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有不死生物進入了王都?它們明明已經絕跡了才對吧。”

麵對麵坐在大廳內的長桌兩側,勒伊向希婭莉塔詢問事情由來。

“是這樣……但真的出現了。大家還不清楚它們到底來自哪裏……也有可能本來就藏在城內。”

“是在今天發現的嗎?”

“其實昨天就已經在了。有兩個衛兵被身份不明的人追趕到北城的郊區,遭遇了第一隻不死族。”

“……是、是嗎。”

勒伊轉移視線以掩飾尷尬。

“他們一開始隻以為那是個衣著破爛的流浪漢,還上前去詢問;之後就被屍鬼襲擊了的樣子。”

“看來這次他們逃不掉……不。現在情況怎麽樣?”

“沒有大礙,正在教堂接受治療。但在那之後,又有幾個人被襲擊了。據說不隻是屍鬼,也有其他骷髏和僵屍之類的怪物……”

說到這幾個詞的同時,希婭莉塔咬了咬嘴唇以壓下恐懼感。

“公會總部早就發布了公共任務。但大家都害怕不死族、沒有幾個人願意接受;所以今天下午,任務就分派到這裏來了。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的。”

【……這裏和平得太久了嗎。連怪物都很少能見到的冒險者,當然不可能輕鬆對付得了不死係的家夥。】

名雖如此,卻從未真正冒險過。這樣的人當然上不了戰場。

“既然下午就知道了,你為什麽又要等到現在來找我?”

這位以保護城鎮為己任的將軍之女,不可能放任時刻都可能出現傷者的情況不管。

“他們不允許八級以下的冒險者接受這個任務……因為太危險了。不過,我並不認識其他能夠幫忙的人——”

“所以,請和我組隊吧!蘇爾蓋特先生!”

“組隊?”

並不是個新名詞,於獨行俠勒伊而言卻是個新概念。

“如果組隊的話,就可以接受隊伍內信譽等級最高人員的任務了!您是六級冒險者吧?”

“是,倒是。”

“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不過,能否請您和我一起接下這個任務呢?工作都由我來做,如果失敗了我會繳納罰金,報酬也可以全都給您——”

“……喂。傻丫頭。”

“誒?”

“這種霸王條款不完全搞得我像個奴隸主一樣了嗎。”

“隻要您願意接受;我的話,沒關係的。”

“我有關係!”

“……對不起。”

希婭莉塔垂下頭,看不見表情。

“是我太自說自話了。”

“會做到這種程度,你的正義感已經有些過剩了吧。”

“沒有這回事。”

昂起麵孔,鮮紅的目光毅然刺進勒伊瞳孔。

“我必須要保護住這裏才行。無論我是不是母親的女兒……我都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麵前死去了。”

“……”

說著,希婭莉塔握住了腰間的鏈錘柄。

“對方不是不可戰勝的。我既然有力量,就應該把盾牌和身體擋在沒辦法抵抗的人麵前。我不會強迫您,但我必須得這麽做不可。”

“————這還真是。”

勒伊苦笑著撓頭。

“勸不了嗎。”

他的確不想趟這次渾水。無論能不能吃,他對人類的屍體、以至於由此而生的不死生物都提不起興趣。並非是生理厭惡,而是不願意和它們沾上任何關係。

那裏麵沒有他想要的信息、也沒有他所期望的明天。隻會勾起他不好的回憶而已。

但麵對希婭莉塔天真純粹的責任感,他也無計可施。熱情是容易傳染的。但在此時起到決定作用的,是他心中那抹隱隱的擔憂。

“我還有些事情想問你。”

“隻要我知道的話。”

“我關於奧術還很不足。不死族,會在自然條件下產生出來嗎?”

“——自然,條件?”

“比如,在遺體沒有被奧術影響的時候?”

勒伊需要一個肯定的答複。如果這個世界的確采用了刷新怪物的模式,那他的疑慮就可以打消了。

“啊、”

但希婭莉塔忽然發現了關鍵所在,驚得捂住了嘴。

“不,不會的。”

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所有違反自然法則複蘇的死者,都必然是受到了死靈係奧術或神跡的影響————”

這句話,儼然在她熟背過的書籍的一頁上出現過。

“也就是說、除非是神罰,否則在這附近肯定有一個能製造不死族的家夥……嗎。”

“那……這樣講的話,我的敵人其實並不是不死生物,而是死、【死靈法師】嗎?”

