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高三以來發生的第一件事便是,楊朔不再被允許去畫室。
他成績中上,可以考所還不錯的大學。他媽媽也希望他能像普通人那樣考大學,然後找份好工作。向來都是如此,他媽媽從來不曾改變。關於他每天晚自習前的社團活動時間都在畫室待著的事,張叔叔也沒刻意向楊朔媽媽提起過。
這天周末,一家人在一起吃飯,張叔叔不經意地說了句,楊朔啊,高三了,你也別去畫室了。這些愛好,等考上大學後再繼續吧。
現在媽媽知道了他每天去畫室的事。她的怒氣從楊朔身上遷到張叔叔身上,她憤然道,老張,當時你說自己當楊朔的班主任,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證會讓他考上好大學的嗎?他一直在去畫室這麽大的事,你怎麽沒跟我提過?
張叔叔是個脾氣還不錯的人,而楊朔的媽媽永遠咄咄逼人、固執己見,這令楊朔感到透不過氣。張叔叔受了媽媽的責備,笑著應付道,之前高一高二,課程也不太緊,我想孩子願意去,就隨他去吧。
之前就算了,從現在開始絕對不允許他再去了。媽媽斬釘截鐵地說。
媽!楊朔不明白媽媽為什麽這樣固執,雖然之前也反抗了很多次都沒有改變媽媽,但現在他決定再反抗一次:美術學院就不是大學了嗎?
反正我不準你去學什麽畫畫!
為什麽?我隻是想幹自己喜歡的事,為什麽不行?
你這麽小懂什麽?媽媽都是為你好!你又不是考不上大學,幹嗎要去上美院這種藝術學校?
張雨田高三畢業後就在橙市上一所學表演的專科學校,這句話有些刺痛到張叔叔,他說,孩子想學什麽就學什麽,又不是非要考綜合性大學。
虧你還是個高中老師,怎麽說出這麽無所謂的話?
楊朔覺得媽媽這樣說話太過分了,他不明白媽媽為什麽永遠像打了雞血一樣亢進。雖然這樣想對媽媽有些不尊重,但他實在覺得這種更年期婦女不可理喻,叫人難堪。他不耐煩地朝媽媽說,媽,我不需要你為我好。爸爸就不會這樣,要是爸爸還活著,他一定會支持我的!
楊朔媽媽偷偷看了眼張叔叔的臉色,張叔叔假裝沒聽見楊朔的這句話,自顧自地吃著飯。她臉上有些掛不住,更嚴厲地對楊朔道,少提你那個爸爸。要不是他,你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他非說你是畫家,還讓你去上美術興趣班,那麽小的孩子誰看得出來?如果不是他,你現在肯定就想著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了,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你憑什麽這樣說爸爸?
楊朔扔下碗筷,從家裏跑出來。在苦悶的時候,他便到學校找我。
他來我的宿舍敲門時,我們幾個室友正在打撲克。這是我們偶爾會在周末悄悄進行的娛樂活動,但絕對不能讓舍管阿姨或者來查巡的老師發現。聽到敲門聲,我們飛快將撲克藏進被子裏麵,又各自抱上一本課本假裝在學習。我去開門,看到是楊朔才鬆了口氣。
其他幾人並不放鬆。因為大家都知道楊朔是班主任的兒子,他們怕他是一名告密者,班上幾乎所有同學都與他保持著距離。
楊朔也不怎麽在乎其他人的看法,跟大家禮貌地打了招呼後他說,小歪,我們出去走走吧。
我們去了操場,多年以前我們在天台上訴說自己的悲傷或理想,現在再沒有能上到樓頂天台的樓房了。為了避免事故,所有通往天台的門都被鐵鎖緊鎖著,撬也撬不開。能替代天台的隻有操場周圍的看台。雖不能像天台上那樣俯瞰整座城,好像整座城都在自己腳下,至少可以看得更遠一點,風也比地麵上大。
迎麵吹來的風讓人感覺自己好像在飛翔。
楊朔說,小歪,我搞不懂我媽是怎麽回事。她說什麽也不許我考美院,現在還讓張叔叔看著我,畫室也不能去了。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媽媽我是知道的。
那你打算怎麽辦?我隻能這樣問。
楊朔搖了搖頭,茫然地看著遠方。美院的初試不在橙市設考點,想報考的話,到時還要花好幾天去其他城市參加考試。如果家裏不允許,還能去嗎?
