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忍耐可以解決問題,後來才知道錯得離譜。

很多年後,社會出現了一個詞語,叫做“剩女”。

很多年後,我已經穿著套裙坐在辦公室裏,瀏覽著那些網頁和相親節目,上麵有無數言論,說女人無論如何都要嫁人,如果不嫁人,就不會得到幸福。還有一些母親哭著對自己女兒說,你必須有自己孩子,沒有孩子你老了怎麽辦。

他們從來沒想過孩子怎麽辦。

也許像我這樣的人還是少數,每次回想我十六歲的時候,如此驚慌失措,流離失所,洗澡,吃飯,住宿都成了問題,還忐忑想著自己要考上北京的大學,我就非常想擁抱她,擁抱那個十六歲的自己。

那一代父母都是很可怕的,他們要完成自己結合,繁殖後代的夢想,卻很少會顧及下一代,就算老了,還要鉗製著他們的生活方式。

有時候我想,如果當初我父母不結合,不把我生下來,也許我會少掉很多痛苦。默默忍受了很久之後,總會感覺到無法忍耐的時候。即使過了很多年,我都會夢見我住進那個亂糟糟的家裏,天天聽見他們的吵鬧,我哭著問媽媽什麽時候搬家。

“喂!喂!”樓梯口傳來了敲門的聲音,我迷迷糊糊披了衣服起來,發現是半夜十一點多了。

急忙去開門,有人拿著手電筒對著我的臉就照。房東就在他身後,解釋說:“這個是查一下戶口的,別嚇到小姑娘,她是這附近的學生,租我的房子住……”

我到最後都不知道那些人闖進來幹什麽的,拿著手電筒對著我的臉照了半天,然後就走了。他們走了之後,我心裏留下了非常不好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像那種流落在外的不明人口,被別人半夜拿著手電筒照著臉。我明明就有父母,進了二中是考進來的,住在這裏是交房租的……我裹著班服站在門口久久動不了,覺得身心俱疲。

“喂。”黑暗的樓梯上傳來了林智的聲音。

“嗯?”我勉強應道。

“你嚇一跳了吧?”他摸索著上來,沒有開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開燈,會驚動我舅舅。”

樓頂有遠處的燈火映照,所以反而光線亮很多。

他小心上了樓,然後背著光看著我,笑嘻嘻地說:“嚇一跳吧,他們剛才也問我了。”

“到底出了什麽事?”

“不知道,那些大人的事情,我不關心。”他看著我,然後說,“我隻是上來打個水而已。”他拿出一個可樂瓶晃晃。

大概他是不想驚動他舅舅,所以寧可從三樓到四樓樓頂來打水。我看他去水龍頭那接了水就喝,想阻止都來不及。他背著我一口一口喝著自來水,然後看著遠處。

那時候的我,非常貧窮。我的貧窮不僅僅是經濟上的,還有精神上的。我太渴望得到關心和愛護,導致我對每個人對我表現出來的稍微一點點善意,都急切地想接住,像一個餓了許久的叫花子。此時此刻,我寧願相信林智是因為擔心我,才上來看看。這種相信給我帶來片刻的喜悅和安慰,我貪婪感受這片刻的溫暖,久久不肯離去。

“你站在這裏幹什麽?”他突然回頭看我,“你的房間不是在那邊嗎?”

“哦。”我應了一聲。

“喂。”他叫我,我立刻停下了。

那瞬間我覺得他一定看出了我的貧窮,富有的人總是可以隨意支配窮人的一舉一動,我說的是精神富有的人。他從不缺朋友,在學校很多女生寵愛著他,所以他像一個精神上的紈絝子弟,隨意對我呼來喚去。

後來聽說,這種叫做感情饑渴症。

好吧,作為窮人,隻能接受這種臨時的饋贈。

他對我說:“要不要喝點東西,我那有飲料。”

我不太喜歡喝飲料,但是他既然這樣說,我就接受。他摸黑下樓,過了一會上樓,遞給我一瓶水晶葡萄。

接過來之後,我還下意識看了看瓶蓋上的日期,他沒好氣的說:“沒拆封過的咯,我會下藥害你麽?”

我沒接話,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那甜膩的味道就從舌尖散開。現在的飲料用各種化學品模擬出來的味道幾乎都可以以假亂真了,但是畢竟就不是葡萄汁的味道,再像也覺得甜膩。我喝了一口,然後道謝:“謝謝。”

但是他對於我的道謝一點也不開心,沒好氣的轉過身下樓了,然後我聽見黑暗裏傳來一聲悶哼,他好像摔了一下。

“你沒事吧。”我跑到樓梯口問。

他悶聲不響爬起來,然後回自己房間去了。我站在原地,突然各種情緒湧上心頭,我忍不住蹲下來默默哭了起來。我對老天的安排鬧起了情緒,我拒絕接受這樣的安排,我討厭流離失所的感覺,我怨恨我那個情商不高的媽媽,從她第一次婚姻開始就把自己的家庭經營得亂七八糟,拖累得我痛苦不堪,我還怨恨我的父親居然因為和媽媽的仇視,居然直接就不再打聽我現在的處境,我還恨郭洋,恨他無視我的處境怪罪於我,現在又若無其事和林雨潔在一起,我恨我所有的命運,我討厭這種人生,我不想接受命運的安排!

哭的時候我是竭力不發出聲音的,哭到最後抬頭赫然發現林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我的麵前。

“你哭夠了沒有呀?”他話語裏有些許不耐煩,“害怕就到我房間來,我給你遊戲機。不要發出聲音啊,被我舅舅知道就糟糕了。”

遊戲機是比飲料要好一些。

我擦擦鼻涕,跟著他摸索著下了樓。

三樓應該是有兩三個房間,但是隻有他住在上麵。這裏應該是他臨時的住所,家具很簡單,有書桌,有床,還有個小衣櫃。他的課本和習題就隨意堆放在書桌和地上。牆角還有一顆奄奄一息的植物,估計是誰送給他的。

“隨便坐,我給你找灌籃高手的遊戲。”他從枕頭下找出一個掌上遊戲機,調整了一下,然後說,“我先玩一盤,再給你玩。”

我百無聊賴看著他坐在床邊開始打遊戲,斜眼看了看書桌也沒有找到什麽可看的東西,剛剛的情緒釋放了之後,我的心裏空落落的,站在那裏不知道幹什麽好。

“你坐下呀。”他對我說。

我隻好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他玩那個遊戲越玩越起勁,突然他舅舅的咳嗽從外麵傳來:“林智你還不睡覺又在打遊戲?我告訴你媽媽去!”

