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年的秋天非常糜爛,這一點毋庸置疑。它像一顆快熟的蘋果,轉瞬間就成熟到腐壞。它伴隨著一場又一場的陰雨天氣到來,當風充滿濕氣並且涼透的時候,秋天應該已經很深了。
楊朔剛上了四次美術課,四個周五,一個月都還不到。
那一天看起來沒什麽不同,那天我們學校的午餐是沒有碎肉的碎肉燒豆腐和青椒土豆絲。這兩樣菜的出現頻率在五天左右,也就是說,每五天我們就會吃上一頓碎肉燒豆腐或者青椒土豆絲。所以午餐是這兩個菜也沒什麽特別的。
那天我們的數學作業是兩頁練習冊,語文作業和往常一樣是一篇日記,這也沒什麽特別的。
那天我和楊朔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買了路邊攤的涼拌豆腐皮,這同樣沒什麽特別之處。
我說這麽多無非是想表明,那一天毫無特色,跟往常一樣平靜。我回家飛快地趕作業,然後爸媽做好了簡易晚餐招呼我去廚房吃飯。我捧著碗呼呼地喝著粥,爸拍了拍我說,你慢點兒,別噎著。
我繼續呼呼地喝著,這時我爸問我媽,你聽說老楊的事兒了嗎?
怎麽沒聽說,整個廠裏都傳瘋了,這麽大個事兒能沒聽說?
我插了句嘴,誰是老楊?
楊朔他爸唄。我爸答道。
哦,那老楊出了什麽事兒?我學著大人的語氣。
我媽嘖嘖歎息道,哎,楊朔以後就可憐了。他爸你是知道的,做技術活兒的老師傅了。誰知道帶個實習生不爭氣,那孩子操作失誤,好像是摁錯個鍵還是怎麽的。當時老楊在調試機器,他把電源給摁開了,當場就把老楊給電死了。具體怎麽回事兒我也不太清楚。
啊?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那一刻我還沒有真正反應過來這意味著什麽。
人命的事兒,誰說得清呢?我媽開始感歎:都是命,老天爺要他死,沒辦法。人要到了該死的關口啊,走路上還被花盆砸死呢。哎,老楊挺好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爸媽又議論起來,我聽著他們的談論,覺得周圍的空氣像是漸漸凝固了,爸媽的聲音也變得飄起來。我機械地把粥扒拉進嘴裏,很快喝光,放下碗要就朝楊朔家跑。
媽拉住了我,你去哪兒?
我要去看看楊朔。我回答。
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你別去他家添亂了。媽擔憂地說。
你別管了。我掙脫媽媽的手,跑出樓道直奔楊朔家。我沒想過去他家會麵臨怎樣的場景,隻是覺得一定要見到他。
他家沒鎖門,我一推門就開了。屋裏黑黢黢的,沒開燈,也沒聲響。
我小心地朝裏走著,叫著楊朔的名字。我說楊朔,你在哪兒呢?我是小歪。
客廳裏有了輕微的動靜,昏暗中,我看到楊朔的輪廓。他朝我走過來,低聲說,你來了。
嗯。我點點頭,隨他走到窗台邊。這時我才發現他媽媽抱著頭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我叫了聲阿姨好,她失神地看向我,又像是沒有看到我,隻是抽噎了一下,再次將臉埋進雙手。
我不知道怎麽開口,隻好陪楊朔就這麽站著。
夜晚充滿了他家的各個角落,那一刻我覺得,外麵的世界是亮的,而這間屋裏是黑的。一團又一團的黑色壓在我的心上,好像要把我的心壓碎了。
站了很久,我聽見楊朔吸溜鼻涕。終於他開口說道,小歪,我沒爸爸了。
我該怎麽接話呢?想要安慰他,說出口的卻是,可是那個……這是真的嗎?