希婭莉塔艱難地說出了陰邪的象征,所有鬼故事中的主角。

身體僵硬。她所擁有的勇氣不足以壓製手指的顫抖,唯有攥緊成拳才不會被人察覺到異樣。

“那不是你的敵人。”

勒伊苦笑。

“而是我們的敵人。”

“……您願意幫助我了嗎?”

希婭莉塔眼中明朗起來。

“可不能放任那種隱患呆在王都附近不管。”

勒伊是清楚的。

這座城市的地下,到底都埋藏了些什麽。

由於自己也是複活者;關於死靈係的知識,他多少有在嘉蘭布莉安的書上研究過。隻要給予足夠的時間和材料,死靈法師所能召喚的不死族是沒有數量限製的。

如此。無論那個死靈法師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引發了這次事件,他都是危險的。這裏是一顆白骨炸彈,研究死靈係奧術者的樂園。倘若死靈法師心懷不軌、在逐日城內無限製地使用複蘇術,就能製造出數不盡從地獄歸來的亡者與怨靈。

屆時,王城將成為鬼城。無人能夠幸免。

而在現在看來,能將馭使著的屍鬼與骷髏放入街道襲擊他人,可沒辦法讓人覺得幕後黑手懷有什麽善意。

且,更重要的是。那個人此時此刻,可能已經在下水道中謀劃著什麽了。

勒伊不自主地想起了同樣居住在下水道中的住民,老鼠和蟑螂。

它們與不死族最大的共同點,便是驚人的隱蔽性和繁殖速度。

當個體出現在人們視野之中時,就代表它們的數量已經增加到連這裏的所有藏身地都容納不下了。

災難或許並不隻在萌芽之中,而是已經醞釀好了的。【它們】,隨時可能從地下的每一個排汙口裏湧出來。

這當然隻是最壞的想法。

但親眼見過屍山血海的景象的勒伊,連最基礎的樂觀都做不到。

不是責任心的問題。如果不逃離這裏,就隻有盡力一搏。

擺在他麵前的就隻有這兩個選項而已。

【如果隻是杞人憂天,當然是好的。不過——】

即便隻是可能,他也不會放任自己在這個世界留下第一份回憶的城鎮,就此被屍體毀滅掉。

“一直受到您的幫助,我不知道在此之上該怎麽表達自己的謝意——”

希婭莉塔左右不是,隻有站起來向他深鞠躬。

“不要做多餘的事。盡快拿下委托單,要開始收集任務信息了。”

勒伊幹脆也站了起來,背著糸拉依徑直往交接櫃台方向走去。

“啊、請等等我!”

希婭莉塔也追趕過去。

“情況已經確認了。”

緊急公共任務是同時向符合資格的所有冒險者發布的。預先準備好的文件堆成一摞,憑借手中的名牌就可以直接換取委托證明。

【小隊成員

勒伊·蘇爾蓋特(隊長)

希婭莉塔·弗萊爾】

單據的最下方則寫著這樣的字樣。作為信譽等級更高的一方,勒伊自然而然地接下了臨時小隊的隊長職位。話雖如此,這也隻是個並不存在任何特權的代稱而已。

熟悉的文件上多了一個新名字,讓他產生了些許奇妙的感覺。同時這也彰示著、一如既往的日常,現在已經有所不同了。

“嗯。北城區現在已經確認有五隻不死生物出沒;東、西城區各有一隻和兩隻的低等骷髏,但南城區,就沒有了呢。”

“這裏也有兩隻麽。聽到消息之前可完全沒察覺到。”

“它們出現的時候我也在現場附近。是在今天下午的事情,就發生在貧民窟裏。”

“被害情況呢?”

“有人受了輕傷。然後兩隻骷髏就被消滅掉了。我沒能趕過去————如果雪萊修女當時不在那裏就糟了。”

“雪萊修女?”

“是的。骷髏生命力太頑強,普通的刀劍對它們造成不了多少傷害————但法忒阿米緹的神術對不死生物是有淨化作用的。不過,這裏能使用治愈術的牧師太少了。所以主要工作還是要依賴我們這樣的冒險者。”

“是嗎。”

【倒是常見設定。雖然很便利,但信仰這種東西還是跟我無緣的。】

“據說領取了巡邏任務的冒險者很多,衛戍處也進入戒備狀態了。我們應該怎麽做呢,蘇爾蓋特先生?”

