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十堰。

“六皇子殿下,越過鹿城,便是十堰。”

兩匹健碩的卷鬃踏雲駒上,一銀白鎧甲的將軍向著另一黃色綢緞長衫的青年介紹。六皇子姬子熙若有所思,佯裝捂著下巴為數不多的胡子,說道:“你們駐紮在邊境那麽多年,為何不率軍駐紮鹿城?”

唐峰一愣,回憶起多年前和林孤生在鹿城外的相見,搖搖頭,“鹿城沒有軍事作用,殿下,隻需精兵一旗,便能攻下這關隘。”

姬子熙聞言頗為滿意,負手道:“將軍,如今南北局勢緊張,隨時有開戰的可能,你覺得,我皇兄的作戰書什麽時候會下發全軍?”

關於太子在宛城和其他九方勢力會盟的消息,他自然有所耳聞,但沒有軍令,他隻能按兵不動。

“末將不知。”

“將軍,你身為中州鐵軍第一軍團總督大將軍,沒有收到會盟的邀請函,你心裏是不是覺得不痛快?”姬子熙笑吟吟地問道。

唐峰聞言麵無表情,說沒有不痛快是假的,他唐峰乃是中州鐵軍的高級將領之一,更是手握著第一軍團十萬騎兵的兵權,太子殿下會盟,沒有邀請他,他如何能舒服?但畢竟身為臣子,便也不敢多言,平淡說道:“太子自有考量。”

姬子熙哈哈大笑,“將軍無需心有芥蒂,皖州牧辛無忌辛大人,不也沒收到邀請函?”

唐峰聞言一愣,不理解六皇子是什麽意思。

“將軍,正因為你是中州鐵軍內最忠心的悍將,赤血丹心,我皇兄才不邀請你,要論南征抗戰,你和那辛大人對朝廷都是一樣的忠心不二,可是這些各地的諸侯就不一樣了,誰知道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唐峰麵色錯愕。

“將軍,下令出兵吧,拿下十堰,戰爭打響了,這場戰爭,也是時候該由咱們中州打響第一戰了。”

六皇子眼有寒光閃爍。

天授一十九年四月二十日,中州鐵軍第一軍團“唐”字軍共計一萬騎兵,在六皇子領導的一萬步兵援助下,發動對十堰的全麵進攻。

駐守十堰的將軍周鞏率軍迎戰,被斬殺在城下,不得已,命大軍撤退,此役,荊州軍被斬殺四千餘人。

消息傳到了江城,所有高級將領連夜召開會議,周濟桓下發軍令,調駐守邊境的士兵掩護百姓撤離。

“狗日的,昨天才會盟,戰爭就打響了?”

對方是中州鐵軍,周濟桓不敢深入作戰,隻能讓大軍撤退,保存實力。這場南北之戰,他不希望荊州成為炮灰,也不希望荊州成為戰場。

中州鐵軍在唐峰的指揮下,隻用一晚上便戰勝了荊州軍,消息傳回宛城,太子欣喜若狂,當即論功行賞。

大殿。

“哈哈哈哈,素聞荊州軍乃虎狼之師,不可小覷,戰端一開,僅僅一夜,便被殺得潰不成軍,哈哈哈哈。”太子端坐盟主之位,十分怡然自得。

台下二十位來自九方勢力的代表皆起身抱拳:“南方的蠻子得知太子在宛城集結盟軍,早就被嚇得尿褲子了,南方的男人柔弱,隻知道吟詩作賦,隻能在**和小娘子打仗,遇到咱們北方的大軍,哪裏還有膽子作戰?”