嗯,好像是真的吧。楊朔說。但他的語氣同樣充滿了疑惑。
我們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楊朔又補充道,大概就是真的吧。
我聽見了他的眼淚,隱藏在他說的每一個字裏,探頭探腦,卻又被他硬生生地逼回。一些光線從客廳的窗戶透進來,卻無法照亮這個狹小的空間。我看見楊朔深深地埋著頭,脖子後有一塊兒骨頭尖銳突起的輪廓。他側身對著我,看上去是那樣孤獨。
哦,孤獨。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在心底使用了孤獨這個詞,從此以後,孤獨好像就和我的好朋友楊朔如影隨形了。
我們的班主任劉老師是一位非常慈祥的婦女。她慈祥得有些過分,又有些不合時宜。在班會上她莊重地宣布,楊朔同學的父親因為工作中的意外去世了,以後大家要多給予楊朔關懷,讓他在班集體裏感受到溫暖。她話還沒說完,王俊傑就起哄了。他說:
楊朔沒爹養啦!他成一顆小白菜啦!
張力他們就跟著哄笑。
他們成立飛虎幫後更為囂張,而楊朔的拒絕加入也始終令他們耿耿於懷。他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嘲諷楊朔的機會。
此次他們顯然找錯了時機。楊朔沒有說話,隻是走上前去一把掀翻了王俊傑的課桌。王俊傑連著椅子一起跌坐到地上,他掙紮著想起身,嘴裏大叫道,楊朔!我去你媽的!
楊朔一腳踹在王俊傑腹部,又舉起拳頭要砸下去。在場麵即將失控時,劉老師手足無措地過來拉住了楊朔,同時瞪了王俊傑一眼,她嗬斥道,王俊傑!你是怎麽對待同學的,你懂不懂最起碼的禮貌?下課到我辦公室來一趟,你再這樣小心我請你家長。
她又去安撫楊朔,你先坐下,啊,你太衝動了。老師會批評他們的。
我看到楊朔喘著粗氣,我知道他的憤惱。那是一種悲傷被最不喜歡的人揭開的憤惱。我也上前拽住他的拳頭,小聲勸他說,楊哥,你就坐回座位吧。楊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劉老師,氣呼呼地坐回了座位上。
事情並沒就此過去,楊朔成了焦點,所有老師都有意無意地提及他父親的死。語文課的時候,趙老師抱著幾個作文本走進教室說,同學們,今天我要點評一下你們近期寫的作文。羅雪瑩同學是一向都寫得很好的,我給你們念一篇,你們好好學習學習。
趙老師開始念羅雪瑩的作文,每次作文課都會念她的作文,我們已經習以為常了。念完後趙老師頓了頓說道,這次我要特別表揚一名同學,就是楊朔。我平時不是教你們說,寫作文最重要的是要有真情實感嗎?這幾次作文楊朔很有進步,為什麽呢?我想正是因為他有了真情實感。我要把他這篇作文念給你們聽,你們體會一下他的真情實感,體會一下什麽才是打動人的文章。她開始念道:
我的爸爸
楊朔
今天是九六年十月二十二號,星期二。我像往常一樣放學後跟小歪一起回家。進家門後我驚訝地發現我媽已經在家了,還有幾個領導模樣的人。我媽眼睛紅紅的,她好像哭過。我一下子就有種不好的預感。然後我聽見那些領導模樣的人說,孩子回來了,要給他做好思想工作。我不好的預感更強烈了,可還是沒有人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突然我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一邊哭一邊說,我命苦哇,孩子才上初中,他爸就沒了。以後要我怎樣把他養大啊……
從我記事起,我還沒見她這麽哭過。以前她和爸爸吵架,最多也隻是偷偷去廁所抹眼淚。
她一哭我就不知道怎麽辦了。那些領導過去扶著她,安慰道,你工作崗位的事我們會考慮,老楊的撫恤金也會核算。
另一個領導走過來跟我說,楊朔啊,我們有件事要告訴你,希望你堅強一點兒。我心裏猜出了八九分,但我覺得,這不可能吧。怎麽可能呢?我茫然地看著這個人,感覺很陌生,他說的話我也有些聽不懂。好像是故意不想聽懂。他說,你爸爸,今天上班時出了意外……
我推開他說,你別說了,我都知道了。我的爸爸死了是不是?我再也沒爸爸了是不是?我這麽說的時候,其實很平靜。因為我不相信這是真的。今天早晨出門去上學的時候,我爸還給我拿了三十塊錢,讓我把下個月美術班的費用繳了。領導聽我這麽說,以為我受了刺激,就安慰我說道,廠裏每年都會有意外,你要想開些……其實,你就當作爸爸出遠門了吧,他出差了,會去很久。
是啊,會去很久,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對著這個領導大喊大叫:每年都會出意外,但為什麽會出在我爸爸身上?為什麽是我爸爸!但我還是沒有哭,這件事太突然了,我就是不能相信。一件我都不相信是真的的事怎麽能使我難過得哭出來呢?我就當他們在開玩笑,就當這是個夢算了。
這些領導安慰了我媽一會兒就走了。我根本不想聽他們說話,他們說的每句話我都努力不去聽。我媽不開燈也不去做飯,就在椅子上坐著。我餓了,但我又不知道怎麽開口。這時候小歪來看我了。我跟他說我沒爸爸了,我以為他會告訴我這是別人騙我的,但他什麽也沒說。
現在已經很晚了,有十點過了吧。我爸以前最晚也就九點回家。他十點了都還沒回來,我隻好胡思亂想。我想起小時候他領我出去,見人就說,這孩子長大是畫家呢!這麽說的時候他樂嗬嗬的,看上去特別傻,不像大人,也不像平常那麽嚴肅。
…………
我剛才不小心趴書桌上睡著了,醒來一看表都一點過了。我偷偷去了他們大人的臥室,媽媽一個人蜷在**沒動靜,應該是睡著了。我又找了廁所和廚房,爸爸確實沒回來。他還會不會回來呢?
