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毅投入訓練中,過了好幾天才猛然想起,許久不見姬時意。
季風的工作人員忙到飛起,不斷有大型航拍機運抵現場。普通攝像機無法捕捉到的急速飛行畫麵,季風專業航拍綽綽有餘。而賽場邊上,導播大棚已搭建完成,通過金少的渠道,季風邀請了F1方程式賽車和電競的專業解說員。
在商場的一處,季風說服主辦方為現場觀眾開辟觀賞台。與長城賽距離賽道幾百米開外,靠望遠鏡觀摩隻能聽個響的觀眾席完全不同,大屏幕近距離的觀賽效果,令人仿佛坐在F1方程式賽車的看台上。
“姬總身邊的是誰?”
飛手眼尖,發現了進入場地的人。君毅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去,姬時意正和幾位無人機競速賽的工作人員商量著什麽。上一次,他隻是某個俱樂部的老板,現在,他則作為獨家媒體對現場的協辦做出要求。
君毅遙遙與姬時意對望,能感覺到他的疲憊,說話聲音都啞了幾分。而當姬時意發現她的目光時,卻勾起嘴角回以得意的笑,仿佛對一切穩操勝券。
“姬總不但忙公司業務,還得應付美女約會,能不疲憊嗎?”麗佳八卦的觸角又伸出來,“我發給你們的圖看了嗎?”
“太模糊了,會不會偷拍?”龔鳴嫌棄道,“行了,麗佳你就別八卦了!毅哥,你別睬她。”
放在過去,君毅大可對姬總的花邊新聞一笑了之,此刻她的心情卻有些複雜。說實在的,她不喜歡這樣猶猶豫豫的自己。
“我先去訓練了。”隻有在飛行的時候,她腦中的一切才能清空。
“毅哥,”龔鳴叫住了她,“小Z的事怎麽辦?”
這幾天Z和龔鳴住在一起,君毅也幫他混進了其他俱樂部去實地練飛,可這並不能改變現狀。
“要不,讓Z和我換?”龔鳴提議。
麗佳瞥他一眼:“你是隊長,怎麽換?”
一提到被迫當隊長這事,龔鳴就頭大:“你們不知道那天姬時意的表情有多嚇人。若不是倩倩學姐,季風很有可能當場宣布與俱樂部解約。”
姬時意才不會那麽做。或許別人不知道,但君毅心裏清楚。
眼下Z的事也不能再拖,君毅歎了口氣,意識到自己又在猶豫。她得立刻和姬時意攤牌,否則小Z將永遠失去上戰場的機會。
待君毅終於在酒店裏等到了姬時意一行人,就看到季風的員工推著七八個行李箱,準備去停車場取車。
她連忙跑到了姬時意的身邊:“你要走了?不看我們的比賽?”
姬時意心如明鏡:“有求於我,直說。”
卓凡和聶倩倩向他們這邊看過來,君毅可不想這事被人截和,便扯了扯姬時意的衣袖。
“說好我請你喝下午茶的,現在有空嗎?”
姬時意垂眼睨視,露出笑意,連日來不眠不休的疲憊一掃而空。
馬助理接完電話,來催人了。
“老板,上海公司的會,時間……”他看了眼姬時意的表情,立刻改了口,“時間是擠出來的,回程司機開快一點,就算享用了下午茶,也趕得上。”
姬時意立刻投來“給你加薪”的讚許眼神,跟著君毅走了。
環球港六樓的屋頂平台是個大型的遊樂場,兌換摩天輪下午茶的隊伍老長,在一眾喧鬧的學生情侶中,西裝革履的姬時意格格不入,但他樂意被君毅牽著手。
“每對登上‘天空指環’的情侶都將收獲長久的愛情。”窗口的工作人員小姐姐對君毅擠眉弄眼,“哇,你男朋友好帥。”
君毅歪頭看了看姬時意,回答說:“不是我男朋友。”
“哎喲,不是男朋友還拉著手。”
“我怕他跑了。”一會兒還有事要說呢。
小姐姐轉頭對姬時意說:“你女朋友真有意思。”
姬時意笑而不語,平日裏傲慢的氣焰淡了許多。他揉了揉隻到他胸口的腦袋,以事實證明自己的地位。可惜君毅立刻伸手拍掉了他亂動的“爪子”,戴上了棒球帽,把馬尾一壓。
檢票入場後,手機振動了一下,姬時意低頭看了眼來電,是工作上的事。
“沒事,要一會兒才輪到你們呢。”小姐姐指了指邊上的休息區。
“我接個電話。”說著姬時意繞開了人群走向僻靜之處。
“你男朋友對你真好,明明很忙還陪你坐摩天輪。”小姐姐對君毅眨了眨眼,“值得擁有。”
“都說了不是……”君毅無力解釋。誰家男朋友隻談秘密戀愛,還和其他女人喝咖啡的?
