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詩芸應聲出水,跟我們一起小跑著跑向賀小蘭。

賀小蘭眼神裏寒氣逼人,在她的身後,夏千夏和尉遲語嫣緊挨著站在一側,馮開進和法官老師稍有距離地站在另一側。

“小蘭姐——”

劉詩芸捋了一下沾水的編發。

“我這邊有嫌疑的地方大概整理了一下,讓我先——”

“我先跟英姐問句話。”賀小蘭揮手打斷了劉詩芸。

“嗯……您請講。”小英小姐出前兩步,微微點了點頭。

“過來。”

賀小蘭走向浴場的另一道籬牆。

這一道牆和剛才的界牆相垂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道牆之外是園林小道的山腳之下——和我們的偷窺假山近在咫尺。

事實上,賀小蘭的腳步距離假山確實越來越近。

“……糟。”

莫非賀小蘭已經……!?

但也就在這時,賀小蘭也停了下來——與假山之間的距離比剛才的破口更近,但同樣有接近3米。

賀小蘭將手往籬牆中一伸,伴隨著一陣窸窣的葉片響動,她的手腕眨眼間從籬牆中穿了過去。

賀小蘭的眼神中透出責難:“這是怎麽回事?”

“哎……”

小英小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這個也是我們的疏忽,一直沒有修複,但是因為這對麵全都是景觀樹和爬山虎,如果犯人試圖從這裏偷窺的話,爬山虎肯定會遭到破壞的!”

“拍照又不需要把眼睛湊上去,把相機塞進去,人在邊上看屏幕就行了吧!?”賀小蘭的聲音頓時提高一整個八度,變得非常嚴厲。

“啊啊……”

這個問題小英小姐沒法回答。

而且這個點和剛才的第一個漏洞不同,它的對麵人煙稀少,不像男子浴場裏有大量的陌生人互相監督,犯人如果想要在這裏實施偷拍的話,其所作所為是根本隨心所欲的。

“嘁!”

賀小蘭帶著厭惡的表情——不,甚至可以說是看幫凶的表情——瞪了小英小姐一眼,然後低下頭,再也沒有跟她說話的意圖,而是擺弄起自己的手機,查看起裏麵的不知什麽儲存資料。

“你們這群玩忽職守的家夥……嗬……!”

“對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

“……”

賀小蘭沒有回答,仍然隻是操作著自己的手機。她使用手機的技術不太嫻熟,擺弄了好一會兒才把昨天的偷拍照片的文件夾打開,大概是想核對一些時間細節,幫助她破案吧。

“呼……”

我自己心裏的一塊大石也隨之落地。

那這麽一看,這次偷拍案的作案方式似乎就差不多明朗了,接下來就隻需要到牆對麵提取證據就好了吧?

但也就在這時,賀小蘭高舉手機,將視線對準浴池中央,重重地擰起了眉毛:

“不對。”

“不對!?”

在場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剛剛對賀小蘭不盡友善的千夏和語嫣,都一齊發出了驚訝的反問。

“你們自己看!不……不對,等我先打馬賽克,尊重一下女生!好了都過來!”

賀小蘭站在偷窺破口的位置,平抬自己的雙臂,將手機穩穩地橫置。

手機中的畫麵在她的操作下,此時此刻正最大程度地與溫泉的實景重合。

但是,完全無法重合。

如果要說照片中的場景和這裏的視野有哪裏比較接近的話,唯一勉強說得上相像的就隻有那半邊穹頂之外的石、林景觀,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錯位的。

溫泉的岸線是錯位的,在這裏的視角下,水岸被較大的傾斜角拉扯成一條狹窄的折線,而在照片中則更接近一條相對圓潤的橢弧;後方屏風的傾角、若幹小浴池的投影關係……也是大錯特錯,根本全都對不上號。

“……”

賀小蘭繼續平舉手機,改變自己的視角,終於讓手機中的景觀角度和現實基本做到了重合,然後賀小蘭開始維持著這個角度慢慢後退。

一步,兩步……“砰”。

賀小蘭的後背與身後的物體撞出中空式的悶響——是假山。

“哈……?”