我想過如果他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這件事。如果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他再也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我不敢往下想。
還有,以後誰給我交美術班的學費呢?畫筆啊畫紙啊什麽的也沒人給我買了。
我想著各種沒有了爸爸以後的生活,想著想著我就哭了。因為我想不出來如果沒有了爸爸,生活會是什麽樣子。哭的時候我暗暗下了決心,不管怎樣都要畫。我想我要是當了畫家,我爸會高興的。他說過我會是個畫家。
現在是夜裏兩點了。我要去**睡了。我爸還沒回來,我想他可能真的死了。
作文念完了,班裏很安靜。不少女生在抹眼淚,趙老師的聲音也有些哽咽,沒有人注意到楊朔的臉早就漲紅了。趙老師整理了一下情緒後說道,楊朔這篇作文,寫得非常好。他用樸實的情感打動了讀者……
大家都還沉浸在楊朔的悲傷裏,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嗯,好感動啊,我都要感動得哭了啊。王俊傑說著,做出假惺惺抹眼淚的動作。
這時楊朔突然衝趙老師喊道,誰讓你念的!你憑什麽不經我的同意念出來?趙老師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完全被楊朔突如其來的憤怒震住了。楊朔背上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把教室門摔得嘭的一聲。
我知道他不太願意讓別人看到他的內心。特別是王俊傑他們。
趙老師頓感顏麵掃地,一時之間她有些下不了台,隻好故作姿態地說,現在的孩子還把不把我們老師放在眼裏啦?我念他作文怎麽了?小小年紀這麽大的脾氣,我去叫你們班主任來,等什麽時候楊朔給我道歉,我再給你們上課。你們先自習吧。
說完,趙老師也離開了教室。班裏一開始還處於茫然狀態,隨後就炸開了鍋。有人說,楊朔怪可憐的,趙老師幹嗎跟他計較呢?真小氣。這時劉老師來了,她一進教室就問,誰平時跟楊朔關係好?趕緊去找他,別出意外了。
我舉起手示意。劉老師點點頭,囑咐我說,你找到他好好勸勸他,注意安全。快去吧。
接到指示後,我書包也來不及收,就立馬從座位上彈起來找楊朔去了。其實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楊朔會在哪兒,出了教室後下意識地往樓下一看,卻發現楊朔就坐在樓下的花台上。我喊他,楊哥,你幹嗎呢?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把手插進褲兜裏站起來要走。
楊哥,你別走呀,等等我!我急忙朝樓下衝。我追上楊朔,不知道說什麽,隻好陪他瞎走。他走到操場,往路邊的地上一坐,我也跟他坐了下來。
他說,煩死了。
我說,你也別想多了,趙老師怪生氣的。
他說,別提她,煩死了。
我隻好表示讚同,嗯,是挺煩的。
他說,所有人都他媽煩。
我一驚,琢磨著這個所有人包不包括我。這使我很傷心。
他看了看我又補充說,我是指他們,他們所有人,都真他媽的煩。
我不知道說什麽,隻好當複讀機:嗯,真煩。
這時放學的鈴聲響了,我說,都放學了,咱們回家吧。
楊朔出神地說,回家幹什麽,再坐會兒。煩死我了,胸悶,讓我透透氣。
我們就這麽坐著,直到操場裏喧鬧起來。有幾幫同學在那兒踢球,我看到王俊傑、張力他們也在人群中。這時一個球滾到我們旁邊,我聽到張力的聲音:喂,楊朔,幫忙把球踢過來!