姬時意沒走開多久,君毅的團隊頻道裏冒出了龔鳴的SOS。剛一點開私聊,就聽龔鳴的聲音衝了出來:“毅哥,不好了,小Z的媽媽發現他逃出來,追過來了!我正帶他逃命!”
“你們在哪兒?”
“環球港六樓露台。”龔鳴用吼的。
這聲音怎麽還三維立體,感覺就在附近?
君毅聞聲轉過頭去,隻見不遠處一位女性尖厲地吼叫著,追趕著前方兩人:“竟敢騙我離家出走!還要不要讀書了?玩什麽飛機,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摩天輪的空轎廂緩緩降下,工作人員示意,下一個就輪到君毅這組。她趕緊對數十米開外逃命中的兩人大力揮手。
“這邊!”
看到了救星,龔鳴和小Z立刻翻過欄杆衝君毅跑來。君毅伸出雙手將他們猛地一拽,三人抱成球,隨著慣性跌進了緩緩開啟艙門的摩天輪轎廂中,正好躲過了那位女性的視線。
“好險!”龔鳴喘著大氣,“差點就被你媽抓到了。奇怪,你媽有點眼熟哎。”
小Z心有餘悸:“中年婦女都一樣。”
突然,封閉的轎廂門又被人從外麵打開,三人緊張得汗毛都豎起來。
隻見來人長腿一邁矮身進入轎廂內,冷冷掃了眼,便雙手抱胸坐在了他們對麵。
“原來是團隊聚餐啊。”姬時意口氣不善。
龔鳴和小Z立刻心領神會。君毅早有安排,不愧是我毅哥!
“呃,不是這樣的。”君毅氣短,剛才太驚險,她竟然把姬時意給忘了。
摩天輪的轎廂雖設計上是四人空間,但往往隻安排一對情侶落座,如今他們以三對一的局麵坐著,就顯得特別擠。
小Z和龔鳴緊緊挨著君毅,仿佛同呼吸共命運的好兄弟。
姬時意皺眉,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君毅,過來。”
主人般的命令口吻,立刻令龔鳴不爽,可他還來不及出聲,就見君毅乖巧地湊到了姬時意身邊。
君毅自知理虧,在桌下輕輕捏了捏姬時意的手,大眼睛討好地望著他。
養過貓的人,大抵都有這樣的經驗——做錯事的時候和貓咪明亮單純的眼睛對視,你就會產生內疚感,即使是貓咪犯的錯誤。
姬時意在內心歎了口氣,態度緩和下來。
轎廂門第二次從外麵打開,三人表情又是一緊,這次來的是剛才那位熱情的小姐姐。她詫異地看了眼裏麵的情況,帶著“年輕人真會玩”的表情,將裝著下午茶的吊籃擺放在中間的圓桌上。
“各位,請慢用。浪漫之旅大約二十分鍾後結束。”
也就是說,他們四個將被困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小眼瞪大眼二十分鍾?小Z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隻有姬時意宛若在自家客廳,氣定神閑:“說吧,你們有什麽事?”
君毅如竹筒倒豆子般將小Z的事講了一遍,龔鳴添油加醋將故事情節描繪得傷感而悲壯。小Z幾乎要哭出來了,自己原來那麽慘!
“能不能……”龔鳴斟酌著措辭。
“不能。”姬時意冷淡地垂下眼,為自己倒了一杯斯裏蘭卡紅茶,“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不可能。”
轎廂內的空氣一度凝固,龔鳴懊惱極了,早知道和姬時意講不通。
小Z癱在了椅子上,生無可戀的樣子:“毅哥,你那麽厲害當初玩無人機時就沒有影響過讀書嗎?為什麽我媽那麽固執呢?你家裏人對你玩無人機是什麽態度?”
“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是遠房姑婆收養了我。那時候我經常打架惹事,姑婆沒辦法,就把我關在地下室,就是氣窗隻比地麵高一點點,跳起來隻能看到路人鞋子的那種地下室……你們怎麽了?”
小Z和龔鳴詫異地盯著君毅,誰都不知道她小時候那麽慘啊!
隻有姬時意不動聲色。他早在長城賽上就調查過君毅的過往,當時還想過為何這個有著悲慘童年的家夥,可以活得如此肆意妄為。
“後……後來呢?”小Z追問。
“後來,衛之哥教我玩無人機,他告訴我,即使身體被禁錮,靈魂也能飛得很遠。”君毅沉浸在回憶中,臉上的笑容宛若有光。
姬時意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似是見不得她對偶像的過分崇拜,裝作漫不經心地說道:“那人再厲害,不也退圈了?”
