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一十九年五月二十八日。

林孤生從廬山回來了,他奪回來了造化神槍“鹿歸林”,和武聖的決戰並未像敦煌一樣惹人矚目。武聖的影響力隻在曲江中遊平原一代,因為南北戰爭,天下人倒是沒有心思關注,因此這場決戰雷聲小,雨點也小。

他回來的時候看到了江城內外,身披縞素,滿城哀樂不止,挨家挨戶都懸掛著蒼白色的燈籠,以最高規格的王侯禮樂之禮讚,萬人齊鳴樂,黃紙漫天,哭泣聲哀哀,所有人均著白衣麻布,九步一叩。有婦孺失聲痛哭,有老人抹著眼淚……漢陽一役,不知多少家庭支離破碎,這不僅僅是周濟桓的葬禮,而是近三十萬士卒的祭奠。

林孤生擠著人潮,來到落雁山莊,當看到無數軍人乃至高級將領都披著喪服,軍容肅穆,他看到了曹順、餘昌齡、齊振國、龐龍親自抬著一副嶄新的巨大棺槨走來,身後有無數士卒捧著骨灰罐,他的頭皮瞬間就炸了。

“統帥?”

曹順一眼看到了林孤生。

“誰……棺裏是誰?”林孤生顫顫巍巍走過去,撫著棺材,眼裏有淚水,他已經猜到了。

“是左將軍……漢陽一役,他率軍十萬,全軍覆沒,馬革裹屍……還有二十萬支援的將士們,也死了,都死了……”曹順像是尋到了依靠,憋了幾天的淚水“哇哇哇”流淌下來。

“濟桓哥……”

林孤生猶如一個晴天霹靂,呆若木雞。

南歌子走過來,輕聲道:“對不起,孤生,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他沒有來得及在徐達和譚奎撤離荊州後,就取消周濟桓死守漢陽的命令,周濟桓也不會死,可他畢竟是人,不是神仙,誰能想到太子竟這麽不計後果要給荊州軍一個沉痛一擊?

在林孤生癡癡呆呆的目光中,喪禮繼續,一路抬棺來到山莊之外,三十萬將士的骨灰罐,和周濟桓的棺材共同埋葬在了這片土地。

哭聲更大。

天空陰沉沉的。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自古下葬這一天,無論南北,都是這樣的陰雲綿綿,似老天都感到了悲鳴。

軍政府在這片墓地立下了一座巨大的石碑,詳細記錄了周濟桓和這三十萬荊州士兵捐軀血灑疆場的豐功偉績,供世人瞻仰和誦讀。

林孤生收斂淚水,他不能哭,他要留著力氣為周濟桓報仇。

“三十萬亡靈,你們到家了,你們終究會看到那個無人敢欺宵小避匿的盛世荊州。”林孤生輕聲呢喃,撫摸著大理石碑。

這三十萬荊州男兒就像是天使,撫吻被戰火**得滿目瘡痍的人間,微微啟齒,待到山花爛漫時,牡丹盛開於江城,在這個晦暗的時代,後人一定不會忘記他們的鮮血。

……

天授一十九年六月十日,林孤生在江城書寫《告荊州男兒北上討賊作戰書》,沉痛宣戰,勢必要拿太子的頭顱祭奠三十萬荊州男兒的英魂。

周觀雨已退居幕後,也許是晚年喪子的悲痛,他去了三生山。

統帥府。

這一次,林孤生回來了,他要親自北伐,要親自帶兵。

“軍師,軍政府現在的軍力部署給我整理一份。”

南歌子遞上一卷文書:“早已為你準備好。”

林孤生展開細細研讀,有些凝重,因為之前的南北之戰,幾乎將軍政府打散了,因為盟軍彼此不信任,為保全實力,南歌子調了荊州軍五十萬精銳在江西屯兵,由周曉鞍統領,因此他才沒有來參與這次吊唁。而在湘州諸郡,也有近三十萬大軍,以江城為中心向四周延展,包括夷陵、鄂州、大冶、黃州、槐蔭,累計還有兵馬約五十萬。