賀小蘭皺起了眉毛,小英小姐露出驚訝的神色,她似乎也不知道這之中含有什麽異常的問題。

我屏住了呼吸。

事情正在朝著我所能想到的最壞的方向發展。

賀小蘭讓自己的手順著自己剛才後退所製造出的透視線移動,落在假山之上,輕輕叩了兩下。

假山作為回應再次發出悶響,她於是在假山的表麵仔細摸索了幾秒,然後再次輕扣——這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手指直接掀開此處破裂的建材,輕而易舉地沒入其中。

“……”

我感覺自己正在瀕臨窒息,但是剛才屏住的呼氣卻完全無法恢複。

我的人生似乎已經不需要呼吸了。

賀小蘭抬起頭,看向小英小姐,喉嚨深處發出怒吼。

“來,告訴我——這又是什麽!?”

案件似乎正在朝著最可怕的方向發展。

也就是說,偷拍的犯人就在他們四個之中,或者嚴謹一點,就在我們五個之中。

周坤,施銘,宋一禕,趙岐,還有司思儀,也就是我……在我們五個原本聲稱去偷窺的人之中,有一個人暗藏著更大的禍心,把攝影設施帶了過去,拍下了溫泉中女孩子們的照片,並且把它們傳到了“寫真群”之中。

那麽此時此刻的問題就是,在我的印象裏,我們五個人裏根本沒有任何一個人曾經將任何帶攝像頭的東西對準溫泉,所以如果這麽想的話,理論上來說我們五個反而不可能做出偷窺之外的犯罪行動——除非有不易察覺的攝像設備,比如針孔,比如增強眼鏡,比如微縮的手持型……

但是又有誰可能攜帶這種東西呢?

宋一禕?他確實戴著眼鏡,但是他這人像嗎……他這種普通的眼鏡款像嗎?不,不……這麽想完全是瞎猜,不能這麽想,這麽想絕對沒個結果。

越想越不對,問題似乎陷入了死局,一切的想法都有所自洽,所以一切的想法似乎都有破綻,現在所有人似乎都沒法信任了,甚至我自己都沒法信任我自己——說不定就是我夢遊了或者人格分裂了,假借監督周坤之名偷拍女孩子呢?

越想越頭痛欲裂,事情似乎徹底打成了一個死結,別說找突破口了,我感覺自己現在什麽連動都動不了,舉步維艱。

然而,這甚至不是我現在最急需處理的危機。

賀小蘭的房間裏,昨天參與過偷窺的,沒參與過偷窺的,凡是和案件有點關係的基本上全被揪過來了,甚至司玖也因為和賀小蘭住在一起的原因,現在正坐在角落裏看戲。

該死的……我這件事最不想暴露的對象就是司玖啊。

至於為什麽能揪出這麽多人,究其原因,不需要夏千夏幫忙交底,我們留下的線索就已經夠賀小蘭順蔓摸瓜了。

我們昨天構建的不在場證明完全沒有意義,因為我們昨天逃得那麽急,壓根連假山裏的足跡都沒來得及破壞——賀小蘭提取其中最顯眼的足跡首先鎖定了趙岐和宋一禕之一,然後通過鞋子的紋路對比抓住了宋一禕。

再然後,宋一禕“我不是,我真的沒有,哇啊啊你們冤枉我啦!”——如此這樣地哀嚎著,把有嫌疑的,沒嫌疑的,凡是和我們有點兒關係的全供出來了!這個二五仔!!

那句什麽囚徒困境說得好,人與人之間根本沒有信任可言啊。

所有有嫌疑的人,既包括我們五人組,還包括和我們有關係連接的,各種有可能沒可能的,比方說甘嵐、樊新知……還有趙岐那邊的幾個室友,在房間的一側牆壁下一字排開,整整齊齊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