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秋季來臨的時候,我拎著大包小包去橙市一中報到。

這次是父母和我一起來的。他們看到整齊的學生公寓和明淨的食堂,感歎不愧是省重點,心中的擔憂也放了下來。宿舍是六人間,住的都是周邊縣鎮過來就讀的學生。我們很快相熟,一起去上課,一起吃飯,周末一起打籃球。我現在一點也不矮小了,雖不擅長運動,娛樂性的籃球還是勉強能打幾下。

課程安排得很緊,每周要上六天課。一個月隻有一次雙休,我也就一個月回家一次。

楊朔走讀,反正他家就在學校隔壁。他午飯回家吃,下午下課和晚自習開始之間的時間和我一起晚飯。晚自習結束後他就回家了,我則和室友們一起去食堂吃夜宵。算起來,我和楊朔在一起的時間也並不那麽多。

我們下午本是五點半下課,七點開始晚自習。但班主任,也就是楊朔的繼父要求半小時吃好飯,六點就要回教室自習、做作業。

當然,不僅是他這樣要求,這個學校每個班級的班主任老師都是這樣要求的。有些學霸連去食堂吃飯的時間都省了,下午下課後也不下樓,一直坐在座位上學習,托同學幫打包一些蒸餃饅頭花卷之類的食物帶上來,或者就自己帶麵包和方便麵。

其實六點到七點之間本來是學校安排的社團活動時間。理想中的狀態是,樂器社可以排練,聲樂社可以唱歌,文學社可以聚會,話劇社可以演戲,美術社自然可以畫畫。每個社團都有專門的活動室,據說美術社的畫室有很大的窗戶和很好的采光,陽光照在那些石膏像上,光影斑駁。

可現實狀況是,社團活動成為可有可無雞肋般的存在。幾乎所有班主任都不希望學生去參加什麽社團活動,哪怕學生坐在教室裏對著課本發呆,也比去搞那些“無意義”的活動要強。橙市一中向來以超強度的應試教學方式聞名。

升學率自然也高,每年考上北大清華的都有數十個,在各種全國性的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競賽中拿獎。我一時無法適應這種狀態,總感覺格格不入。幾次周考,排名都在下遊徘徊。雖還不至於倒數,但離第一集團的分差幾乎有一兩百。這種狀況令我心灰意冷。

楊朔的成績要好些,處於中等的樣子。他一直很聰明,雖不用心,做題又粗心大意,但領悟能力很強,不少內容一學就會。加上之前初三就在這邊念了一年,基礎要好許多。

楊朔並不按要求在六點回班級自習。他堅持去畫室,一定要在畫室待到快七點,才踩著晚自習開始的鈴聲回教室。為此他的繼父,我們的班主任張老師也說他幾句,但楊朔常常糊弄過去,下一回還是繼續七點才來。高一還不到課程最緊張的時候,張老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再婚家庭裏,繼父和兒子是一種很難以形容的關係。繼父隻能關心那個男孩,卻不能像真正的父親那樣嚴厲,責打更是絕不能做的。稍有不慎,便落得個偏袒自己親生閨女、虐待繼子的壞名聲。

我也常陪楊朔去畫室。雖畫不好什麽,但漸漸覺得描摹一些簡單的素描讓我的心變得安靜。

我曾有過一段時間喧囂的生活。我們在南城裏穿梭奔跑,想象著五彩斑斕的未來。但現在,我的心和生活都越來越陷入真正的安靜,如止水一般。我沒有非實現不可的理想,也沒有一定要達到什麽程度的鬥誌。我永遠是這樣隨遇而安,順其自然,從不爭取什麽也從不奢望什麽。就這一點來說,我還是很羨慕楊朔。雖然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崇拜他了,但我羨慕他有一個可以為之付出一切努力的目標。我是這樣甘於平凡,甘於過普遍意義上的普通人的正常生活。我希望自己能順利完成高中學業,考一個還行的大學,然後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那些從小就有理想並能真正實現的人少得可憐。我看著楊朔,就想到一個如此平凡的自己。雖然奇跡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但我希望看到奇跡在楊朔身上發生一次。或許他以後真的能成為名揚四海、紅遍大江南北的畫家。如果這件事發生了,那我便會感到心安,以及對生活充滿希望。