我想了想,覺得各種問題確實無解,我們能做些什麽呢?我們隻是沒有經濟來源又沒有行事自由的小孩子,雖然我們覺得自己已經是大人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了,但事實上我們也不過是沒滿十八歲的“未成年”。在重重阻礙前,我們連力氣也使不上,隻能被那些大人擺布,好像我們的人生就是他們的人生。
這麽想著我便勸楊朔道,那要不然,就算了吧。
秋天的風穿過我們,像世界嗚嗚的哭泣。楊朔皺著眉看我道,小歪,你怎麽能這麽說?他歎了口氣,隨後目光變得堅定。他說小歪,不管怎樣,我是不會放棄的。
他的聲音被秋風帶到很遠。
後麵的日子就像柴禾一樣枯燥了。我不像楊朔那樣有一件非幹不可的事,所以隻是隨波逐流地努力學習著。早上六點起床,跑操,吃早飯。六點四十開始早自習。七點半開始正式上課。十二點下課,吃完午飯有一個小時的午休。一點半繼續上課,上到下午五點半。在學校食堂吃了晚飯後,六點開始晚自習,走讀生上到九點,而我們住校生要一直上到十點。
每周六會進行周考,上午考數學,下午考語文和英語,晚上考綜合。
這種日子讓人過得麻木,幾乎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我變得像行屍走肉一般,楊朔也終日沒精打采。無法去畫室的話,色彩方麵是練不成了,他隻有拚命練素描。晚自習時他常常用課本擋在前麵,自己便在草稿本上畫起素描的人像速寫。班裏的同學被他畫了個遍,大家都一副麵無表情的樣子,或咬著筆杆,或奮筆疾書,很少有其他姿態。
宋安喜知道楊朔的狀況,現在鮮少來找他。隻說自己雖然是順理成章的藝術生,但也很忙,每天要練六小時以上的作畫。她也不再讓楊朔送自己回家了,隻說現在先各忙各的,等一起考上了中央美院再考慮其他的事。
楊朔確實也沒法把心思放在談戀愛上。但少與宋安喜那樣豪爽的女孩子在一起,他很少開心地大笑了,整日唉聲歎氣。
我們在學校裏遇到過老馮一次,老馮問楊朔怎麽回事,怎麽最近都不來畫室了。
楊朔沮喪地搖搖頭,說家裏不想自己考美院,班主任也盯得緊,自己實在沒辦法。
老馮聽了後表情先是有些愕然,隨後又轉變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對楊朔說,能考上好大學當然不錯。以後把美術當愛好就很好,沒必要靠它討飯吃。
楊朔不願再多作解釋,晚自習也快開始了,我們便匆匆與老馮告別。
日子就這樣過著,好像很平靜,卻又暗湧著波濤。
十一月的時候,張雨田出事了。
先是楊朔家晚上九點過接到張雨田讀書的那個表演專科學校的電話,那邊說張雨田四五天沒回宿舍也沒來上課,是回家了嗎?
這個學校管學生並不很嚴,學生夜不歸宿、逃課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也是四五天後才想起來問一問。之前問過了平時和她交好的幾名同學,大家都說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當時楊朔和張老師都還在學校,晚自習還沒結束。楊朔媽媽接到電話後趕緊打了張老師的辦公室電話,張老師聽完電話,跟楊朔交代幾句後便走了。
楊朔下晚自習回家後,發現媽和張叔叔都不在,隻留了張字條說已經報警,讓楊朔在家裏守著,萬一警方有情況會打電話過來。他們倆則出門找張雨田去了。
楊朔一下子想到那個被叫做“秦哥”的人。當時看到張雨田跟他在一起,楊朔就有預感會出事。現在他也不確定張雨田這次的失蹤和秦哥有沒有關係,但想著之前的種種細節,越想感覺越壞,躺在**也遲遲不能睡著。
第二天楊朔來上學時眼下烏青,他跟我講了昨晚的情況,我心中一驚。雖然我們不太喜歡張雨田,但一個離我們這樣近的人莫名就失蹤了,總是讓人心裏不安。我問楊朔,會不會和那個秦哥有關係?
