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浦海大大小小的金屬材料公司來說,星期一都顯得特別重要。這一天的市場價格,往往會影響到整個一周的走勢,對於短期內的公司經營活動都會有比較大的影響。
適逢月底,加上交付鋼廠貨款以及銀行的還貸等多方麵的因素,我對價格也格外關注。早上一到公司就坐在電腦前,搜集各公司的報價。樓下的業務員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他們會把收到的市場價格放到公司的共享資源裏,以便大家查閱。
已經到了九點半,收到的報價隻有七八份,上麵有一半還都注明電議,實際上跟白紙的區別不大。
上周收盤時價格略有上揚,按我的判斷,這周價格應該會比較穩定。許多貿易商遲遲不肯訂出價格,應該是看到上周收盤時有上漲的跡象。價格下滑已經有一個月了,大半的經銷商,尤其鋼廠代理,這一個月裏都是虧本經營,我的公司也是如此。這會有了漲價的跡象,自然都想能少損失一些。
可這種現象並不是一件好事。我現在的資金壓力,那些公司也會有,大家的情況都差不了多少。而且也不會因為他們公司規模大,這種壓力就會小。如果一個貿易公司在手頭放了大量的“閑”錢,隻能說這家公司做得非常失敗。
如果等大家都看到漲價無望而急於回籠資金的話,價格可能還會跳水,這樣就會反過來影響回籠資金。
抽完兩根煙,我覺得不能再等了,還是早一點跑些貨心裏踏實些。要是不快點讓倉庫裏的材料都變成銀行裏的數字,周末羅成非得向我大吐苦水。當下以上周收盤時的價格作為參考,訂出的價格比當時的市場價略低。
弄好這個,就等李薇和宋海峰訂進口材料回來了。這批貨也要快速出掉。不過由於進口材料本身的優勢,難度要少於國產的材料。
我把訂好的價格發到下麵業務員的手裏,讓他們盡快掛出去。通過網絡的傳送,那些經常聯係的商戶很快便能收到我們的最新報價。
在大廳轉了兩圈,打進來的電話不少,看來這個價格還是比較有吸引力的。正準備上樓,手機響了起來,拿出一看,是付啟明打過來的。這位老兄最近聯係得比較少,正好跟他聊聊。
我接通了電話,邊走邊說:“付大哥,好久不見你露麵了,最近叫你也不出來。”
電話那頭的付啟明幹笑了兩聲,聽起來極不自然。他說:“最近事情是比較多,又有點棘手的事。”
聽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是碰到了很麻煩的事情。我說:“付大哥你有什麽事盡管說,我能幫上忙的一定盡力。”
付啟明似乎是猶豫了一下,說道:“好,老弟你也是爽快人,也就不瞞你了。前兩天遇到件很麻煩的事,需要跑路。你手頭寬裕的話,接濟我一些,怎麽樣?”
聽他說到跑路,我愣了一下,莫非他犯了什麽大事?不過他不說,我也不好問。嘴上說道:“這個沒問題。你需要多少?什麽時候要?”
付啟明說:“我要三十萬,越快越好!”
我說:“好,我馬上想辦法。”
付啟明在那頭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說:“哎,介紹給你做的材料,到現在恐怕你也賺得了這麽多錢,你看看我……”
我打斷他的話:“這是什麽話,誰沒有個急事呢!你稍等等,我安排好了馬上打你電話。”和付啟明的交情並不算太深,但他給我的感覺是一個很不錯的人。拋開生意上的利益,這也是一個值得交的朋友。
付啟明說:“就知道兄弟你夠意思,那我也不費話了,等你的信兒,掛了。”
我收起電話,到樓上直接進了財務室,對羅成說:“小羅,我們現在能提多少現金?”羅成放下手上的活,抬頭看著我說:“沒有預約過,隻能取5萬。”我說:“好,你馬上去銀行取來,我急用。”
交待好羅成,又回到辦公室,馬上撥打梁波的電話。響了半天,那頭才接電話。我說:“你丫搞什麽呢?這麽半天才接電話。”
梁波哈哈笑了幾聲,得意的說:“我在醫院。我老婆生了!”
這可是個喜事,我連忙說:“恭喜恭喜,男的女的啊?怎麽沒見你早點打招呼呢?”
梁波說:“女孩,昨天半夜生的。嘿嘿,我這回真的當老子了!”
聽他那興奮勁,顯然一切順利,我還帶上了問候母女的話。幾句話說完,梁波問我:“急火火的,找我有什麽事?”
我說:“有點急事,需要現金。你那邊能取多少?”
