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我們都會變成自己所討厭的模樣。
因為我們遲早會死。
01
他輕輕放下手機。
對他而言,像這樣被人主動掛掉電話,是一次較為新奇的體驗。大部分——絕大多數情況下,對話的主動權都握在他的手上,鮮有遇到主動掛他電話的人。原來如此,對方是這樣的人呀,他忍不住在心裏感慨。
所以——“他”才會選擇她。
他肯定了“他”的想法。
“如何?”
坐在對麵的她——藍發的女孩帶著莫測的笑容開口,
“那個被你——‘他’選中的少女,你覺得怎麽樣?”
他覺得這女孩著實令人生厭。自己怎麽想,她不會不知道,像這樣故意詢問,隻是想看自己為難的表情吧。麵對故意刁難自己的女孩,他難得地露出嫌惡的表情。
“別這樣看我哇。我也不是什麽都能看到的——連自己都沒想清楚的事,作為外人的我,自然也是不能理解的。唔姆,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他點了點頭。
“你信了嗎?”
“沒有全信。”
即使心智隻是一名初中生,他也不會如此輕信於眼前的女孩。而對於自己懷有戒心一事,他相信這位自稱能把人的記憶與思想一並看穿的女孩是一定知道的。
心懷鬼胎,
別有用心,
無論是他還是她——都不過是在想方設法地利用對方。
“關於她——”
他停頓了一下。要用什麽樣的詞來形容她比較好,他不禁開始為這種事苦惱。如果是十一年後的自己,是不是能夠想到完美的詞匯呢——那樣的話可真令人羨慕。
“啊……”
想到了。
沒錯。
對於那個從小就生活在悲劇裏的少女。
那個——無法相信別人,就連自己也無法信任的少女。
那個對自己的異常毫無自知之明的少女。
他覺得對待那樣的少女,自己隻能,並且隻該生出一種情感。
“我——不同情她。”
他說,
“我不同情她,不可憐她,不會為她感到悲傷,也不會替她感到高興。對於她迄今為止度過的人生,我——李少輝的話,所能產生的情感,隻會是一種。”
憎惡平常的李少輝,
厭惡自身的李少輝,
為了能夠讓自己變得不正常,所以不禁犧牲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美好事物的李少輝——
他的話,隻會說出這樣的話吧。
“我——羨慕她。”
是的。
哪怕是十一年後的自己,應該也隻會冒出這樣的想法。
母親去世,
父親墮落,
變得孤僻,
變得難以和正常人相處,
萌生死誌,
被人拯救,
下定決心,蛻變成長。
最後,從被人拯救,變成拯救他人的存在。
啊啊——腦袋裏仿佛每根神經都在顫抖,每一個細胞都在為此歡呼。他光是去暢想這樣的經曆,光是試著把少女的身影一點點用自己的模樣去替代,他就忘記如何呼吸了。
咬牙切齒——如果有那樣的人在自己身邊,用自己脆弱的眼珠去捕捉對方的身影,他堅信自己一定會迷失在那人散發的光芒下。
羨慕,
嫉妒,
乃至仇視。
他根本不明白“他”為什麽能夠和平地與她相處。
有那樣的人存在的話——自己又該待在什麽樣的位置呢。
他不明白,不理解,不能接受——那個位置,應該隻屬於他,或者說,必須屬於他。如果不屬於他的話,那麽活在這個世界上,也大抵沒有意義了。
“果然是這樣哇——”
她學著他,點了點頭。
“你們兩個——其實是天敵呀。”
02
“那麽,把‘天敵’作為她討厭你的理由來當做結論。沒問題吧?”
她向他如此提議。
“我們從靈魂上就是不合的一對——比起天敵,更像是鏡中人。她看到我,以及我看到她——都會覺得對方是自己鏡中的模樣吧。”
“不對吧。鏡子裏的自己就算是相反的,但也是相似的。你覺得自己有哪一點和她相似?”
你在說什麽傻話,他真想讓說出這種話的她一點顏色瞧瞧。這種事她不可能不清楚,明明卻要問,真是讓人討厭。
“正是因為我和她很像——所以才仇視她啊。”
明明,大家有著相似的起點。
明明,大家有著許多重合的地方。
但完全不一樣。
軌跡什麽的,
人生道路什麽的,
為什麽差別會如此之大呢。
“啊啊,是這樣呀。原來如此哇。唔姆,你們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相互敵視呀——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這樣不對吧。”
她故作誇張的語氣令他氣憤。哪裏不對,你倒是說出來,他歪了歪脖子,哢哢的響聲接二連三。
“哪裏不對。”
他心中的鬱悶沒有因此消散。
“嗯——其實,真正在敵視的人,隻有你一個吧。”
“……”
“我沒有和她見過麵,她隻存在於‘他’的記憶中。即使如此,我也能多多少少從她對‘他’采取的行動判斷出,她說不定並沒有把李少輝當做敵人敵視著。”
“啊……”
“你也有所察覺吧。要是真正仇視著的話,她就不會待在‘他’的身邊,也不會想要找他抱怨——撒嬌。事實上,我認為她那溢出得有些過度的厭惡,隻不過是在掩飾而已。”
他沒有對她的話做出像樣的反應。
沉默著,連手指都沒有動,他仿佛變成了一尊石像。
怎麽樣都不會動搖的石像。
他因為想不到能夠反駁她的話,所以隻能偽裝成石像來掩飾自己的動搖。
用石像掩飾動搖。
用相反的姿態——去掩飾真實的自己。
“她隻不過用那份半真半假的厭惡,在掩飾更加龐大的感情而已——作為觀察過數不清人思想的聖賢,我可以如此斷言。”
居然妄稱自己是聖賢。
狂妄也該有個限度吧。
“抱歉,偉大又無私,善良且可愛的我,毫無疑問是當今世上最有資格被頒發聖賢頭銜的偉人。”
“……”
“你覺得我的推斷如何哇?”
