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漂浮在一顆透明的光球中,身體像待孵化的雛鳥般蜷縮成一團。
好冷……
好累……
好想睡覺……
……
好疼……
身體十分疲憊,在幾乎要睡著的前一刻耳畔傳來了友人的聲音。
——薇奈,你一定很痛苦吧?
“麗奈……是你嗎,麗奈?”
——是我呦~
——還有我們。
——大家都在哦,姐姐。
角落裏又傳來了另外兩個熟悉的聲音,隱約間還能聽到一陣鳥鳴聲。
“芙奈、蘇諾還有菲尼克斯,原來大家都在啊,咱現在什麽都看不到,黑漆漆的一片,好可怕……”
——大家都在這裏陪著薇奈。
聽著友人們的聲音,女孩安心地合上雙眼,進入了夢鄉。
光球之外,一隻身上拴著鐐銬,被鐵環蒙住雙眼的巨大的母狼趴伏在一旁,毛茸茸的爪子溫柔地撫摸著光球。
——在這漫長的黑夜裏,就讓妾身來守護汝吧。
◆◇◆◇◆◇◆◇
“能結束這一切的人隻有咱……嗎?”
嘴裏重複著奧茲的話,蕾歐奈呆立在原地。
帶著從一開始就打算為眼前的少年獻出自己的一切的決心,少女靜靜地等待著屬於她的使命。
“咱是奧茲大人的劍,隻要是奧茲大人的命令,咱都會執行。”
“不,這次不一樣,這件事一定要由你自己來決定。”
“由咱自己……難道說,要借助咱的力量是指……?”
“沒錯,是伊芙利特。族長先生說過,這隻精靈擁有與眾不同的力量,卡祖拉剛才的話更讓我確信這一點,隻要打開伊芙利特的封印,將它的力量完全釋放出來,我就有把握逆轉眼前的狀況——但是這麽做的話,蕾歐奈你的身體就會遭到伊芙利特的反噬,‘那一天’大概……不,毫無疑問會提前到來。”
“沒關係呦。”
“都說了別這麽草率地下決定啊,這可是關乎到你的未來,雖然眼下我們毫無勝算,但還是有辦法讓你一個人活下來的。”
“一點都不草率,這是從咱遇到奧茲大人的那天起就決定好了的,奧茲大人曾經救過咱一次,現在用咱的力量來報答那份恩情再合適不過了。”
“抱歉,蕾歐奈的報恩我不能接受,要說為什麽的話,因為我並不是那時候拯救你的人。”
“那種事情,咱早就知道了啊……”
奧茲驚愕地回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少女動人的微笑。
“腦海中,關於那一天的印象變得越來越模糊,察覺到的時候,已經不由自主地把奧茲大人當成了救命恩人,雖然不知道記憶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錯誤,不過如果那個對象是奧茲大人的話,就這樣錯下去也沒關係,因為在成為奧茲大人的女仆後,拯救了咱的就是奧茲大人啊。”
“我……拯救了蕾歐奈?”
“嗯,在遇到奧茲大人之前,咱活著就隻是為了報恩,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像媽媽一樣被伊芙利特反噬,可是奧茲大人卻說要改變咱的命運,那時候咱真的大吃了一驚呢,未來什麽的……咱從來都沒有想過,不過一定很棒吧?因為,有奧茲大人在咱身邊。”
“就隻是為了一句承諾?”
“對咱來說,那已經足夠了。”
細小的淚珠從蕾歐娜的眼角飄出,她緩緩走到防護罩的邊緣,身上燃起有著純正顏色的火焰。
“最後咱想拜托您一件事,如果咱變成了媽媽那樣,奧茲大人,能夠麻煩您殺了咱嗎?”
“如果這是蕾歐奈的願望的話,我拒絕,就算真的有那麽一天,我也絕對不會放棄蕾歐奈的。”
“真像奧茲大人的回答呢。”
少女閉上了雙眼,用指尖劃破手腕,將血液撒在地上,勾勒出一個半徑兩米的圓形術陣——和對付地囚星沙魯瓦爾時所用的是同一個術式,將自己的生命托付給精靈,締結終極的契約,讓精靈以全貌顯露於世。
坐在會議室和村中元老們商議對抗漆黑教典的瓦爾夫突然感到脊背發涼。
“終究還是衝破封印了麽,伊芙利特……”
嗷嗚————————————!
