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蛇山待了半月,因為有吳寶俊的緣故,各類天材地寶跟不要命了的熬煉的香湯補身子,如此高強度的磨練,讓林孤生的體魄極大增強,體力不同往日。這些日子雖沒有聆聽槍聖的槍道,但槍法沒有落下,他勉強可以施展出這些招式,隻是徒有其表,華而不實。

“你林氏的絕學《百裏戰卷》不輸我的《春秋訣》,如果可以,你也可仔細研讀。”

“那我豈不是在走我族老祖走過的路?”

“哈哈哈哈。”

張之鹿大笑,他笑起來很慈祥,沒什麽戾氣,就像是個快入土的老爺子:“我記得,到了你們這一代,林氏的《百裏戰卷》都是不全的吧。”

“是。”

這一點,林孤生一直沒弄清楚狀況,按理說作為家族時代星火相傳的鎮族絕學,豈會失傳?就算是失傳,又怎會隻留下一部分?曾經他認為,應該是為了保護《百裏戰卷》的絕對性和保密性,學到一個境界,便隻能給予一個階段的心法,可後來又覺得不是,因為不合理。

“因為被刻意抹除了。”張之鹿這般解釋。

“抹除?”

“也許是你林氏的某個先祖,覺得如果循規蹈矩的修行《百裏戰卷》,是作繭自縛,沒有突破,沒有創新,便有意抹除了一部分功法。”

林孤生忽然大悟,瞪大眼睛。

如果是這樣,自己手裏就有一份完整的《百裏戰卷》,共計三層心法。

“孩子,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弟子明白了。”

……

落雁山莊。

周觀雨焦急不安地在會客殿裏踱步,江南戰事的消息幾乎傳遍了十四州,各地的匪軍蠢蠢欲動,他也很焦慮,亂世即將來臨,但是天下人仍然在等,因為結果未知。江南的戰爭還沒有結束,正是白熱化,隻是廣陵和餘杭淪陷,兩位刺史都還活著,是準備臥薪嚐膽找準機會打回去還是從此一蹶不振?還有,北方那座巍峨皇宮裏的那位也是動向不明,天下人都在觀望。毫無疑問,袁沛突然發動戰爭,極大的鼓舞了十四州反叛勢力的士氣,但還不夠,還需要更多捷報。

“父親。”

“嗯,事情辦的如何?”

周濟桓頷首,“辦妥了,這幾日陸陸續續四大城門都會換上咱們的部眾,隻待時機一到,整個江城都會被封鎖,定然內部的人插翅難飛,外部的人幹瞪眼。”

周觀雨麵沉如水,負手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爹,您在擔心什麽嗎?”

“城主府和楚王府高手如雲,還需要仔細斟酌一二。”

的確,吳玄陵帳下可是有一位武道集大成者的門客,不容小覷,那等強者,抬手便可殺人無形,十分棘手。集大成者,那都是要青史留名的,會被日後的人成為“至尊”的強者,那種強者全力以赴,足以抵禦千軍萬馬。至於楚王府,倒是沒有這種絕世高手,大宗師倒是有幾人,也很難纏。

周觀雨陰沉著臉,江城因為各種複雜的問題,以至於想要在這裏起義,難如上青天。

……

夜幕降臨。

在吳寶俊熟睡後,林孤生躡手躡腳來到後院,這些日子他習慣深夜練功,不想浪費時間。槍聖告訴他,其實人體如果能進入深度睡眠,每日隻需休息一個時辰,就能達到巔峰狀態,而想進入深度睡眠,隻需要達到空靈狀態,簡而言之,稱為“入定”。

這也是為什麽那麽多武林高手都喜歡閉關。

這些日子,林孤生反反複複研讀林如風留下的《百裏戰卷完整篇》和風伯給予的《百裏戰卷第一層心經》,經過詳細對比,他發現一個事實,那就是風伯給的心法,比之林如風的更加完整,更加行之有效,但因為功法限製,隻能學到第一層。換言之,現在林氏修行的《百裏戰卷》應該是優良版。

林孤生兩者都不打算學。

他打算利用《百裏戰卷》改良的這套理論,在功法三層奧義的基礎上升化,在風伯給的心法上再一次改進,開創出屬於自己的功法,然後套用三層真義,演化出新的隻適合他的修煉體係。

這條路注定艱辛。

如果被外人聽到指不定會笑掉大牙,古往今來,能做到的無不是青史留名的聖賢,甚至許多是活出第二世、第三世的大聖才能做到,他林孤生一介廢人,何德何能?

