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

空氣略微幹燥,涼爽,世界變成了金黃色。

但是對於厲墨琛來說,秋天不是好季節。

因為奚老爺子,就死於秋天。

厲墨琛帶著宋錦去掃墓。

每一年厲墨琛都會給奚老爺子掃墓,盡一份心意。

宋錦對著墓碑,深深鞠一躬。

她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

他去世之後,厲墨琛抹掉了網上很多消息,她甚至看不到多少關於他的照片。

宋錦呼出一口濁氣。“不知道奚老爺子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對他這麽看重,想必人肯定很好。”

厲墨琛,“嗯,他善良慈悲,這一生做了不少好事,可是好人沒好報。”

“他是因為什麽死的?”

“他有一次醉酒,中了黛薇薇的圈套,在外麵過夜了。”厲墨琛道,“據說黛薇薇在外麵懷了個孩子,是老爺子的,因為這件事,他們夫妻倆吵了一架,很多年了,第一次吵架,結果就吵得離了婚。”

宋錦眨眨眼,“奚夫人有潔癖?”

“嗯,她要求平等,既然要忠貞,那彼此都不能出軌,不管是什麽原因。”

宋錦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呢喃道,“那老爺子是怎麽死的?”

“對外是病死,但真相隻有奚夫人知道了。”

宋錦下意識道,“他們是夫妻,有一兒一女,還對小女兒那麽寵愛,奚夫人會做出殺害丈夫的行為嗎?”

“人心是可怕的東西,就好比一直躲在幕後的奚夫人,你說當年新聞上出了名的溫柔賢惠豪門太太,會是一個殺人如麻,掌控著巨大權勢的劊子手嗎?”

宋錦蠕動了一下嘴唇。

是嗎?

母親是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

宋錦解釋道,“人類的基因是很奇怪的東西,邪惡是天生的,善良也是,我覺得,能生出奚崢那樣的兒子,奚夫人應該還沒有壞到無法挽救的地步。”

“但是奚梔就是如此,你不覺得奚梔殘忍嗎?柔柔弱弱,時刻都在哭的女孩子,連孩子都不放過,你看,人心是一種什麽樣的東西?”

厲墨琛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宋錦的樣子。

宋錦心虛避開。

手上驟然一緊,溫熱的感覺,蔓延全身。

厲墨琛牽住了她的手。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說。

宋錦以為,他要帶自己去定好的地方,浪漫約會。

但是沒想到,居然是去奚家老宅。

老爺子當年去世,奚家敗落,奚夫人不知去向,奚家宅子就被厲墨琛封下來了。

後來奚崢回來,奚家重新打理,宅子才逐漸恢複光彩。

宋錦還沒有來過這裏。

她不敢踏入。

厲墨琛見她抵觸,問道,“你害怕嗎?”

宋錦臉色有些白,“不知道,我就是覺得,這宅子跟我好像有點衝,我一靠近就渾身不適。”

厲墨琛握緊了,“沒事,有我在,我帶你去看看以前的事。”

宋錦掙紮許久,才敢進去。

厲墨琛是她最好的良藥。

她果真不害怕了。

這院子裏,有一棟兩層高的小別墅。

是修在旁邊的,以前住著奚崢跟奚梔。

老宅子裏住著老爺子和夫人。

這宅子裏,從出事後就指定派人打掃衛生,但是從未碰過任何東西,還是原來的模樣。

宋錦站在門口,腦子裏不斷地閃過一些零碎的片段。

這些場景,陌生得很。

可是卻又似曾相識。

她一生下來,就被調換了。

是父親把她換走的,剛好黛薇薇生了個女兒,就順便帶了回來。

同樣的基因,都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血緣相似。

又長得像老爺子。

所以,奚梔在奚家生活這麽多年,沒有誰懷疑過她的身份。

宋錦深呼吸一口氣,摸著椅子坐了下來。

她有些軟。

腦子裏像是被塞滿了東西,無法正常思考。

厲墨琛背對著她,打開一本古老的相冊,“我也好久沒有來了,印象都在慢慢模糊。”

宋錦問,“你跟老爺子是什麽關係?”

“他救過我的命,我的父親對我並不好,從小拿著我當貨品賭注,有一次傷得嚴重,是老爺子把我從閻羅殿拉回來的。”

老爺子也是厲墨琛人生路上的啟蒙師。

所以,至關重要。

保護奚梔,不過是愛屋及烏。

沒有真正的男女感情。

這些宋錦大概都知道。

厲墨琛一張一張的翻閱照片,因為受了點潮,保存得不錯的照片,還是有些褪色。

厲墨琛的手,摁在一張雙人照上。

這照片上是夫人跟老爺子。

他們生在民國,後來經曆了戰亂,奚家成了一堆廢墟裏的新起之秀,他們相識於亂世,成於盛世之初,難得留一張黑白照片。

他們都還很稚嫩。

夫人卷著頭發,剛好到肩膀,穿著略微寬鬆的肩膀,肩膀,腰身,每一寸都收得特別好,帶著少女的稚嫩,蓬勃得像個夏日裏的黃雛菊。

厲墨琛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滑動。

最後,停留在夫人那張臉上。

他的眼底,風起雲湧,醞釀著一場可怕的暴風雨。

他竟然一直都沒有發現。

一直都沒有。

宋錦跟夫人,長得一模一樣。

以前奚梔也跟夫人像,大家都覺得,是基因問題。

但是,大家都忽略了一點。

奚梔是像老爺子。

老爺子跟夫人,是很巧妙的夫妻相,麵容混淆,很容易被蒙混過關。

後來,奚家在北城漸漸消失,奚夫人跟老爺子逐漸淡化出眾人的視野,誰會注意到宋錦呢?

她怎麽可能跟奚家沾上邊。

難怪,那時候厲墨琛一直都覺得宋錦很像某個人。

起初他還以為是像奚梔。

原來是像夫人。

厲墨琛像是害怕也一樣,把相冊合上了。

他把剛才腦子裏想的東西,全都壓了下去。

都是巧合。

宋錦站起身來,問道,“你在看什麽?”

厲墨琛把相冊塞進抽屜裏,“沒什麽。”

宋錦歪著腦袋,“是不是看到什麽了,讓你心情不高興?”

“沒有。”厲墨琛轉過身來,抱住她。

宋錦被他的熱情弄得喘不過氣。

他抱得好緊。

好緊好緊。

宋錦有些不適,“墨琛,你怎麽了?你放開些,我有點不行了……”

厲墨琛沉沉的呼吸一口氣,把手臂慢慢鬆開。

他弓著腰背,雙手捧著宋錦的臉。

宋錦擔憂地看著他,柔聲道,“你怎麽了?告訴我好不好?”

厲墨琛聲音沙啞,“沒什麽,就是想到了老爺子,覺得有些事情,很可笑。”

宋錦眉頭緊皺。

厲墨琛在撒謊。

他們是很親密的人,他不對勁,宋錦馬上就知道。

但是,她不是神仙,沒有讀心術,她隻是預感不對勁,他具體在想什麽,她不知道。

厲墨琛抱著宋錦,輕輕地吻她。

宋錦慢慢迎合。

後來吻就重了,他一直皺著眉,很是痛苦。

宋錦害怕極了,抱著他的腦袋,抓著他的頭發慢慢撫摸,“墨琛,到底怎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