但軍政府不能完全動員全部兵力,還需留守一部分,也就是說,軍政府能完全調動的,有周曉鞍在江西的主力部隊,荊湘兩地可動員二十萬出來,整整七十萬大軍。

太子的兵馬部署,也有不少於五十萬。

這是一場玉石俱焚的戰爭。

……

天授一十九年六月十一日。

皖州軍在辛無忌的帶領下,在皖東諸郡和袁沛大軍血戰,各有損傷。

袁沛和辛無忌於滁州城外三十裏會見,雙方各帶十人。

小亭古色古香。

“辛兄,這是故鄉是綠袍,一別一十九年,聞兄之近況,仕途平步青雲,弟不勝歡喜。與兄論道,若飲醇醪,不覺自醉。”

辛無忌麵無表情,看著袁沛忙裏忙外為其沏茶,冷笑連連,淡然道:“袁沛,當年你我在拜入先生門下讀書,一心報效國家,你竟投身做了反賊,你就不覺得羞愧嗎?”

袁沛懶洋洋道:“辛兄,你讀書讀糊塗了吧?你為官一十九年,可曾用你讀書治國,讓這個國家好起來了嗎?大涼氣數已盡,人盡皆知,你還甘願當朝廷的鷹犬,你且說說,你究竟是為了國家為了百姓,還是為了你這患得患失小小的官位?”

辛無忌冷笑,站了起來,“國家如何,我不知,但皖州在我手裏,井井有條,欣欣向榮,我不允許你來染指她。”

“辛兄,故友重逢,茶都不喝?茶要冷了。”袁沛幹笑一聲,示意辛無忌坐下,才苦笑一聲說道:“辛兄,我承認皖州的發展很好,可是你始終是一人,皖州也始終隻是大涼的一角一隅,你改變不了什麽,唯有推翻暴政,才能還天下一個清寧。”

“暴政?”辛無忌冷笑,拿起茶杯,將茶水狠狠澆在袁沛臉上,一旁的樊褚暴怒,抽出軍刀,大喝一聲:“放肆!”

辛無忌身後的將士也抽出寶劍。

袁沛一擺手,陰惻惻的臉上浮現一抹冷笑,他擦幹滾燙的茶水。

辛無忌冷冷道:“你這奸賊,雄踞一方,也敢妄議朝政?什麽暴政,你這賊廝,所過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甚至縱兵屠城。餘杭一役,你縱使你的部將坑殺降卒三十萬,哀嚎如雷,你這奸賊,逆賊,狗賊,你也配談暴政?”

他劈頭蓋臉的一番唾沫,的確惹毛了袁沛身後的幾人,大有一言不合就開戰的模樣。

“哼,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不為國家效力,當屬狗輩。”辛無忌目光冷冽,盯著袁沛,一字一句道:“袁沛,你在南方如何,我管不著,但你要帶兵踏入我的領地,我定讓你有來無回,有死無生!”

說完,他轉身就走,揚長而去。

當日,皖南戰爭爆發,袁沛麾下上將軍譚奎引精兵三十萬與辛無忌麾下上將軍梁山在滁州城外決戰,雙方各有損失。

……

並州邊境。

左懷玉親征,在上將軍徐達的衝鋒下,一舉擊潰並州防線,西域軍、並州軍、山西軍匯合,要南下討賊。

這片戈壁灘上,狼煙滾滾,全軍將士盡顯氣豪,腰間弓滿大刀,戰鼓如雷,在這塞外,十萬將士排兵布陣,氣勢如虹。隨著一聲令下,衝鋒號吹響了,士兵們像是離箭之弦,混亂中帶著微妙的秩序,衝殺而去。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龍城終不還。”

這是徐達出征時的原話。

龍城,即並州首府。

一輦車上,遮陽大帳下,左懷玉凝望著戰局,忽而笑道:“先生,有你這十萬人規模的連環絞殺軍陣,恐怖敵軍少不了手忙腳亂一會。”

薑子期微微一笑。

卻不想,原本一邊倒的戰局倏忽變了,敵軍撤後,又是另外一批執著軍旗的士兵衝進軍陣,有一種很默契很有規律的衝殺,益州軍的大陣有被瓦解之勢態。

“嗯?”薑子期麵沉如水,憂心忡忡:“糟糕,敵軍營中恐有運籌帷幄的兵家集大成者相助。”