他急忙示意我躲到一邊,然後把燈“啪”地一下關掉了。

我們屏住呼吸,等那個腳步聲慢慢走下樓,然後才呼出一口氣。我覺得有點好笑,他叫我下來玩遊戲,結果遊戲機一次也沒交到我手上。等了大概十分鍾,我好像感覺到那個腳步聲在轉角那裏停留很久,然後真的消失了。

“真是的,沒想到他還沒睡,”林智揮揮手,“你趕緊上樓吧。”

我隻好摸黑慢慢上樓去了。

到了第二天,我比他起得早,提前先去了學校,免得被人看到我們又從同一間房子裏出來。上午一整天的課我都在打瞌睡,一直提不起精神,依依一直提醒我說:“這段時間學校要趕課,把高中的課程全部上完,以便高三整年都用來衝刺,老師上課速度很快,你要不聽就真的趕不上了。”

我心裏很想聽,可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沒辦法集中精力,而且真的非常非常的累,大概是昨天沒睡好。我就這樣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然後班主任當場拍桌子,把我好一頓罵。

即使現在被人點著名罵,我也覺得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了,心真的太累了……太累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我匆忙吃了點東西,然後趕著回我的小閣樓去補個覺,結果吃驚地發現二樓房東和一個女人在正危襟座,好像在等什麽人。我隨便看了一眼,背著書包打算繞開他們上樓,那個女人開始冷冷說話了:“是不是她?”

“是她,你別說,讓我和她說說。”房東壓低聲音這樣說,然後叫住了我。我那時候已經快走到了三樓,被他叫住,隻得停下來。他走上來示意我繼續往上走,那個女人開口說話:“在這裏說不行嗎?”

他隻能站在三樓樓梯,然後對我語重心長的說:“小姑娘啊,我把房子出租給你,也是體諒你的難處,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但是呢,你也不能給我帶來什麽麻煩,對不對?”

“你是說昨天被查戶口的事情嗎?”我猶豫地問他。

“不是不是,”他急忙擺手,“那個事情我已經幫你解釋了。我要說的是,這個房子,有時候我的親戚會來住,他也是和你一樣的年紀,年紀小不懂事的話可以理解,但是……”

“你別說了!”那個女人忍不住打斷他的話,快步走上來,然後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我也看清楚她的相貌:大概和我媽媽一樣的年紀,紋眉,嘴唇塗著口紅,頭發燙得蓬鬆,發髻也是看得出來在理發店做的,硬邦邦盤在頭頂。

她看著我,然後冷笑道:“好好的家裏不住就跑到外麵來租房子,一看就有問題。”

問題?我心裏一痛,我的確是有問題,現在連個家都沒有,還不知道將來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呢。

看我遲疑的眼神,她繼續冷笑說:“像你這樣的妹子,我是見多了。我告訴你,我家林智是很招女孩子喜歡,但是送上門被我打發走的不隻一個兩個。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要是心裏有什麽想法最好早早打消了,我告訴你,有些人不是你這種出身的人能碰的。”

我臉上直發燒,實在沒想到這種話會從她嘴裏說出來,而且是衝著我來的。

她看見我不做聲,自以為說中了我的要害,然後開始指著樓上:“你收拾收拾東西走吧,我們這裏不出租給你,你給的押金我們都退。”

房東忍不住勸她:“妹妹,你不要那麽激動,和她說好就好了。”

“我還沒找你算賬!”女人怒視著房東,“又不缺錢,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都租!你給我讓一邊去,你缺這個房租我們家給你!林智的房租都給你!”

我頓時才猜出林智和她的關係,忍不住說:“你租不租給我是一回事,能不能不要這麽血口噴人啊?”

“我血口噴人?”那個女人逼近我,我可以看見她臉上粉底的顆粒,她指著我大聲說,“你半夜三更摸到林智房間去!你說你是不是在勾引他!你最好趕緊走,不然我找你們老師!”

我腦子感覺炸開了一個雷,眼淚很不爭氣湧上來,我氣憤的說:“我……我什麽時候勾引過他?我什麽時候?”

房東忍不住說:“妹妹,你太激動了,昨天查房的時候,她都一直在自己房間的,至於後來怎麽去了林智房間,估計是一會的事情,也沒出什麽錯。她搬到這裏來,林智一直都沒有在我家過夜,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而已。她後來很快也回到自己房間了,大概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來。”

“我還等她做出見不得人的事情來?”女子破口大罵,“我專門就防著這種不要臉的小賤貨!她翹起尾巴我就知道拉什麽屎了!”

“你叫林智過來和我對峙!你問問他我做過什麽!問問他是不是我去他房間的!”我憤怒叫了起來。

“我還要他來?你以為他會包庇你?就是他告訴我的,他告訴我你主動去了他房間!想勾引他,他讓你走了!”女人大叫起來。

我一瞬間如遭雷擊,林智昨天晚上貌似關心的樣子在我心中轟然倒塌。房東急忙勸著那女人走開,說這個事情他來處理,他讓我搬走。但是那個女人不罷休,一直指著我罵罵咧咧,罵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大概不過是說我出身不好,想勾搭她家兒子,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什麽的。我頓時覺得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大聲罵回去說誰他媽看上你們家,你們家算個屁!她叉腰說她家有兩套房子,夠我這種沒地方住的丫頭豔羨了。

貧窮,貧窮真的是我的噩夢,那一瞬間我突然有一個念頭,如果我能脫離貧窮,把我的靈魂賣給魔鬼我也願意。

和這個中年婦女對罵了幾句,房東就叫我趕緊搬東西走,並且說我搬來的時候就沒有父母陪同,搬走想必也不會有人幫忙,隻是限定我明天之前就搬走。我不想再聽見那個女人說不堪的話,就掉頭進了房間關上門,門口立刻傳來什麽東西砸到門上的聲音。

我的眼淚不停往下掉,內心感到屈辱無比。抹去眼淚之後我趕緊收拾東西,幸好住的時間不長,也沒什麽東西要收拾。我用書包裝下自己大部分的東西,然後把鋪蓋用繩子捆好,臉盆拖鞋什麽的不打算要了,就背著鋪蓋走下樓。

他們還在二樓客廳坐著,我下樓之後房東叫住了我,把房租都退給了我,眼裏有少許愧疚。

那個女人還在瞪著我,我衝著她大聲說:“我沒勾引你兒子!你兒子成績全班倒數第一,和我差個幾百分,我才看不上!”說完立刻大步走了出去。

房東攔住了要衝出來的女人,她的猛虎下山式沒機會往我身上招呼。

我扛著棉被走出來,發現時間也快到上課時間了。我打了個電話給陳雯雯,請她給我請假,她聽我聲音不對,問我有什麽事情,我剛想說就立刻哭了,於是不能在電話裏說。

“我沒地方住了。”我簡單這麽說。

“打個車,來我家湊合一晚,”她很快說,“別哭,哭泣會讓你喪失複仇的機會。你現在來我家,下午的課還有機會可以上。”

我就打了車,去了她家,她下樓幫我把鋪蓋卷上去,然後問我怎麽了。

“我租的房子,是六班林智他舅舅家的,他媽媽非要說我去他房間勾引他,我真的沒有,他媽媽就趕我出來了……”我說到這裏忍不住哭了起來。

“就是六班那個林智啊,成績那麽差居然還那麽自戀。”陳雯雯冷哼道。

“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

“你說我就相信你。”她看著我的眼睛說,“現在擦幹眼淚去上學,不要給再多別人中傷你的機會!”

我和她手拉手去上學了。

進校門的那一刹那,她低聲對我說:“我來保護你!”

