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第一個好消息是,托了事情結束得比較“幹脆”的福,我最終好歹還是在離開魚泉溫泉前,基本上搗鼓好了社會實踐報告的框架,回去填充好實際內容就行,待在旅館裏的時間好歹不算白費;
第二個好消息同樣是托事情迅速了結的好處,那就是夏千夏趁最後一天把溫泉泡了個飽,現在她的心情可以說是相當的舒坦,懶洋洋地躺在返程的列車裏完全沒有騷擾我的意思,對於長逾八個小時的夜間列車組來說,這絕對是天大的福氣。
至於那個壞消息,還是和案件的結束有關,那就是列車全程之中,賀小蘭的心情看上去一直不太好。
我直到現在還不清楚,最後在溫泉裏,賀小蘭宣布決定“不起訴”的時候,她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心情。
賀小蘭就這麽端坐在自己的上鋪裏,明明有床板擋著,而且想來她半懸著的足底應該也不至於散發什麽隻有我聞不到的臭氣,但是一股詭異的氣場就是能夠以她為中心散發出來……打開水的、泡泡麵的、上廁所的……隻要從那兒經過的同學無一不加快腳步,整個走廊像是有一塊兒生人勿近的黑域似的,看起來詭異得很。
“所以,思儀……”
劉詩芸縮在我的旁邊,和我一起看著那塊兒“黑色結界”,悄悄地戳著我的胳膊。
“小蘭姐,她……她這個樣子,真的很讓人擔心耶……”
“就算你這麽說,我也隻能說一句敬謝不敏啊……”
我打著哆嗦搖了搖頭。
那個可是賀小蘭誒。
團支部的書記,超特級的雷厲風行一把手。
“你讓我這種人,還是剛剛和她之間發生過那種事情的那種家夥……你這豈不是想看著你青梅竹馬被吃掉啊……”
但也就在我正準備推辭的時候,賀小蘭所在的那個隔間裏卻先有人探出了一個腦袋。
“哥,哥~?”
司玖非常直白地招呼道。
“快來,快來,來幫幫忙啦,小蘭學姐想問你點問題!”
“嗚啊……”
為什麽司玖會和賀小蘭待在一起啊。
我的身邊最親近的這些家夥,怎麽全都那麽熱衷於把我往火坑裏推的……
沒有辦法,我隻能收起歎氣的表情,硬吞兩口口水下肚壯膽,鑽進賀小蘭所在的隔間。
我坐在下鋪,仰望著賀小蘭居高臨下。
“賀學姐,您……?”
“確認一下,你在操縱手機網絡上是個行家吧?”
“啊?啊啊……”
忽然加倍慌了起來。
“不是,學姐,也不能這麽說啦,常規操作還是能操作的,工具也能用,要是您非要說我有可能利用wifi破解之類的工具,您是不是也得考慮到當時接入信息都被抹……”
“冷靜一點,沒說案件的事。”
賀小蘭露出看白癡似的表情,嗤了一聲。
“關於那件事的某些技術上的細節,我已經拜托王然老師幫我解釋清楚了。我現在找你隻是因為我想上網……”
“啊……?”
“你幫我看看……”
賀小蘭把自己的手機掏了出來。
“我現在連接的4G信號非常差,基本上什麽都看不了,然後我就想連wifi,可是好像就是找不到這個火車的wifi信號……你幫我看看?”
“啊,這個……”
我當然不敢不答應。
我接過賀小蘭的手機,象征性地翻了一下,當然,其實壓根就不用翻……
可以檢索到的無線網絡列表裏,全都是些亂七八糟的名字,想也知道是周圍乘客互相之間開的熱點。根本就沒有屬於這趟列車的wifi,而且本來就不可能有。
“那個啊……賀學姐,我覺得找不到才是正常的……”
“哦?”
