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後發現我還是被周坤耍了:當那天庭審結束的時候,周坤從尉遲語嫣那裏接過手機,興奮地大喊“成了!”的時候。
尉遲語嫣沒跟我們交代清楚,周坤這個家夥,根本就不是在指使尉遲語嫣做錄像,而是在指使她做直播,直播的對象就是貼吧和論壇裏,那些玩OUTA的網友們。
難怪他在庭上辯論的時候總是會冒出來奇怪的“水友”這種稱呼,原來那根本不是對我們講的,那是對互聯網的另一頭,觀看直播的各種人士講的。
之前我曾經提過事況急轉直下,錢亦寧關於“帶節奏”的讖緯化為現實,事實上,那正是將我的心境擾亂以至於差點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罪魁禍首,而這件事就是周坤搞的。
這才是他自信滿滿的,真正解決問題的手段。
帶節奏——當錢亦寧提到這個詞的時候,用的是負麵的語氣,語境是負麵的,舉的也全都是負麵的例子,以至於讓人慣性地將其限定在了負麵的領域裏,和“炒作”完全分割了開來,但是仔細一想,從定義的可能性上來看,完全不是這樣。
所謂的帶節奏,己方主動運動,製造事端,影響其他人的行動,這樣一來便可以將事態納入自己的控製,讓事情朝著自己的目的發展。
目的和事端並不一定要統一,隻要能引起足夠的注意,有機會引導大眾的注意就好了。
我們所有人都想要解決問題,我想,夏千夏想,尉遲語嫣想,錢亦寧本人更想……可是問題到底是什麽?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並不是真的不知道,隻是因為根本不知道從哪裏下手,所以隻能忽視,或者說選擇性地無視了。
錢亦寧想要成為真正的職業電子競技選手。
錢亦寧的父母反對這個主意,而且反對錢亦寧玩任何遊戲。
那麽……成為職業選手的途徑有哪些呢?
要聯係圈內的前輩,或者聯係俱樂部的經理;而無論是那種途徑,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那就是打出名氣來——比方說通過當主播打出名氣,比方說在遊戲內的頂分局之中和知名選手打交道……總而言之必須要讓大家知道他。
讓整個毆塔遊戲圈內的人知道錢亦寧。
如此簡單的解決方法,但卻在我們所有人的盲區裏,除了周坤之外。
這樣一來,從向夏千夏做出讓步,決定接管這起事件起,就能一直處於遊刃有餘的狀態,無論發生什麽都好像在自己的把握之中,這對於周坤來說也就一點兒都不奇怪了吧。
想要實現最後的目的,需要的條件無非兩點:
第一,有噱頭,能夠引起圈內足夠的關注;第二,確定錢亦寧本人有實力,換一句話來說,在整起代練作弊案件中,他確實不負主要責任。而這兩個條件在當時已經齊備,剩下的無非就是處理好案件本身的真相,也難怪周坤一直不停地在說,事情隻剩下最後一塊拚圖。
對於周坤而言,事情在他醒悟的那個瞬間就已經結束了。
所有的發展都是可以預料的。
在由周坤發布,由尉遲語嫣負責攝製的直播貼下方,第一個俱樂部經理的留言出現在七點二十分,這是屬於看到周坤說明的情況,簡單調查過賬號戰績之後就先發製人的類型;第二個俱樂部經理的留言出現在七點四十五分,這個是聽周坤報過錄像編號,仔細研究過錄像之後開始行動的比較謹慎的類型……在那之後出現的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似乎正如周坤所說,目前國內這個領域,優秀的輔助玩家確實太稀有了。
第一場電話商談發生在第二天。
今天是在那之後的第六天,在周坤的主持下,錢亦寧和俱樂部相關人員麵談。
錢亦寧還沒滿十八歲,他的父母仍然堅持己見,不過這已經無關緊要,再等半年高考結束就行——十八周歲,對於那個圈子中的“天才少年”來說已經有點晚了,但仍然不算太晚。障礙已經失去了它的意義,已經不再有任何意外可以發生,事情已經全部結束了。
事情全都在周坤的預料之中。
當然,當天庭審的結束方式,他似乎確實沒有料到就是了。
那根本沒人料得到。
“是啊,確實想不到,你們會長的媽媽看起來那麽弱不禁風,竟然還挺能打的啊。”