那一瞬間我真的感激她,不管她是不是沉浸在個人英雄主義,還是她社交的魅力,我都很感激她,這句話對我當時來說太重要了。就算過了很多年後,我們漸行漸遠,但是那時候的友誼,我永銘於心。

那天下午是生物課和計算機課,班上的人基本是放牛吃草,我的腦子亂亂的,整個人如遭雷轟。這一切我不能告訴我媽媽,她一定會怒罵我是不是對那個男生動了心才讓對方有機可趁,在這些事情上,她的確是永遠不會站在我這邊的。我在她心裏永遠就是個問題兒童,是她痛苦的根源,是她人生失敗的起點。

依依看我魂不守舍,問我怎麽了,我結結巴巴把事情告訴了她,她看著我,搖頭說:“你真倒黴,林智那種人,你也搭理?他叫你去他房間你就真的去了?”

“我那時候太害怕了,再說我們沒什麽,他一直坐在那裏玩遊戲。”

“但是你已經萬劫不複了,他肯定在背後說了你什麽,導致他媽媽這樣趕你。這種人,事情沒被舅舅發現,他就可以賣個風度,一旦被發現了,所有矛頭都會指著你來的。”

“我以為他是好心……”我想不到人心險惡如此,才發現其實最可怕的不是我繼父兒子那種,這種半真半假的心更可怕。

“反正你搬出來了,不要想那麽多,他媽媽不敢鬧到學校來的,你放心。”她冷哼,“林智到處賣弄**,大家有目共睹,他媽媽來告狀,隻能落個滿臉灰回去。”

我低下頭,回想林智以前對我種種,他的確是表露過留意我的樣子,但是這一刻已經煙消雲散了。

我不知道他會怎麽在背後說我,我隻知道,我一定是落入地獄了,徹底的。

郭洋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小聲問依依怎麽了,依依擺擺手,表示不好說,他終於忍住沒問我。

從那天開始,他們班那幾個和他玩得好的女生就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周圍指指點點,然後突然爆發一陣笑聲。因為類似的情景太過於熟悉,我忍不住回頭看了她們一眼。我記得她們當中有個身材五短的女生,短發,臉上的皮膚如月球表麵似的。她笑得最大聲,看著我對旁邊的人說:“呀,嚇得人家都不敢往這邊走啦!”旁邊的人扯了她一下,她搖頭擺尾地在我麵前走了過去。

真是咄咄怪事!就這樣的人居然也敢引起我的注意。而且由於她表現太過於突出,我不得不記住了她的名字,好象是叫王春梅之類的吧。總之名字乏善可陳,和她的那外表一樣叫人容易厭煩。這個女的就是之前在我抽屜板上寫“三八”

的那幾個嫌疑犯之一。

好了,現在我知道我已經站在以前林靜的位置上了,而且不會有小轎車開進學校來把我接走。我隻是一個沒地方住,連輛腳踏車都買不起,每個月的零用錢一半貢獻給二十塊錢的月票一半貢獻給早餐的可憐女生而已。

從那天起,林智迫不及待地擔當了被騷擾得四處逃竄的男生的形象。他再也沒來過我們班的窗外站過,而且好幾天都沒有在公共場合出現。

過了些年以後我終於總結出來,那個年紀的男生多半都是還沒有處於雛雞和公雞那個交替階段。真正未來即將嗓音卓越的公雞一直在旁邊沉默,因為它們知道自己的毛還沒發育完全,所以要靜靜等待蛻變的那一刻而已。

那段時間說起來有點好笑,但是那時候我根本就不覺得是一件好笑的事情。我覺得林智不過是精心製造了快一年,就為的等這一天。他不過是怕自己淹沒在年紀那堆帥哥當中而自己導演這出劣戲。我懷疑他在當天晚上起碼撥通了他們班上三分之一的女生的電話號碼,哭哭啼啼地哭訴他的被騷擾的曆史,告訴她們他多麽需要她們的保護。

但是所有事情缺少我的愚蠢和衝動都不可能成功。所以,我一向喜歡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我在錯誤的時間做了錯誤的決定。這是我修煉不成功,對某些人的品性估計得偏高的原因。

他和他母親居然有臉說我在勾引他!我企圖高攀他!

何其可笑!

我已經過早的走過了那個路口,於是對那些淺薄無知充滿了羨慕和妒忌。是的,我多麽羨慕你,你不知道什麽差距,你生活在一個相對平等的生活圈子。你不知道有些人一頓飯的排場可以吃掉你家人一個月的收入,你不知道你那些所謂的名牌衣服加起來抵不上人家一雙靴子的錢。你不知道真正的背景到底意味著什麽——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平庸得多麽幸福!

也許有些其他的事情你也不知道的,你不知道我一年到頭隻有腳上這雙球鞋;你不知道我一個夏天隻有兩件T恤,你不知道的那書包帶子已經破了又補補了又破,現在已經找不到可以補的地方了;你不知道每次我上體育課多麽害怕出汗,一出汗就要脫外套,我覺得我裏麵穿的那件舊毛衣真的好難看。如果我生在這樣的家庭過一輩子就算了,可是偏偏我就看見我那同父異母的妹妹過得如同公主一樣嬌嫩的生活,我不能恨她,我不想恨,我隻能告訴自己那不是我的世界,我和那些人都沒有關係。但是有些場景真的是忘記不了啊,我是清楚感受到那種從最低仰望最高的感覺,這樣的感覺你從來沒有過吧——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平庸得多麽幸福!

每當想起這些,我對林智的所有情緒隻剩下很深很深的悲憫,悲憫他毫無知覺的幸福。

第二天剛好是周六,補課之後晚上不用上晚自習。

那天我回家了,對我媽媽說我不能再房東下住下去了,他不讓我租房子了。媽媽陰沉著一張臉對著我,她內心煩躁得不想說話。我解釋說因為沒地方住,我還去陳雯雯家住了一晚,我以為她可以稍微平靜點。但是她突然把手裏的東西摔到地上去:“陳雯雯是什麽東西?依依是狐狸精!她家比我家舒服嗎?啊?你說啊!”

我那時候心情惡劣,被她一鬧,直接就跑到**哭了起來。

她在那裏發作了半小時,然後默默收拾了東西出去了。

從小到大她就是這個毛病,現在還好些,我小時候她經常想什麽問題想不清楚就操起個什麽東西打我。一邊打一邊罵,罵得相當難聽,比如說“周圍鄰居都說我怎麽養了個這樣的女兒”或者是“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在背後怎麽議論你的”。把我的自尊一點一點粉碎在她手中。小時候我認為她說的都是實話,所以被打的時候還是覺得肉體的痛苦可以忍受,但是打完第二天我簡直不敢出去見人。我小心貼著牆角慢慢地走,就怕人家看見我。事實上小時候周圍鄰居經常懷疑我不是她的女兒,我三年級的時候隔壁的小姐姐小心地問我,說大家傳聞我是被寄養在姨媽家裏的,而且姨媽對我相當不好。她們都想象我來自某個大城市,因為我說一嘴非常正宗的普通話,而且老愛看很多書。我聽了她這樣的描述簡直目瞪口呆。