楊朔點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我又問楊朔,那你跟張老師講了關於秦哥的事嗎?
楊朔說,他昨晚出去就沒回來過,也沒機會告訴他。
後麵兩天張老師來過學校一趟,跟學生交代自己家裏出了點事,可能會有幾天不在,在這樣重要的高三衝刺階段自己居然不能一直和大家在一起,非常抱歉。
學生們問張老師是什麽事,他搖搖頭不願多說。其實大家心裏想到能有幾天不被班主任管著,倒有些高興。
張老師把楊朔叫到外麵去,問楊朔張雨田最近有沒有接觸什麽人。楊朔說了秦哥的事。張老師有些生氣,責怪楊朔,張雨田跟這種人接觸,怎麽不早些跟家裏說?
楊朔聳聳肩,我又不是那種打小報告的人。
張老師趕緊聯係上警察說了這個情況。本來以為隻有“秦哥”這麽個稱謂,線索太少,可能也沒什麽用。沒想到警察聽完就在電話那頭教訓起來:什麽,她跟秦哥接觸?你們這樣的家長是怎麽當的,女兒跟這種人接觸也不阻止?他可是這一帶黑名單上的人物,好多次聚眾鬥毆事件都少不了他!
聽完警察的話,張老師心中一沉,又被警察訓到心中痛處,連連道著歉,實在是我們太忙了,沒有管教好她,給警察同誌添麻煩了……那現在怎麽辦?
警察說,我們馬上去秦哥的住處查一下。有了消息會通知你們。
說完,警察便掛了電話。
張老師臉色很不好,我看到他因為好幾天幾乎二十四小時沒休息而呈青灰色的臉,和連路也走不穩搖搖晃晃的雙腿。他現在的心裏大概正在做最壞的打算。他亦步亦趨地走遠了,我出去和楊朔一起趴在走廊的欄杆上,看著張老師艱難地走出校門,茫然四顧。能找的地方已經找遍了,現在他不知該再去哪兒。
說實話,我覺得張老師是位很好的班主任;對於楊朔而言,張叔叔也是位很好的繼父。他的原配妻子難產去世後,他一直一個人把張雨田帶大。作為一名父親,他不懂該如何走進女兒的內心,該如何管教一個慢慢長大處於青春期的女兒。他又是盡職盡責的班主任,常常是早上六點半到學校,一直和學生待到晚自習結束。他脾氣不壞,大概是長久地帶一個女兒磨礪了他的耐性。他總是很溫和,也很有耐心,對每一位同學都是如此。
他本來不打算再婚的,後來聽人說一個大男人帶著女兒總有不方便之處,女兒有很多事都隻能跟媽媽講。如此他才經人介紹認識了楊朔的媽媽。他深知一個人撫育孩子的辛苦,因此對楊朔母子很好,也很寬厚。
兩天後楊朔告訴我,警察去了秦哥的住處查,沒人,在住處外蹲點到現在,沒看到秦哥回來。
我心裏其實已開始勾勒張雨田的死狀:和男朋友一起參與鬥毆,結果雙雙被捅了好幾刀,最後被拋屍河中。所以她不見了,誰也找不到她。秦哥也不見了,誰也找不到秦哥。隻能等他們的屍體在下遊出現,或者被泡脹後自己浮起來。我之所以想到這種殘忍的死狀,大概因為秦哥讓我想起多年前的王俊傑那幫人吧。雖然他們不過是學校裏的小混混,和秦哥這種在社會上混的人還是有本質上的不同,但張力死去的樣子一直印在我腦海,每當遇到類似的事件,我就想起張力那具孤零零的屍體。
當然我沒有把自己的設想告訴楊朔。但他也搖搖頭說,張雨田恐怕凶多吉少了。一個活生生的人說沒就沒了,世事太變化無常。
我和楊朔隻是有些傷感和感慨,但張老師是真正的整個人垮掉了。離張雨田失蹤已經過去十天,一個人消失了十天,沒有任何消息,同學間也傳開了這件關於張老師女兒的事,大家都在猜測發生了什麽。
猜來猜去,無非是死。
對於不關己的事,大概每個人都喜歡猜測那種最刺激的結局。
第十三天,楊朔一來學校就找到我說,昨天張雨田回來了!
