文科方麵特別出色,關於你的情況很多都是這樣傳到我這裏的。郭洋對你印象很好,說你人品很好,也很堅強,我就想啊,我一直對你關心不夠,現在才表示關心,也許也有點遲了。但是能給多少算多少吧,畢竟上一代的事情,和你是沒有關係的。”父親感慨地說。我這才明白他為何對我的近況似乎了解頗多,同時對郭洋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感激,也許就是他不斷的傳達信息,我父親才漸漸了解這個從未見過的女兒,於是我在他心裏的形象才漸漸立體起來,他才會對我有興趣,讓我春節過來。
雪姨輕輕笑道:“郭洋這孩子,對誰都特別好,以前來我們家對我也是嘴甜得很。他不是剛中考之後就交了個女朋友嗎,牽手上街被她媽媽撞見了。她媽媽回頭跟我說,哎呀,我們家郭洋早戀啊,他怎麽這方麵就那麽有長進啊,我是該高興還是該煩惱啊。我說那要看那女孩兒長得好不好看,她想了想,說那女孩還真不錯,身材高挑,得了雪梅,我覺得我家郭洋看人眼光還不錯,找的女孩也讓我有麵子!”她說著笑了起來,我的臉色就一點一點僵硬了,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她斜睨著我笑,補充了一句:“他平時沒和你說這些嗎?”
“有啊,不過不多,他說會帶我去見他的朋友們,然後一起玩。”我若無其事地說,夾住一塊排骨,但是沒夾穩,父親就伸出筷子給我夾到碗裏。
“謝謝爸爸。”我小聲說了一句,他全身震動,然後極力控製情緒說:“你進門到現在第一次叫我爸爸,謝謝你,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我隻是從小就沒叫過這兩個字,所以……總是不敢叫出口。”我聲音細如蚊呐,說的也是實情。
“聽說你媽媽今年再婚了,你不叫那個人爸爸的嗎?”他裝作不在意地問我。
“不,我叫他伯伯。”我說。
言下之意,“爸爸”這個位置是一直空白,一直留給你的。
他眼裏閃過一絲滿足,忘記剛剛才給我夾過一塊羊排,又給我夾了一塊放進我的碗裏,聲音略帶顫抖說:“多吃點。”
我急忙低頭猛吃,雪姨突然站起來快步走進廚房,大概去忙什麽去了。糖糖對我畫漫畫這個事情特別好奇,一直想問又不敢問,我說有機會我給她現場演示,她才心滿意足開始吃飯。
我覺得這孩子看起來都六七歲了,剛才的鬧場不可能是天真無邪的鬧情緒而已,她對我應該是有敵意的,不管這種敵意是某些大人灌輸給她的還是她自然萌生的,我都不想和她正麵起衝突。
吃完飯之後,父親叫我給郭洋回個電話。我就給郭洋打了個電話,他大概是在看電視,聲音非常快活,問我吃得怎麽樣睡得怎麽樣,突然他聲音停下了,好一會才響起來:“淩燕,你等下去窗邊看看外麵。”
我趕緊放下話筒跑去陽台那邊看,頓時驚呆了,外麵正在下雪,後麵的小花園已經被白雪覆蓋,停放的車子也被蓋上了雪花。此時此刻,迎著路燈的光線,還能看見雪花真的是呈現多角形落下來,那個姿態簡直美極了。
我呆呆站著看了片刻,驚覺電話還沒掛,就趕緊回去拿起電話:“喂,你還在嗎?”
“在啊。”他說,“你剛才是看雪看呆了吧,我就知道。”
“今晚我要拉開窗簾看著雪睡覺。”我甜蜜地說。
“那我也這樣睡!”他快活地說。
我們互相道別,然後我回頭就迎上了雪姨異樣的眼光,我衝她友好笑笑:“雪姨,我去睡了。”
“這麽早就睡了啊。”她泛泛應了一句。
我便去一樓的浴室洗漱完畢,上樓拉開窗戶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漸漸入睡。窗外除了雪花,還有落滿雪花的柏樹。看起來真像童話故事,紛紛揚揚的雪花在窗外飄落,蓋著厚厚落雪的柏樹……
不管別人對我看法怎麽樣,我這一刻非常幸福,能住在好房子裏看著雪景真的太幸福了,而且在這個城市另外一個角落,還有我喜歡的人和我一樣看著雪景入睡。
謝謝你,冬夜之神。
我不知道有沒有這樣一個神存在,但是我還是感謝他,他一定是位高傲優雅的青年,或者是美麗高貴的少婦,他今晚愛我,給了我一個美麗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