我媽媽其實長得不好看,這點讓跳舞出身的她吃了不少虧。反正聽說她從來也沒當上領舞,後來去當編舞了還好些。小時候因為和領導爭自己地位的問題,不知道吵過幾次了。她其實跳舞跳得很好,但是就是臉蛋長得不好看,她牙齒有點突。因為這個,她絕對不準別人在她麵前提起她的牙齒。從小她就緊盯著我的牙齒,偏偏我換門牙的時候她又去外地進修了,那時候是她的一個同事照顧我。我的門牙長得非常慢,長出來的時候是兩顆大門牙。她就恨那個同事恨得要死,認為她沒有好好給我補鈣。我一直倒也不覺得我那兩顆門牙有多難看,後來看見孫燕姿那兩顆門牙和我的一模一樣,簡直可以用可愛來形容。這是很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慢慢長大以後我開始覺得媽媽是自己跟自己生氣。

媽媽不是壞人,隻是她在人格沒有發育完全的時候過早地嫁給了父親,然後又過早地被放棄。她一直沒有繼續成長過。她一直都是那個委屈,易怒,敏感,並且不知所措隻會跳舞的小姑娘。這種成長過程最恐怖的就是你的個性不知不覺會有她的影子。當我遇到壓力不知所措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無形中吸收了我媽媽的某種特質。這點最讓我傷心和憤怒。

我為這樣的特質羞愧不已,一直以來我都努力地自己給自己拔除身上的這個影子。

可是我還是沒有辦法形成我所希望的性格。我的個性已經出落得出此陰沉了,我還太小,即使明白一些事情,也對抗不了這個大環境。所以我已經放棄去做一個討人喜歡的人了,隻要不要打擾到別人,對我來說已經算是達到目的。

但是那天晚上我縮在被子裏覺得特別恐懼,那種覺得世界末日要來臨的恐懼感在我身體裏久久不能消散。我在被子裏打起哆嗦起來,我媽媽那晚在舞蹈教室打地鋪,她翻了個身,沒好氣地問我怎麽了,我說我想上廁所。

我們這宿舍樓沒有廁所,隻有到樓下的公共廁所才能上。我媽要起來和我一起去,我說不用了我自己去。可能是自己剛才發作以後覺得有點虧待我,她就聽了我的話沒有堅持跟我下去。

我從書包裏拿了個本子和零錢,就悄無聲息地跑了出去。

剛才看了鬧鍾,顯示是晚上11點半。我跑出下樓,門衛看著我衝出去的時候楞了一下沒說什麽。我飛快地跑,飛快地跑。小區外麵的林蔭道已經沒有人了,空****的路麵隻有一兩個塑料袋。

我胡亂地穿著我的班服,然後跑到對麵的IC電話亭,插了卡。

插卡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夜晚的氣溫真的好低。我左看右看,害怕突然衝出來個歹徒。我一直生活在自己的計量中,雖然我無法過上公主一樣的生活,但是我不想因為環境的影響逼迫自己做出點傻事。

我咬牙,右手抓緊口袋裏的一把美工刀,空著的左手開始撥號碼,本子上的號碼在昏暗路燈下卻看得很清楚。

電話通的時候,我想要是是他接,我就說話,要是是他家人接,我就直接掛斷電話回家睡覺去。謝天謝地,我聽見的是他的聲音。

“喂?”他似乎還沒睡。

“郭洋嗎?是我?”我忍住讓自己聲音不要太哆嗦。

“啊?”他立刻反應了過來,“你在哪裏?這個不是你家電話呀。”

以前他問我家電話號碼,我冷冷地說我家沒電話。他真的是……我眼淚很快要掉下來,我忍住說:“你在幹什麽呢?”

“我準備刷牙呀。你在哪裏?周圍怎麽那麽安靜,連回音都沒有,你在外麵嗎?”

“我……”我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對不起,你能過來一趟嗎?”

“行,你在哪裏,告訴我。”

“我在華僑大廈外的電話亭裏。”

“你別走開,我馬上過來。拿住電話,有壞人立刻報警!”他立刻掛斷了電話。

我掛了話筒,突然覺得呼吸順暢點了。今天的事情真是莫名其妙啊!我把頭靠在電話亭邊上,看見旁邊的樹葉在路燈下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葉子。不知道是誰設計的路燈,在樹叢中居然安放有綠色的燈,這樣是顯得晚上也“綠意盎然”了,但是可憐的植物晚上就不能休息了。人類不但給同類增加許多要咬牙忍受的事情,連植物也不放過啊!

郭洋是騎著摩托車來的,他穿的運動服拉鏈一直拉到下巴,看見我他就摘下頭盔,因為太著急呼吸很混亂。我慢慢地走了過去,看見他呼出的氣居然在空氣中形成白氣,看來今天晚上真的很冷呀!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然後說:“怎麽了?你哭過嗎?”

我在他麵前停下來,手放進口袋裏,沒說話。我以為我看見他會大哭一場,但是居然沒哭出來。這下又被他看見我狼狽的樣子啦,我心想。

他伸手拉我的袖子,拉我到他車後座坐下。我側身坐了下來,看見他寬闊的肩膀,還有好看的後背。真是奇妙,沒有碰到他,居然也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這樣的男子,不知道誰將來有福氣投入他的懷抱。最好是一個公主一樣嬌嫩的女孩,她要有長長的頭發,然後皮膚象瓷器一樣。要不是這樣,郭洋這樣的男人就被浪費了。

他吸了吸鼻子,沒說話,熄了火,也把手放進了口袋裏。回頭看看我,突然說:“和家裏人吵架了嗎?”

“是的。”我說。

“回家吧,認個錯就好了。”

他們總是喜歡把事情想得很簡單,以為隻是打破了花瓶被暴打一頓而已。

我沒說話,也吸了吸鼻子。他遞給我一包紙巾,我接過來抽出一張直接擤了鼻涕。擤了鼻涕覺得呼吸順暢,腦子也清醒了點,然後左看右看找垃圾桶。

我起身慢慢走到前麵那個垃圾桶那裏去扔了紙,一回頭嚇了一跳。郭洋就在我身後,緊貼我站著。

他在想什麽?我腦子開始飛速運轉,後退了一步看他。他伸手壓在我頭上,摸了摸我的短發:“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是長發呢。”

“恩,上了高中就是短發了。”我說。我感覺他的手慢慢滑過頭發,降落在我的肩膀上,很輕。他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腦子裏突然閃過林智,到了明天,按我對他個性的估計,肯定會拿我給他電話的事情做文章。我根本不相信他那樣的人會把事情就當作沒發生一樣消匿掉,高中男生就那點德性,渴求扮演被害者被追求者的角色來抬高自己的身價。這點上他們的確是和女人一樣,這不能怪他們,就那水平的人你還能巴望些什麽呢?

我閃過郭洋的手,然後打量他那張年輕的臉。

一直不想承認,其實他長得挺英俊。英俊這個詞在形容男生的時候已經泛濫了,我寧願說他很有氣質。在我腦子裏他就是在那場宴會裏出場的人物,他是屬於那個階層的,和我們這樣無聊的高中生,無聊的學校,無聊的小城市是完全不搭調的。他麵孔的線條真是好看啊,眼睛背著光多麽明亮啊!我心裏坦白地讚歎,這樣的男生,成長了為男人以後,該是多麽有吸引力啊!郭洋,你將來可千萬不要被一些騷首弄姿的女人騙了,一定要找一個大家閨秀才不枉費你這樣的人才啊!

