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儒鎮周家書香門第的牌坊之前,一支糧車在夜裏偷偷出發,偃旗息鼓,悄無聲息。
十餘輛糧車上塞滿了糧食,周家這次倒是真的動用了一個大手筆。
這麽多糧食,放在何處都不能算是一個小數目了。
押運糧食的自然是周老子最為信任的身邊人,一老一少。
老人跟在周老爺子身邊多年,親眼見著他從一個毛頭小子成了如今鴻儒鎮裏德高望重的周家家主。
年輕人則是自小和周齊家一起長大,感情極好。
周家這種大家族總會自小就開始刻意培養一些少年人,讓他們自小和家主呆在一起,日後等到少主成了家主,這些人自然也就變成了如今車上這個老人這般的人物。
一老一少坐在車上,車隊趁著月色溜出鴻儒鎮。
天色還沒破曉,隻有熹微的月光隱隱約約的照亮著前行的道路。
老人和年輕人坐在最前麵的馬車上。
老人叫周言,是周家的家生子,自小住在周家,長在周家,在周家娶妻生子,年輕時和周老爺子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世麵,許多周爺子不方便出麵的事情都是他在暗中出手。
後來年歲大了,和周老爺子一般厭倦了東奔西走,就留在周家處理些日常的雜事,輕易不會出鴻儒鎮了,隻是這次的事情實在是太過重要,周老爺子才不得不讓他親自護送。
老人看了眼身邊正吹著口哨的年輕人,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少年人叫周衛,是周家這一代的家生子中最為出色之人,隻是出色歸出色,還是太過年輕了些,周老爺子不放心他一個人,所以才會讓周言跟隨。
“周爺爺,我還是第一次做這種大事。”周衛言語之中滿是興奮。
周言笑了笑,“這種大事,我倒是希望少做些。人老嘍,沒有你們年輕人那麽多心思了,能讓我安穩到老,在家中看著我家那些小家夥安穩長大,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事情,好的不能再好了。”
周衛還年輕,心中滿是豪情壯誌,對周言這番言語自然不放在心上。
“周爺爺,當初公子去山陽時我就想和他一起去,可惜被公子攔了下來,沒想到最後兜兜轉轉還是要去山陽。”
周衛自小就生活在周家,是周言看著長大的,所以言語之間也是隨意所欲的很。
周言笑道:“公子也是為你好,如今山陽鎮裏亂的很,且不說山陽鎮裏錯綜複雜的問題,那個吳縣令和黑衣教就是咱們老爺聽了都頭痛,而且你以為咱們這次送糧食會很容易?”
周衛愕然,“周爺爺的意思是咱們也會有危險。”
要知道他們這次是秘密而出,而且身邊帶著的護衛也不少,他雖然沒有為周家做過這般大事,可為周家做過的任務其實不少,這次帶的人馬已經遠遠超出他的想象了。
周言笑了笑,“咱們雖然是秘密出行,可這世上哪裏有不透風的牆?退一萬步說,即便咱們這邊不曾暴露行蹤,他們那邊隻要守株待兔,在四麵安排人手守在進入山陽鎮的要道上,咱們這麽大的動靜,如何能不被人家發現?”
周衛恍然大悟,隻是他很快搖了搖頭,咧嘴一笑,“早知道這樣,我出門前就不和小翠說回去要娶她了。萬一我回不去,她到哪裏去再一個像我這般好的人。”
老人笑了一聲,果然還是年輕好,人一上了年歲哪怕明知許多事情多想無意義,可總還是忍不住要去想一想。
“這次咱們要是能夠平安回去,我就和老爺說請他親自給你和小翠證婚,我在周家這麽多年,這個小小的願望想來老爺是不會反對的。”
周衛大喜,“那就多謝周爺爺了。”
“別忙著謝我,這段路不好走啊。”
…………………………
三日後,山陽鎮外,距離山陽還有幾十裏路的一條小路上。
運糧的眾人正安營紮寨,小心翼翼的進行修整。
周言皺著眉頭,眺望著遠方夜色。
“周爺爺,馬上就要進山陽鎮了,咱們一路上也沒見到那個吳縣令手下的人,會不會被咱們躲過去了?”
周言輕聲道:“小衛,你知道黑夜之中什麽時候最可怕?”