因為我會知道,一切皆有可能。看上去再虛無縹緲的夢,也有幾率實現。

畫室的負責老師姓馮,年紀不大,看上去二十七八的樣子。橙市一中的高中部不開設美術課,他隻負責帶美術社的社團活動,是整個學校裏唯一的美術老師,和學校濃重的應試教育氛圍格格不入,形成強烈的反差。他不怎麽跟我們說話,通常我們去畫室,他隻是跟我們打個招呼,然後就叫我們自己找臨摹的對象隨便畫點自己想畫的玩意兒,很少對我們有切實的指導。他總自顧自地坐在窗邊獨自作畫,有時發呆,出神地看著窗外。

和我們一樣常去畫室的有個女孩。女孩叫宋安喜。她長發及腰,烏黑而直。她的五官很有混血的味道,眼睛深邃,鼻子挺拔,看上去有點文靜和冷豔。久了後我們便相熟了,她性格倒不像看起來那樣,整個人有點男孩子氣,非常豪爽,講話直來直去,也愛跟我們開些玩笑。

她是藝術特長生,因此逃掉幾節文化課老師也不太管,她有比我們更多的時間待在畫室作畫。她跟我們講馮老師的八卦,說馮老師二十八了一直沒有對象,隻在大學時談過一次戀愛,後來不知怎麽就吹了,也沒能結婚。年紀大了後家裏介紹了幾次相親,對方聽說他是橙市一中的老師都殷勤得很。但見麵後問他教哪一科,他告訴別人美術,那些女的就找各種借口開溜了。

我們見宋安喜講得繪聲繪色,笑她道,好像你親眼見過似的。

她哈哈笑幾聲說,這種事,不親眼見到也能想象,不是嗎?

我們又問,說得好像你跟馮老師很熟的樣子,他的事你怎麽知道?

宋安喜輕描淡寫地說,你們別看他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跟他熟了,他是什麽都跟你說的。他人很好的。

有一天楊朔正在畫靜物,馮老師走過來跟我們說話。他問楊朔,你每天都來,班主任不說你?

楊朔說,晚自習本來就是七點才開始,憑什麽規定我們六點就要回教室啊。這個時間,不本來就該是社團活動的時間嗎?其他時間我又沒逃課,他管不著我。

馮老師歎了口氣,他說,你不是藝術特長生,還是好好上課要緊。

楊朔說,我以後想考美院。

馮老師突然有些生氣,他說,美院又不是想考就能考上的。你可以把畫畫當作一種愛好,怎麽就一定要去考美院?

楊朔不明白馮老師為什麽生氣,他答,我就是喜歡畫畫。

馮老師搖搖頭,你太小了,什麽都不懂。你還是好好上文化課吧。別每天都來了。

馮老師的態度令我和楊朔疑惑。宋安喜見我們被馮老師搞得莫名其妙,安慰我們道,馮老師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怕你們隻是一時心血**要來學畫畫,所以不願意多教你們。但若你們真的一門心思想畫畫,他又不願意看你們重複他的路。

我們問她什麽叫重複他的路。

宋安喜說,他看到楊朔,大概就想起年輕時的他自己吧。

宋安喜嘴快,給我們講了馮老師以前的事。馮老師曾經也和楊朔一樣無比熱愛畫畫,希望以後自己能開一間個人的畫廊,並將此作為奮鬥目標。他大我們十多歲,那個年代要搞這行會更難些。他也是想考美院,結果沒考上,最後念了一個師範學校的美術係。開個人畫廊之類的夢想,根本是天方夜譚。他沒本錢,父母也都是普通人。畢業就失業了,在家裏待了好幾年沒工作,受盡鄰居親戚白眼。

也是前幾年剛好遇到國家推行素質教育,各個中學的評估中,學生的興趣培養和社團活動也占指標。橙市一中招美術老師,他才應聘成功,總算有了工作。

但這份工作和他的夢想雲泥之別。他甚至連一批得意的學生也遇不到。來畫室參加社團活動的,大多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那些學生根本不是因為喜歡繪畫才來參加,而是感到好奇,躍躍欲試罷了。過了最初的熱情期,他們便開始厭煩畫室。為鉛筆的石墨染黑手指厭煩,為畫完水彩還得洗調色盤感到厭煩,為其實自己隻是隨便看看又並沒有真的很想學畫畫、卻有個喋喋不休要求甚高的老師指手畫腳感到厭煩。