“但我會繼續完成他的夢想,我要站在世界錦標賽的領獎席上證明給他看,我能做到。”
“即便那個夢想他已經舍去?愚不可及。”姬時意嗤笑出聲,“即使你能證明又如何?對方根本不在乎。要我說你的證明隻是自我滿足而已。”
君毅一怔。
“不!”小Z衝動地一躍而起,狹小的轎廂立刻搖晃起來,“一定有用的,隻要我拿到了冠軍,證明給我媽看,她一定會改變想法!隻有這樣,她才會尊重我的理想,尊重我的熱愛!”
“冷靜點小Z,冷靜。”龔鳴大驚失色,可青少年衝動起來拉也拉不住。
“姬時意你根本不懂無人機。”小Z揪住了姬時意的領口,半個身子趴在了餐桌上,“你隻關心怎麽賺錢,根本沒有理想。”
“小Z,鬆手!”君毅看不下去,一把將他推回座位。
姬時意整了整領口,悠閑地抿了口紅茶。
“沒說錯,我沒有理想,隻有目標。唯有那些沒有認清自己的人,才會空談毫無實際意義的理想。這麽說吧,你的母親並不是不認可無人機競速,而是不認可你。”
龔鳴剛想插嘴,就被姬時意冷冷的眼神阻止。
“想做職業飛手可以,但你首先要給自己定目標,為人生做好保障。在成績達到你母親預期的基礎上,用兩年時間進行訓練,目標是進入國家隊。體育總局的確有建立競速機國家隊的打算,全運會一直都有航模比賽,其中一類就是競速機。”
少年們驚奇地瞪大了眼,玩競速機那麽久,他們竟然完全不知道還有國家隊。
“當然,兩年內做不到,你就乖乖回去當一個普通人,再也不要想飛行的事。”
小Z心懷疑慮:“姬時意,你怎麽知道我媽會同意?她就是個頑固不化的中年婦女。”
“因為,我就是這麽和你母親談的,她接受了。”
姬時意作為商務談判裏一等一的好手,說服一位母親尊重兒子的興趣愛好,簡直易如反掌。小Z不可思議地看著姬時意,不敢相信他真會為自己與母親談判。
“你……你真的說服了我媽?”小Z的鐵齒焦慮地打著架,“如果她真同意了,為什麽沒和我說啊?”
“哼,因為你這幾天根本沒有回過家。”
姬時意一針見血,令小Z啞口無言。
“你怎麽可能這麽好心?”龔鳴仍舊不信。
“兩杯咖啡換一個免費飛手,我覺得很劃得來,”姬時意輕描淡寫,“就是浪費了點時間。”
什麽咖啡?
龔鳴突然想到了什麽,“啊”地大叫了一聲:“麗佳的照片裏,和姬時意喝咖啡的是小Z的媽媽!”
摩天輪就是這樣,慢慢地上升到最高點,也總會慢慢地降落,周而複始,就像一個早就知道的結局。
小Z最後還是跟著母親走了,不過他是帶著希望走的,或許這一次無法與夥伴並肩作戰,但他還有下一場。
龔鳴陪小Z回酒店去收拾行李,剩下君毅和姬時意兩人慢慢朝停車場走去。
“多謝招待。”姬時意調侃君毅,卻很快發現她的過分安靜。
一直以來她和疾風都在贏,即便障礙重重也沒有停下腳步。她以為隻要足夠努力,衛之就能看到他當年舍去的理想,正在一步步被她實現。但姬時意的話讓她對自己認定之事產生了懷疑。
君毅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身邊總是知道自己目標的男人。
“你說如果對方不在乎,我再怎麽努力,再怎麽證明都沒用?”
夜幕降臨,背後的摩天輪亮起彩燈,猶如一枚精致的指環,將兩人籠在夢幻的光暈之中。
“為了別人而去實現的理想是愚蠢的,”姬時意輕笑,“但你的努力是有用的。”
君毅都被他搞糊塗了。
“為什麽?”
“因為……”姬時意輕輕將少女的臉蛋捧起,凝視她漂亮的眼睛,“我在乎啊。我喜歡你,所以在乎你的一切。”
英俊的男子輕笑,眸中的光彩宛若千萬星辰。
光線投下明與暗的影子,在清晰與朦朧的交疊間,喧鬧的遊樂場仿佛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不知是他的笑容讓夜色變得驚心動魄,還是夜色讓他的笑容變得迷惑人心。
君毅凝望著,悸動著,心中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第二天。
環球港賽道的競技即將開始,卻到處找不到王牌學長。W俱樂部每個人都急得手心出汗。
“不在房間。”
“也不在餐廳。”
“電話打不通!”