“哈哈哈哈。”

“好,傳本宮軍令,命唐峰將軍繼續深入,直搗江城。諸位,且看我中州鐵軍之驍勇吧。”

……

一連數日,中州鐵軍不斷深入,最終在南歌子的指揮下,荊州軍逐漸放棄包括十堰、槐蔭、襄陽在內的荊北六郡,幾十萬荊州軍放棄城池南下,向江城靠攏。中州鐵軍見荊州軍從不接戰,更是得寸進尺,一路高歌猛進打到了江城。

江城北,北關之下。

“嘖,為何一路而來,荊州軍見了我軍如老鼠見了貓?”六皇子眺望著不遠處的城牆,在他想象中,按理來說就十堰之戰,中州鐵軍都可能損兵折將,但卻隻付出了極小的代價,就殲滅了敵軍四千人,並且按照太子的軍令乘勝追擊,一路打到了江城,始終不見荊州軍接戰。

唐峰麵無表情:“可能是因為荊州軍統帥不在,軍中無人能挑大梁,亦或者隻是誘騙我軍深入,來一個四麵伏擊。”

六皇子沉默了。

他自天授一十一年偷偷溜出宮,在天授一十二年秋回宮後,就遭到了母妃的嚴厲嗬斥,被送到了問天學宮研習兵法,剛學成歸來,就被他母妃調到宛城,說是協同太子作戰,日後太子肅清了南方叛亂,也好論功行賞,給他封個地方實權王侯。他也是在宛城才知道,荊州軍的領袖是林孤生,而林孤生已經消失了三年多。

“將軍,如此一來,我軍該當如何?”

他有顧慮,畢竟聽唐峰這麽說來,江城周邊定然聚集了幾十萬大軍,且如果把敵軍逼得太狠,一旨軍令,百萬大軍集結,橫衝直撞,他們定然不敵,如果就這麽灰溜溜退兵,也一定遭到恥笑。

“殿下,您有所不知,咱們陸續占領荊北,雖並無支援,但那些淪陷區的情況敵軍定然不知,如果就這麽不戰而退,荊州軍一定認為咱們是紙老虎,沒有後援,與其如此,不如直接去關前叫戰,讓他們疑神疑鬼,有所顧慮,咱們再順著坡下退兵,也能揚我中州軍威。”

姬子熙自愧不如:“將軍真是深謀遠慮,不愧為一代將才。”

“殿下,江城臥虎藏龍,高手如雲,末將若去交戰,雖能斬殺一兩個敵軍將領,但很快就要敗下陣來,那時,便是我軍撤離的大好時機。”

六皇子聞言,不得不感慨唐峰軍事才能,如此一來,雖有退兵之假象,但己方隻有兩個軍,卻幾乎拿下了荊州北部的大片郡縣,把幾十上百萬荊州軍逼退,且保存實力,這份軍功,當由他和唐峰拿下,一定程度上彰顯了二人的軍事素養。

……

江城北,城主府。

得知中州鐵軍兵臨城下,眾將領皆是麵色冰寒,這都是南歌子的軍令,即不接戰,隻管後撤,現在越來越多的將領充滿怨言,覺得南歌子是怯懦。

“軍師,敵軍在城外叫囂,說我軍都是一群無能宵小,無人敢出城接戰。”有一將領沉聲道。

南歌子視若罔聞,看向臉色不太好看的眾人,尤其是周濟桓,畢竟北部邊境是他的防區,就這麽不戰而退,他臉麵掛不上,但軍中一切以軍師之令為重,他隻能忍氣吞聲。

“諸位,我知道你們是不滿意我的決策,既然你們想聽一個所以然,那我便費些口舌,道給你們聽。”

眾人豎起耳朵,想聽聽軍師有什麽遠大的見解。

南歌子指著身後的荊州地區軍事部署與地形圖,說道:“荊北諸郡毗鄰邊境,而太子在宛城完成會師,兵力不少於百萬人,我軍若是不撤退,與中州鐵軍先頭部隊進行大戰,敵軍能迅速支援,試問,雖然我軍政府擁有兵達一百萬十萬,你們覺得勝算幾何?”

眾人沉默了。

“就算此役大獲全勝,我們又要損失多少兵馬?西南的左懷玉,東南的袁沛,可都是盯著咱們這塊香餑餑,如果真的開戰了,那我軍政府將再無退路,成為南北之戰的主要戰場。”

眾人都是通曉事理的大將,聞言都是有些羞愧。

“現在中州鐵軍深入荊州,料想一定是孤立無援,咱們全殲這一支先鋒軍,在日後南方結盟中,也是一樁拿得出手的軍功。”南歌子解釋完,嚴肅起來,“誰敢出戰?”