馮老師漸漸明白了這群學生的厭煩。這種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厭煩。他便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隻是自己在畫室畫自己的,有學生來了也不怎麽招呼,而是任其自由發展。反正這些學生多半堅持不了兩個月,就又愛好上別的了。

楊朔聽完搖搖頭說,我和那些學生不一樣,我是真的想學畫。

宋安喜點點頭,她說如果我們能一直堅持去,遲早會跟馮老師熟起來。她說馮老師其實很願意幫助學生的。

後來我們去畫室的時間多了,的確跟馮老師熟起來。開學以來的三個多月,我們幾乎每周都要去兩三次。馮老師和宋安喜說的一樣,外冷內熱,熟了後他甚至讓我們不必叫他馮老師,直接叫他老馮就可以。在畫室時我們就像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一樣插科打諢,我想這大概是楊朔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吧。我們甚至約好等明年開春要一起去春遊寫生。

我畫不了什麽,有時就坐在畫室裏看各種小說。我很喜歡讀那些虛構的故事,我在讀故事時感到了它們和生活的互相映射,這種似曾發生的感覺讓我欲罷不能。我喜歡畫室的大窗戶,喜歡看傍晚的夕陽斜射進畫室,給這個房間鍍上溫暖的紅光。我喜歡畫紙、水彩、顏料的氣味,喜歡看各種或逼真或夢幻的圖案從我的朋友們筆下生長出來。我喜歡楊朔,喜歡老馮,也喜歡宋安喜。跟他們在一起,我感到寧靜。

於我而言,這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一九九九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是個大日子。元旦放假,我回了南城。

從十二月起,人們就都忙著為跨越千年做準備了。其實能跨越千年隻是因為剛好出生在以某個人為曆法的某個千年之末,這個新年和以往的任何新年並沒有什麽不同,如果換種曆法,或許它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數字。

可是人們就愛給每樣事物強加上意義,大家都說,這一年是千年不遇,我們要生千年嬰兒,我們要提防千年蟲,我們要等待新千年的第一輪太陽升起……於是那個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父母強扭著我去了季河邊。

我有很久沒曾到過季河了,之前河西的那塊空地正在挖地基,據說要建不少樓房。現在,幾乎整個南城的居民都聚集在季河邊,守候新世紀、新千年的到來。新聞裏已經預報,在兩千年的零點零分零秒,政府會準時在空地那兒放價值幾百萬元的禮花,季河岸邊是最好的觀望地點。

大家都興奮地等著這千年一遇的時刻來臨,我卻困得睜不開眼。我爸笑話我說,你這個傻小子,這種時刻,你可別睡過去了啊!

後來我還是在岸邊的濱河路草坪裏坐著睡著了。直到焰火炸亮了夜空,我被轟隆聲和人群的喧嘩吵醒。我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隻感到一片五光十色和無數湧動的人腿。這些腿都穿著厚厚的褲子,十二月的河風吹得我們哆嗦個不停。南城的冬天雖不算太冷,但在河邊吹了一夜的河風也難以忍受。但是所有人都認為,在這種時刻麵前,感冒算什麽呢?一輩子就這麽一次,還有更多的人一輩子都遇不上。人們像注射了興奮劑似的狂歡,我都不知道南城人民原來如此有**。很久以後如果再有人提到新千年,我能想到的情景就是滿天各種顏色的火光和滿地各種粗細的人腿。如果要用一個詞形容,我會告訴你,那可真是如夢如幻。