——說出上麵這句話的是團支部書記賀小蘭。
場所是穀雨秋分中央區域的桌子,正如各位所見,我不擅長應付遊戲方麵的事情,也不太想和那些“俱樂部”的人員打交道,所以留在這裏靜候佳音,一邊喝著飲料一邊玩手機的時候,正好遇到了賀小蘭。
這次的事情和賀小蘭基本上沒什麽關係,非要說的話也就是不得已把她拉進來當了次觀眾而已,不過明明沒啥關係,在見到我的時候,她卻反倒看起來相當有興致的樣子。
“那個手法和步法,竟然在兩秒之內直接把冒犯者絞住了,都不用等我出手了,我感覺這肯定是練過的……不過又不像是哪種特定的流派,是哪個地區的CQC嗎?啊,算了,跑題了……”
賀小蘭手拿她剛剛買到的雪頂咖啡,一邊翹著二郎腿一邊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說正經的,你們啊,或者說你們那個周坤……”
“……”
“不能完全算是違規吧,但是拿校園治理委員會當做展示台,讓整個學校公檢法都給你們的真實目的當了嫁衣,果然還是挺讓人不爽的……”
“誒,‘不完全算違規’,這個話感覺好像不像是學姐這種人會說的……”
“是教訓啊,那當然,上個月的事情啊。關於如果全部的事情都完全不留餘地的話,本人也會變成其他人的嫁衣這件事。”
賀小蘭拉扯著自己的衣領,無奈地嗤笑了一聲。
指的當然是在這次的事件之前,我們學生會和她,在社會實踐途中的溫泉旅館,發生嚴重衝突的那次——對於這段話,因為心理陰影的緣故,我不太想多嘴,而且好像本來就沒有多嘴的立場。
“比起那個,你們,哈,怎麽說……”
“呃……”
也就在這個時候,經由相關“心理陰影”的提醒,我忽然注意到了……
……我注意到了賀小蘭的內衣和乳溝。
這個家夥,從剛才開始就是,一邊說話一邊在不停地拉自己的領口扇風,似乎完全沒有半點自覺。
“那個,學姐?”我不得不出聲提醒,“你……衣服領子,胸,能不能……”
“啊?……哦。”
賀小蘭哦了一聲,然後毫無自覺地繼續扇風。
“這個是,因為真的很熱啊。”
“這都冬天了誒……”
“但是這是室內啊,這家店子的暖氣一直開得太大了,真的很熱。”
“……”
這到底是什麽鬼理由。
“學姐,您莫非很怕熱?”
“是啊!我很討厭太熱的環境,泡溫泉的時候也是,雖然熱水很舒服,但是每泡半個小時就要起來喝冷飲休息五分鍾!你偷窺我們的時候難道沒注意到?”賀小蘭反問。
“沒有!我們本來就沒看多久好吧!而且話說能不能拜托你不要再提這個話題了!”
那是真的心理陰影啊,真的!
“啊,反正總之。”
賀小蘭聳了聳肩,很照顧我似的,知趣地轉移了話題。
“你們這次的事情,雖然各種意義上讓人感覺不爽,但是說實話,還是挺有意思的。沒別的好說的,就當是浪費時間,順路看了場鬧劇吧,除了真的有點浪費時間之外沒啥不好。”
“……”
“還有事,就不多吹暖氣了,先走一步——啊,來了?”
賀小蘭一邊說著道別的話一邊起身,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在冷飲店的門口,夏千夏一行人的身影出現了。
賀小蘭巧妙地繞了個道。
“就不打攪你了,回見?”
“啊,啊啊,回見。”
那步法簡直堪稱神不知鬼不覺。
賀小蘭以店內的玻璃屏風為掩護,剛剛好繞過夏千夏的視線死角,和她們擦肩而過,離開了店子。
雖說可以理解她不想和夏千夏打招呼的心情……
不過這個時候我腦海裏想的是:這個賀小蘭,該不會是從哪個潛行暗殺小說裏穿越過來的家夥吧……
“啊,在那在那!…………果然在好好等著嘛,441!”
夏千夏很快注意到了我,領著身後一堆人,夏夏普、周坤、尉遲語嫣、林森、錢亦寧和孫有雪,一路小跑過來。
“這麽準時地等著,看來你還是很期待結果的嘛,既然如此直接跟過去就好了嘛,別拿軋賬什麽的做借口嘛!”
“做完了賬,碰巧剛好過來而已,別過度解讀了。”
我對正在興頭上的夏千夏可不打算附和她。
“再者說了……我都說了我不想和那種人打交道,我是真的不喜歡遊戲,更何況是網絡遊戲……”
“哦~~?”
聽見我的駁論,夏千夏完全沒有被潑冷水的感覺。
嘴角勾起一道怎麽看都無疑是壞笑的弧度,夏千夏倚在我隔壁的椅子上,神神秘秘地送出一個問句:
“~不務正業~??”
