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素允和丁嬈嬈並肩等在寒風中孤零零的楊樹下,春來不久,楊樹光禿禿的枝頭上剛剛攀出新芽,便又被寒風吹得哆哆嗦嗦的蜷住了嫩葉,洛素允和丁嬈嬈卻是不感覺冷,而是緊張的冒出香氣淋淋的熱汗。
睜大秀眸,能見到楊宗誌的背影,若有若無的走到城門下,看得不是很真切,不過腦子裏卻能清晰的勾畫出楊宗誌的麵龐和身影來,兩廂距離不過一裏路遠,在此時洛素允和丁嬈嬈的心目中不吝於千山萬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憂心忡忡了,總感覺要出什麽事端,洛素允抿緊了自己嫣紅的緋唇,唇齒被寒風吹得微微幹澀,她同樣捉緊了丁嬈嬈那汗津津的嫩滑小手。
指尖湊在一起微微打著顫,兩雙小手兒都是又滑又膩,她們彼此都沒說過話,這一刻卻覺得心意相通,一道為楊宗誌默默擔憂,正在這時,丁嬈嬈忽然驚道:“洛師姐,你快看那邊…”
西首的城牆下,隱約有一群人貓著腰,向正南門潛伏了過去,星月稀疏,若是不加仔細留意的話,是全然注意不到的,洛素允看到這一幕,心底裏暗暗打鼓:“莫非…事情敗露了?”
世間事就是這樣,越是看著活輕而易舉,越是布滿了重重危機,楊宗誌來的時候一臉淡然自若的,洛素允便在心底突突的打著抽,“壞東西啊,你還是太過大意了呀…”
雖然鬧不清楚那些人的身份來曆,不過在這種時辰,作出這麽一番行跡的,能是什麽好人,洛素允想也不想,便和丁嬈嬈快速的向前跑去,想要給楊宗誌示警相告。
…
楊宗誌背著手,腦子快速轉動,這些人來的好快呀,若是普通的竊賊,幹嘛三更半夜偷偷摸摸的在城門下遊走,這裏能有什麽好東西,能讓他們相機而動。
楊宗誌明白這些人來者不善,躲…或許是躲不開的,轉過身橫眉看過去,那些人正好竄到幾丈開遠,前方有人壓低嗓音呼喚道:“楊兄弟…楊兄弟…”
楊宗誌眉尖一動,暗想:“這聲音…”趕緊快步迎過去,湊頭一看,那些人都是胡服裝扮,遮住了身形頭臉,隻露出幾雙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麵。
楊宗誌失聲道:“朱大哥…?”心裏麵兀自還不敢相信,他親眼見到朱晃和許衝等人帶著大軍南歸,怎麽會在這裏又碰到了?
來人紛紛解開臉上的麵巾,楊宗誌就著夜se仔細一看,不但朱晃來了,忽日列,吳四哥和一幹屬下都來了,他驚道:“出了什麽事,你們…怎麽還在這裏?”
朱晃道:“我們是來報信的…”
被忽日列截過了話頭,忽日列徑自拉起楊宗誌,低聲說道:“咱們快走,這鳳凰城…呆不得了。”
楊宗誌下意識跟著他們走了幾步,猛地又立下腳步,問道:“為什麽?”
忽日列輕喘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走再說…”
楊宗誌斷然搖頭道:“不成,我…我和賽鳳約好了在此相會,我若走了,哪有麵目再去見她們兩姐妹?”