“但能明白需要對付死靈法師的人,好像沒有幾個。”

【再說,也很少有人能提起這種勇氣來吧。】

死靈法師被妖魔化已久。一般人不會對這樣的人存在客觀認知,反而會將一切的災禍和不幸歸結於他們。

由此,死靈法師們會主動站在世人的對立麵,倒也不足為奇。

非理性的惡意傾瀉口,是無論誰都需要著的。但實際要在劣勢之下奮然對抗邪惡的化身,卻是隻有真正的勇者才能做到。

“……嗯。老師曾經說過。普通的民眾,好像沒辦法接觸奧術。”

“當然。誰承擔得了那每瓶至少都要幾枚金幣的素材費用。”

“所以——”

“所以要找出罪魁禍首的事情,就由我們來做。”

“……嗯。”

“當然,也得是在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

勒伊盯著希婭莉塔的眼睛,要求答複的意圖不言自明。

“……我明白了。”

“你的確很強。但萬一出了什麽意外,我多半會被你那深不可測的老師弄死。而且————”

“?”

“雖然我說這話會不合適。但不想讓同一隊伍裏的人倒在自己麵前這點,無論誰都是一樣的。首先照顧好自己。”

勒伊明白。眼前的大小姐有著力量、熱忱和覺悟。但這才尤其讓他擔心。它們會帶來衝動和不謹慎。這樣的人,最容易在以命相搏的戰鬥中喪命。

而他自己,唯獨對於【活下來】這件事是最為擅長的。

“我、我當然明白。又不是小孩子了。”

眼前的身影與記憶中的某人重疊了。希婭莉塔噘著嘴撇過頭。

“好好。”

勒伊苦笑。

除了小孩子以外恐怕沒有人會說那種話。

“唔……”

這態度讓大小姐咬牙切齒。

“那總之今天就先回去睡覺吧。”

“誒?”

“怎麽?”

“事態已經非常緊急了!我們必須得盡快行動才行!”

“……”

“已經沒有時間了!”

“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

“我可沒見過不需要睡眠就能工作的人。”

“可是——”

“你不覺得,這是你需要投入全部精力去做的事情嗎?”

“……”

“再說。如果要出現情況,一晚上也做不了什麽。”

時間還是有的。

而且。事情若已如他所預料的那麽嚴重,以兩人的力量也完全隻是螳臂當車而已。

“明天早上六點鍾——不。是上午九鍾的時候,在這裏集合。這樣就可以了吧?”

“…………嗯。”

……

送走不情不願地離開了的希婭莉塔,勒伊也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道理他明白。

但他不可能就此罷休。

想要安置了糸拉依,收拾好行囊再次出門;但放下幼龍僅僅離開了三米遠,糸拉依就驚醒了。隻有再次趴在勒伊上,她才能安然入睡。

結果到頭來,他還是得背著女兒在夜晚的街道上漫遊了。

但勒伊所要做的,並不是巡邏。

沿著地圖,來到北城區的下水道入口。在夜色的掩蔽之下,以無數觸手直接掀開青銅門。

袖口中,一隻被骨刺刺穿、還在不斷掙紮著的生物被掏了出來。

是他在路上特意捕捉的蝙蝠。

以昆蟲為主食的它們,在這個獵物稀少了的季節並不多見。要獵取這一隻,花了他好一些工夫。

“不好意思,這就是你的命運了。”

觸手把蝙蝠送入兜帽下。短短幾秒後,數十根觸手的頂端就長出了寬廣的耳廓。

所謂夜視能力,充其量隻是提高視覺敏感度的能力而已。在夜晚失去了最後一絲太陽的饋贈,視覺在沒有任何光源的地下起不了作用。而他想要尋找的目標身上,又沒有可以探查的熱源;在這種情況下,超聲波聲呐便成了最恰當的選擇。

鉤掛好蛛絲。勒伊背負著糸拉依、發著“哢哢”聲縱身一躍,從街道之上消失掉了。

……

這一夜。

他不知疲倦地探索了所有城區的主要地下排水網絡。

沒有任何發現。

排查與搜索不同,是以找不到作為目的。

找不到即是幸運。

不過,總會給人一種【還沒窮盡所有可能性】的未完成感。

早晚得發現些什麽才行。

所尋無果的勒伊躺在旅店的床鋪上,眼睛半睜半閉地假寐著過了這一夜。

第二日。

清早就來到大廳裏的他,

所見到的,卻不是想象之中的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