“因為這種高速運行的列車,本來就一般不會搭建wifi啊。”
“這樣嗎。”賀小蘭微微點了點頭,“但是我看司玖,她直接連4G的信號,她剛才可以正常上網的時候,我就什麽都看不了。”
“那是運營商的區別啦……”
我尷尬地堆著笑。
“火車在邊遠地區高速運行,我們的手機在哪裏能接到什麽信號,這完全是取決於不同運營商搭建的信號塔分布的……過一會兒學姐你也會稍微有點信號,司玖這家夥的信號說不定就不行了,本來就沒辦法的。”
“這樣啊……”
“所以火車旅行之前,一般還是先多下載一點電影和電子書比較好……畢竟中途消磨時間的時候,網絡經常不管用啦……”
“原來是這樣。”
賀小蘭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我一直以為網絡這種新鮮事物,是隻要想用就能用的便利東西……沒想到也有這麽多客觀規律的限製啊。”
“那,那是當然的啦……”
這個賀小蘭學姐,以前到底是有多不愛和電子產品打交道啊。
“我一般比較關注現實裏的東西,比較專注分內的工作,比較單純的一個人,確實完全不懂。”
賀小蘭輕微擺動了一下雙腿。
“事後監督犯人撤銷影響,也隻能完全靠王然幫忙,非常失職,這次確實是在這方麵吃虧了吧。”
“啊,嘛……”
果然,賀小蘭真的很在意這件事情啊。
“而且,說到這個,”
賀小蘭的感歎好像並沒有到此為止。
“在過於專注我自己眼前的目的這個方麵,這種意義上的單純,也是讓我吃了很大的虧。嘁……和上次不一樣,這次確實算你們贏了,我不會避諱這一點的——你懂的吧。”
“……”
“我從劉詩芸和你妹妹那裏聽說過了,九年前的事情,當時的辯論社就是這麽沒的,和這次一樣。所以我才這麽說,這下你終於懂了吧。”
“啊……確實,我懂了……”
“不過,這不意味著我會拋棄我自己的立場。”
但也就在這時,賀小蘭忽然話鋒一轉。
“隻要我作為團委會的領導者存續一天,我就不會放棄團委會對你們學生會的監察。下次治理委員會上開庭,你們如果想搞小動作,我照樣不會手軟,明白了吧!”
“啊,是……這個不可能不明白啦!”
“那——”
賀小蘭頓了頓。
她晃悠了一下自己的雙腿,左右看了看。
先看了看司玖,又看了看劉詩芸,猶猶豫豫的,遲疑的時間足足有好幾秒。
“行吧,就這樣吧,你可以退下了。”
“啊啊啊,好的好的。”
雖然說賀小蘭最後這句話怎麽聽都很尷尬,但我是絕對巴不得趕緊逃離賀小蘭的,既得她的恩準,那我當然趕緊撤退,從這塊布滿黑色“結界”的隔間裏逃了出來。
“呼啊……”
我長出了一口氣。
“不過——‘團委會’,的立場嗎……?”
賀小蘭看起來好像確實擅自“認識”到了些什麽東西,所以決定做些什麽改變。不過那具體指的是什麽,估計就不是我一時半會兒說得清的了。
還不如不去想它。
我決定上個廁所,直接回我自己的地盤去。
※
“姆,是這樣的,頭腦風暴時間,我現在在思考一點兒問題。”
回到我的地盤的時候,夏千夏懶洋洋的舒服勁兒似乎已經過去了,這會兒她正閑的發慌,忽然開始高談闊論。
“提問,語嫣,在你看來,前兩天發生在魚泉溫泉的偷窺偷拍案,和之前針對我們學生會的連續怪盜案,在你看來有什麽相似之處?”
“唔,我不知道……”
尉遲語嫣乖乖地搖著頭。
這當然是在意料之中,隻要夏千夏發起瘋來,就算你是和她最親近的尉遲語嫣,能猜到丫在想什麽,那也是怪了。
“……非要說的話,就是到了最後,我們都發現裏麵,都有老師在有目的性地施加誘導?”
“嘛,這隻是表象啦。”
夏千夏晃悠著食指,不慌不忙地解釋道。
“如果要透過現象看本質,仔細想想其實也能知道的哦,老師之所以能夠介入其中施加誘導,那就是因為可供誘導的操作空間很大。”
“唔…………千夏大人說的有道理!”
“雖說法條解釋呢,從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有彈性吧,不過之前的案件裏,對於同一個事實出現了兩種截然相反的解釋;如今對於偷窺案的犯人,出現了三種截然不同的解釋,所以我就在想呀……”
“唔?”
“在泡溫泉的時候,泡得超級超級舒服,全身酥酥麻麻的腦袋都放的空空了的時候,慢慢地就想到呀……”
“唔唔?”
你具體在哪種地方想到的這種事情就不用細說啦。
“……我就這樣想,這種程度的偏差,是不是意味著有很多地方不太合適呢?”
“嗯嗯,有道理!”