眾人麵麵相覷,下一刻,周濟桓起身抱拳道:“軍師,荊北乃是我的防區,如今這些賊軍窮追不舍,也是末將當一雪前恥的時候了,末將願率精兵出戰。”

“好!”

“左將軍聽令,我封你為北伐前鋒將軍,你即可帶大軍十萬,全殲賊軍,活捉賊軍上將唐峰,不得有誤。”

“遵命。”

十萬人打兩萬人,如果都輸了,那他這個左將軍的確可以提頭來見了。

江城北關。

城門大開。

城樓上布防的士兵眯起眼,當看到是左將軍親征,頓時大喜過望,“是左將軍,擂鼓,擂鼓!”

“左將軍威武!”

“左將軍……”

“咚咚咚。”

悠揚、沉悶的擂鼓聲響起。

唐峰腳踏卷雲駒,手執一杆紅纓寶槍,長槍一挑,殺氣層層。

“前方何人,報上名來,本將不斬無名之輩。”

周濟桓牽著轡頭,一手執著長劍,身後是聚攏的黑壓壓的大軍,他冷冽的目光在唐峰身上遊走,他當然知道唐峰是何許人也,他不相信唐峰不知道他,竟然還這麽問,足以可見眉宇之間的輕視。唐峰其實也很吃驚,他原以為敵軍會派大將出戰,沒想到一來就派了那麽大一個將軍。

“你且聽好了,我乃是軍政府聯盟,左將軍周濟桓是也。”

無需廢話,二人迅速駕馭著寶駒,衝殺而去,剛一交手,二人都覺得沉重,唐峰暗道一聲不好,看到還在聚攏的大軍,心想失算了,敵軍不按套路出牌,就想撤退,周濟桓見此,乘勝追擊。

“結陣!結陣!”

唐峰一回部隊,便高聲嗬斥。

“轟隆”

上萬中州鐵騎開始呈現有規則的大陣,周濟桓和追上來的幾千精兵被困入陣中,腹背受敵,而其餘荊州軍想進陣救人,但攻勢太猛,始終無法入內。

這套軍陣,乃是鐵軍專門用來完成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大陣,名曰“十方鎖龍陣”,就算是幾位至尊進了大陣,也是有死無生,會被活活耗死,憑借此陣,中州鐵軍當年馬踏江湖,鏟除了不知多少強大的宗門。

城樓上,軍師和一眾將領走來,都是憂心忡忡。

“糟糕!”

大陣中,周濟桓渾然染血,時刻要提防暗劍長槍,腹背受敵,支撐不了多久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士兵倒下。

“發信號彈,集結大軍強行攻陣!”南歌子迅速下達指令,如果給他一支提前部署的兵力,他能以微末代價破陣,但現在沒有時間讓他準備。

……

曲江中下遊,江城南港口。

林孤生和初雪下了港口,看到提著武器隨著在聚集動員的士兵,有些狐疑,黑雲壓城,便走上去詢問一個營長:“發生了什麽?要打仗了嗎?”

那營長也沒見過林孤生,畢竟三年下來,林孤生早已滿臉胡茬,不顯當年的年輕瀟灑,他說道:“北關那邊打起來了,中州鐵軍兵臨城下,我們是去支援的。”

“中州鐵軍?”林孤生眼皮一跳,緊張起來:“中州鐵軍怎麽越過荊北諸郡打到江城了?”

“誰知道呢,都是軍師的意思,我說,你就別問那麽多了,現在江城不安全,趕緊回家吧,要不了多久就要封城了。”營長有些不耐煩,就要離去。

“等等,中州軍有多少人?”

“一兩萬吧……”

“江城呢?”

“現在少說百萬大軍,別問了。”營長臉色凝重,懶得回話,帶著一百軍士像那邊的旗幟聚攏。

“狗日的,一百萬人被一兩萬人追著打?”林孤生怒了,徹底怒了,他跟初雪說去城主府,不要亂走動,縱身一躍,瞬移到了一座高樓,通過這種迅速趕路的方式,前往江城北。

江城北。

北關外的戰鬥還在繼續,別看出動了十萬人,但奈何不了這結陣的區區一萬騎兵,他們圍繞著特定的規則和路線策馬崩騰,困殺陣中的士兵,陣外的士兵隻能束手無策,無法衝散大陣,非常奇妙。

軍師憂心忡忡:“怪我,沒有提前預知。”

曹順不解:“軍師,他們的大陣再強,也不過一萬騎兵,我們十萬大軍為何衝不出去?”