聶倩倩急急忙忙地跑來,一臉焦慮:“找到了,在去醫院的救護車上,說是太過緊張,暈車藥吃多了,昏過去了!”
君毅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怎麽辦?”龔鳴大驚失色
“教練?”可達鴨也沒了主意。
難道真的要三打四?卓凡的眉頭皺得都快可以夾死蒼蠅了,他看向一眾替補飛手:“你們,誰上場?”
跑來常州又吃又喝又泡溫泉的飛手們麵麵相覷,他們誰都沒有能力擔起這場比賽的勝負。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自眾人背後出現。
“我上!”
少年咧開嘴,衝著大家笑,一嘴的鋼牙閃閃發光。
龔鳴不可思議地看著小Z。
“你怎麽又偷跑回來了?”
“又?”卓凡立刻抓到了關鍵點。
“不是的,我聽了姬時意的話,和我媽談了談,她同意讓我看完比賽再走。不過現在,我想我能夠幫忙。”他轉身對看台上揮了揮手,“看,我媽就在那兒。”
“發生了什麽事?”卓凡狐疑地看著小Z,“寒假補習班提前結束了?《三年中考五年模擬》做完了?”
“教練,請讓Z上場。”君毅打斷了卓凡的質問,“給他一次機會。”
卓凡露出不讚同來,他向來都是站在小Z的母親這邊的。
“教練……”小Z滑跪撲向卓凡,誇張地抱住他的大腿,“教練,我想飛無人機。”
“小季風怎麽辦?除了王牌學長,沒有人使用過小季風。”聶倩倩提醒眾人,“俱樂部和以前不一樣,不能隨心所欲,我們必須對季風負責。”
君毅壓低了帽簷,緩緩放下與自己形影不離的疾風,向隊友們宣布:“我來飛小季風。”
“毅哥!”可達鴨震驚不已。
兩台無人機的外觀大相徑庭,性能各有偏重,君毅這麽做無疑是巨大的冒險。但她渾然不覺,揚起笑容,拍了拍小Z的肩膀:“上吧,你不是一直想證明自己嗎,隻有贏了才有意義!”
W飛行俱樂部的飛手們重裝上陣,他們身著統一的紫色製服,手上的無人機鑲嵌著不同色彩的LED燈與肩章同款,看上去充滿賽博朋克的帥氣,仿佛來自未來的超級英雄。
“喲,你們是來比賽還是來作秀的?”其他俱樂部的飛手對W俱樂部的排場很不滿意,“無人機也不能靠臉飛,你說是不是,W的隊長?”
“說什麽?”戴著口罩的龔鳴突然被身後的人大力扯了一把,連連後退。
君毅站在了雙方之間。她穿著寬鬆的飛行夾克,戴著棒球帽,把隊服的連衣裙當內搭,看上去既有少女的俏皮,更有少年的颯爽。雖然比兩人矮了不少,但氣勢不減,讓人一看就知道誰才是W俱樂部當家的人。
“顏值也是實力的體現。”君毅歪著腦袋看人,眼露鋒芒,“不過你可能一輩子都體會不到了。”
啥意思?說他醜?對方當場跳腳。
“別得意,一個臨時更換選手的業餘俱樂部,有什麽了不起,還不是仗著金主威風一把。瞧你用的航拍一體機,怎麽好意思說自己是飛手,不過是季風養的狗罷了。”
君毅笑眯眯地任人挑釁。說實話,在姬時意身邊待久了,對普通的挖苦諷刺都會免疫,她舉起小季風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一會兒,可別輸給航拍機啊。”
說完,少女帶頭帥氣地走向戰隊控製台,不再看他們第二眼。
“毅哥,”小Z快走了兩步來到君毅身前,“我一定不會辜負大家。”
“別緊張,我們能贏。”君毅自信滿滿。
為了俱樂部也好,為了季風也好,這場比賽非贏不可。
另一邊,季風大樓的會議室內亦是氣氛緊張,投資人對季風公布的融資方式紛紛搖頭,有的已經起身離開會場。
整個融資項目涉及十億美金,按照季風的要求,投資者須認購一定比例的無息債券,才能獲得普通股份。說白了,也就是——想入股可以,再給我錢,就當借的,不能算利息喲。
非常符合姬時意一毛不拔的性格。
作為姬時意的老同學,利達資本的投資經理陳子生小聲勸他:“時意啊,你這根本就不是融資……是招募供應商吧,季風又不肯承諾上市,誰會給你投錢啊?”