尉遲語嫣十指交疊,認真地點頭。
“那,千夏大人,具體可能是那些地方呢?”
“嗯,關於這個,我也沒想清楚。”
“誒……”
“畢竟最後也隻泡了四小時三十分鍾,溫泉能量有限嘛……”
夏千夏輕佻地甩著長發,理所當然似的把雙手一攤。
“總之,點到為止,等我下次舒服的時候再慢慢想,散會~”
“……”
你壓根就沒開會,哪兒來的散會。
看起來這會兒夏千夏已經離開舒爽模式進入了話多狀態,和她呆在一起多半要被她過剩的精力瞎折騰,也不是什麽好主意。
我想了想,決定再從床位上離開,去和夏千夏、賀小蘭相反的方向,車廂的另一邊轉一轉。
去找一點雖然很煩,但是在我看來也許還是有必要與之說兩句的人聊聊。
嗯,我說的就是周坤。
周坤的床位在與我們相隔兩個隔間的,隔壁的隔壁。
當我過來的時候,周坤的手機的聯網狀態看起來也不咋地,他正躺在自己的中鋪裏,百無聊賴地看著視頻。
“那個,喂,周坤?”我敲了敲他的床沿的矮欄杆。
“啊?哇啊啊驚了,司思儀你來的真巧啊!我同你講,我剛想著去找——”“砰!”“哇嗷痛痛痛!!”
“呃……”
這當然不是我打的,我的個子還不至於能把手伸進中鋪裏敲他的腦袋。是他自己從**“撲騰”地坐起來,自己磕到腦門的。
我看著他這副不靠譜的弱智模樣,不禁歎了口氣。
“周坤,那個,先不說你想跟我說什麽吧……我想跟你問點問題。”
“嗯?啊……痛,剛才撞的真的痛……什麽問題?”
“……”
還能有什麽問題。
“我就是想問,你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
“哈啊……”
“你當時……”我砸了咂嘴,“真沒覺得你在給千夏添麻煩嗎?莫不成你這次也要說……你這次也是,提前知道了真相,所以在用你自己的方法挽回頹勢之類的?”
“啊?啊咳……那當然沒有。”
“……”
“我和甘嵐那家夥啊,熟是熟,不過我也想不到他那套操作這麽驚人的啊,猜不到的,猜不到的,這怎麽可能知道嘛。”
“哈……”
周坤誇張而輕鬆的語氣讓我再次眯起眼睛。
“既然如此,那你這麽——”
“就是單純這麽做了,別想太多,丟人玩意兒是這樣的。”
“不,不是……”
我大概能從周坤不以為意的聲音裏聽出他的情緒。
他好像真的,發自內心的覺得,擅自背黑鍋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麽值得外人費心的大事。
“……哎,行,我也不在乎周坤你本人怎麽想的吧,現在事情結束了,我來找你,隻是想說下我自……”
“啊啊,對了對了,比起那個!你快點把你手機拿出來,接一下我的熱點!”
“啊?”
“別耽誤,快一點快一點!”
周坤焦急地督促道。
“就是那個,叫‘香香雞賞味群’的那個,接進來就成了,趕快!”
“不是……我剛才那問題還沒說完了,你這……”
“搶救珍惜資源。”
周坤壓低聲音,像操縱核按鈕似的在自己的手機上敲打了幾下,馬上我們倆的手機的信號直連通道裏,就飛快地傳來了一大串的“.png”文件。
“之前下載過的ip地址全都被他們找出來親自追過來刪光了,我估計他們確保幹淨可能還要再來一次,你作為沒下載過的不會被查,最好趕緊的趕緊……”
“呃……”
我經周坤這麽一說,低頭看我的手機文件夾裏出現的那些圖片,馬上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這些全都是那些關於夏千夏呀、劉詩芸啊等等等等的,當初那些色情偷拍照片的拷貝。
我沒有猶豫,馬上扒住周坤中鋪的床板,猛跳起來。
“哇啊啊,碰友你幹什麽碰友!?”
“你這個——”
我伸手去抓周坤的手機。
“——到底在想什麽的家夥!趕緊把東西老老實實地刪掉啊!”
“哇啊啊啊啊,不是?你這是,隻許自己飽眼福馳騁人界的啊,這個各種各樣的,本來看光都看光了,保存一點照片做留念,啊不不不……做記憶備忘也沒區別吧!”