他讓我看她,靜靜地就讓我看著。

他是一個真正胸懷坦**的人,注定要有更遼闊的天地,我何必拿我那點破事來煩擾他呢?於是我輕輕說:“我想回家了。”

他默默看了我一會,說:“好。我送你。”

我上了他的車,扶著車座位的後麵。其實我一直不喜歡摩托車這樣的交通工具,不知道為什麽學校裏的女生坐著男朋友的車後麵去兜風怎麽那麽得意。我覺得叉開腿坐在後麵,風啊雨啊毫無遮擋,多麽不雅,還不如坐公車呢。

我坐在他身後胡思亂想這樣的破事,心情稍微有點緩解。他熟練地發動車子,問了住處就載了我朝我家慢慢地溜了過去。

“你開車都是那麽慢的嗎?”我看著速度實在是太慢了點。

“我怕出事呢,我還沒本呢。這車是我向隔壁的哥哥借的。”他說,這時候已經到小區門口。他在這裏停了下來,並且和我告別。

我下車的時候想那你來的時候速度可真夠快的呢。

之後我們再在學校見麵,也絕口不提那晚的事情,我們還是不說話,仿佛那天晚上隻是暫時的恢複邦交而已。

從房東家裏搬出來之後,我在陳雯雯家裏湊合住了一個晚上,然後我就去媽媽的那個臨時住所去住了。

我們母女中間拉了一塊簾子,組裝了兩張床。我不知道我媽媽從哪裏搞來張小桌子,每次我做功課,她就去外麵去看報紙。那個教學場地光線不夠,她不舍得開亮光,於是總是看得很吃力。

我又開始不去晚自習了,因為媽媽租的地方距離學校有一定距離,晚上走夜路不太安全。班主任對我這種行為非常不理解,咕噥說千萬別拖班上成績的後腿。

那段時間我學習特別用功,縮在小小的房間,放了桌子幾乎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了。媽媽又開了個六點多到九點的教學班,教那些中老年人跳舞,每次外麵音樂都放得很大聲,我剛開始覺得吵,但是漸漸就習慣了。

媽媽有點抱歉地問我:“吵到你了嗎?吵到就關門起來。”

怎麽可能關門呢,關了之後這裏就完全不透氣了,呼吸都困難。

那時候我抄了很多格言來鼓勵自己,類似環境是外因,努力是內因之類的,能找到苦學的偉人事跡我都找了。那段時間成績居然顯著進步起來,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但是我內心卻越來越絕望,知識對於我,不過是一種達到目的的手段而已,我不能畫畫,不能看小說,而且完全體會不到書本給我的樂趣了。

加油,加油……我安慰自己,考上大學就好了……隻要再忍一年。

“淩雁!”課間操之後,郭洋突然擋住了我,“你爸爸有話托我問你。”

“什麽?”我抬頭看他,我們兩個都有點如釋重負,因為能在學校說上話了。

“他問你要不要學藝術,學的話要報輔導班了,要考專業課的,”他說,“費用他來出。”

藝術?我幾乎忘了這回事了,我怎麽可能在這種情況下還去學藝術啊?我能學怎麽畫畫,然後畢業了之後,就捧著一堆畫期待有人賞識我嗎?不行,我必須畢業之後立刻成為一個白領,然後努力工作,讓我家過上正常的日子。

聽聽,正常的日子,連“幸福的日子”都不敢奢望!

“我不學藝術了,我打算學文科,可能考經濟什麽的。”我說。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不想畫畫了嗎?”

畫畫救不了我的命運,也救不了媽媽的命運啊!我內心如此呼喊,看著他,然後說:“不了。”

他眼裏閃過失望,然後說:“那我就這樣說了。”

過了一會,他又說:“你家電話怎麽換了,你爸打過去說沒這個人。”

那是繼父家的電話,當然那裏沒我這個人了,我心想。

“還有,你的手機,為什麽一直關機?”他問我。

他還打了我家手機嗎?我想起那支手機已經賣掉了,也不好和他說實話,然後就支支吾吾說:“手機……弄丟了。”

“弄丟了?”他臉上反而閃過一絲釋然,“難怪打不通呢。”

“嗯。”我應道。

“你最近,還好嗎?都沒有和你說過話了,”他看著我,依然那麽陽光,“總覺得你還在生我的氣。其實我也想到,按你這個個性,是不會主動和你爸爸告狀的,我當時氣急了,因為當時很多朋友都要和我絕交……所以我把氣撒在你身上,也是我不對。”

“因為這個事情和你絕交的朋友,也不是什麽真朋友吧。”我第一反應這樣說,看見他閃過一絲難受的表情,就有點後悔。

他很快收回了那個表情,說:“你說得,也許也有道理,我不應該那麽難過。”

估計他在北京的圈子裏被排擠了吧。但是,這樣優秀的少爺,不會被排擠很長時間的,他實在是太看重那些蝦兵蟹將的所謂友情了。這個世界上的人都很勢利,你有錢有勢,自然有人來巴結你,小孩子也不例外。

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錢人長得比較好看呢。

我們兩個在小花園慢慢走著,說完以上的話,都覺得暫時無話可說,但是又覺得放下了一塊石頭。這個時候,我聽見花圃對麵有人在說話,雖然月季花擋住了他們的臉,但是我聽得出說話的那個人是林智的聲音——

“我靠,她自己來我房間的好不好?半夜三更的,哭哭啼啼的來我房間,說自己嚇壞了,我趕緊假裝玩遊戲機啊!我想她怎麽還不走啊!”林智的話讓我血液瞬間降到最低點。

旁邊的女生都笑了,王春梅趕緊問:“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我舅舅發現了啊,去我媽媽那裏告狀,我媽媽把我罵死了,”林智語調誇張的說,“我說我怎麽可能看上她啊!她自己倒貼的,我一直希望她快走!我媽媽說,那為了免卻麻煩,就趕走她好了。”

“阿姨後來趕走她了嗎?”

“聽說當天下午就趕走了啊!”

“但是下午她來上課了啊,那天她沒什麽異常啊,臉皮真厚,”

“私生女,你懂的,什麽事情都見怪不怪,尤其是某些……事情……”

他們哄笑起來,然後有人說了句:“五班的淩雁沒想到還那麽大膽,平時看倒是挺清純的,嗬嗬。”

“她呀,你還不知道,先勾搭的郭洋,郭洋不理她,然後看上了四班的齊明,還去打聽人家有沒有女朋友……反正,騷得很……”

我掉頭就走,郭洋楞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我當時的念頭就是: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林智……

下午班主任做了一件讓我特別鬱悶的事情,這個時候她做這樣的決定對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她居然把我調去做什麽學習交流。

我最近學習突然突飛猛進,讓班主任也另眼相看。成績好本來是好事情,可是我成績變好了跟六班有什麽關係?不知道哪個家夥想到的法子,非要“最近學習進步比較大”的同學去做什麽經驗交流。

文科班的人全部都坐在一起,全部都是肩挨肩,手挨手,我們班教室象個灌滿了人肉的罐頭。

林智坐在正中間。郭洋在門口。我坐最角落。我們剛好形成了一個三角形,以陰沉低調的角落裏的我,門口呼吸新鮮空氣心不在焉的郭洋和坐在中央光芒四射的林智成為一個詭異地三角形。

上麵的人說說說,接著就說輪到我了,我被排在最後一個。

老師是這樣說的:“淩雁同學改掉了平時愛說小話,上課不專心的毛病,成績從班上三十名跳到了前十名,年級十五名。我們來聽聽她的感想!”