吳拓急道:“少主人,你不走也得走了,昨夜我們在山巔上,分明看見鳳凰城陷入一片火海當中,城中已亂,你要當心安危…”吳鐸的嗓音素來就大,雖然刻意壓住了一些,但是四衷普曠寂靜,他的嗓音順著北風,頓時傳了開去。
楊宗誌等人警醒的回身看了城頭上一眼,鳳凰城內幽靜無比,仿佛空無一人,正在這時,背後的南門忽然隨風洞開,從裏麵大搖大擺的走出來一個身影,對楊宗誌等人高喊道:“楊大人請留步…”
這人話音稍落,背後的城洞內衝出兩隊鐵甲衛士,將楊宗誌,朱晃等人團團圍住,這人慢悠悠的走到近前,楊宗誌才看清楚是突厥的大羅便博祖裔,他麵se微微一變,心中千頭萬緒一時找不到根源。
博祖裔笑道:“楊大人這是去哪兒呢,既然回來了,還是跟在下進城坐坐,鄙主上候你久矣。”
衛士們的手上掌著衝天的火把,將南門照的如同白晝,楊宗誌等人互相背靠背對外,他斜眉問道:“要讓我去哪?”
博祖裔大咧咧的攤手道:“楊大人進城便知。”
楊宗誌心念鬥轉,幾個主意浮上眉梢,這時候要逃,以他的輕功自問還是逃得掉的,但是朱晃和吳鐸等人可就難以突出重重圍困,他們都是跟著楊宗誌浴血廝殺過的兄弟手足,再加上吳鐸和裘仁遠更是他的家奴,舍棄他們的性命,楊宗誌自問絕對作不到。
但是不走,博祖裔擺明了來者不善,他們怎麽會如此湊巧的等候在南門下,除非…楊宗誌拚命搖了搖頭,屏開紛亂的思緒,將牙關咬得吱吱作響,點頭道:“好,我跟你們走,你讓我的手下先散去了吧…”
博祖裔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朱晃叫道:“楊兄弟,我們護住你,你先走了,不用管我們!”按照他盤算,這裏不過幾百鐵甲衛士,也不是沒有拚盡性命的可能,隻要楊宗誌能抽身走掉,他們就算送命也是無怨無悔。
吳鐸叫道:“是啊,少主人,你快走吧,我們跟死蠻子拚了。”
楊宗誌哈哈一笑,微微搖頭道:“沒必要,我跟他們進城,也不一定就死,再說…我的本事你們還信不過麽?”
他這麽一說,朱晃等人倒是茫然的點了點頭,跟在楊宗誌身邊久了,知道他輕功過人,逃命保命的手段素來不差,這些…就連史敬那樣的江湖前輩也頗為推許,但是放任他被蠻子鎖進城內,朱晃等人依然寧死不願答應。
楊宗誌叫道:“走啊,你們不走,許大人一個人帶著大軍是沒用的,唯有大軍在此,方能保證我性命無禹。”
吳鐸一咬牙,跪下來朝楊宗誌磕了幾個響頭,拉著裘仁遠等人快步朝後跑出去,衛士們也不去理會他們,任由他們穿出重圍,楊宗誌緩緩走到博祖裔麵前站下,笑道:“博大人,咱們走吧,我也正好想見見你的主上,到底是怎樣神秘的一個人物。”
博祖裔麵se微驚,看到楊宗誌身逢險境,居然還如此淡然自若,他仰頭哈哈一笑,轉身朝前帶起路來,朱晃等人腳步遲滯的向後退了幾十丈,轉頭看看,南城門再度從內緊緊的閉住了,火光被死死的關在了城中,這裏又是一片漆黑的死寂。
朱晃咬牙道:“忽日列兄弟,你去通知許大人星夜趕回來,我在這裏等著楊兄弟,萬一不行,我便偷偷的潛進去,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受到一絲傷害。”
忽日列歎氣道:“他剛剛這麽說,便是心底裏有自己的主意,我們若不依照他的吩咐行事,恐怕壞了他的大事呀。”
裘仁遠道:“還是我們兄弟摸進去,你們盡管去帶兵過來,少主人畢竟是南朝的使臣,諒必這些蠻子小兒也不敢太過凶頑。”
幾個人商議了幾句,心裏麵沒底,也沒人能說服對方,忽然耳後傳來一個嬌婉的細膩嗓音道:“還是我們進城去吧,幾位大哥,帶兵的事情…便全靠你們啦!”