第二天的報紙除刊登跨越千年的盛況外,還有另一個重磅消息。新的城市規劃政策出台,南城縣將並入橙市,成為橙市的南區。

以後,我們這裏也屬於橙市了。雖然去橙市的市中心仍要坐一個多小時的客車,但城市擴建後,途中的那些農田都將不複存在。我們是橙市的外圍和邊緣,但我們仍然屬於橙市。

再也沒有南城了。

大部分人為此感到高興,因為他們從一個縣城人成為了一個大城市的人。

可我心裏總有些難過。

楊朔告訴我他喜歡上宋安喜時,我並沒感到太意外。他的大大咧咧適應不了羅雪瑩的複雜,當年喜歡羅雪瑩,不過是剛進入青春期的男生對美好女孩子的一種向往罷了。羅雪瑩消失後,他也很容易放下。宋安喜才是適合他的,聽到他說想追宋安喜,我很為他感到高興。我覺得他倆十分般配,如果能在一起是很好的。

我這麽想也是因為,我始終覺得我才適合喜歡羅雪瑩。雖然她很難懂,但也隻有我才能慢慢懂她。楊朔並不為羅雪瑩牽腸掛肚,讓我鬆了一口氣。不用和好兄弟喜歡同一個女生,真是太好了。

楊朔現在也比初中時穩重了很多,他並不直接去跟宋安喜表白,而是讓我在跟宋安喜聊天時,旁敲側擊打聽一下,看看宋安喜有沒有喜歡的人。

此後一次我和宋安喜獨處聊天時我便問她,你談過戀愛嗎?

宋安喜撲嗤笑出聲,說,你這算什麽問題啊。

她並沒有正麵回答,我也不好再問。於是和她聊了些別的,問了問她班上的男同學都怎麽樣之類的。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問她,你覺得楊朔如何?

這次她倒是認真地想了想,才回答我說,我覺得楊朔是個很執著的人。有時候有點一根筋有點天真,但又總讓自己顯得很成熟的樣子。

宋安喜這麽說,倒讓我有種一針見血的感覺。女孩子為什麽總是能這樣敏銳地洞察一切呢?我一直覺得,像宋安喜這樣沒心沒肺又豪爽的女生,應該是察覺不出這些細節的……

我完蛋了。在我這麽想的時候,羅雪瑩又闖進我的腦海。我想起羅雪瑩總是那樣敏銳,沒有什麽能逃過她的觀察。

我在每一個女孩的身上都能看到羅雪瑩。我不知道羅雪瑩給我留下的影響竟有這麽深,這讓我不安,惶恐。因為我又隱隱有種預感,可能此生也再找不到她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回不過神,還是宋安喜打斷了我,她問,喂,我說得對嗎?你覺得楊朔是個怎樣的人呢?

她的回答實在是避重就輕,也可能她真的神經大條到不知我這樣問她的用意。我隻好繼續問,如果他當你男朋友,你願不願意?

宋安喜一巴掌削在我腦袋上,她說,別瞎想了。他要成了我男朋友,我們三人行你豈不是成電燈泡了嗎?那你也太慘了。放心吧,在你找到女朋友之前,我不會跟他談戀愛的。

她這句話的含義太豐富了。雖是拒絕,卻又沒有完全拒絕。我搞不懂。跟楊朔轉述後,楊朔也不懂,隻說那就再等等,不用急於這一時。

後來就是寒假。第二個學期開春,老馮真的開始策劃帶我們仨出去寫生春遊的事。雖然無法跟學校申請在上課日出去,但等到一個雙休的周末,我們就能去城郊的農田了。

這個周末,楊朔、老馮和宋安喜背著各自的作畫工具,我背著幾本小說,騎自行車出發了。

驚蟄過後,氣溫已回暖,連風都是溫和的,卻還不熱。這個時候騎行是最舒服的了。出了城,道路開闊,人煙稀少,我們四個並排而行,無拘無束。

所到的農田並非集中規劃,還屬於農民自己種的那種。這一片有玉米、水稻和油菜相間,田間還有平房。此時已接近中午,我們先在隔離防護林的樹蔭下開始野炊。倒沒有帶什麽高級玩意兒,隻是些麵包和膨化食品。但大家一起在郊外吃東西,還是頭一次。

我們席地而坐,吵著讓老馮講他大學那個女朋友的故事。

老馮看看宋安喜,不太自在地說,她已經聽過了,我再講一次,就是囉唆了,男人別老提過去的事。

我和楊朔不依,非要他講。

宋安喜道,你就講吧。我雖然聽過了,再聽一次也可以的嘛。

老馮這才娓娓道來。

他讀大學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時候,那個時候的大學除了上課外,學生活動很多。泡圖書館,詩歌朗誦會,體育比賽,郊遊,晚會……老馮是在一次元旦晚會上見到她的。她的頭發又長又黑,柔順地披散著,垂到腰際……

說到這裏,楊朔打斷道,這個樣子,倒是跟宋安喜很像嘛!