“……”
他——不覺得她說的是對的。
準確來說,他不希望這是正確的答案。
因為如果這是真的。
那名少女,假如真的如女孩所講的一樣。
對那個稱得上是自己的敵人,絕對不能融洽相處的人懷有“厭惡的對立麵”這類的感情,
對那個已經死去的人懷有那類的情感,
這樣的事如果是真實。
把它當做真相看待。
不也——
“——不也太可悲了嗎……”
他說自己不會同情她,不會可憐她,不會替她感到悲傷——但如果她的真實想法如女孩推測的一樣,那麽他就會立馬把剛才那些話作廢。
沒辦法不去同情,因為太可悲。沒辦法不去可憐,因為太可悲,沒辦法不替她感到悲傷,因為太——可悲了。
“可悲的不止那個女孩吧。”
她說。
“同樣可悲的人——還有‘他’。”
仿佛能夠看穿他在想什麽——不,實際上是已經看穿,並且看穿得不能再看穿,已經到一絲不苟的地步了。
“他其實才是把自己藏最深的人。”
03
“一個人類究竟能有多純粹?”
她如此問道。
他想了想,回答:
“人類不可能是純粹的。”
如此斷言。
於是她愉快地笑了起來。
“對!正是!唔姆!不管一個人如何自稱,他都不可能是純粹的!人類的身上不存在純粹性。就如同勤奮的人不代表他沒有想偷懶的時候,聰明的人不會一直都不犯蠢,就連純潔得宛如一張白紙的嬰兒時期,也會有既想哭泣也想睡覺的時候。我可以告訴你,人類是唯一一種與‘純粹’無緣的生物。”
純粹,
始終如一,
表裏如一,
在她看來,這樣的人類是不存在的——這個觀點,他也一樣認可。
從時間跨度上,人類不可能純粹。從同一時期的表現來看,人類也無法保持正反兩麵的純粹。純粹的人類,這種東西就和“沒有反麵的硬幣”一樣不可思議。
“那麽,一直表現得就像是隻有那一種個性,聲稱‘自己隻喜歡異常的異常,對除此之外毫不在意’的李少輝,他的反麵——又是什麽呢?”
她如此質問著他。
“就我所知,李少輝是表現得‘最像’純粹的人類的人。那麽,既然‘純粹的人類’是不可能存在的,那麽他到底是什麽東西。”
是什麽東西。
人不是東西——這樣挑刺也隻會產生更大的歧義吧。
“我們能夠看到的‘他’自然隻可能是‘李少輝’。所以,我們誰都不清楚,一個不那麽純粹,或者說會表露其他想法的‘他’是什麽樣的。”
“不——‘他’應該沒有什麽其他想法吧。一個瘋狂的求道者——僅此而已。”
他說出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台詞。
“不不不。你自己也是李少輝,所以不可能不清楚吧——他並不是那麽純粹的人。盡管他一直說自己隻對有趣的事情感興趣,為了有趣的事情能夠不顧其他事情。他聲稱自己比誰都要純粹,但實際上——那隻不過是偽裝吧。用一種更加能奪人眼球的事情去掩蓋本質,不過是如此的偽裝。”
“偽裝?”
“把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真實麵藏起來,留下來的就是自己理想中的自己——所以,他才會是那副模樣。”
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樣。
“事實上,你也覺得那樣的自己很不對勁,不能理解吧——你覺得如果是自己的話,絕不會做他會做的事情。因為你能表現得比‘他’更加純粹。即使不用那樣時時刻刻在強調,你也比他更加接近‘純粹的人類’那種不應該存在的東西。那麽——造成你和他的區別,讓你覺得他的‘自殺’是一件不能理解的事,讓他變得那麽‘不純粹’的事,究竟會是什麽呢?”
她提出了問題。
這應該是她最想知道的事情。
真實的李少輝是什麽樣的——她應該已經清楚了。
她隻是想知道,為什麽現在的他,在十一年後會變成“他”。
能夠看穿一切想法,並且知曉一切記憶的她,唯一想要知道的事情。
關於這件事。
他——隻能做出沒有任何根據的推測:
“或許李少輝認為——自己是在贖罪吧。”
“他”大概——隻是一個裝作自己不正常的,有些不怎麽正常的普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