姬時意瞥了他一眼:“我有請你來嗎?出去。”
陳經理的麵子立刻掛不住了,在業內他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老板,利達資本是遞交了保證金和競價申請的,不能請他出去。”馬助理小聲提醒。
“讓他滾後麵去,看著心煩。”
外人不知道利達與季風的恩怨,但姬時意本人不會忘記。
當初,季風不過是幾個大學生在民居裏辦的小公司,曾經找過利達這位老同學,希望得到五百萬的啟動資金來啟動第一條生產線。可當時利達連看都沒看季風的企劃書就拒絕了,原因很簡單,他們認為以姬時意為主創始人的公司不值得投資。
同樣投入五百萬,對普通創業者來說,可能是救命錢,但對於富二代來說,都不夠買輛車的。最可怕的是,富二代創業不成功,隨時可以回去繼承家產。
“姬總,沒有永遠的敵人。”季風的財務總監好言相勸。
姬時意冷颼颼地看他:“幾百家投資機構,我當然挑順眼的。”
“哎喲喂,我的姬總,哪有幾百家,人家都要走了。”季風的財務總監不知道老板是哪裏來的底氣。無論是如何厲害的獨角獸,都會在資本麵前低頭,隻有季風活得像甲方一樣。
就在大部分投資人氣憤地欲拂袖而去之時,就聽到姬時意朗聲說道:“等一下。”他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幾位投行以為姬總終於改變了主意,可下一秒,他們又迷茫了。
“到點了,看下比賽情況。”
原本投放說明會PPT的熒幕,即刻呈現出環球港賽道的情況。
沸騰的比賽現場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金少那家夥正事不靠譜,但在玩上樣樣精通,隻要給他足夠好的道具,就能呈現出最佳的觀看效果。這真是一場將電子遊戲實體化,又將F1賽車3D化的精彩賽事。
姬時意得意揚揚地眯起眼,可當他看到君毅手上的無人機時,臉色一變。
一晃而過的航拍鏡頭中,小季風被工作人員從君毅手上接過,擺放在起飛點上。
“把無人機的智能係統關了,動作快。”姬時意立刻聯絡總工程師。
“可是這樣一來,小季風就是一架普通的無人機!”
“立刻,關。”在眾多投資人麵前不可一世的姬老板,手心出了汗。
他不追求贏,也不會輕易輸。王牌學長的飛行技術究竟怎麽樣沒關係,小季風的強大內核芯片讓它可以不靠任何人的控製,急速穿越障礙抵達終點。它是一台靠算法取勝,能自我學習的智能無人機。
為了讓小季風通過主辦方的檢測,姬時意沒少動腦筋,但君毅隻要一上手,就能發現小季風的異常。
這是作弊,作為一個成功的商人,姬時意從不在意外界的評價,但此刻他不能忍受君毅知道真相後可能會露出的鄙視與疏離。
商場大屏幕同步播放賽道上的激戰。季風的高速運動攝像頭,記錄每一架無人機轉瞬即逝的衝刺姿態,而君毅操控的小季風,則帶給觀眾第一視角的感官體驗。在場的所有人,仿佛坐在了無人機的駕駛艙內,在空中極速翱翔。
“太精彩了,季風的新型競速機在轉彎處完成超越!W俱樂部的女飛手君毅遙遙領先,教科書一般的飛行軌跡令她戰無不勝。大山,你看到了嗎?”
“是的,聽說今日君毅首次使用季風產品。放在電子競技裏,就是徒手玩了個新英雄還一路超神,你說她有多厲害。”
兩位解說分別是F1賽車和電子競技領域的大神,都是見慣了大場麵的人,然而他們發現必須將語速提得更快,才能跟上現場的分秒必爭。
“大部隊正飛向‘天空指環’,好戲即將上演。”
無人機必須穿越三十米高的摩天輪中心點,直徑隻有一米半,仿佛一個狹窄而危險的瓶口。數架無人機互不相讓,擁入其中。隻有一架憑借靈巧的操作,從混戰中脫穎而出。
“哦,是Z!W俱樂部年僅十四歲的飛手,他是目前參加這項競技年紀最小的選手。別以為年紀小就是‘青銅’啊,在競速賽場上,Z就是王者本尊!”