“不不你別混淆概念!”
我繼續用力地跳著。
“看到千夏歸看到千夏,看到詩芸歸看到詩芸,那也隻是看到而已,原則性問題要你趕緊把這些餘孽刪掉那又是另一回事!!”
“誒誒思儀你居然還看到千夏姐了?”
“嗚誒441你竟然還偷看了詩芸?”
“……”“……”
身後傳來劉詩芸和夏千夏的聲音。
天知道她們什麽時候溜過來的。
“…………”
我頓時僵硬得像個機器人一般,一轉一頓地扭頭去看她們倆。
隻見千夏和劉詩芸一樣,臉上都掛著頗為驚訝的表情,沒過一會兒,她們倆麵麵相覷,再次露出另一種意義上的特別驚訝的表情。
“誒?千夏姐,你居然也……”
“詩芸……你剛才的意思是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一種詭異而恐怖的——而且我絕對從來沒見識過的氣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升騰了起來。
“哎……原來如此,難怪思儀隻好意思那麽敷衍地評價我的胸部,都不敢仔細地跟自己的青梅竹馬談感想,原來是心生惶恐,有顧慮啊……”劉詩芸輕捬嘴角,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
“姆,果然,我就奇怪441你這家夥,為什麽哪怕我提醒你都不太情願回憶偷窺我的時候細節,原來是念及舊人情和情誼,不好意思做判斷嘛……”夏千夏摸忖著自己的發絲,煞有介事地分析著。
“誒誒?千夏姐,你這最後一句話算是什麽意思呀……思儀可是親口承認什麽都看過了,他的眼睛可是雪亮的,才不會不好意思做出判斷哦!”
劉詩芸轉身瞪了夏千夏一眼。
“隻不過呀,他肯定是顧及千夏姐你的權威,不好意思把這種一看就知道高下立判的真理說出來,被你懲罰,才不敢直說我的身材比你可愛的!”
“我們學生會一直很民主,你這可是汙蔑。”
夏千夏不屑地斜睨著劉詩芸。
“無論怎麽看,當今時代都是黃金比例的,標準又苗條的女孩子最吸引人吧。441他呀,隻是念及舊情給老熟人一個麵子,這個就不用爭啦。”
“誒?‘標準又苗條’,那算是什麽呀!隻是千夏姐你在嫉妒自己沒有的東西,隨便編造名詞吧!”
劉詩芸怒而跳腳,一邊更用力地瞪著夏千夏,一邊本能似的,高高托起自己的胸脯。
“……”
夏千夏啞火了半秒。
夏千夏馬上看向了我。
“不管怎麽說,441……司思儀喲,你應該自己心裏清楚,誰的身材最可愛吧?”
“是呢,是呢!對於女孩子來說,什麽樣的樣子最有魅力,思儀肯定是再明白不過了吧!”劉詩芸也毫不示弱。
“嗯……聽上去像是濃烈的遭到物化的審美標準呢!”
“那隻是落後者不甘心的狡辯之詞而已吧!”
“不是,你們先,聽我解……”
我現在一下子感覺慌得不行,趕緊試著出聲製止兩個女孩子,順帶再戳一戳周坤讓他幫忙打個圓場。——可是沒想到的是,不僅周坤已經麻利地鑽到斜對麵的上鋪遠遠地看戲去了,我自己的申辯也馬上再次被兩位的爭吵淹沒。
“思儀,快點說清楚啊!”
“司思儀,之前老跟你說的,真正理性美的曲線審美你不會也忘了吧?
“我……”
這到底是什麽樣的無妄天災啊!
這不就是,傳說中的修羅場嗎?這根本不可能有讓人生還的回答吧?
“我覺得,我覺得——”
我咽了一口混著泡沫的口水,摩擦了一下鞋底。
“——我什麽都不覺得,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號叫著撒腿就跑。
我隻知道現在唯一生存的希望就是逃跑!
“唔誒……??”
“哇,思儀不許跑啊!!
這天夜裏,有一陣“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的男聲,和足足超過他兩倍之多的“不許跑”的女聲,前前後後橫貫了整整有五條車廂。
這天夜裏,我終於知道了一時鬼迷心竅的代價,什麽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也終於知道了這場偷窺、偷拍風波的最大的輸家到底是誰。
這天夜裏,我還終於知道了,什麽叫真正的社會性死亡。
那就是我。
那全都是我沒錯了。
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