掌聲。很稀拉的掌聲,掌聲僅來自我們班的那幾個男生。我們班級的女生都冷冷地望著我。六班的那些女生,也是冷冷地,奚落地望著我。

林智一直在和旁邊的人說話,郭洋擔心地望著我。

郭洋的擔心的眼神刺痛了我,即使是被全世界的女生冷眼相看,好象我胸口有個紅字都不能讓我如此痛。我不能忍受他那種帶著憐憫的目光,為什麽從認識他開始到現在,他就一直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為什麽我就不能讓他的眼神裏有點別的東西?

林智在和旁邊的女生笑,笑聲大了點,被老師瞪了一眼。但是很不幸,老師臨時被年級主任叫出去了,教室已經沒有老師在場了。

我清了清嗓子,想開口,卻說不出什麽。下麵的同學爆笑起來,林智更加笑得前仰後合,他的眼睛一直沒有看到我。但是,我卻一直看著他身後,離講台很遠的郭洋。

郭洋沒有笑,他隻是漠然望著班上的一切。

他在想什麽?他也聽說那些無聊的傳言了嗎?我並沒有做什麽壞事!

郭洋用手上的書用力敲打著桌子,教室在他那一聲“啪”以後就安靜了下來。

“有什麽話,總要等人家說完話再說吧。人家班的人怎麽丟臉我不管,咱們班的同學就不要丟咱們班的臉了。”他在教室後麵冷冷地說,聲音不大,但是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是郭伯伯,那種氣魄,那種風度,儼然是郭伯伯。不愧是郭家的人……可是很顯然我不是淩家的人。

我又要他出來保護了!我總是要在這種最狼狽的時候,要他伸出手出來幫我擋住那些嘲笑冷漠的眼光。說什麽堅強地活下去,說什麽要成為一個獨立的人。淩雁!你居然一直都沒有成長!你還是象你那個母親一樣,永遠都無法建立起健全的人格!

人和人,人和人果然是不同的啊……

眼淚很不爭氣地往眼眶冒。我知道這種時候人會鼻翼顫抖,眼圈發紅,聲音發澀,但是我管不了那麽多!

我看著那個拚命做戲的林智,第一次發現他那麽令人惡心。以往那些美好的感覺,全部被惡心代替。那些美好的感覺,即使是我自己製造出來的,但是也是我為數不多的珍貴的東西啊!你憑什麽毀掉它!

“我現在要說的,是一個地獄和天堂的故事……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過歌劇院怪人這個歌劇呢?我是沒有看過,但是我知道裏麵有句很著名的話。我喜歡簡潔地翻譯它。就是……”

郭洋!不要這樣看著我!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就是……”

郭洋,求你離開這裏,不要看現在我這個樣子!

“雖然我身在地獄,但是我仍向往著天堂。”我笑了,可能是一個很古怪的笑容,“有些東西,我總覺得,從低層往上看,感覺別有一番滋味。學習從後麵趕上來,這種感覺是一樣的。我隻是喜歡這種樂趣而已。”

他們都看著我,他們聽不懂我在說什麽。

“有些東西,對我是沒有效果的,比如說外在的一些紛擾。我喜歡路邊的一些阻撓挫敗的樣子,想想要到達自己夢想中的地方,旁邊的一些東西,不過是路過的風景罷了,誰會為了野花野草放棄前麵的一片森林呢?”

林智成績不好,他聽了突然變了臉色。

那次講話是這樣結束的,對於誰來說,都算是一個導火索。不能期望智商還有待發育的人擁有太清晰的邏輯關係,但是對付這種人,當然有更加直接的方法。

尤其我發覺林智那張臉變得格外惡心以後,我已經不去考慮前麵的事情,隻想著把這隻驕傲的孔雀的羽毛拔下來。

我必須告訴他們我不喜歡被這樣對待。

用什麽好呢?石頭?棍棒?還是刀子?

這種暴力舉動會引發什麽樣的處分?會被開除嗎?

我沒想太多,有些事情你要去做的話就不要想太多。我隻是要那些人閉嘴,不管用什麽手段。

雖然我不是在淩家長大的,但是我知道淩家的孩子是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待的。淩家是軍人出身,骨子裏有某種隱藏的暴戾的血液。我聽說二爺爺參軍前是一個人幹掉了四個來淩家大院找麻煩的地痞流氓,我聽說我的父親當年是親自打垮了兩個年輕男人把媽媽搶到手,我聽說我那個剛剛上小學的妹妹,就因為班上男生扯她的頭發,她就抄起圓規直接朝那個男生的手戳去,貫穿手掌。

我也姓淩。我骨子裏有他家一半的血液,這點是死都改變不了的。

那天我帶了把刀去學校,不是平時帶的美工刀,而是把野戰近身搏鬥用的短軍刀。這是離開北京前二爺爺送我的,試著擦了一下立刻雪亮。

我要拿這個嚇唬他?還是直接刺進他身上的哪個部位?

下了公車看著校門,我看見林智又穿了件仿耐克的衣服在前麵走,天氣有點陰。沒有風。

我隻是想這樣默默地在人群中呆下去,這樣也不允許嗎?我隻是一時間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意,難道這樣我就該下地獄嗎?

不管以前我多麽愚蠢地幻想了很多美好的理由,但是我現在很肯定自己非常討厭他。我一定要拿著刀戳得他鮮血四濺,然後冷冷地問他為什麽一定要堅持認為我是勾引他。

隻是對他有點好感而已,現在連有點好感都不是。

現在居然把所有的事情推到我頭上,誇大其詞,鬧到滿城風雨。真是個騷氣十足的男人。他的騷味熏得我眼睛都睜不開,呸。

我拿著裝刀的書包,手越來越緊張。我漸漸已經聽不見周圍人的對話,我漸漸腦子一片空白,隻留下長久以來壓抑的某種情感剩下的窒息感。我必須要用什麽東西朝著周圍的時間劃開道長長的口子,我才能重新呼吸到我賴以生存的空氣。

他身邊沒有人,今天他來得很早。我隻需要幾步……

我實在很討厭你,這種情感我已經非常確定了,是很嫌惡的那種。我要徹底讓你消失在我的世界裏,恢複我以前的安寧!

“淩雁!”有人在旁邊叫我。我回頭,看見那個人要伸手過來拉我的手臂。我張大眼睛,看著這個半路殺出的襲擊者,咬著嘴唇忍住尖叫的衝動。

他扯住我就往教學樓後門的單車棚走,我在反抗的時候步履蹣跚。我看了半天才認出是郭洋,他把我拉到單車棚後,沉默地站在我對麵。

真奇怪,世界似乎又充滿了各種聲音。我的聽覺又恢複了。

他伸手進我的單肩書包,很快掏出那把軍刀來。

“這個?”他瞪著我,呼吸有點重,“這個是什麽意思?”