他說昨晚剛下晚自習回到家,正在吃媽媽做的宵夜,一家人就聽到微弱的敲門聲。他起身去開門,看到張雨田神情恍惚地站在門外。
楊朔呆立在門口。等媽媽和張叔叔也來到門邊,三個人全愣住了。
張雨田身上的衣服顯然很久沒換,已經有些發黑,還散發出汗味。她就那樣站在門口,手揣在兜裏,有些怯懦地低頭不語。
雨田!張叔叔上前抱住自己失而複得的女兒。楊朔之前從沒見過張叔叔有這麽激烈的情緒上的流露。張雨田不自在地扭了幾下。
進屋再說吧,先去洗個澡,快。媽媽說道。
張叔叔鬆開懷抱,語無倫次地說,對,對,先進屋再說。你這麽久去哪兒了?都還好嗎?問完便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女兒。
她除了衣服很髒外,不像受了什麽傷。隻是整個人表情呆滯,完全不是以前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張雨田沒有理會父親的詢問,徑直走進自己臥室拿了換洗的衣服,便去衛生間鎖上了門。不多一會兒,衛生間裏響起嘩嘩的水流聲。
水流聲響了半小時仍沒有要停的跡象。張叔叔像想起了什麽,慌亂地跑去拍衛生間的門大聲問,雨田,你還在洗澡嗎?你沒事吧?
半晌裏麵傳出不耐煩的聲音:你能別老問嗎?煩死了!
雖然女兒的反應不太正常,但總算沒有生命危險。張叔叔忐忑地坐在客廳,等女兒洗好澡,然後主動告訴自己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五十分鍾後,她終於從衛生間裏出來了。她新換上的衣服仍然是有兜的,她還是將手插在兜中。她沒有理會坐在客廳、等著她說些什麽的家人,隻是說,我很累了。我去睡覺了。說完便走進臥室,要關上門。
等等!楊朔的媽媽敏銳地察覺到什麽。張雨田並不理會,還是砰的一聲將門關上。楊朔媽媽幾步跑上去,趕在她上鎖之前扭開門把,朝裏麵擠。張雨田則抵在裏麵,兩人相持不下。
老張,你快過來幫忙!
張叔叔這十幾天都睡得很不好,現在又沉浸在女兒回來的喜悅中,悲喜交加,反應有些遲鈍。他不太明白楊朔媽媽有什麽用意,遲疑地走過去說,雨田,你就開門吧。
都讓你們別問了!我想睡覺,不行嗎?張雨田賭氣地離開門邊趴在**,開始傷心地大哭。
張叔叔和楊朔媽媽走進她的臥室,不知所措起來。
雨田,發生了什麽也不要緊,隻要人活著就是萬幸了。你受了什麽委屈跟爸爸講,爸爸不會怪你。張叔叔小心地安慰道。
你把手拿出來,給我看看你的手。楊朔媽媽早就注意到張雨田一直不曾把手從衣兜裏拿出來,哪怕現在趴在**,也用被子遮著。
不用你管!
雨田,聽你阿姨的話,給爸爸看看你的手。
都說了不用你們管!
她表現出的不同尋常的激烈反抗意識讓張叔叔也察覺出了不對勁。他進一步勸解道,雨田,給爸爸看看吧。
張雨田恨恨地看著幾個人,突然說,好,你們要看,就全給你們看!看吧看吧!張雨田蹲坐起來靠在床頭,一邊失聲痛哭,一邊顫巍巍地伸出雙手——
她的右手小指和無名指都沒了,隻剩下兩節短短的凸起。
斷處還凝著血痂,可見是近幾天剛受的傷。
一家人先是說不出的驚詫,接著張叔叔氣得一拳砸在牆上。他一改往日的溫厚,當時的樣子幾乎可以用“怒發衝冠”來形容。誰幹的?他憤怒地問,雨田,你告訴我誰幹的,老子扒了他們的皮!
張雨田用手捂著臉拚命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是不是和那個“秦哥”有關係?