周衛搖了搖頭。
“是天光破曉,即將白晝前的黑夜。黑夜將盡,往往才是野獸出來覓食的時候。”
老人重重的歎了口氣,“有件舊事我不曾和你講過,想必老爺也不曾和公子講過。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
“雖然說是舊事,可壓在我心底也有許多年了,這麽多年每次想到這件事我都會從夢中驚醒。”
“那是我第一次和老爺出門,那時候我們像你一樣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在鴻儒鎮裏安穩慣了,一下子闖入到鎮外這個世道還以為和鎮子裏一樣,隻是沒想到初出茅廬就差點死在外麵。”
老人陷入回憶之中,“那次我們也是到外麵來采買糧食,隻不過當時初出江湖,忘了財不露白的規矩,所以很快就被那些要錢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暗中盯上了。”
“當時我們雖然有所察覺可也沒有放在心上,覺得周家家大業大,那些野狗一般的東西也敢打我們的主意?”
周衛吞了口口水,“所以後來他們果然來了?”
老人苦笑一聲,“那些人都狡猾的很,他們要是當時就出手,我們也不會有那麽大的損失,偏偏這些家夥就像是嗅到了腥味的野狗,一直墜在我們後麵。”
“直到那日我們已經回到了鴻儒鎮附近。”
“我至今還記得那是個夜色將明的夜晚,一群人拿著刀槍從黑夜之中衝了出來,那些人個個凶狠如餓狼,不過幾個照麵就將我們帶的那些人馬殺的七零八落。”
老人言語之間微微顫抖,似乎回到了當初那個夜晚。
“我至今還記得那日漫天的火光,當日我和老爺拚死突圍,最後僅以身免。”
周衛微微一愣,僅以身免,區區四個字而已,一瞬之間就讓他似乎身臨其境。
他忽然想起那個還在鴻儒鎮裏等待他的姑娘,當日他和周言的言語當中帶著幾分調笑,他雖然嘴上說的厲害,可其實不曾將周言的言語放在心上,直到今日突然聽到周言講起這個故事。
原來他其實很怕回不去,很怕見不到當初的那個姑娘。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你說這些隻是想要你明白一件事,你還年輕,功業固然重要,可性命更重要,以後不論遇到任何事,能活著就一定要活下去。”
周衛隻是沉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周言沒有再多說什麽,有些事,終歸要自己去想才能有所明悟,哪怕旁人說的再多,終歸也隻是旁人嘴上的言語,未曾到身上,便自然不知道疼。
整夜無話,夜色沉沉,即將天明。
一直緊繃著神經的周言輕輕吐了口氣,終究是要熬過這一夜了,無事便好。
隻是還不等他想完,一個白衣人忽然從不遠處的黑夜之中緩緩而來。
白衣,負劍,殺氣重重。
周言立刻大喊了一聲,“敵襲,備戰。”
他們帶來的這些人多半都是周家自家的人馬,平日裏在周家也是久經訓練,雖然比不得那些在戰場上廝殺之人,可也算的上是訓練有素,加上周家家大業大,又給他們配備了不少武器,所以真的動起手來,尋常的山賊必然不是他們的對手,這也是這些年周家在東南行走極少出事的原因之一。
白衣人孫伍見周家的人結成陣法也不慌張,他這次本就是為了殺人而來,他雖然修的是出世之劍,可到底還不曾修到最高境界,這些日子在心中積累的鬱氣如今已經變成了連綿不斷的殺意。
長劍之上劍氣環繞,他一劍揮出,劍氣如潮水一般卷向周家那些護衛。
周家那些護衛之中大多都是尋常武夫,哪裏擋的住他這劍氣。
不過幾劍而已,周家的護衛立刻就傷損過半。
周衛重重的吸了口氣就要上前搏命,這些人之中隻有他和周言的地位最高,事到如今總不能讓周言一個老人頂在前麵。
他剛要邁步上前,不想身側的周言反倒是一把把他扯到了身後。
老人目光炯炯的看了他一眼,“記住我和你說過的,必死之局也要想著活下去,如今我這個老家夥還在,沒有讓你們年輕人衝在前麵的道理。”
周衛幾次掙紮,竟然掙不出老人的手臂。
周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下去。”
老人抖了抖衣袖,邁步上前。
少年時他曾經也是個一身武藝不俗的武夫,不然也不能被周家當做周老爺子的護衛之人,如今雖然年紀大了,可好歹還是能夠用上幾分拳腳。
當年那件事其實有一事他沒有和周衛明說,當初是他孤身一人把周老爺子從亂賊之中背出來的。
老人舒展了舒展拳腳,一身骨骼劈啪作響。
對麵的孫伍則是沒什麽反應。
劍心即是天心,殺誰不是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