我別過頭,不說話。

“我問你想幹什麽啊!”他衝我大叫。從來沒聽過他那麽大聲和我說話,我被嚇了一跳。

“他媽的我想幹掉那個人!”我咬牙說道,“如果不幹掉他,那種肮髒的感覺不會消失!”

“他和你有什麽關係?啊,你說啊,他和你有什麽關係?”他推我,我站不穩,直接就撞到後麵的單車上。就這麽咣鐺鐺地倒了一片,驚動了遠處幾個來停放單車的同學。

“本來是沒關係的,我往他身上捅了一刀就有關係了。哼,如他所願。”我冷笑。

“他們是不是胡說的?”他拉住我,突然出現種我說不出的神情。郭洋的眼睛一直都是清澈透明,如同寧靜的湖麵**漾著耀眼的陽光一樣讓我不敢逼視,但是這次,我清楚地看見了他眼睛裏似乎出現了某種陌生的東西。那種感覺,就象是什麽詛咒在他身上應驗了一般,讓我非常不安。他重複道:“他們是胡說的,對不對?哼,我就知道。”

我不說話。他又突然看我,說:“我隻想問你一句,你對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被他這樣一問,立刻感覺到又重新穿上了那件印有紅字的衣服,推上了火刑場。

這個世界,其實是無所謂對和錯的。隻是他們需要一個站在刑台上的人,必須有這樣一個人存在。我隻是,剛好擔當了這樣一個角色而已。我已經不能去考慮這樣的邏輯是否正確了,本來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人人都認為它是真實的時候,那它必然就是真實的。所謂的真實,隻是大多數人眼裏的世界。

即使你們睜開眼睛,也看不見真實。

我就是懷著這樣的憤怒和絕望離開了他的視線,離開了單車棚。風涼颼颼,真配合氣氛。

課間操的時候,我沒下去,在自己的座位上打瞌睡。旁邊是郭洋,他不知疲倦地轉著手上的那支派克鋼筆,不時有掉到地上的聲音。若在平時我肯定看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打擾我的睡眠。可是今天我沒有,全身隻是懶懶的,思想也非常遲鈍。

做完操上來的同學個個神色怪異。男生也罷了,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小聲了點,女生堆裏卻發出草叢裏的蟋蟀一樣交頭接耳的聲音。我茫然抬頭,迎上一雙雙帶著某種強製性給予的憐憫或者是奚落的眼神。她們接上我的目光,立刻又別開去。

我本能地往窗外看,卻看見林智低頭帶著一個穿紅色T恤的女孩子走過。他穿的是一件很刺眼的黃色衣服,和那女生一起看上去搭配得如同番茄炒雞蛋,我突然為他感到有點害臊起來。

在看看那個女生有點點臉熟,半天才想起:這不就是三班的袁媛嗎?

我又趴下去繼續睡覺,不想上課鈴響了。我裝做聽不見,旁邊的郭洋用力地用那支派克鋼筆戳我。我抬頭瞪了他一眼,他有點惶恐地把手收了回去,支吾著說:“老師……來了。”

上的是聽不聽都無所謂的語文課。我低頭在紙上畫著圈圈。事實上林智跟誰在一起我都不會覺得意外,可是為什麽我覺得這股視線焦距是衝著我來的?

做了一段時間大眾情人之後,他還是有了女朋友,而且還刻意招搖地走在我的麵前。那女朋友我懷疑到底有沒有150,那做作的嗓音究竟是為何?她老是回頭看著我那種憐憫的目光到底是為了什麽?我不禁驚奇起來。

郭洋和我說了幾次話以後終於放棄了,他趴在桌子上睡覺,沒一會又突然起來把筆摔到桌子上去。語文老師和全班同學都詫異地望著他走出教室。文弱的語文老師嘴巴半張,一時間忘了問他出去究竟為了什麽。過了半分鍾,她定了定神,開始繼續講課。但是班上已經有一種詭異的氣氛,在每個人心頭彌漫。

詭異的氣氛到了晚上終於釀成了暴風雨。那天晚自習我沒有來,第二天我就聽說郭洋昨天晚上用一把小剪刀刺中了林智的後心。

我整個人呆住了,無法把暴力和郭洋聯想到一塊來。

陳雯雯把我拉到一邊,說:“昨天郭洋去找林智出去談話,不清楚到底是怎麽起的爭執,我問過趙楷他們,他們男生嘴巴很緊,都不肯說。”

“是真的嗎?郭洋真的刺了他?”我結結巴巴的問,全身哆哆嗦嗦。

“他後心一片都是血,是真的,”陳雯雯聲音很冷靜,說,“我怒的是林智,他憑什麽把郭洋拉下水?”

“他到底說了什麽?”我問。

“就是不知道,男生們都不說,我問了吳浩昕,問了趙楷,甚至問了陳子韓,但是沒有一個人肯說,都說事情到此為止了。”

“我想去看看。”

“你看林智幹什麽,一群女生都去了!”

“我是想看看郭洋!”我急道。

陳雯雯舒了口氣,說:“白靜雅和林雨潔她們都嚷嚷著要去看郭洋,你最好和她們岔開。”

上午緊急召開了全校大會,要對郭洋這種暴力行徑進行批判。

小剪刀殺傷力能有多大?死自然是死不了的,隻是校長舉起那件藍色的襯衫有片令人驚心的血紅。我楞楞在下麵睜大眼睛。這世界到底怎麽了?

幸好林智沒死成,郭洋家裏後台硬,隻是換了個處分而已。下午放學的時候我走在林智他們班的女生後麵,那些小麻雀一直在咬牙切齒地怒罵郭洋過於粗暴,沒看出來他是這種人雲雲。那個王春梅老擋在我麵前,我往右她往右,我往左她往左。我抬頭看她,她就若無其事地讓開了。

低頭走過的時候,那些女生不知道咬著耳朵說了些什麽,然後發出一陣誇張的嘲笑聲。

我擰手中的書包帶子,繞了很大的彎路衝到郭家裏去拍門。他家似乎沒有人,他爸爸肯定去活動關係去了,但是他一定在家。我奮力拍門,拍了幾下恨恨扭頭就走。門就開了。

“為什麽?”我問他。

他冷冷的望著我,那種神情是很陌生的。這個平時樂嗬嗬的男生固執起來是很要命的。郭洋是標準的北方血統的男生,高也罷了,骨架很大,站在那裏和那些南方高竹竿一樣的男生氣勢是完全不同的。高中時候女生的審美標準都是日韓一類的美少年,等到長到20歲以後,才知道郭洋那種外貌可以用很男人來形容。

那時候我不懂得,大多數女生也不懂,那時候她們隻是怕他。

那一刻我就仰著頭看著麵前這個由於心情惡劣呼吸得有點粗重的男生。樓道的燈壞了,黑暗裏我麵對他有點害怕。我是從來都沒怕過郭洋的,但是那一刻我覺得他變得很陌生。我才知道這個我一直刻意回避的男生也是有脾氣的,而且脾氣大得很。

“幹什麽?”他淡淡地說。

我立刻崩潰了,如果他對我吼“你來興師問罪?”或者是“你來看我的處境嗎?”之類的話我還可以接受。他這一句話完全讓我自覺我是個無關人,於是立刻覺得無地自容,隻想一走了之。