左懷玉臉色難看,倒也沒有責怪薑子期,說道:“嗯,看那旌旗,倒像是西域軍,西域王麾下有一個叫雲中子的謀士,看來應該是他在破局。”

薑子期為了挽回顏麵,抱拳道;“主公,讓微臣去會一會他。”

“先生但去無妨,隻是千萬注意小心。”

“諾。”

薑子期飛身入天際,來到軍陣上空,祭出一枚軍旗,便有數千士兵看到指令,在變化大陣,大陣呈現環繞之態變化,西域軍很快陷入被動,兩軍對壘,主將的指揮尤為重要。因為薑子期的陣旗揮動,使得己方士兵切換了攻擊和防禦,導致西域軍如亂撞的蚊子,被絞殺了千餘人。

“放肆!”

從聯軍軍營傳來一聲地動山搖的怒吼,下一刻,一仙風道骨的老頭飛身入天際,隨意祭出幾枚軍旗,可惜那些西域軍虎頭虎腦,聽不懂發號施令,也是,薑子期的軍陣,他也是倉促之間才想出破陣之法,還未來得及訓練士卒,士兵哪裏懂得他的指令?

薑子期輕笑,恭恭敬敬執禮:“老先生便是被世人稱為‘兵聖’的雲中子老前輩吧?太安二十二年,老先生在玉門關擺下大陣,絞殺聯軍十四萬,驚世駭俗,堪稱兵家最完美的戰役。”

雲中子撫著浮塵,冷笑一聲:“小娃娃,我認得你,你便是南陽郡滿江紅先生的徒弟,聽說你還有一個師弟,被世人稱為‘謀聖’,來,今日老夫就檢閱一下你對陣紋的理解和道行。”

“先生是前輩,當請。”

“哼。”

二人飛身入了一片空地,頓時黃沙漫天,掀起颶風,以肉眼可見速度,颶風演變成龍卷風,二人就立於狂風之上。

展開了一場當世陣紋幾乎登峰造極的博弈。

……

天授一十九年六月二十日。

軍政府在林孤生的領導下,發兵三十萬北上攻伐宛城,同時命周曉鞍率軍從江西方向入中州,越過大別山,從東邊直插宛城咽喉,大戰開啟。

大別山,軍政府營地,中軍大帳。

林孤生召開了會議,打算親自帶隊,深入敵人內部,直搗黃龍,眾人都露出擔憂的神色。

“大帥,我軍兵力比之宛城兵馬多了整整二十萬,這是一場必勝之戰,您無需深入虎穴。”曹順開口。

“不,此役,我非去不可,擒賊先擒王,我必須要活捉太子,才能為我軍政府挽回損失。”林孤生掃視一眾人,沉沉道:“軍師不會武藝,你們要盡力保護他的安全,如果軍師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拿你們人頭是問。”

眾將士頷首。

南歌子擺擺手,道:“統帥,我既已從敦煌出山,跟隨你作戰,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相比之下,我隻是一介文人,性命遠比上戰場上的士卒更重要。”

林孤生笑了:“軍師,你可千萬不能這麽說,正是因為有你在,我軍才能數次化險為夷。隻是,你一介文人,畢竟不是浴血奮戰的將士,沒必要和我們向前線跑。”

“豈曰無衣?與之同袍。”南歌子哈哈大笑,隨即穿戴好披掛,目光灼灼,“統帥,你且放心,有我在。”

他在表決心,說明自己和軍政府共存亡的決心。

林孤生夜裏點了三百兵馬,都是龐龍帶來的好手,趁著夜色,摸入宛城大營。

……

宛城。

郡守府。

小太監王安(注,首次出現於第33章)漫步走來,太子懷中趴著像是小貓一樣的太子妃魏小晚(注,首次出現於第33章)。

“怎麽了?”