楊朔沒反應。我覺得張力這小子太不地道了,以前他都稱呼楊朔為楊哥的。
張力又叫了一聲,楊朔,我讓你把球踢過來,你沒聽見?
楊朔站起身退後了好幾步,我看見他拚盡全力奔過去飛起一腳。少來指使我,你就是個球!他大聲喊。
張力沒料到楊朔這一腳猛抽,被球打在了肩上應聲倒地。王俊傑急了,他和另外幾個人圍了過來,怎麽踢的呢,你想找死是不是?
楊朔看了看王俊傑,不屑地說,你跟張力一樣,也就是個球。
你敢這樣跟我說話?王俊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楊朔冷笑一聲,這麽說話怎麽了,我向來就這麽跟你說話的。
我讓你說!王俊傑來了個勾拳,卻被楊朔用手臂擋開了。
媽的,今天非整死你小子不可!說著,那幾個人就把楊朔圍了起來。他們一腳蹬在我屁股上,我直接滾了出去。我看著他們圍攻楊朔感到大勢不妙,自己又無能為力,隻好跑到辦公室去找劉老師。
劉老師隨我驚慌失措地趕到現場,楊朔已經招架不住了。同樣體力不支的還有王俊傑,他們看到劉老師後呼啦一下全散開了。我去扶起楊朔,他都快散架了,可他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地跟我說,哼,那個王俊傑肯定不行了。
是劉老師跟我一起把楊朔扶回家的。楊朔竭力阻止劉老師跟我們一起回去,但劉老師一意孤行。到了楊朔家,楊朔跟劉老師揮揮手說,好了,我沒事兒了,您忙去吧。劉老師說,誒,那怎麽行?你媽什麽時候下班,我要跟她聊聊。
第二天見到楊朔時,他顯得悶悶不樂。我們一起去上學的路上他唉聲歎氣,在我的追問下他終於開口說道,那個劉老師真多事。
我問,她怎麽你了?
楊朔說,她居然讓我去上她的奧數課,還說給我免費。這下好了,我媽是不管怎麽說都要讓我去學奧數了。
我總是不能把劉老師那張慈祥的臉和數學畫上等號。我覺得,數學老師都應該是尖臉小眼睛的。而劉老師長了張圓餅臉,兩個眼睛比燈泡還大,一笑就擠出肥厚的腮肌。這樣一個慈祥的女人,是如何拿著三角板,拿著圓規,給我們講解那些公式定理數字的呢?我的腦海裏一直無法重現她講課的場景,這十分詭異。我安慰楊朔道,也就是一節課的事兒,你想畫畫,平時裏也可以畫。
楊朔點點頭,然後深深歎一口氣道,哎,沒辦法。隻能先這樣了。
他的這聲歎氣讓我想起羅雪瑩。她曾經也這樣歎氣。隻是,我們從來沒能接近過她。
想到這裏,我也長長地歎了口氣,大概那就是第一次的憂愁吧。我問楊朔,以後你要買畫筆顏料什麽的,是不是隻能從自己的零花錢裏省了呢?
我剛說完,就看到楊朔的臉色變了。一顆眼淚從他眼眶裏滾出來,他趕緊用手去抹,緊接著又有更多的眼淚往外流。他知道掩飾不住,索性大哭起來。他哭得很傷心,好像都要把身體哭得破碎了。他的上身聳動著,淚水嘩啦嘩啦地從眼眶往外倒,像兩個水龍頭。我不知所措地說,楊哥,你怎麽了,別哭了,上學都要遲到了。
他抽噎著說,以前都是我爸爸給我買顏料的……我一用完他就給我買,隻要是有關畫畫的工具,我想用什麽他都給我買。
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隻是焦急地看表,計算著如果他再哭五分鍾,應該還趕得及上學。這個時候羅雪瑩經過了我們身旁,她走出去幾步,又倒回來跟我們打招呼,她輕輕地喊我們,楊朔,蔣樹遙,快遲到了,別在這兒哭了。
很少有人叫我名字,所以聽到有人叫我名字,我的第一反應都是先愣一下。何況現在跟我們打招呼的,是從來不屑於跟男生說話的羅雪瑩。楊朔曾經費盡心思想和她搭話,卻也無功而返。我訝異地去看羅雪瑩,她表情平靜。
楊朔也是一愣,隨即抹了抹臉說道,沒哭,誰哭了。
羅雪瑩抿了抿嘴說,別假裝了。我不會笑你的,誰都有傷心的時候。
我們還沒有習慣羅雪瑩用這種並不冷冰冰的語氣和我們說話。我們仨並排朝學校走去,楊朔不好意思地埋著頭。羅雪瑩突然說,不管怎樣,都要習慣一個人的。
楊朔問,什麽叫習慣一個人?為什麽要習慣一個人呢?