猛然從爸爸口中聽到“秦哥”這個稱謂,張雨田身上顫了一下。她責備地去看站在一旁的楊朔,表情是在說“不是叫你不要告訴我爸的嗎?”,楊朔假裝沒看到,把頭扭向一邊。
張雨田抽噎著說,不關他的事……和他沒有關係。
都到這個時候你還護著他?你說呀!是不是他幹的?
都說了不是!別老問我了!張雨田一下子爆發,衝著爸爸大聲喊。
此後無論怎麽問她,她也什麽都不說,隻是捂著臉哭。張叔叔歎了口氣,幾人離開了張雨田的臥室,帶上了門。
楊朔講到這裏我問他,那到底是秦哥幹的嗎?
楊朔搖搖頭說,半夜兩點多,張雨田來敲了我的門。
當時楊朔已經睡著了,而張雨田怕吵醒父母,敲得很小聲,所以也不知她到底敲了多久楊朔才醒的。楊朔睡眼惺忪地打開門,看到張雨田像鬼一樣站在自己臥室外。
他被嚇了一跳,問,你這麽晚過來幹嗎?
張雨田說,來找你說說話。我睡不著。
楊朔無奈地將她讓進屋裏。她蜷腿坐到楊朔書桌前的椅子上,撥弄著自己的頭發玩。許久才開口問,你把我和秦哥的事告訴我爸了?
你失蹤那麽久,我不說怎麽行?楊朔辯解道。
算了,說了就說了吧。張雨田長歎一聲。
是他幹的?
張雨田低頭用手撐著額頭說,不是。當然也算……算我自己倒黴吧。
早就想跟你說,少和秦哥這類人來往,你覺得他是混混頭子,有他當男朋友很有麵子嗎?不過我之前要是說了,你肯定也聽不進。
張雨田點點頭,是啊。
那這回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爸爸每天都到處找你,你再不回來,他肯定整個人都要垮了。
張雨田托著腮,眼神直直地盯著黑暗中的某處,但她是個心裏藏不住話的人,此刻除了楊朔外她也無人可以傾訴。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了自己的經曆。
那天她和秦哥正在一起,無意間聽秦哥提起自己認識地下賭場的朋友,也經常去玩幾把。張雨田一聽就來了興趣,央求秦哥帶她去看看。秦哥當即答應。秦哥帶她去之前從銀行取了一萬塊錢的現鈔,張雨田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多現金,頓時覺得自己跟在秦哥身邊真是豪氣萬丈。
秦哥騎著摩托帶她繞來繞去,最終到了一處舊民居小區。小區的房子都還是磚砌的五層小樓房,樓道陰暗,不見天日。到了四樓的一間屋,秦哥先是有節奏地敲了五下門,裏麵說了句暗語,秦哥對上後,對方開門讓進。
張雨田雖也招搖,但並未見過這種世麵。進屋先是一個小小的客廳,兩三個人抽著煙喝著啤酒,坐在髒得看不出本色的沙發上看碟片。來應門的那個人帶著秦哥和張雨田穿過一個堆著各種雜物的過道,來到另一間房。
這間房比客廳還要大上不少,裏麵擺著一張賭桌,近二十個人圍在賭桌旁,將這間屋子堵得水泄不通。一根麻花電線掛著一顆燈泡,吊在房間頂上。它有時晃動,屋裏的光線就晃來晃去。這個房間繚繞著煙味、汗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黴臭味。下注的喊聲此起彼伏,張雨田心裏一下子興奮起來。
引路的人介紹說秦哥來了,讓大家讓個空位。秦哥帶著張雨田擠進去,現在玩的是最簡單直接的押大小。秦哥抽出五張一百元的人民幣讓張雨田隨便押,張雨田押了“大”,然後緊張地看著莊家搖骰子。
結果出來果然是“大”,張雨田尖叫著收回這局贏的,根本來不及數有多少錢,隻感到扔了五張出去,竟攬回來一大堆。後麵又連贏幾局,秦哥和張雨田都玩高了。到晚上離去時,張雨田很依依不舍,求秦哥明天再帶她來。
他倆又來了幾天,後麵手氣就一日不如一日了。之前那一萬現金早已輸光,兩人想贏回來,就賒了賬繼續賭。等這間賭場的老板找上他們時,他們賒的賬已經有五萬多。
賭場的人扣下了張雨田,讓秦哥出去找錢,限一周內還上。若超過一周,超出的每一天都剁掉張雨田一根手指。張雨田隻覺得秦哥大方錢也多,五萬塊應該能湊上。誰知秦哥竟一去沒了音訊。
之後的細節張雨田沒有講,楊朔也沒有再問。他隻說張雨田後來哭了,但她沒有提自己所受的苦,沒有提自己在那樣的情況下被拋棄的絕望。她隻是伸出自己還剩三根手指的右手,哭著說,怎麽辦?我的手變成這樣了,我永遠成不了明星了!