“……”
討人厭的問題。
“如果想拿剛剛發生過的事情懟我那我可敬謝不敏,但是就算那樣,再怎麽說也是更廣泛的普遍認知,我可不打算因為這次的孤例就妥協。”
嘴硬歸嘴硬。
其實這次我也知道,我隻是為我自己在遊戲方麵的無知而故意逞強而已。
遊戲哪怕僅僅隻是視作一種娛樂方式,也絕對不比其他的娛樂方式低級,更何況它的競技性確乎是客觀事實——這在圍觀錢亦寧的那一次就已經可以看出來了。
反應操作,數值計算,策略博弈……
“更快,更高,更強”。
但是我不喜歡玩遊戲也是客觀事實。
雖說林森好像說過,關於遊戲打得厲害的男孩子更能吸引女孩子之類的,呃……
總感覺接下來我又要被夏千夏繼續為難了啊。
可就在這個時候,夏千夏卻話鋒一轉。
“所以說啊,老媽,你也看到了吧?”
坐在我的身邊,夏千夏抬頭注視著她的媽媽。
“不務正業就算了,連不務正業都要找人代練,代練之後還不反省,還想繼續搞事,你這樣真的很丟人喲。”
“……”
“我,我知道錯了啦!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的!這也不是錢的問題!……雖然說一萬塊確實很多就是了!”夏夏普鼓氣回應。
“是稀有飾品的問題,是不甘心的問題,因為心情不順,所以就無視後果地一口氣幹下來了對吧~?”
“嗚,哼……”
“姆嘛,沒關係,這樣才是老媽嘛,某種意義上。”
摸頭。
夏千夏重新站起身來,這次輪到她反過來摸夏夏普的腦袋了。
……這對母女的關係確實稍微有點神奇啊……
“啊其實,這個方麵來說,我也知錯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旁有個男生也發話了,是林森。
“光顧著在自己關心的打官司方麵協助阿姨了,以為向前推進官司就全是好事。沒有注意到事情的複雜性,在好幾個地方給阿姨添了麻煩,確實很不好意思。”
“……”
“誒……”
稍微有點令人吃驚的道歉。
其實我並不認為林森有什麽大錯,雖然他這個人確實挺討厭的,但那也隻是我自己嫉妒而已,站在他的立場來說,他也隻不過是做出了自己該有的操作……這麽看來,這個林森還確實挺會做人的?
“總而言之,”
林森微微低頭。
“以這種事件為契機,算是比較特殊的初次見麵,夏千夏的同事同學們,大家以後就好好相……啊……”
就在這個時候,店麵之內出現了我們都不太期待出現的人。
是錢亦寧的兩位父母。
錢亦寧下意識地向遠離兩人的方向挪了三、四步,但這時出現在這裏的兩人看起來似乎沒有之前幾次那麽有侵略性,與之相反,甚至看起來有些憔悴。
“誒嘿~兩位也跟過來了啊?”夏夏普笑著輕輕合掌,“辛苦了辛苦了,要不要喝兩杯飲料……我請客?”
“你們——”
對於夏夏普的話,兩人沒有買賬,他們根本沒有看著夏夏普。
首先發語的還是錢亦寧的媽媽。
“你們這些小孩子啊,小孩子啊,哎……不知道你們什麽時候才能想通啊,不知好歹哇,哎……”
“……”
夏夏普落下了合掌的雙手。
夏千夏無言,尉遲語嫣、林森、錢亦寧、孫有雪、周坤、尉遲語嫣,還有我,全都沒有說話。
“我很小的時候,讀書苦啊,很苦……”
錢亦寧的媽媽靜靜地說道。
“村子裏頭沒有橋,每天要蹚過窖一樣冰冷的水去上學,腿上生了凍瘡,回去還要被媽做不出來算數題狠打,”
“……”
“苦得很啊,高中去城裏讀書,一點錢都沒有,十天有七天要吃鹹菜饅頭,不想讀了又是被媽使勁的打,是真的苦,你們哪裏想象得到那種苦啊。現在才終於過上了現在的日子,你們小孩子是不知道的,你們要撞了南牆,摔到了地上,頭破血流了你們才知道……”
“…………”
那隻是經曆的一種而已。
憑借自己的意誌,踏上與家人的決定相反的道路,一直行走至今的人也是存在的,在目前教導著我的老師之中就有一個。
“…………”
錢亦寧的媽媽抬起頭,注視著我們的眼瞳中沉澱著慈祥而凝重的黑色。
“你們或許覺得自己是對的,你們或許覺得我隻是想讓我兒子受苦,但是許多年過去之後,回想起今天的痛苦,你們都會,感謝我們這些當爹媽的。”
“噗嗤。”
忽然有人笑出了聲。
講述進行到這個位置,突兀地被打斷了——笑聲是夏千夏發出來的。
夏千夏的嘴角勾彎著,金色的眸子裏含著一潭忍俊不禁的波浪。
“噩夢做一段就夠啦,”
夏千夏揚起鬢發。
夏千夏發出嘲笑。
“別撒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