宋安喜推了楊朔一把,嗔道,說什麽呢,長頭發的女生多得去了,你到底還要不要聽?

我也怪楊朔,你別打斷,聽著吧。

老馮臉上有陣尷尬的神色一閃而逝,而後才接著講述。

在那天的元旦晚會上,那個女生表演了鋼琴獨奏《D大調卡農》。晚會結束後,她在老馮的學校就出名了,有好多男生打聽她。

她是音樂係的,追她的男生能有一個連。但她對追求者很冷淡,一一禮貌地回絕。老馮本已有些打退堂鼓,想著這樣的女生估計是隻可遠觀,誰也無法接近,因此沒打算去當炮灰。

後來大三時,老馮在學校舉辦了個人畫展。雖規模很小,也僅僅是校內的級別,但還是吸引了不少同學來參觀,那個女生也是參觀者之一。她站在一幅畫前看了很久,走馬觀花的同學換了一撥又一撥,隻有她一直定定地站在那幾幅畫前發著呆。

老馮見狀,鼓足勇氣上前問她,你很喜歡這些畫嗎?

老馮畫的是印象派,大部分不太懂的人就當不夠寫實的風景畫看了。她卻點頭說,我很喜歡。你捕捉到了那種光。

你如果喜歡,我可以送給你。老馮見狀趕緊殷勤地說。

女生莞爾一笑,她說,我的確很喜歡,但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這個女生說話,既禮貌又拒人千裏之外。但有了這一次接觸,老馮開始鼓足勇氣對女生展開追求。他每天都作一幅女生的畫像,裝在大信封裏放在女生的宿舍樓下收發室。第十四天,他去收發室放畫像時,看到女生就在收發室等候。他一時間不知所措,女生卻大方地朝他伸出手說,這是你今天畫的嗎?直接給我吧。

後來他們就在一起了。那段時間,老馮很幸福。他以為他和她能一直走下去,畢業,結婚,生子,相守到老。直到畢業前夕,女生突然告訴老馮說她要出國,簽證全都辦好了。老馮如感受到晴天霹靂。

臨走之際,女生邀老馮去她家參加送別的晚宴。女生家在上海,坐火車過去要二十多個小時,但老馮那時候滿腦子都是她,又想著或許還有挽留的機會,立刻去火車站買了車票。沒有臥鋪,隻有硬座。

老馮就這樣坐了二十多個小時去上海。出了上海站,腿已經腫了。她來接老馮,竟然帶著司機開有私家車。再到女生家,發現是一幢小洋樓。當天來了很多女生的親戚以及和她關係要好的女同學,男同學就隻有老馮一個。大家在小洋樓的大廳裏舉著高腳酒杯,三三兩兩在一起聊天。就像電影裏的場景。

這個陣勢幾乎讓老馮有掉頭就走的衝動。之前他也知道這個女生家境不錯,但沒想到不錯到這種程度。晚宴到尾聲,女生把老馮拉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問他,如果你也想出國,我可以讓你跟我一起走。

那一整天,老馮都處於恍惚狀態。此刻他心中發酸,頭腦發麻,說出口的話當然沒怎麽經過思考。他賭氣地說道,不用了,你去吧。

女生像是猜到老馮會這麽說,平靜地道,這段時間我很快樂,謝謝你。

老馮覺得自己被耍了,他質問女生,你在上海,家境這麽好,為什麽跑去那麽遠的一個小城市念什麽師範?你早就決定要出國的吧?你跟我在一起之前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是想看我的笑話嗎?