伴隨著一聲長嘯,頭頂長著山羊角、狼首人身的大精靈掙脫了捆綁住四肢的鎖鏈,首次以完整的姿態出現在了眾人麵前。
〈自由,真不錯的感覺,明明好不容易才做了那個封印,卻隻過了十幾年就把我放出來,看來你現在非常渴望力量。〉
伊芙利特饒有興致地看著少女。
似乎是因為上一個與它簽訂契約的人是蕾歐奈的母親,看著蕾歐奈總覺得有一股熟悉的感覺。
“居然是伊芙利特……難怪這小丫頭的眼睛也是綠色的,之前太小看她了嗎!”
難掩內心的恐懼,卡祖拉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你召喚我,就是為了幹掉這個家夥嗎?〉
“伊芙利特!!”
〈嗯?〉
背後傳來了某人憤怒的聲音,炎之精靈轉過頭去,向站在那裏的卡祖拉拋以掃興的目光。
“沒想到會再見到——被稱為暴食的你,可惡的炎之精靈,你還記得自己對我做過什麽嗎!”
一把扯下臉上的麵具,露出了一半都被燒毀的臉,深紅色的皮膚上爬滿了蠕動的血管,異常的醜陋。
〈哦?你是……〉
“別跟我說你忘記了,毀掉了這張美麗的臉,讓我一生都活在恥辱中,這可都是你幹的好事,我要讓你後悔當初拒絕臣服於我地劣星卡祖拉!”
〈原來是那時候自稱“憎神者”的家夥啊,雖然那時候拒絕你的是那個倔強的女人,不過,如果讓我來選的話結果也是一樣的,你還不夠格。〉
“住口!不許你瞧不起我,現在我可是得到了比你更強的力量,感受巫術之神的恐怖吧!”
惱羞成怒的卡祖拉用手指向蕾歐奈,菲尼克斯的長喙變成灼熱的明紅色,一道火舌再次從天空降下。
〈小丫頭,你說想要我的火焰,是這樣沒錯吧?那我就滿足你的願望!〉
蕾歐奈隻覺得自己的精神力正以驚人的速度增加,而且越發難以控製,這隻是被塵封了十幾年她原本力量的一角。
如此強大的力量,放任它繼續膨脹必然會招致滅亡,難怪曆代伊芙利特的飼主都英年早逝。
少女努力地想要穩定住逐漸失控的精神,但伊芙利特的成長早已超過她的想象,一股強烈的破壞欲逐漸充斥了內心,雙手不由自主地燃起了火焰。
〈不要再抵抗了,盡情使用我的力量吧,無論是你的母親還是你都無法避開這個命運的!〉
無謂的掙紮過後,蕾歐奈的雙眼變成了瑩綠色,抬起手,瞬間就在掌心生成了一顆巨大的火球。
“那麽,接下來就讓我久違地大肆破壞一番吧!”
耀眼的火光在伊芙利特和菲尼克斯之間鋪展開來,在開始的一刹那,像大人對上小孩子一樣,伊芙利特完全壓製住了對方,但隨著時間推移,菲尼克斯竟占據了上風。
“就算是史上最強的精靈伊芙利特,隻要和它簽訂契約的是個普通人,就絕對無法與有著無限力量的巫術之神相抗衡!”
卡祖拉的眼中閃著激動的光芒。
“是我贏了!”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可沒說要打倒巫術之神。”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被伊芙利特激怒,以至於他都忘了奧茲的存在。
奧茲抬起頭,臉上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我的目標可是你本人!”
“什……!?”
“如果記得沒錯,你的能力好像是對人施加心理暗示吧?那對有商業之神加護的我來說完全無效,也就是說,在我眼裏你比至今為止遇到的任何一位憎神者都要弱。”
“切,你就再多逞逞口舌之能吧,等我收拾掉伊芙利特就輪到你了!”