羅雪瑩說,就是要接受那些人的離我們而去。當他們離去了……我們還是要習慣隻剩下自己。每個人都是一個人。
我和楊朔思考著她說的話。我不是太懂。
她接著小聲地說道,其實我……從小就沒爸爸,我現在都不知道他在哪裏。
楊朔驚訝地說,啊!那你也挺可憐的。
我沒有說話。第一次跟她搭話以後,我一直都不太敢跟羅雪瑩說話。但聽到她也沒有爸爸,我覺得我的心也感到了那種難受。我體會到了一些無法解決、隻能歎一口氣的事。
羅雪瑩搖了搖頭道,其實我沒覺得自己多可憐。當你的生命裏失去了一個人,一開始心如刀絞,過陣子也就習慣了。你看,你跟我是一樣的,都沒爸爸。
楊朔想了想,低落地說,不一樣。你爸爸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隻是你不知道他在哪裏,事實上,你還是有爸爸的。我是徹底沒爸爸了,這個世界上,再也不存在我爸爸這個人了。你那叫人禍,我這叫天災。
羅雪瑩瞥了楊朔一眼,淡淡地說,都一樣。
那天以後,我們和羅雪瑩開始相熟,並一起上學放學。
趙老師又來給我們上課了,雖然楊朔沒去跟她道歉。
下午上自然課的時候,王俊傑他爸,也就是重機廠的王廠長來教室把王俊傑叫了出去。
下課時有同學說辦公室有好戲看,我跟楊朔就去湊熱鬧。我們把臉貼在辦公室的玻璃窗上,看到王廠長像修理機器一樣修理他的兒子。劉老師去拉他,但是拉不住。劉老師又過來拉窗簾,衝我們說,去去去,看什麽看,快回教室上課。
我們以為看不成了,感到很沮喪。沒想到王廠長過來拉開了窗簾,又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他衝著王俊傑說,你這個狗日的!
他這麽一說,我們就都樂了。
王廠長又接著揪起王俊傑的耳朵說,我就是要讓你的同學看看我是怎麽修理你的,看你個小兔崽子長不長記性。你忘記我平時都是怎麽教育你的了?你是怎麽對待同學的,我教你要有禮貌,教你不要欺負人,你是不是都當耳邊風了?王廠長又衝我們說,你們都好好看著,啊,楊朔也在,你也好好看著。以後他再欺負你,你跟我說,看我不揍死他這個小王八蛋!
我們都看傻眼了,王俊傑就像拉麵師傅手中的麵團一樣,被擰來擰去,被旋轉,被拍打,而王廠長就是那個拉麵師傅。
劉老師看不下去了,說,夠了夠了,別在辦公室裏教育孩子,你得跟他講道理。王廠長終於收了手,衝劉老師說,行行行,我回去再慢慢教育他。然後就拎著王俊傑的衣領走了。
我小聲跟楊朔說,王俊傑他爸太恐怖了吧。
楊朔還沒回過神,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楊朔跟羅雪瑩繪聲繪色地再現了辦公室的暴力事件,然後總結性地說道,王廠長還是挺不錯一個人,怎麽他的兒子就那樣?