於是我就匆忙離開,他也沒叫我。

我倒是希望他叫我的,他要叫我就可以看見我眼圈紅紅淚水充盈,至少我可以找個機會耍耍小脾氣。我的小脾氣千年難得一見,隻有郭洋有幸見識過。而現在,他倒是見也不願意見了。

在轉彎處我偷偷回頭,見他站在那裏沒動,隻是低頭點煙。

我剛才的覺悟又加深了一層,我是誰,我配問誰?於是倉皇而逃。

一切就是這樣。

說起來好象完全和我沒有關係似的,長久以來那些人給我的壓力和嘲弄似乎都是錯覺。或者是從郭洋那件事開始,硬生生地被他切割掉了。所有的事情,變成了郭洋和林智的事情。

好象人們的幸福和快樂,總是要犧牲一些人的幸福和快樂作為代價的。你獲得的安寧和幸福,是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犧牲了別人的。這就是我的幸福守衡定律。我不相信一個人痛苦必然會有等同的快樂,但是我相信這個世界痛苦必然有等同的快樂。

陳雯雯冷冷的說:“如果不是某些人太犯賤,郭洋那樣的人不會突然暴走的。”

我一直在發呆中試圖摸出我周圍的世界運行的軌跡。但是很明顯我是失敗了。

夏天的尾巴,死死攥住夏天的尾巴,即使太陽還是依舊燦爛,已經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涼意。秋天很快就來了,這個城市沒有太長時間的秋天,短暫涼快的晴日後,就會來一個跳躍進入冬天。

郭洋離我那麽遠,郭洋不在走在我身邊。我居然覺得這樣更好,理所當然地鬆了口氣。他隻和趙楷他們進進出出,衣服領子總是豎起來。當我們都穿上毛衣的時候,郭洋已經回北京去了。

回北京理由很多,他戶口一直在北京,高中會考要開始了。他說他不太習慣南方的氣候,尤其是南方潮濕陰冷的冬天。或者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換一個環境也許更好。

距離刺人事件已經兩個月了,我卻覺得好象才是昨天的事情。太快了,他離開得太突然了。我以為他會在這裏高考的。最為諷刺的是,他和同學告別那幾天,我居然在家生病,對一切毫無知覺。

來的時候發現他的座位空了,以為他也在生病,還為能同時生病小小高興了一把。

三天了,座位還是空的。

一個禮拜了,座位還是空的。

兩個禮拜後,重新換了座位,那個位置被一個難看的男生補上了。

我一直保持緘默,一直。

後來是到了期考結束,我才問了依依,她驚奇地說“我以為他走之前知會你的。”郭洋給很多同學寫了同學錄,就是沒寫我的,我這裏沒有他的任何紀念物。

好象真的從頭到尾,他都和我毫無關係,我終於堅信了這點。

林智,我差點都忘記有這個人存在。奇怪的是,郭洋走了以後,他那邊,他旁邊的那些女生,都安靜了下來。隻是有時候來不及躲避他迎麵走來,他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已經沒任何耐心去猜想他在想什麽了。就是因為他,就是因為他那個開朗的郭洋沉默了下去,我對林智本人充滿了嫌惡。本來我對他的關注是沒來由的,好感是沒來由的,此時的嫌惡卻是大有來頭,甚至萬劫不複。無論他或者他身邊的那些女生如何堅持認為我對他的情感,那隻是他們一種強迫性的意**罷了。

我現在是真的非常厭惡他。

喜歡一個人可以變得厭惡嗎?誰說不可以。我不喜歡說恨一個人是因為你愛他的論調,在我這裏,恨就是恨,愛就是愛。我以前老是分不清,以至後悔一輩子。

我是有那麽一瞬間,在孤立無援,林智朝我伸出手的那一瞬間喜歡他,但是被他親手摧毀,灰飛煙滅,我並不覺得可惜。

而郭洋,我對他不是喜歡那麽簡單。

即使很久很久不聯係,很久很久不說話,我們不會是彼此青春的過客。

他是我青春的最珍貴的回憶,雖然我不確定我是不是他美好的回憶。

高三學習也忙,我來學校更早了,有時候會遇見林智。我聽見旁邊的女生推他:“快上去和她說話。”過了一段時間,他托人來問我“聽說你想要他的照片是不是?”在我錯愕之間聽見那邊班的女生笑得前仰後合。

我冷冷地對前來問話的人說:“滾。”然後坐下來繼續寫作業,他們終於安靜了下來。

那個男生已經不在了,他走了和他死了對於我來說沒什麽區別。誰會在意旁邊那些無聊的人?我托腮苦笑,我的那個男孩啊,他現在已經在遙遠的北國,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和同學歡笑著穿過操場。北方的女生爽朗大方,會挽著他的手臂,成群結隊走出校門。我思念的那個男孩啊,隻有你離開了,我才可以這樣放心大膽地回憶著你。

這樣想著,經常淚水滿眶,我急忙趴下。

我身體裏的淚水總是那麽多。我伸手感受不到你那裏的溫度。我這裏是要死不活的暖冬。我的某處傷口無法凝固。

父親那邊派人來,問我要不要轉戶口。這次是他派的人居然是郭伯伯,他就要回北京工作了。他的車子沒有象多年前林靜父母的那輛車一樣大刺刺開進學校,而是安靜地停在校門口不遠的地方。

我隨他去附近的一個咖啡屋,背上迎接無數人的目光。

有些人的目光,一輩子就隻用在關注別人身上。何其無聊,何其可悲!

他安靜地望著我,完全不提郭洋的事情。但是我隻想知道他的事情,終究也沒有問。最後還是拒絕。我不打算為了高考就接受淩家臨時的饋贈。

“那你會考來北京麽?到時候伯伯請你吃飯。”終究沒有提他。

我道謝,離開。

我終於發現我身上有些東西還是改變了。我已經能迎麵直視很多目光,腳步也比以前從容。我已經不再隻生活在母親,同學或者老師的目光中了。

真想讓他看到,真想讓他看到啊!

最後高考我考取了南方的一所大學,我這樣的人似乎注定就是生活在南方的。媽媽興高采烈給我打點行李,我們家買了房子,已經搬進了新居。人的生活是會越變越好的,好象最艱難的已經過去了。我沒有為此雀躍,隱忍很長的一段時間,在艱難的時候不要覺得自己很可憐,那最後你就會覺得一切好運都是水到渠成的。

學會隱忍,方覺可笑。這種人生態度將會影響我一輩子。

電話鈴響,我一邊吃著西瓜,一邊順手去接。

對方沒有說話,我問了幾句,突然有預感似地心跳。

他長長歎息,問:“考哪裏了?”

直接問考哪裏了,沒有問考上了沒,果然是他的風格。我沉默片刻說:“我去廣州。”

他沉默,然後呼了口氣:“很好。你很好。”

空氣悶熱,似乎還是那個夏天。我握著話筒的手開始出汗,為什麽每個夏天的感覺似乎都是一樣的呢?我頓時覺得自己被突然湧上的巨大的潮水包圍,然後迅速撤離,隻留下個支離破碎的殘骸給我。

蟬聲,耀眼的綠色,球場,白色的T恤。

青春很多東西都是戛然而止的,沒有任何預兆。

屬於我們的青澀時代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