小Z的無人機箭一般躥了出來,而在它身後的機器們來不及轉,相繼撞上鋼筋鐵骨。季風運動攝像頭傳回的炸機畫麵,讓觀眾們沸騰了,競速機比賽的現場從未有那麽熱鬧。
“老板,在線觀看人數突破了五百萬。”馬助理興奮地說,“不,現在是五百二十萬,還在上漲,彈幕把數字遮住了。”
姬時意的心跳漸漸平複,他終於發現自己太關注君毅的比賽。可也正是他這種對說明會現場的漫不經心,讓在座的投資人更加篤信奇貨可居。
姬時意起身站到台前,傲慢地掃了眼眾人:“如果各位改變了主意,我們繼續。”
背後的屏幕從喧鬧的比賽現場切了回來。
環球港賽道的確是一場精心布置出來的秀,一切都為季風的融資說明會所用,季風永遠不會做虧本的生意。
“在電子遊戲競技發展起來之前,有幾個人能預知這些電子‘鴉片’、網癮少年能成為黃金搖錢樹?我要做的不僅是一個產品,而是一項生態。”姬時意雙手撐在桌麵,微微向前傾著,仿佛一隻隨時準備出擊的猛獸,“如果你們想知道電競之後還有什麽娛樂消費增長點,現在就成為我的夥伴。”
作為一個富豪家庭出身的孩子,姬時意清楚資本的運作規律。他們從來不雪中送炭,隻會錦上添花。
但在花開之前,必須有春風吹起,而他抓住了那股風。
“天哪,W俱樂部獲勝已經沒有懸念!他們的機群領先了對手整整十秒。本場冠軍將會在W四人之中誕生!”
“等一下,Z的無人機有點奇怪,我們拉個近鏡頭。”
小Z的確是“空中指環”最快的通過者,但他也付出了代價。人們可以清晰地從大屏幕上看到,小Z的無人機四個螺旋槳中的一個已無法正常運作,損壞電機正發出絲絲呻吟。
小Z心裏發慌,努力控製著三旋槳保持平衡。隻有不到半程,終點卻像遙遙無期,這是對飛手控製力和心理素質的巨大考驗。
“關掉對角線螺旋翼,注意扭力,走直線。”團隊頻道響起卓凡的聲音,“集中注意力小Z,別放棄,你能行的。”
觀眾們屏息凝視,隻見小Z的無人機漸漸從水平狀態豎起。
四軸無人機並非真的需要四個螺旋槳才能保持飛行,在特殊情況下,它能夠像它的“親戚”直升機那樣,僅靠兩個螺旋槳的扭力保持平衡。這是一個危險的決策,操作上稍有閃失,便會令處於高速飛行狀態中的無人機當場炸機。
小Z決定嚐試。或許他語文不咋的,英語學不好,但他能快速算出整個無人機的力矩和動量,手下的打杆快速調整策略。
“衝啊!”小Z燃燒了起來,眼中隻有一個目標——終點!
“所有人散開。”君毅在頻道裏吩咐,頓時領先的三架無人機向兩邊橫滾,讓出了寬敞的直道。
“天哪,Z選手的無人機豎起加速,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操作。他超過了同一個俱樂部的可達鴨和龔鳴,超過了君毅,向終點衝刺!”
小Z突然明白了姬時意說的話。他不需要母親認可他選的道路,而是要讓母親知道,他在自己選擇的這條道路上,從來沒有動搖。與其說獲得勝利是要證明給母親看,不如說是證明給母親心中那個不夠強大、不成熟的自己看!
逆境中的一往無前,感染著全場觀眾。在狂熱的人群中,一位女性異常激動。
“那個是我的兒子!”小Z的母親拚命搖晃著身邊的陌生觀眾,自豪之情從眼裏滿溢出來,“看啊,他在最前麵!我的兒子是第一名!”
特寫鏡頭從觀眾席上收了回來,以航拍慣用手法展現了整個賽場的恢宏氣魄。在線觀看直播的人數不斷增加,成績很快公布在大熒幕上,W俱樂部四個飛手毫無疑問位列榜首。
“毅哥,你讓出了第一名?”可達鴨不可思議地盯著記分牌,“放水?”
“沒放水,飛機性能有限。”君毅聳了聳肩。
這幾天君毅進行的數百次壓力測試都是小季風單架試飛,她沒有料到在高速氣流經過時,小季風的螺旋槳會受到幹擾。為了防止炸機,她選擇減速,保持平衡。
“但也沒有必要……”可達鴨的話被觀眾席上狂熱的歡呼聲打斷。
本場比賽的冠軍小Z,脫下了FPV眼鏡,熱淚從這位全場最年輕的選手的眼角流下。
他激動地向觀眾席揮手:“媽媽,我在這裏,我贏了!”