…
楊宗誌跟著博祖裔大步入城,隨眼看看,城中一片死氣沉沉,恍如前段時候的洛都,想起方才吳鐸說道:“昨夜我們在山巔上,分明看見鳳凰城陷入一片火海當中,城中已亂…”楊宗誌心下不禁泛起疑竇,“走的時候,還是好生生的,怎麽會突然陷入火海。”
就這麽到處去看,倒是沒有看出什麽不對勁的苗頭,向前再走幾步,來到塞夜河的背麵,楊宗誌忽然心頭劇烈一痛,麵se微微抽搐,擰在了一起。
博祖裔等人為何會巧合的等在這裏,唯一的解釋…便是賽鳳那裏泄了密,所以他們才會設伏在此。他不相信賽鳳會出賣他,她若是會這樣做,去年在鳳凰城,便早該這麽作了,轉念又想:“難道是秀兒…”可是麵對一個將處子嬌軀都獻給他的輕媚佳人,便是有這樣的疑心,也讓他自慚形穢。
唯一的可能,便是賽鳳或者秀兒不知什麽原因,出門時暴露了行蹤,被燦邴汗王,抑或是什麽人給堵住了,幾番盤問之後,不得不吐露實情,所以他們才會派博祖裔前來拿人。
想想博祖裔背後的那位,也許就是當今四國的實權人物蕭太後,楊宗誌把心一橫,立定決心也要去見識見識這位神秘的皇後,總能聽到一些傳聞,說她有如何如何的厲害,便連秀兒那小狐狸,似乎也對她佩服的五體投地。
楊宗誌心頭微微一奚,這世上…他又怕過誰來?況且賽鳳和秀兒既然沒能趕來相會,還要想盡千方百計去解救她們倆,不入虎穴,又能焉得虎子。
如此想想,胸中不免豪氣幹雲,見到博祖裔頭也不回的在前領路,楊宗誌倒是定下心神,轉而去四顧看看,就這麽瞟出去,倒是沒見到什麽火光衝天的場麵,城中一派井井有條,前天夜裏來時,看到什麽樣子,現在便還是什麽樣子。
記得吳鐸說,站在遠遠的山巔上看到這裏有火光,或許是看錯了也說不定,而且…天邊的浮雲偶爾也會出現幻象虛境,荒漠中這樣的情形比比皆是,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他跟著博祖裔走到城北,見到那天夜裏看見的王庭近在眼前,胸中霎時提氣,匯聚了一身真力,由於神玉槍還在洛素允的手中,楊宗誌沒有帶著什麽趁手的防身兵器,他想不到會在城門下遇險,因此不免真的像婷姨說的那樣,太過大意了。
不過就算沒有遇見博祖裔,隻要等不來賽鳳,秀鳳,他依然還是會偷潛進來找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罷了,來到王庭入口,博祖裔朝左右打了個招呼,便帶著楊宗誌走進了內府,衛士們沒有緊跟而入,楊宗誌心頭微微一笑,舉止如常的走了進去。
和城中相比,王庭便透出幾許不尋常來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來往眾多的衛兵,楊宗誌跟著博祖裔徑自走到內庭,穿過了好幾個大花園,才走入一扇靜幽幽的木門。
乍一走入,花香撲鼻而來,這裏有山有水,幾乎讓人以為回到了江南,不遠處…還堆放了一些海螺般的飾物,博祖裔走到這裏後,舉止變得愈發輕盈,誠惶誠恐的低著眉,仿佛甚是害怕驚動了裏麵人。
楊宗誌卻是大咧咧的左顧右盼,心下不禁暗暗稱奇,一入木門,恍如走入一片深淵,別看這裏裝扮怡然,燈火通明,但是一股奇怪的壓力也同時附體而來,博祖裔腦門低垂,神情戰戰兢兢,額頭上布滿了冷汗珠子。