梁波說:“我自己公司能取5萬,我們合作的公司裏能取10萬,夠不夠?”
我說:“還差一點。你先幫我取上吧,我再找呂良他們。”
梁波說:“行,我馬上讓財務去取,拿到了給你送過去。他媽的,也不給我包紅包,大早上的就要錢。”說完他大笑起來。
我說:“給你包個屁,要包也是包給你家閨女。快讓她認了我這個幹爸,咱也過把老子癮。”和梁波認識這麽些年,眼看人家下一代都出來了,想想還真是有些感慨。
梁波說:“那當然沒問題了。不過我說你也該加把勁了,再不出手,小心你嫁不出去!”
我說:“不跟你費話了,快幫我辦事。晚上去看你們一家。”
剛掛電話,羅成進了我的辦公室。我接過他手裏的支票,在正反兩麵敲上我的法人章,一張現金支票就成了。我把支票遞給羅成,說:“快去快回。”然後又拿起電話,分別找了呂良和劉揚,得到肯定的答複後,算是鬆了一口氣,估計一個小時以後,30萬現金就可以湊到了。
放下電話,對銀行不由生出些抱怨。開公司的時候,存進去的可都是現金,現在要用起來,又是預約,又是定額,多了許多事情。自己的錢自己不能取出來花,實在是沒有道理嘛!而且銀行根據公司的注冊資金劃分三六九等,限定每日能取的最大現金數額,這裏麵還有歧視的成分。
也不管自己有沒有道理,在心裏抱怨一通,總算暢快了些。又撥通付啟明的電話,告訴他一個小時後就可以取錢了,同時詢問他是自己過來取,還是幫他存到卡裏。
付啟明說:“我離你公司也不太遠,過去拿吧,存卡裏也不太方便。”
安排好付啟明的事,看看時間,已經十點多了。平常這個時間,李薇和宋海峰早就回來了,難道是……
現在和浦海對外經貿總公司的業務關係,可是說全憑付啟明從中搭的線。一個大型的集團公司,是不會平白給我這種小公司好處的。現在付啟明一跑路,這根線怕就是斷了。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李薇他們辦不成事,才拖到現在。
我越想越覺得可能,正想打個電話給李薇,告訴他們如果拿不到貨,就直接回來。剛提起電話,李薇就敲門進來了。我看著她說:“怎麽,是不是沒拿到貨?”
李薇說:“貨是拿到了,不過出了點情況,也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她把進貨單拿給我看,“材料還是我們挑選的那些,沒有什麽問題。”
我略看了兩眼進貨單,現在注意力已經不在這上麵了,和外貿公司的業務是我關心的重點。“把你們去訂貨的詳細經過給我說一說。”我放下進貨單,對李薇說。
“我們還像往常一樣,找以前聯係的那個業務員訂合同。”李薇一邊說,一邊到飲水機旁拿出個一次性紙杯,接了一杯水。這兩天熱得有些過分,李薇的鼻子上有些細小的汗珠,臉上也紅撲撲的。她慢慢喝了幾口,接著說:“那個業務員看了看我們遞上的規格,也沒說什麽,就讓我們等一會。誰知道過了一會,他就過來說,不符合規定,而且以後這種小筆業務,上麵不允許再做了。我和宋海峰跟他說了些好話,怎麽也不管用。他語氣上還是很客氣,但態度卻很堅決。”
這情況和我猜想的差不多,正是失去了搭線人的後果,這也說明付啟明的跑路跟他的關係網有關,說不定就是在這上麵出了問題。我又問李薇:“那後來呢?怎麽又拿到材料了?”
李薇說:“後來我們又磨了一會,覺得沒有希望,準備給你打個電話。這時那個許經理把我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和我們說有些事情業務員沒搞清楚,聊了幾句,又讓那個業務員給我們訂了材料。就這樣,耽誤了半天,不然早回來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對這個事我也很奇怪,我說:“我現在也不太清楚,這個以後再說吧。”
李薇說:“那好,我先下去做事了。”說完拿上進貨單,出了我的辦公室。
前麵沒有拿到材料,問題肯定是出在付啟明這裏。但後麵許華為什麽又放貨給我了呢?難道是因為他看在付啟明平日的交情上,最終這麽做的?想來想去,也隻有這個可能。我和許華打交道的次數不多,根本說不上什麽交情,頂多是麵熟而已。而且以付啟明的為人,和許華處到這種交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羅成辦起事來還是相當利索,沒用多長時間,就把錢取了回來。梁波他們幾個公司的財務速度也不慢,把錢送到時隻比羅成稍晚了一點。
一般向別人借了現金,是要用現金還上的,否則不好做賬。不過借梁波他們的就不用了,事先也打過招呼。羅成填好等值的支票,蓋好章後,交給了那幾個財務。
先後送走那幾個財務,回到座位,看著一桌子的現金,我又出了會神。從許華的反應來看,中間應該是出了些什麽狀況。今天雖然拿到了貨,往後還會不會和我們做業務卻不太好說了。這條路如果斷了,前麵的好多精力算是白費了。但這件事也怪不得誰,隻能算是個意外。
剛抽完一支煙,付啟明就到了。我站起來向他迎去,邊伸手出去邊說:“付大哥,好久不見啊。”看他的樣子,很有點落魄。頭發亂糟糟的,胡子也有幾天沒刮。
他衝我笑了笑,有些苦澀。他出伸出手時,輕輕“哼”了一聲,眉頭緊皺,看起來極為痛苦。我有些奇怪的說:“怎麽了?”
