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嬌並不知道梁師爺的糾結,在她這裏,是壓根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的意識裏,她還是一個現代的靈魂,女孩子出來工作掙錢養活自己,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無論是當代理縣令還是當捕頭,有什麽不對嗎?
都隻是一份工作而已。
你說女人不能出來拋頭露麵?
抱歉,她完全沒這個意識。
哪怕她穿越過來這麽久了,可她內心裏潛意識,還並沒有完全認識到,她現在所處的,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開放民主的環境了。
……
吃了點心喝了茶,兩人也歇夠了,白玉嬌就讓梁師爺先停下來整理的做工,而把她先前隨手拿到的第一份卷宗遞給了梁師爺。
白玉嬌輕聲問道:“這個案子,不知道您老還有沒有印象?”
梁師爺翻開卷宗,粗略的掃了一眼時間以及大概的案情,臉色微微一變。
他抬起頭,詫異的看向白玉嬌,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來。
果然,這位白夫人是上天特地安排的吧?
陳年舊案,他讓任從庫房裏搬過來時,並沒有特地插手,偏偏這麽巧,放在最上頭的這一份,就是他最掛心的案子。
梁師爺沉吟了一會兒,才一臉凝重的對白玉嬌解釋道:“夫人,實不相瞞,這個案子,也正是老朽心裏最為記掛的案子。”
“這案子裏的死者沉聲,不巧正是老朽的外侄。”
“自他死後,陳家二老,也就是老朽的表妹和表妹夫都無心經營家裏的生意,導致家境日漸蕭條,自己的身體也越發的不濟了。”
“可他們還年輕,膝下還有別的兒女,就這樣虛度光陰,我看著實在不忍……”
“夫人!老朽知道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老朽原是想著,等您把衙門裏這些事情理順了,再求您幫幫忙,看能不能把這個案子翻出來重新梳審理遍——哪怕不能找出真凶,好歹也知道,我那外侄是為何新婚之後便尋了短見,讓他父母也能安心過後半生,而不是這般惶惶度日。”
“卻不曾想,還有這樣的緣分!您隨手一拿,第一份竟然正巧就是我那外侄的案子!”
梁師爺說到這裏,突然站了起來,恭敬的朝她做了個揖,懇求道:“白夫人,老朽求您了!替我那可憐的表妹一家,討個明白吧!”
白玉嬌詫異的看著梁師爺,久久沒有說話。
她沒那麽天真,對方說什麽就信什麽——所謂的完全沒插手,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對她來說,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確看到了這份卷宗,並且對這個案子產生了濃濃的興趣,她很想知道,這樁案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白玉嬌倏地笑了,輕輕點了點麵前的桌子,溫聲道:“梁師爺坐下吧,這個案子我接下了,但是能不能查到真相,我不敢保證——但我向你承諾,我一定會竭盡全力調查的!”
梁師爺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在聽到她的話之後,鄭重的又朝她拜了拜,語帶哽咽的道:“多謝夫人!”
白玉嬌擺了擺手,沒好意思接受梁師爺的“感激”,說到底她並不是真的為了幫忙才答應的,而是她自己對這個案子本身感興趣。
“您老坐下吧,不用這麽客氣。”白玉嬌盡力把話說的委婉些,“我隻能答應竭盡全力去調查,但真相到底如何,能不能查到真相,這個我真的不能保證,所以師爺您也別先太感動……”
“我怕萬一最後查出來的結果並不是您和您的表妹一家人想要的,您反而會怨我。”
梁師爺渾身一僵,他倒是,並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乍一聽白玉嬌這麽說,他臉上和心裏不約而同的閃過了一絲難堪,有種被人小看了的憋屈。
可他並不敢朝麵前的人發火。
先不提對方現在是代理縣令,是他的頂頭上司,哪怕沒有這層身份,對方手裏還有一塊神捕令,那也是和縣令同級的官員!
再者說,白夫人的出身……
梁師爺又憋屈又鬱悶,他並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有多難看,畢竟他這些年在真定縣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江縣令一直很看重他,所以他在真定縣這個圈子裏,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不給他麵子了。
可梁師爺殘存的理智告訴他,眼前的人,並不是他以往打交道的那些人,他用僅存的理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斟酌白玉嬌的話。
恍然覺得,這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因為死者陳升是他的侄兒,他自覺足夠了解對方,所以不相信自家侄兒會做出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但若是他們當局者迷呢?
若是他們並不知道其中內情呢?
若是……
梁師爺猛的一驚,再看向白玉嬌的眼神,就不隻是震驚和佩服這麽簡單了,他忽然想到了一個詞,旁觀者清。
作為旁觀者的白夫人,比他們這些相關人員更加理智,看的也更加清楚,所以才會這麽說。
梁師爺不由得緊張,眼裏都有了淚光:“夫人,您是不是——”
白玉嬌搖頭,莞爾不已:“師爺,您老把我想的太厲害了,一份卷宗,還是三年前的卷宗,我能看出什麽來呢?”
“您老別介意,我隻是習慣把醜話說在前麵而已。”
“話雖然不太好聽,但道理卻是對的,這個案子的死者與苦主都是您的親戚,在我看來,作為相關人員的您老是應該回避的。”
“但我相信您老,所以我不要求您回避,但我希望,您老再真相大白之前,不要和苦主家裏有其他的接觸,可以嗎?”
話說的這麽直白了,梁師爺哪裏還不明白:“夫人放心,下官一定聽您調遣,絕不自作主張,擾亂您的安排!”
白玉嬌這才緩緩一笑:“那就多謝您配合了!”又道,“這案子的原告是那名叫柳遙的年輕人,不知師爺可認識對方?”
梁師爺點點頭:“見過幾次麵,雖然不熟,但也認得。”
白玉嬌:“那就勞煩您親自跑一趟,讓那柳遙下午來一趟衙門吧,我想問一問他具體的情況。”
梁師爺點頭應了,也坐不住了,草草的說了幾句就小跑著出去了——他得趕緊去柳家村看看,柳遙還在不在家中!
白玉嬌看著梁師爺那老當益壯的背影,忍不住撲哧一笑,看來人還是真得有事情做才行,有事業作為寄托,哪怕一把年紀了,也能像年輕人那樣活力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