王安趴在地上,誠惶誠恐:“殿下,前線來報,林孤生糾集三十萬大軍在大別山,隨時有大軍壓境的趨勢;還有江西的周曉鞍,也開始像宛城進發。”

魏小晚聞言皺眉,伸出芊芊玉手撫摸著太子的下巴,輕聲道:“殿下,大軍壓境了,您先去指揮戰鬥吧,妾身等您。”

“好,晚晚,早些休息。”

在魏小晚溫柔的目光中,這位獨臂太子和王安離開了大殿,她歎息一聲,雙手合十,滿懷希冀,希望太子凱旋歸來。

太子的名聲不好,那隻是對外人,因為他是天生就要當皇帝的,皇帝的威嚴不可褻瀆。但在她的心裏,太子就是她的全部,太子把所有的溫柔和愛意都給了她。

一路來到前殿,中州鐵軍的將領已經換成了太子的親信,除此之外還有冀州軍派來的前鋒參領陳東海,北漠軍第三軍團總督將軍何魁,二皇子和三皇子。

敵軍在大別山集結,隨時要有大軍來犯之形勢。

據探子來報,敵軍匯合了不少於七十萬兵馬,遠超己方整整二十萬。

太子瀏覽了一會宛城周邊地形圖,心裏盤算著,旋即豪邁大笑:“無妨,諸位,這便是我軍擊敗荊州軍的最佳機會,如今我軍占據天時地利人和,可趁機消滅敵軍。”

說完,他當即作戰鬥部署。

“紅麝,你引中州鐵軍第二軍團配合何魁將軍協助作戰,阻擊大別山林孤生的叛軍,斬草除根。橙汁,你引第一軍團、第三軍團、第四軍團協作陳東海將軍赴宛城之東,阻擊周曉鞍的叛軍。”

“遵命。”

“嗯,此役,也是本宮殲滅林孤生的最後一戰,此戰過後,本宮就要回宮了,諸位將軍,皆有封賞,本宮不會忘了諸位在宛城的功勞的。”太子獨臂一拜,“王安,取宮廷玉酒來,本宮要為諸位將軍壯行!”

“諾。”

須臾,王安抱著一壇從皇宮裏帶來的玉酒,剛一拆封,大殿內便彌漫著一股酒香,沁人心脾,似要融化了味蕾一般。這宮廷玉酒,用一百零八味天材地寶,取自十四州各地山川,珍貴無比,不僅有延年益壽,青春駐顏的功效,還能增進武途,一兩便值上千金。這酒,本來太子殿下自己也不舍得喝,今日機會難得,他便取來分給諸位,足以可見他對此役的重視。

“諸位,複我河山,血不幹流,死不休戰,幹杯!”

“幹杯!”

當晚,各方兵馬開始聚集,展開在宛城的最後一戰。

隨著戰事推進,太子在寶帳內飲酒,懷裏抱著太子妃,他也很緊張和期待,一舉吃下荊州軍政府,他就能返回皇宮,至於所謂的左懷玉和袁沛,那不是他擔心的,如果西域王、並州牧、山西王連一個左懷玉都吃不下,那他登基後,就第一時間廢黜這三人世襲罔替的爵位;袁沛?他斷然不是辛無忌的對手,讀書的時候是,現在也是,將來還是。

辛無忌在信上說的很明白。

有他鎮守皖州,袁沛定將有死無生。

如果辛無忌敗了,想必袁沛也損兵折將,再也折騰不起什麽浪花。

他輕輕揉著懷裏太子妃的額頭,俯下身來,柔情一吻。

“轟隆——”

忽然,外麵傳來驚濤駭浪的爆炸聲,太子目光一擰,輕輕拍了怕懷裏略有顫抖的魏小晚,示意她先取休息,自己處理一點事情。

“衛兵,衛兵何在?”等王安護送著魏小晚離開後,太子喊道。

無人回應。

“咻——”

一道內斂的殺機自大殿外襲來,這一瞬間,太子感受到死亡的壓迫,當然,隻是那一瞬間。

“放肆!”

一道殘影掠過,眨眼出現在他身前,那清白相見三爪龍袍青年立於他身前,一掌抵消了摧枯拉朽的槍意。

“嗯?”

須臾,一襲白衣的林孤生執著造化神槍走入大殿,他的白衣染紅了鮮血,長槍上還挑著一顆人頭。他默默走來,看向太子身前的二皇子,浮現一抹凝重和揶揄之色,嘖嘖有聲道:“素聞二皇子殿下練武成癡,孑然赴雪國修行,沒想到,竟然是當代武道聖賢。”

太子看到那長槍上挑著的人頭,頭皮瞬間就炸了。

那是……綠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