付啟明左手在右肩上輕輕捏了一下,說:“摔了一下,胳膊有些不太靈光了。”我說:“那先坐吧。”讓他坐在沙發上,正要給他倒水,他說:“不用了,我坐坐就走。”
我笑了笑,還是給他泡上杯茶,然後指指我的公辦桌,說:“錢已經取好了。”
付啟明點點頭,說:“謝謝吳兄弟了。唉,這段時間也沒讓你賺上什麽錢,到頭來還要跟你拿,真是不好意思。”
我遞上支煙去,說:“跟我還客氣什麽?錢是賺不完的,以後慢慢來嘛。”
付啟明接過煙點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又歎了口氣,說:“也不和你承諾什麽了,我現在的樣子,實在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把你這錢還上。”
我說:“哪的話。你拿去用好了,往後有什麽困難再吱聲。”
付啟明尷尬的笑了笑,說:“往後許華那邊是做不成了。他要是不給你放貨,也別多想。要是還想做進口材料,找找別的門路吧。”
我剛才就想問他這事,沒好直接說,見他提起,便說道:“今天早上我公司的人去,是有了點小波折,不過最後他還是把貨給了我們。”
付啟明有些驚訝的說:“是麽?這倒是怪事。按說他們應該不會再放貨給你了。”
我說:“那許華應該是和付大哥你很鐵吧?八成是看你麵子上,又給了我貨了。”
付啟明沉思了一會,說:“應該不是,他還沒有那個權力。唉,我這事情很嚴重。我以前介紹過去的那些客戶,現在都拿不到貨了。”說著搖了搖頭。
我聽他這麽一說,也有些犯疑。但卻能肯定他這次的事情是和外貿公司的那邊有關。這事情實在不好多問,我隨口說:“管他呢,進口的就算做不了,還有國產的嘛!”
付啟明點點頭,說:“兄弟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以後肯定能做大。”他又苦笑著說:“哪像我,混了十幾年,還是這樣子,沒一點出息。平時也沒個攢錢的習慣,一有急事,就沒辦法了。唉,要是能重來,我也得留些應急。”
他抽完煙,喝了兩口茶,說:“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以後……再說吧!不管怎麽樣,兄弟你的情我是會記在心裏的。”
我說:“那我也不留你了,日後有機會再聚。”
付啟明站起來,從口袋裏拿出個塑料袋,又問我要了兩張報紙,把錢都包了起來,放進袋子裏。最後跟我說了句:“後會有期!”便出了門。我從窗口看他攔了輛出租車,手裏提著那袋子就像平常人出來買菜一樣。這老兄向來把錢不太當回事,以後怕是也改不了。
回到座位,看了看時間,差不多快吃午飯,一早上又過去了。正猶豫著要不要給歐陽影打個電話,桌上電話就響了起來,正是她打來。看來我們兩個還真是心有靈犀啊。我提起電話,說:“歐陽大律師,這會不忙了?”
電話那頭傳來我熟悉的笑聲,歐陽影說:“現在要是再忙的話,下午不就糟糕了。”
我笑著說:“那是,那是。你怎麽會打沒把握的仗呢。”
她最近接手了個案子,一直挺忙的。為了不打擾她的工作,這段時間我都盡量少給她打電話。周末的兩天也沒休息成,忙著準備開庭。經濟糾紛鬧到這一步,已經是很麻煩了,從立案到執行結束,有時會拖上一年,很多人輕易不願意走這一步。歐陽影為了維護她當事人的利益,可謂盡心盡力。前天在她的律師事務所呆了一晚上,她那個辛苦勁我看著都心疼。可惜我一點忙都幫不上,隻能在旁邊幹著急。
歐陽影說:“等會我去你公司裏混飯,休息一會直接去法院。”
我長歎一聲,說:“又不提前打招呼,看來我得少吃幾口了。”
歐陽影笑了笑,說:“放心,我們兩個人加起來也沒你吃得多,還能給你剩下一點。”
我說:“那你們早點過來吧,我公司裏的人可都是餓狼,連我那份都不一定保得住呢。”
歐陽影說:“好,我馬上來,幫我們帶上份啊!”