女生苦笑道,那時候我父親逼我和另一戶人家的兒子訂婚,我沒辦法,才躲去那麽遠。我本來沒打算在大學裏談戀愛,但我的確……喜歡上了你。

老馮想保持自己最後的尊嚴,但他心中實在又氣又悲又悔。他強忍著這些情緒,對女生說,你走吧,祝你以後……一切都好。

女生點點頭,突然摟住老馮的腰抱了一下。隻抱了一秒鍾,很快鬆開了。她說,我想以後我們沒有機會再見麵了。就這樣,不用再聯係了。忘掉吧。

此後,他們果然再也沒有聯係。

故事講完,我和楊朔都一陣唏噓。我說,這個女生真是太決絕了。說走就走,難道她就一點不猶豫?

老馮搖搖頭笑了笑說,她心性太高,我留不住她,其實我和她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那幾年在一起,就像一場意外一樣。

我和楊朔還有很多好奇的地方。比如那個女生到底長得有多好看,是不是校花,當年那麽多人追為什麽就偏偏看上了你老馮。老馮擺擺手,不願再說了。

我們開始作畫。楊朔坐在田埂上打開畫板,我坐在他旁邊看起小說來。老馮和宋安喜說要換個地方取景,他們兩人沿著田埂走向遠處。

畫了一會兒,楊朔說光線不太好,先不畫了。

我不是很懂行,問他光線怎麽不好,現在陽光好著呢。

楊朔沒有詳細解釋,隻是說光太強了。說著,他把畫板擱在田埂上,叫上我說去找老馮和宋安喜他們,看看他們畫得怎樣了。

我們站起身四下打望,老馮和宋安喜卻不見了蹤影。不遠處有一塊玉米地,那玉米稈幾乎有一人高,我們估計他倆在玉米地背麵,於是朝那邊走去。

繞過那一片玉米,楊朔和我看到了最不願看到的一幕。

那兩個人對坐在田埂上。老馮捧著宋安喜的臉,他們正在接吻。

老馮背對我們,宋安喜則正對我們。陽光從天空傾瀉而下,照在宋安喜的臉上,將她的臉照得白得發亮,也將她的頭發照得更為烏黑。額發在她臉上留下陰影,使她那張臉顯得迷離而斑駁。她閉著眼,沉溺,陶醉。

楊朔呆呆地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著不遠處的田埂上那兩人。春日,麥田,農舍。接吻的兩個人。這場景像幅畫一樣美麗,但衝擊我們的,不僅僅是這幅畫麵的美麗。楊朔看了看我,像是想確定些什麽。我也吃驚不下,但好歹比楊朔清醒一些。我把他往玉米稈後麵拉,說,走吧,別看了。別讓他們發現我們。

楊朔踉踉蹌蹌地被我拉著離開,什麽話也不說,神情恍惚。我知道他受到了刺激,但也找不到可以勸解的話。我的心怦怦地跳著,竟懷疑剛才那一幕,到底是不是看錯了。

雖然我並不像一個男生喜歡一個女生那樣喜歡著宋安喜。但某種意義上來講,我的確是喜歡她的。

這一幕擊碎了我對這個世界的印象。這個世界變成陌生的樣子,開始潰塌,瓦解。

我和楊朔回到了最初的田埂上。他重新坐下捧起畫板,心不在焉地塗抹起線條。很久,他問我,小歪,為什麽會這樣?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楊朔在畫油菜花田。四月的油菜花將敗未敗。下午三點鍾的太陽令它們光怪陸離。楊朔就這樣一直畫,像是進入了自己的世界。他逃離了這個他弄不懂的世界,進入了一個他懂得的世界。

五點過的時候,老馮和宋安喜過來叫我們。老馮站在楊朔身後看他的畫板,指導幾句,然後說,畫得不錯。

我們不知該用什麽表情麵對他倆。我想我臉上的笑容一定非常難看。老馮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收拾回去吧。還要騎一個多小時的車呢,別太晚了。

楊朔機械地收好畫具,說,那就走吧。

宋安喜並未察覺異樣,隻是說楊朔,你表情怎麽這麽呆滯啊,畫傻了?

楊朔搖搖頭說,沒事。

我們在四月的黃昏裏騎著自行車回城。來的時候,我們心裏都是輕鬆的。但這個時候,那種輕鬆煙消雲散了。我們不再大聲地打鬧嬉戲,這條道路變得漫長而寂靜。

回學校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楊朔沒有再去畫室。我們也沒有再見到宋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