“你且看,他們呈現環形,每一個士卒都遵循特定的路線策馬行走,取長補短,固若金湯,就像是運轉的齒輪,如果貿然破陣,將會被敵軍逐個擊破,如果大肆衝陣,這鎖龍陣就會變化,把妄想衝陣的士兵放進去,繼續形成絞殺。”

“難道這軍陣就沒有缺陷嗎?”

“有,人力終究會疲憊……但那時,我軍早已損失慘重,如果強行破陣,隻能以十萬騎兵。”

眾將士麵色一寒。

威震天下的中州鐵軍,果然名不虛傳。

“就怕到時候敵軍撤退,我軍來不及組織十萬騎兵……”

這才是南歌子最擔心的。

軍陣中,以唐峰為陣眼,形成環繞之勢態,周濟桓已經被擊落下馬,渾身上下中了十幾刀,血染疆場,已是強弩之末。

而敵軍的軍陣再不斷像北撤離,隻要徹底把軍陣中的士兵屠戮一空,就會大舉撤退,讓江城士兵毫無辦法。

就在眾人束手無策的時候,天空忽然出現一麻衣身影。

“那是什麽?大雁嗎?”

“好像是個人?”

“真是一個人!”

“……”

城樓上,許多士兵驚呼出聲。

動靜太大,此人從天際而來,帶著恐怖的殺意,北關外,無數人抬頭,連大陣外安全距離的馬上的六皇子也眯起眼。

“放肆!”

林孤生從天而降,手一張,軍陣內許多執長槍的士兵皆感到頭皮發麻,手中的長槍像是聽到了什麽召喚,“嗡嗡嗡”顫動,似隨時要飛離出去。

“咻——”

林孤生進入軍陣,一手抱住垂死的周濟桓,漫天長槍衝上天空,黑壓壓一片,形成千古奇觀。

“那是……”南歌子臉頰顫抖。

“是……是統帥!”

“真的是統帥,統帥回來了!”

“……”

無數人熱淚盈眶,統帥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天空中,出現一萬杆長槍,銅牆鐵壁的軍陣頓時廢了一半。

“這……”

唐峰看到了場中滿臉胡茬、披頭散發的青年,毛骨悚然,那氣勢太嚇人了。

“撤……撤兵……”

林孤生動了,幾乎隻留下殘影,一步瞬移到了唐峰身前,後者頓感胸口發麻,被萬千巨力擊飛,像斷了線的風箏,倒飛七八十尺遠,撞到了無數士兵,他剛想起身,便被數百杆長槍鎖定,動彈不得。

“哼。”

林孤生如人形兵器,橫衝直撞,無數戰馬嘶鳴,瑟瑟發抖,須臾,原本強大的有陣形的大軍被衝散的毫無秩序。

南歌子激動地拍手:“好,全軍聽令,洞開城門,衝殺出去。”

六皇子看到了如戰神下凡的林孤生,麵色慘敗,慌慌張張道:“撤軍,撤軍……”

可惜晚了。

林孤生斜睨他一眼,一步跨出,單手扼住了他的脖子,隨意一甩,又掄回了地上,手一張,便是數十杆長槍飛來,將其鎖定在地上不敢動彈。

“誰敢逃跑?”林孤生冷笑一聲。

無人敢動。

至尊……

而且不是一般的至尊,是對槍道理解極為高深的至尊!

誠然,如果這些騎兵的武器不是長槍,而是刀劍,林孤生還真不能那麽輕鬆,鬧出那麽大動靜。

可惜,槍乃百兵之王,是戰爭兵器。

“殺——”

天授一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荊州軍與中州鐵軍於江城展開大戰,以死傷一萬三千人的代價,殲敵八千,俘獲一萬餘人,且活捉中州鐵軍第一軍團總督大將軍唐峰,六皇子姬子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