楊宗誌雖不至於像他那樣惶恐遽然,但下意識也不敢太過放浪,而是帶些凝重,心底裏微微抽著氣,簡直呼吸也變得不怎麽平順,裏麵不知道藏著一個什麽樣的人物,心底裏好奇有之,緊張更是掩飾不了。
僅僅來到木門口,博祖裔便大呼一聲,跪伏在地,頭顱也不敢抬起來,楊宗誌心下不禁好笑,便是見到當今仁宗天子,他也沒有像現在的博祖裔那般虔誠過,居上位者,往往喜歡裝神弄鬼,不讓外人輕易得見,下麵的人…便愈發覺得他們神秘莫測,難以猜度。
見到博祖裔跪拜下來,楊宗誌自然背著站在他的身後,目光隨處看去,見到花園水榭的盡頭,是一排普普通通的矮房子,從外麵看不出任何稀奇之處,房子裏點著燈火,暖融融的照在外麵。
正在這時,他的眼神忽然死命的睜大開,瞳孔中反射出,那排房子當中的一個窗扇邊,隱隱約約的透出一個妙媚的身影,頭上盤著素發,或許是一個側麵,身形窈窕旖旎,飄然欲仙。
…
洛素允和丁嬈嬈緊緊的跟在一眾鐵甲衛士的身後,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稍稍墮下,她們穿著普通蠻子士兵的兵服,頭上戴著大大的鐵盔,遮住了秀se可餐的清麗麵容。
見到楊宗誌頭也不回的跟著一幹虎狼衛士走入深海般的王庭,衛士們停在門口,並未散去,洛素允心頭幽幽的發急,便低著螓首,碎步強行朝裏麵衝去。
經過衛士們的身邊,一個衛士頭領忽然開口大叫道:“迷思滴…迷思滴…”洛素允和丁嬈嬈都聽不懂他在喊些什麽,但是那衛士頭領叫了一嗓子,猛然將蒲扇大的手掌朝洛素允嬌弱的肩頭上拍了過來。
洛素允和丁嬈嬈心頭一凜,以為人家認出了她們的身份,便待嬌叱一聲將那衛士打將回去,哪知那頭領又哈哈大笑著轉回了身,便再也沒有搭理這兩人。
洛素允和丁嬈嬈小臉稍稍愕住,探出的兩隻幽幽小手兒停在半空中,雖然鬧不明白人家到底說了什麽,不過看起來,她們應當是沒有露出行藏的,如此一想,她們趕緊垂低螓首,腳步潺潺的走進了王庭。
王庭內衛士眾多,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有機會往來穿梭,而沒有遇見什麽像樣的盤查,好不容易跟上楊宗誌和博祖裔的步伐,跟著他們來到花園木門外。
甫一走近這裏,洛素允便輕輕“咦…”了一聲,似乎覺得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丁嬈嬈卻是嬌軀一顫,小臉倏地變得慘白,正所謂是怕什麽,往往就會來什麽,師父叫她來找的人,必定就在這裏麵了。
洛素允捏緊那把用布套捆住的神玉槍,手心中香汗淋漓,心中想起楊宗誌俊逸的麵容,便抿了抿嫣唇,朝木門邊湊近了幾步,丁嬈嬈遲疑的站在她身後,隻覺得渾身上下劇烈的哆嗦。
“小丫頭…你一定要$$記住,跟著那小子去突厥,然後設法讓他見到那個人,天下間,也隻能那個人,才能讓這無法無天的小子俯首聽命,為我們所用,有了這小子,我們鳳舞池大事必成!”
師父的命令不斷在耳邊縈繞,丁嬈嬈的芳心一苦,頓時止不住淚流滿麵,明明已經走了,為何…又回到了原地!大哥啊,嬈嬈…嬈嬈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