我說:“放心,有的吃,快來吧。”掛了電話,心中暗自好笑。以往在家裏做飯時,李薇和楊揚都是按著人頭定量的,除了個別時候,極少有剩。可公司裏就不一樣了,現在加上做飯的徐阿姨,上上下下近20號人,這個量是拿捏不準的。而且多幾個人吃飯的事情經常發生,有的是外地來的業務員,有的是其他公司的朋友,因此常常會多做一些。
到樓下轉了一圈,早上的出貨量還不錯,比預計的情況要好。李薇告訴我,很多公司開盤價格稍高,沒過多久又調下來了。趁這個工夫,我們公司已經甩掉了近千噸庫存。她又問我,進口的材料要不要也馬上甩出去。
我想了想,說:“這個先不急,反正也不多,就按平時那樣賣吧。”這些材料以後能不能拿得到還是個問題。不過萬事有利有弊,進口材料要是停下來,資金上麵也就不會那麽吃緊了。按這個出貨速度,到周三就可以籌足下個月的貨款。
到公司門口站了一會,遠遠的看見歐陽影的車開了過來。等她停下車,我上前打開車門,說:“歡迎來我店就餐。”
歐陽影下了車,微微一笑,說:“那我們安排個包間吧。”
我做了個請的手勢,說:“二樓雅間,請!”
歐陽影的助手何曉蓉一下車就容納抿嘴而笑。歐陽影衝她招招手,說:“我們自己上去,不理這個騙小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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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歐陽影的邀請,我參加了她的這次庭審。這主要還是以前我經常跟她說,想看看她在法庭上與他人辯論時的雄姿。除了在大學裏參加過幾次辯論會,我還從來沒在現實生活中看到兩方人馬用唇槍舌箭來打挎對方。
到了法庭,才發出和我想象中的場景不太一樣。我們所處的這個地方,空間並不大,跟學校的教室差不多。觀眾也隻有寥寥數人,加上我還不到十個。看來經濟糾紛遠不如刑事案件吸引眼球。
在這之前我已經知道歐陽影是勝券在握,所以心情很放鬆。隻是歐陽影的樣子還是讓我小吃一驚,應該說從來沒見過她這麽嚴肅過。而且所說的話字字擊中對方要害。看對方律師吃鱉的樣子,心頭隱隱有些為自己擔心。歐陽影的這種架勢要是對上我,我早就落荒而逃了。
正看到精彩處,口袋裏的手機使勁的震動起來。我摸出來看了看,是許華打來的。他今天找我,十有**是為了材料的事。我拿著手機,順著牆根溜了出來,心頭有一種輕鬆感。但願我這輩子永遠不要上那個舞台去唱主角。
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按下接聽鍵,沒等我說話,許華就說:“小吳嗎?”顯然等得有些急了,不過聽他的口氣,不像是要跟我說什麽壞消息。
我說:“許經理啊,是我。剛才和一個朋友在一起,不太方便講話,剛從進麵出來。”
許華笑著說:“今天早上公司內部出了點狀況,沒給你的材料安排好,不要介意啊!”
他的語氣相當的客氣,讓我一下子有些轉不過彎來。我說:“沒事沒事。”
許華說:“這樣吧,以後你的業務還是由我來負責,讓那個姓李的小姑娘以後直接找我好了。”
我一聽有些愣住了。因為已經知道不可能是付啟明的交情起了什麽作用,所以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許華會對我這麽客氣。我說:“那不是太麻煩許經理了。”
許華說:“哪的話,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他這話比剛才那個還要來勁,我笑了幾聲,除了說“謝謝”,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許華又說:“小吳啊,下個月我們公司會新引進一批進口材料,是一個北非國家出產的,價格相當低,你有沒有興趣?”
“非洲?”不知道怎麽的,我總是習慣將那個地方與落後劃在一起。“這個質量怎麽樣?有沒有樣板啊?”
許華說:“第一批5000噸已經準備報關了,估計下個月月初就可以操作了。後麵的下個月會逐批到港。你要是有興趣的話,這周就可以去看看。”
我說:“好的,那可太感謝許經理了。”
許華笑了笑,說:“不要這麽見外,我們也算是老熟人了。定下來給我來個電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