“師父。”

漆黑中,裹著皮襖的槍聖緩緩走來,江城入冬夜裏冷,也黑,這麽突兀一來,又因為他沒有眼球,倒是嚇人。

“孤生,我年輕的時候聽說過一個奇聞,嗯……其實當不得真,我覺得可以講給你聽。”

“師父請講。”

槍聖坐在青石上,沉吟道:“那時我還年輕,境界大概是在槍道第五步,堪堪入小宗師之流。我遇到一個大敵,曾令我沉淪許多年,一直在他陰影之下。後來啊,我才明白了,有的路未必要走多遠,足夠用就好。”

林孤生默默聽著張之鹿的回憶。

“那是一位屠夫,大字不識一個,這輩子不可能習得正統武道,當然,他也沒能走多遠。但是我在他身上尋到了一種氣,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氣’,後來我在很多人身上見過這種‘氣’,有的是獵戶,有的是士兵,有的是柴夫……形形色色,這些‘氣’大相徑庭,但又截然不同,能發揮極大的威力。後來我才明白,咱們武者的真氣,不就是姬無涯率先練出來,然後開創了係統的武道,才如此發揚光大嗎?諸如那些百家人的‘氣’,也是那些聖賢尋到,在不斷摸索中整理出一套完整的理論。”

林孤生大致明白了槍聖的意思。

簡言之,他希望林孤生修煉出一種他獨自摸索的,他需要的,他渴望的‘氣’,是另類超脫。氣有千千萬萬種,如果他覺得不行,便摒棄之,直到尋找他需要的‘氣’,那就算小成了。

“孤生,信念的力量堅不可摧,信仰如磐石,你心有多高,道就有多長。”

“弟子明白。”

目送槍聖離開後,林孤生仔細消化他的這一番話。槍聖的教導給了他極大的啟發,但路要怎麽走,還需要自己慢慢摸索。

……

半個月後。

蛇山來了一個人。

周子依,她是在周曉鞍的陪同下來的,帶來了許多食物和換洗的衣物。

林孤生和吳寶俊還在院中切磋槍法,二人都很默契的沒有用氣,隻是在比招式。

學槍一個月,林孤生對張之鹿的槍道幾乎是了然於心,施展出來非常嫻熟。

“哼。”

周曉鞍見狀,冷哼一聲,心想都是花架子,不過如此。

吳寶俊也是認得周曉鞍和周子依的,見此,默默收了槍,轉身離去。他和周曉鞍不熟,也不屑於去交好,甚至一定程度上他還不怎麽看得起周曉鞍。

“孤生,我給你做了一雙鞋,加了絨……對了,還有這襖子,入冬了,山上冷。”周子依略有心疼地走上去,摸了一把林孤生的胳膊。一月初的江城,已經是寒風蕭瑟,雖沒有北方那般大雪紛飛,但蛇山上這般貧瘠,連火爐煤炭都沒有,夜裏該如何禦寒?

周曉鞍冷哼一聲,轉身走開。

“謝謝。”

林孤生抽開肩,接過那布包。

接著便是短暫的沉默。

周子依微微一笑:“孤生,馬上要年關了,槍聖他老人家準許你下山過年嗎?”

“這個……”說是哈,林孤生到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周子依,他隻覺得自己這個年齡不該結婚,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也沒資格娶她,不配娶她,也怕辜負了她。

“也好,有槍聖前輩指點,也好學一身好本事。”周子依黯然,隨後嫣然一笑:“不過你放心,我會等你的,等你學好了本事,多久我都願意等你。”

林孤生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握住眼前這個麗人的手,說一聲不要等了……可他做不到,他不是鐵石心腸,如果真這般說了,周子依得多傷心?他如何對得起周觀雨?

然而,槍聖此刻走了出來。

“師父。”

“拜見槍聖前輩。”

槍聖老了,很老了,活了兩個甲子的老人,他佝僂著背,又是瞎子,裹著皮裘。

“孤生,算了一下時日,你該下山了。”

林孤生聞言一驚,“什麽?師父,可是我什麽都沒學到啊……我,我還不能走,我還想留在蛇山……”

“我沒有什麽能教你的了,哈哈哈,孤生,日後可不能背地裏說那耍槍的張之鹿就是個沽名釣譽之輩,不要怨恨為師……”

林孤生眼睛紅了,他不明白,為什麽突然師父就要趕他走。

“孤生,我沒什麽可以教你的了,我的槍法十八式,你都了然於心,且融會貫通,足矣,足矣。”

“師父……”

槍聖看向林孤生身後的周子依,雖然他看不到,但也咧嘴笑意:“孤生,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學武,急不得,你已然找準了方向,剩下的,就靠時間,就靠努力,就靠信仰了。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你的理想,你的信念。”

林孤生默默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叩,拜了三拜。

槍聖心安理得地受之,歎息道:“可恨我沒什麽東西能送得你,孤生,原諒師父對你師兄的偏心。”

“弟子明白。”

“下山去吧。”

槍聖轉身離去,林孤生潸然淚下,他知道槍聖時日不多,也許……挺不過這個冬天。

林孤生去後院找吳寶俊告別。

吳寶俊得到這個消息十分吃驚:“師弟,你就這麽走了?這才哪到哪啊,氣都沒修出來就走,傳出去不得貽笑大方?為什麽,難不成是那周老爺子跟你說了什麽?對了,你和周家小姐什麽關係,她怎會親自來看你?”

“師兄,是師父讓我走的。”

吳寶俊愕然,隨即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地:“師父為什麽要讓你走?”