楊朔跟我說張雨田手指的傷口所幸沒有感染,但也再不可能恢複原樣了。她辦了休學,現在一直在家休養。她變得沉默寡言,臉色蒼白,每日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就一直待在自己的臥室裏不出來。
我想著那個僅有幾麵之緣、笨拙天真又虛榮的女孩,我想起曾經那個張揚的她在電玩城的推幣機前說“我就是喜歡賭博”的模樣。
當她遭遇了真正的賭博,她的心中是怎樣從滿不在乎,到無比期盼秦哥的出現,到隱隱覺得秦哥不會再來了的不安,到絕望地眼睜睜看著刀子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在賭場等待秦哥的那幾天,到底經曆了什麽?她又是怎樣從那樣一個地下賭場裏逃出來的,逃出來後,她去秦哥的住處找過他嗎?當她發現秦哥真的蒸發了,完全不管自己的死活,她會為之前那個虛榮的自己而愧悔嗎?
她的人生,會因為這件事而就此改變嗎?
我們的人生,總會被一些飛來的意外而改變嗎?
很久沒有提到吳桐,該講講我和她的事了。
我對她的感覺一直若有若無。到了高三,我甚至有些害怕見到她。她充滿期望的眼神讓我慌張,我不知道自己能給她什麽,也不知道她的期望是什麽。她似乎也覺察出我的不以為意,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總是小心翼翼。當然,她以前也總是小心翼翼的,隻是現在更小心翼翼了。說起來我們也沒什麽在一起的時間,不過是每天下晚自習後,出了教學樓走到校門口的那一段路程。
我覺得我們之間的維係就像一條霧,風一吹就散了。
入冬後的一個夜晚,我們同行至校門外,我又陪她走了一截,琢磨著該怎麽開口。我借高考之名,推說功課太繁忙,暫時不要再戀愛了。說完後我看著吳桐那張臉又有些心虛,於是補充道,高考以後再說,好嗎?
她臉上剛才瞬間彌漫的陰霾一掃而空,她仍舊睜著那雙期望的眼睛看著我問:你會和我考同一所大學嗎?
我低下頭,你成績太好了,我再怎麽學也趕不上了。
她搖搖頭道,沒關係的,你……嗯,你願意和我讀一所大學嗎?
我答不上話,心裏有股莫名的煩躁,隻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我輕輕嗯了一下。
吳桐像突然舒了心一般,露出一個笑容。她的眼瞳是那麽黑那麽亮,那雙眼中的光芒究竟是什麽呢?她為什麽會這樣看著我呢?我覺得自己像一個無處藏身的混蛋,被她看得無路可逃。她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高考之前我們暫時……各忙各的好了。那要加油哦,我會和你報一所學校的,我……我會等你……嗯……要記得哦。
結結巴巴地說完這段話,她突然閉上眼睛顫巍巍地踮起腳,努力夠到我的嘴唇,很輕很快地親了一下。冬夜是這麽涼,可我又嚐到了那股溫熱又甜的棉花糖味道。隻是一點點,一點點。很快,這股味道就消散了。被冬夜的涼取代了。我回過神來,吳桐已經跑開了很遠。
我的腦海裏一片空白。
所以這個冬天,我和楊朔身邊都沒有了“女朋友”這種存在。我們又變得隻能彼此聊天,我們所有的故事,也不再有別人可以分享。
這個冬天,楊朔每一天都是焦慮的。他說,小歪,怎麽辦,三月開春就要去考美院的初試了。我每一天都在練素描,可色彩那一塊幾乎都沒有練過。我……而且我不可能跟家裏說,我媽不會準我去的。小歪,我到底該怎麽辦?