羅雪瑩聽完後不以為然地說,你們太單純了,人家隻是做做樣子,就把你們給騙了。
我和楊朔沒明白她這句話的含義。
她接著說,你們不知道吧?我可清楚得很,是我媽跟我說的。楊朔,你知道你爸為什麽出事兒嗎?其實那台機器早就有故障了,說是什麽絕緣膠老化了。但王俊傑他爸一直沒讓維修,也沒讓翻新。總之,你爸出事兒,他作為廠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現在不正是該賠償撫恤金的時候嗎?他做做樣子給你看,也就是想把這件事壓下去,少賠點兒錢。再說這件事如果鬧到上麵去,上麵派人來調查的話,他這個廠長就該沒得當了。
羅雪瑩的分析既老成又鞭辟入裏,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跟我描述大人心裏打的小算盤,我被嚇了一跳。我覺得,大人怎麽這麽複雜呢,他們的腦袋瓜子整天怎麽淨想這些事呢?
楊朔顯然也很疑惑,他半信半疑,啊,是這樣啊?
羅雪瑩點點頭,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說,他們大人就是這樣,我們有什麽辦法?
楊朔問道,那我該怎麽辦呢?
羅雪瑩說,能怎麽辦呢?他們的事我們哪兒管得了?其實大人心裏都明白你爸出事是怎麽回事兒,就看你媽媽怎麽想了。
楊朔說,有道理,今晚我要問問我媽。
羅雪瑩說,哎,你別管了。你媽媽知道該怎麽辦,你要去問她,她又要嫌你多管他們大人的事兒了。
這樣的羅雪瑩給我一種她比我們大好幾歲的錯覺。我們都在想羅雪瑩的話,不再出聲。
我發現不知不覺中梧桐葉已經開始掉落了,常青樹上撲滿了灰,看上去非常髒,世界變成了暗色。
這一天是十一月七號,九六年的冬季降臨了。日曆上寫著,立冬,煞南,衝虎。那一天我想到了未來,這使我非常惶恐。那是一種,虛的,不可預知的,看不見的,把握不住的感覺。也可以說,那是一種預感。當然這顯得有些故弄玄虛。
楊朔走著走著就走到我們前麵去了,他還沒有察覺。我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書包有些髒,一顫一顫地拍打在他屁股上。車流和人群經過他的身邊,這一切在回憶裏就像是電影,變成了慢鏡頭,變成了黑白。
南城的冬天並不很冷,隻是多陰天,很少見到太陽。周末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太陽出來了。
在冬天,陽光是白色的。它失卻了溫度,但仍讓人感到暖和。盆地的晴天總是少數,見到陽光,我和楊朔都很喜悅。楊朔提議道,我們去季河那邊玩吧。
南城被季河分為兩個部分。河東是城區,三條主要幹道與無數小街交織出城鎮應有的模樣。九六年時河西還沒開發,那裏有南城的墓園,有一大塊雜草叢生的空地,還有泥濘的濱河路。
我對楊朔的提議表示讚同,楊朔一邊取出他的自行車一邊說,我們再去叫上羅雪瑩吧。
我們到十二幢的樓下大聲喊羅雪瑩,過了一會兒,她的腦袋從二樓的一個窗戶裏探出來,小聲點,我媽睡午覺呢!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後輕聲問,你們找我什麽事?
楊朔指著自行車說,我們要去河西,你去嗎?
羅雪瑩撇了撇嘴,那兒有什麽好玩的?
楊朔想了想,我們可以騎自行車,嗯,可以到空地上曬太陽,還可以摸魚的。
冬天有魚嗎?她問。
我和楊朔並不確定,但拚命點著頭說有。
羅雪瑩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好吧,那你們等等我,我馬上下來。
她從樓道口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浸進了白色的陽光裏。她打量了楊朔的自行車一番後為難地問,咱們三個人就一輛自行車,怎麽去呢?挺遠的,走路得四五十分鍾吧。
楊朔胸有成竹地答道,喏,你坐前麵的橫杠上,小歪坐後麵,我來騎。
羅雪瑩又撇了撇嘴,你能行嗎?