競技的魅力在於,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戰場,哪怕困難重重,哪怕希望渺茫,都必須奮力一搏。
而姬時意的戰場,從來沒有人喝彩。
說明會結束,情況如姬時意所料,投資方多到必須進行下一輪篩選才能確定。實業與資本的角逐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如今投資人競價投資是因為季風的確有這個實力,而姬時意也必須謹慎選擇,否則會被吃得皮都不剩下。
後續工作處理好後,落地的玻璃窗外,已是萬家燈火。姬時意破天荒地放了所有人回家吃晚飯,這是近三個月來頭一次,大家準點下班。
然而,姬時意卻不急著回去。市區的大平層隻有他一個人住,相比之下,經常全公司通宵達旦的季風科技,更像是他的歸宿。他收拾好文件,又一次最後一個下班。
剛走幾步,空曠的樓道裏,響起了手機振動的聲音。
姬時意看了眼來電顯示,精明的神色淡去,不情不願地接了起來。
一開始,他還能戳著電梯鈕,耐著性子聽對方說話,後來他就隻是捏著太陽穴等待煎熬的結束。
“時意,我們說好了,過年的時候,你必須回家一趟。”電話裏女人軟弱的聲音不斷重複,生怕他又像上次那樣放了鴿子。
“我覺得父親不會想見我。”姬時意的語氣不溫不火,已做到盡量克製。
“可是,我想見你啊時意。”女人頓了頓,帶著哭音懇求,“媽媽好想你,你多久沒回家了。”
姬時意長長地歎了口氣,感到無力和挫敗,母親卑微的言語像是生出了一條條手臂,要把他拉回童年灰暗的記憶裏。
當年,母親帶他去姬家是真心實意想過上好日子,但單純天真的母親並不知道,血緣並不是姬家的維係,利益才是,而他的出生則是原罪。深諳此理的姬時意,寧可忍受兄長對他拳打腳踢,也不願意麵對軟弱母親的一次次懇求。
“再說吧。”不等對方說話,姬時意關了手機,商場上獲得的喜悅盡數撲滅,心情落到了穀底。
他漫無目的地在季風空曠的廊道裏來回走動,一如每一個淩晨或深夜,仿佛一位孤單的帝王巡視自己的疆土,又像一個被束縛的靈魂遊**在空無一人的城堡。
季風是姬時意的壁壘,讓他理直氣壯地脫離與姬家的關係。而隻有賺到更多的錢,他才能壘起更厚實的屏障,所以他從不停下腳步,哪怕好累好累。
這麽一想,人生還真是無趣。
姬時意抬手推開大樓底層的玻璃門,踏入冬季的黑夜,寒風將他額前碎發吹起,露出一雙冷若冰霜的眼。
“嗨!”一個聲音歡快地從牆角花壇附近冒出來,“我都以為你要睡辦公室裏了呢。”
他一怔,遲疑地低頭看去。
少女正仰著臉,眸中閃動著雀躍的光芒。她不知在樓下等了多久,此刻棒球帽簷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露水,小臉蛋也被風吹得緋紅。
“時意公主,你終於從城堡的高塔裏出來了,叫我好等。”
“來找我做什麽?”姬時意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整個人透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君毅才不會被他這副尊容給逼退,兩人針鋒相對的時候,姬時意的態度可比現在傲慢多了。她腦袋一歪,笑道:“生日快樂!時意公主,沒準備禮物,我請你吃飯吧。”
姬時意的黑眸中翻滾著難以辨認的情愫。
“今天,不是我生日。”
“啊!”
姬時意的生日是幾個小時前聶倩倩特別叮囑君毅的。倩倩學姐向來關注細節,投資人的生日當然不忘提醒君毅代表俱樂部主動發條短信祝賀下,可君毅倒好,直接就丟下慶功宴,從常州殺回來了。
原來搞錯了,好尷尬。
君毅的笑容快要維持不下去,禁不往後退了一步。幾乎在同時,她眼前一黑,腦袋上的棒球帽飄落在了地上,整個人被姬時意按在了懷裏。
他抱得太緊,就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君毅悶在暖和的大衣中,側臉貼著他的胸口,感受到越來越快的心跳。
“怎麽了?”君毅伸出雙手拍了拍姬時意挺得筆直的背。大衣的手感太好了,她忍不住摸了又摸。
姬時意難以理清心頭的滾燙,隻覺渾身負麵情緒在君毅一下又一下的拍撫中,漸漸散去。他不知道君毅身上有什麽神奇的力量,卻總能因為她的舉動而獲得救贖。
“哎,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君毅訥訥地問,“債主又來了?季風那麽大的公司,不至於吧。”
你才是債主。
姬時意沉悶地笑,隔著胸膛震動著君毅的心肺。他沒有鬆手,君毅也沒有。他們保持著相擁的姿態,就好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情侶。
好半天,姬時意終於退了一步。
“怎麽不上來找我?”
“前台的小姐姐說你在開會,沒預約不能見。”君毅迅速撿起地上的帽子戴起來,遮去臉上的紅暈,“後來大家都下班了,我就隻能在這兒等了。沒辦法,誰叫你是大老板,時意公主。”
“別這麽叫我,”姬時意的嘴角翹了起來,“去掉那兩個字叫來聽聽。”
“好的,公主。”君毅俏皮一笑。
“嗬,誠意在哪裏?”