他每天都為這些事苦惱著,眼看著已經深冬,除過年放七天假外,這一年我們基本是沒有寒假的。再開學回來,去藝考的事就真正要提上議程了。
我再見到楊朔,他臉上的不安也沒有了,他說小歪,我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
某個下午的晚自習前,我們去了畫室。楊朔說關於考試的事項他還有很多疑問,需要向老馮問清楚。
我們有很久沒去畫室了。這個時候的畫室有接近十個學生,他們都是美術生,在為數日後的初試做著最後的努力。宋安喜也在這些學生中間,她看到我和楊朔,很歡喜地跑過來,問楊朔準備得怎麽樣,又問我想好報考哪所大學沒有。
很久不見,寒暄過後幾個人發現也沒有更多的話題可說,一時間有些尷尬。宋安喜聳聳肩吐了下舌頭,說自己還要繼續練畫,又苦著臉抱怨了幾句每天這樣重複而麻木地不停畫著,真是累死了之類的話,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畫板前。
老馮看到了楊朔和我,他朝我們點點頭,楊朔指了指畫室外,老馮明白了楊朔的意思,暫時放下正在指導的學生,和我們一起到了畫室外的走廊。
你很久沒來了。想好要考什麽大學了嗎?老馮拍了拍楊朔的肩,關心地問。
楊朔答,馮老師,我還是想考美院……
老馮手握成拳在楊朔胸前敲擊了一下,你在想什麽呢?考個大學學個熱門的專業,把畫畫當愛好不好嗎?我以為你之前已經想通了。
我還是想去試一下。楊朔說。
老馮搖搖頭歎息一聲說,你還是太倔了。這句話裏有遺憾,又仿佛有讚許。
馮老師,我已經決定了……隻是關於考試了解得還不太多,你能跟我講一下流程嗎?
老馮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給楊朔詳細地講了一遍,最後說,這也是一種應試考試,你知道,打分的老師要在很短時間內看幾千份畫……後麵的話老馮並沒有說出口,轉而道,請假去外地參加藝考的話,需要開一張假條和證明單,我是負責美術這塊兒的,到時我會幫你加上名字,一起報給學校。你就放心去吧。
楊朔之前並不知道還有這茬,聽到後就愣住了。如果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藝考生名單裏,張叔叔一定會知道,那媽媽還不得把自己禁足嗎?他趕緊對老馮說,那,能不寫我的名字嗎?我自己去報名參加考試就可以了。
老馮吃了一驚,很快明白過來:你是想偷偷去?
楊朔點點頭。
你真是瘋了。你知道去那邊如果要等到出成績的話,至少需要一周,你打算假也不請,也不告訴父母,自己就這樣跑過去嗎?
老馮!你就幫我這次吧。楊朔走上前搭住老馮的肩,你就當今天沒聽過我上麵說的那些話,你什麽也不知道。後麵的事我自己會搞定的!
老馮沒再說什麽,算是默許了。他隻是用力握了握楊朔的肩對他說,盡力去做吧。
楊朔在策劃一場為期一周的逃離。為了這次逃離,他一年以前就開始把零花錢都存下來。我看出他的緊張與不安,還有故作鎮定且信心滿滿的笑容。他把他的畫具一樣一樣整理好裝進書包,把七天裏需要的生活用品也裝進書包。
他要走下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裏最重要也最危險的一步棋。走成了,未來仍有重重阻礙在等著他;走敗了,他大概會不知該如何麵對自己的過去。
一切拚命的堅守,成功了便成傳奇,失敗了就是笑話。如果不顧一切地堅持至今,最後卻一無所獲,那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也無處訴說,不是嗎?
離那個日子越來越近,楊朔的惶惶不安越來越表現出來。他問我,小歪,如果我離家出走一周,我媽不會瘋掉吧?
我從來沒有學會楊朔的那種決絕,我總是試圖解決問題,或者逃避淡化問題。如果我是他,我一定就不去考美院算了。但他現在一切都打算好了,我勸阻也沒有用。我隻是奇怪地問他,其實仔細想想,考美院也沒什麽不好的,為什麽你媽媽一定不許你去學呢?