“前提是,巫術之神站在你這一邊。”
奧茲和墨丘莉對視一眼,身為商業之神的少女雙手交叉高舉,專屬領域內,巨大的天秤從彩色的雲層中顯露出輪廓,過於明顯的力量即使看不到聖秤的卡祖拉也能感覺得到。
“想用商業之神的能力買下巫術之神嗎?沒用的,神可不是能用貨幣衡量的存在。”
“誰說我要用錢來買?”
說著,奧茲把手伸進了口袋,抓起了一把柯爾撒在了空中。
“你要做什麽?住……住手……給我停下來!”
“神眷器——普露托斯之財寶,第三權能?交換!”
淡藍色的幽光在身前劃出一條弧線,夾在指尖的一枚柯爾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將在場眾人的意識都吸入其中,時間也在那個瞬間停止。
專屬空間內,天秤的一側出現了一頭巨狼,將另一側珂爾堆積如山的秤盤直接提起。
墨丘莉漂浮在半空中,她在等待著這個時機,秤杆傾斜的一瞬間毫不猶豫地飛到了裝有珂爾的那一側。
“和神等價的隻有神,這邊要支付的代價便是商業之神。”
“不可能,你居然要拿神作為交換!?”
——竟敢把貴為十二神之一的吾輩當作商品給來給去,這件事之後再找汝算賬。
嘩啦啦啦啦……咣當!
鎖鏈的摩擦聲戛然而止,聖秤兩端持平,交易成立。
由於墨丘莉的神識被剝離,奧茲的身體再一次出現了裂痕,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墨丘莉的身影出現在了卡祖拉背後,而失去了力量源泉的菲尼克斯則是立刻變得虛弱無比,回到了飼主的體內。
“大姐……”
小狼薇奈力竭倒下,趁著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呼喚了姐姐,然而對方卻沒能聽到。
蕾歐奈無力地跪坐在地上,眼中失去了光芒。
“哈哈哈哈,看來你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呢,這個女人根本控製不了伊芙利特,就算得到了神的力量也無法按照自身意誌使用,等她用光精神力,我就能輕易催眠伊芙利特,你相當於把商業之神白白送給我了。”
——哦,真是汝說的那樣嗎?
蕾歐奈驚異於眼前的景象,詭異顏色的雲霞鋪滿了無盡的天空,透明如水晶的地麵在腳下無限延伸。
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對這個場景居然有些熟悉。
〈什麽?我應該已經奪取了小丫頭的身體才對……〉
伊芙利特滿臉的難以置信,和飼主分離後的它無法單獨使用力量,這絕對不是失誤,而是某個比當年封印它的那群狼人巫師更高一等的存在出手了。
〈到底是誰,是誰算計了我無敵的伊芙利特!?〉
“咱想起來了……”
蕾歐奈嘴中呢喃道。
——汝知道為什麽狼人小姑娘和那些村民的記憶都被篡改了,而汝卻沒事嗎?
墨丘莉問奧茲。
“誒?”
——蠢才,那當然是因為汝被吾輩庇護著啊!同樣的,巫術之神也會讓小姑娘的記憶恢複。
“也就是說,她會想那一天的事嗎?那個人當時究竟是如何拯救蕾歐奈的……”
沒有月亮的夜晚,被一群潰逃的士兵包圍的少女,不得已召喚出尚且還無法控製的精靈,並且陷入了暴走的邊緣。
在這樣的危急關頭,出現在少女麵前、宛若救世主的“那個男人”不僅幫助她壓製了精靈的力量,還讓包圍她的人瞬間全滅……
“咱想起來了,這個地方咱曾經來過,當初就是那位恩人把咱送到這裏才避免了伊芙利特的暴走,而且,當時在這裏的還有……”
——終於恢複了記憶麽,妾身已經在此等候汝多時了。
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頭巨大的野獸,雖然和神社被毀的那尊石像有幾分相似,但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是石頭無論怎麽雕刻都無法模仿的。
蕾歐奈無比確信,自己正與神麵對麵站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