“哎喲,別計較了。”君毅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我都餓了,我請你吃黃魚麵。”
姬時意反手將冰涼的小手塞進大衣口袋,牢牢握住。
窮學生君毅心中的美食,人均消費從來不高,完全比不上姬時意在常州給俱樂部預訂的晚宴。
“就這兒,你先坐好,我去買。”君毅對身邊的人說。
小店鬧哄哄的,一張桌子邊上四張板凳,沒有空調。招牌是熱騰騰的黃魚麵,麵上油光滿溢,十足夜宵大排檔的品位。
“君毅啊,好久不見了。”店家老伯和她打招呼,抬頭見男人西裝筆挺,矮身進入店麵。對方看上去與平日裏來這裏吃飯的上班族不同,高傲冷峻,自帶光環。可下一秒男人脫下了厚重的外套,朝君毅一笑,又似乎和普通人又沒什麽兩樣。
“喲,帶朋友來啊。”
“是我很好的朋友,拜托多加點料。”
待君毅付了錢端著麵,坐到姬時意對麵,才發現大老板與平民小店格格不入,就像是鳳凰屈尊落在了雞窩裏。姬時意並不在意,伸手從筷筒裏拿了兩雙一次性筷子,熟練地掰開插在了麵裏,令人懷疑這人是不是經常吃街邊小店。
“看什麽?”姬時意勾了勾唇,很有迷惑性。
君毅脫口而出:“看……你好看!”
姬時意輕笑,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
其實姬時意在吃的方麵並不挑剔,君毅大概不知道,姬時意剛創業的時候,幾個人窩在居民樓的出租房裏,有一頓沒一頓的,什麽便宜吃什麽,就連番茄醬拌飯都能咽下去。他對自己很省,一直到現在都沒改過來,卻鋪張浪費地養了一個俱樂部。
“啊!”君毅突然指著小店牆壁上的彩電,拍姬時意的手臂,興奮得差點把他手骨拍骨折了,“看啊,我們上電視了!”
體育新聞台正播放著常州環球港站的競速機競賽集錦。或許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驚險刺激的比賽,麵店裏也有不少人抬頭觀看。
比賽結束後有個飛手專訪,代表冠軍隊接受采訪的是代理隊長龔鳴。君毅若沒回上海找姬時意吃飯,恐怕出現在電視上的就是她。
龔鳴按照聶倩倩的腳本,感謝了俱樂部東家及賽事轉播方,為季風科技免費刷了一波存在感。而始終戴著黑色口罩的龔鳴,也以神秘又俊朗的形象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於吸了好多女友粉。當然,那是後話了。
“據本台記者了解,明年第三季度國家體育總局將進行無人機國家隊成員的遴選。繼電競成亞運會比賽項目之後,未來無人機競速也將成為國際熱門賽事。”
“真的有國家隊?我以為你糊弄小Z來著。”
“嘁!”姬時意發出不屑的聲音,“我為什麽要浪費時間騙人?全運會向來有固定翼無人機競賽。近幾年,國際上多旋翼無人機賽事興起,體育總局當然要布局培養選手。電子競技、無人機競速和機器人格鬥並稱世界三大智能運動,電子競技不敵韓國,我國競速無人機可不能再輸了。你當我投資俱樂部,是做慈善?”
“時意公主,你很了解啊。”
“當然,做一件事得有長遠計劃,並嚴格執行,光談理想是走不遠的。”
君毅自愧不如,玩無人機那麽久,她從沒有關心過大環境,與其說是一門心思想贏,倒不如說是隻看到了眼前。
她甚至沒想過大學畢業後,到底要幹什麽。如果隻把無人機當作愛好,遲早會和卓凡教練一樣,向生活低頭。在認識姬時意以前,她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
電視上播放了環球港站的積分排名,姬時意忽然瞥了君毅一眼。
“輸了?”姬時意佯裝惋惜道,“真沒想到。”
“對不起啊,我讓小季風輸了。”君毅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就要浸到麵裏去。
“我又沒要求你贏。”
君毅的下巴被姬時意的手指抬起,近在咫尺的帥臉和粗糙的指腹所帶來的真實觸感,讓她耳垂微微發紅。寒風吹過的路邊攤一點不冷,搖曳的溫暖燈光下,仿佛有無數春花悄然綻放。
大老板得意地朝她笑:“難過什麽,雖然這場比賽你是輸了,但贏得了我啊。”
那麽臭屁的話,從不可一世的姬時意嘴裏說出來,毫無違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