“師兄,不說那些了,這一個月我很感謝你。”

“嗬嗬。”

吳寶俊浮現一抹譏諷:“原以為你能陪伴我很久,罷了,罷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終究是有你的路,走吧,走吧。”

他不耐煩揮揮手。

林孤生抱拳,默默退下。

“他娘的,該死,你真走啊。”吳寶俊惱怒,撿起一塊石子扔過去,打在了林孤生背上。

林孤生回眸,發現吳寶俊眼眶紅了,這些日子二人相處的很融洽,這一走,他還真有些舍不得。吳寶俊這個人,雖然沾了些世家少爺的紈絝氣息,但為人傲氣的很,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但他內心是把林孤生當好朋友好兄弟的。

“師兄,江湖再見。”

林孤生咧嘴一笑,瀟灑離去。

……

歸途的時候,周曉鞍騎著駿馬在前方開道,有三十騎侍衛扈從,林孤生和周子依坐在中央的馬車內。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率兵出冀州……”

兜兜轉轉,過了一年了。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的事,林孤生也成長了不少,全然沒有當初半點紈絝氣息,如果當時還算少年,現在……他已完全不再青澀,眼中不再是對未來的憧憬,取而代之的是堅韌,是理想,是信念。

周子依知曉他想到了往事,勉強笑道:“過去的都過去了不是嗎?活在當下,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是啊,總是要向前看的,我還有太多事情沒辦完了。”

忽然,馬車驟停,不禁顛簸了一下。

林孤生好奇,探出頭,發現兩旁街道圍滿了人,有許多百姓指指點點。

“我下去看看。”

林孤生走下馬車,才發現原來是有一懷抱繈褓的婦女逼停了周曉鞍的騎隊,而周曉鞍正和一群兵卒對峙。

那女人低頭跪地,痛哭流涕。

“周少爺,此人是我家世子殿下要捉拿的奸人,還請不要多管閑事。”

那隊兵卒,都是騎著高頭駿馬,一個個身穿甲胄,手持長刀,十分不俗,估計平日裏一個個都是飛揚跋扈的主,見衝撞了周曉鞍的騎隊,也沒什麽恭敬之心。林孤生隻是瞥了一眼便恍然,說話那人,應該是一統領,是有正兒八經的軍銜的。

“求求官人救我一命……”

女人哀求,忙不得磕頭。

周曉鞍神色冷峻,並未因此起憐憫之心,“你且說來,你是何人,姓甚名誰,家住何方,為何被緝捕?”

女人慌忙叩首,帶著哭腔道:“官人,小女是江口人氏,家裏是靠打魚為生的。前些日子我丈夫進城倒賣水貨,幾日下來沒個蹤影,我帶著小兒進城尋親……不曾向,我丈夫早在幾日前就被當兵的活活打死了,屍體掉在江畔任由漁畜撕咬,小女無能,隻能去報官,但是巡城老爺根本不受理案件,小女無法,隻能在江畔哭泣。”

周曉鞍聞言,看向那群大兵,淡淡道:“楊統領,你說這婦人是世子殿下要的人?可有軍令,可有文書?你說,我是該相信你還是該相信她?”

那統領皮笑肉不笑:“周少爺,信譽不信都在你,難道,你想在我手裏奪人嗎?”

周曉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氣氛很冷。

林孤生心中歎息,這件事具體是何尚且未知,是無法聽這婦女的一麵之詞的。如今這深冬季節,這婦女衣衫不整,穿得單薄,也不知道遭了什麽罪,要是落入這些大兵手裏,絕對不會有命在。

婦女見此,麵露絕望之色,死死抱著懷裏的孩子。

下一刻,她猛然變色,“孩子……我的孩子……”

然而,繈褓中再無氣息。

她似一下子慌了神,陷入癲狂與悲憤中。

“我的孩子啊……”

姓楊的統領哈哈大笑,手執大刀,向周曉鞍一指,張狂道:“周少爺,我敬重你們落雁山莊,但請你也給我一個麵子,如若不然,我手上的大刀可不在乎你是誰。”

周曉鞍輕蔑一笑。

林孤生是看出來了,無論如何,這些當兵的都是不會放過這女人的,世子殿下……在江城,有什麽人敢被稱作“世子”?那必然是楚王的長子,那日三箭射傷林孤生的項頊。那項頊是什麽人品他林孤生豈能不知?

想罷,他毫不猶豫站了出來,隨手撿起街道龐有攤販丟失的扁擔。

“你怎麽出來了,回去。”周曉鞍變色,怒斥一聲,他林孤生是什麽身份?如若暴露,落雁山莊將被推到整個江城府和楚王府的對立麵,他是一個早就應該死在草原的男人。

林孤生置若罔聞,手執扁擔,隻身一人來到那群大兵身前。

“來者何人?”

林孤生不語,隻是問周曉鞍道:“我想問一下,在江城,任何一個當兵的,都能這般光天化日對無辜百姓出手嗎?我想問一下,發生這種事情難道沒有官府,沒有道理可講嗎?”

這番話他說的很大聲,傳至整個街道,有圍觀群眾紛紛動容。

其實江城百姓普遍心中都憋著火。

江城形勢複雜,既是刺史老爺所在的一州重鎮,又是楚王的國都,這也造成了江城極其複雜的政治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