楊朔回答,怎麽不能騎?我打小就騎自行車了,不信你試試。
嗯。羅雪瑩點點頭,然後往橫杠上坐。喂,你可要把車掌穩了啊。她用命令的口吻說。
沒問題。楊朔答道。然後,我們三個人覆蓋在一輛二八圈的永久牌自行車上,搖搖晃晃地朝城西出發了。
我一點兒也不記得羅雪瑩那天坐在橫杠上的樣子了。當楊朔神往地告訴我羅雪瑩的馬尾被風吹起來掃在他臉上是多麽柔軟時,我能想起的隻有楊朔的後背。
那一天我們折了濱河路上枯萎的柳條編成環戴在頭上,我們走下堤壩打撈那些剛出生的小魚。湖水很涼,小魚是銀色,它們細微的鱗片把陽光折射進我們的眼睛。在靠近堤壩的地方,這些小魚成群結隊,隻要用手去捧,就能捧起好幾條。
我和楊朔蹲在岸邊屁股朝天地撈著小魚,羅雪瑩站在一旁看我們。她嫌季河的水不幹淨,不願意加入我們撈魚的行動。我們撿了個塑料袋盛上半袋水,再把撈上來的魚放進裏麵。往回走的路上,我手裏就多了這個塑料袋。我提著它坐在後座,楊朔實際上並不怎樣的車技使我提心吊膽。
到了重機廠小區後我們各自回家,楊朔說這袋魚暫時由我保管。分別的時候羅雪瑩建議我可以回家找個盆子把這袋魚養起來。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回家後就問我媽要盆子。
我媽說,你找盆子幹嗎?
我把手中的袋子提到她麵前跟她說,養魚。
哎喲,你哪兒來這麽多魚?我媽這才發現袋子裏全是小魚,她驚訝地問。
季河裏撈的,特別多。
不錯嘛,今晚我給你做油炸魚酥吃。
在我的印象中,媽媽做的油炸魚酥又脆又香,好吃得要死。我覺得這些魚養起來也沒意思,就同意道,好啊!到時我能給楊朔拿點兒去嗎?這些魚是我們一起撈的。
行。我媽接過我手中的袋子說,你就等著吃吧。然後她就忙開了。
我看了一會兒動畫片,就聞到香味從廚房裏飄出來。我用飯盒盛了一多半去楊朔家找他,他看著我手裏的飯盒問,什麽呢?這麽香。
我說,我們今天撈上來的魚,我媽油炸了,可好吃了。你快嚐嚐。
楊朔咽了咽口水,一邊吃一邊問我,我們把它吃掉了,羅雪瑩會不會生氣啊?
應該不會吧!對了,你說我們要不要給她送點兒過去?
我倆又端著飯盒去找羅雪瑩。羅雪瑩問,這哪兒來的啊,能吃嗎?
楊朔給我遞了個眼色,我隻好開口解釋說,這個就是我們今天撈的小魚。
羅雪瑩並沒有為我們把小魚炸來吃掉了而傷心,她出乎我們意料地說,天啊,你們居然吃這個?你們知不知道化工廠的汙水全部排進季河裏了的,這些魚體內得有多少毒素?真惡心。
“惡心”是羅雪瑩的口頭禪。一切她覺得不幹淨的東西,都用“惡心”來形容。
哎,你不吃算了,不管什麽你都惡心來惡心去的,你是不是有潔癖啊!楊朔很誇張地把炸酥了的魚嚼得咯嘣響,衝著羅雪瑩炫耀說,我們可不嫌惡心,香著呢。
羅雪瑩把我們往門外推,一邊推一邊說,快走吧,別在我家門口吃,渣滓都掉到地上了。我媽不喜歡同學來找我玩,她怕你們把屋裏弄髒了。
楊朔隻好探著頭打量著羅雪瑩的家。其實重機廠小區裏的房子構造基本都一樣,沒什麽特別的,隻是羅雪瑩的家裏顯得很整潔,甚至一塵不染。她見楊朔老朝裏探,就推著他說,快走吧,看什麽看。
我讚歎道,你家真幹淨。
她說,不要你管。然後嘭地關上了門。我和楊朔隻好無奈地離開了。
跨過九六年,到九七年初的深冬,楊朔大概已經接受了父親的去世。
雖然他偶爾也會愣神,在提到“爸爸”“父親”這種字眼時會突然低落甚至落淚,但大多數時候,他一如往昔地生活著。
他對我說,他明白了羅雪瑩說的我們要習慣一個人這句話。他說,不管是誰,都會從我們身邊離去,每個人所能依賴的,大概隻有自己吧。
我有些難過。因為我也想成為楊朔所能依賴的人。但我毫無存在感,麵黃肌瘦,除了像影子一樣追隨在他的身旁,我沒有其他辦法。
或許就像他和羅雪瑩所說吧。
人生來就是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