楊朔神色有些黯然,他說,我後來仔細偷看了她的日記。然後我知道了,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我走這條路的。所以,我也就不再跟她爭了。
他媽媽日記本裏夾著的那張合照,是她十七歲時和戀人一起拍的。兩人都是重機廠長大的,青梅竹馬,後來又一起上了重機廠的職高。她以為自己的一生會平淡而幸福,等到畢業後分配進入重機廠,然後和自己所愛的人結婚,然後生個孩子,然後慢慢老去。卻沒想到她的那位戀人,突然對繪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突然就不讀職高了,去考了一所普通的美術學校。他答應等學成了,就帶她去大城市,可是一年後,卻傳來他跳樓自殺的噩耗。
這期間發生了些什麽,楊朔的媽媽一點也不知道。她隻知道,那些搞藝術的都是瘋子,都是些亡命之徒。她開始對這一類人有種發自本能的憎惡。
她沒能和自己最愛的人結婚。她渾渾噩噩地開始了工作,直到重機廠引進技術型人才後,又經人介紹才和廠裏的工程師,也就是楊朔的爸爸結了婚。
知道媽媽的秘密後,楊朔有些替爸爸覺得難過。但他也明白了,當爸爸笑著說這個孩子以後會是畫家時,媽媽的心裏該是多麽惱怒而又無處發泄?
所以——算了吧。楊朔講完媽媽的故事,歎了口氣。他拎了拎裝滿自己夢想的書包,搖搖腦袋,好像要把這一切無關緊要的事拋諸腦後。
我看到孤獨再一次降臨到我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身上。我一直覺得他身上有光,我們大多數人都平淡無奇,而他是人群中耀眼的那一個。哪怕曆經生活的變遷,他身上的光有些變暗,但他仍然是明亮的。
此刻的他就像一個即將獨自出征的英雄,帶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我想起一些曾經的畫麵。曾經我那麽瘦弱,總是被人欺負。每一次都是楊朔站出來,幫我打跑那些入侵者。從小學一直到初中,一直一直,都是他在保護我。
於是一個念頭掉進我的腦海——這次,換我來保護你吧。
我鬼使神差地說出了那句話,我說,楊朔,你不用怕。我……我陪你去!
我完全是豁出去了,什麽都不管了。管他學校會怎樣,管他家長會怎樣,管他未來會怎樣。都不管了。我的青春籠罩在楊朔的光中,現在讓我去守護這團光吧。我很可能一生都是一個非常平凡的人,沒有特別的理想,沒有那麽的出眾,隻是隨波逐流,一下子就過完了自己庸常的一輩子。我想,我要在老去前做一件瘋狂的事。現在我想不到還有什麽事比這更瘋狂的了。
聽到我說要陪他去,楊朔先是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瞪著我,隨後又自嘲地笑了,他說,小歪,你這是怎麽了啊,不要開這麽大的玩笑。
我認真地點頭,我決定了,我陪你去。你自己去,太孤獨了。
楊朔像被“孤獨”這個詞戳到了心上。他垂下眼睛,再抬起眼睛時,眼眶竟有些發紅。他不敢置信地問,你是說真的嗎?那萬一……
不管了!我打斷他,那些事等我們回來再慢慢解決吧。就算有什麽懲罰,我也陪你一起接受。這樣,你就不會是一個人了。
此刻我突然有些擔心他說出什麽煽情的話語。好在楊朔隻是給了我一拳,男孩之間無需多言。一股力量好像從他的拳頭傳入我的身體,我想,這一次就是我的青春了。
我是住校生,要出走更難一些。我編造了一段謊言,跟班主任張老師說家裏有老人病危,要請一周假回去。雖然對於高三來說,請一周假實在是太長了,但我說得聲淚俱下,且我一向也比較老實,張老師最終同意,並幫我簽了給舍管老師的假條。
楊朔則留了張字條在家,說自己有事出去一周,不必找他,不必擔心。
這天下晚自習後,我們便出發了。
剛出校門,竟看到張雨田等在那兒。
初春乍暖還寒,她穿得單薄,有些冷地跺著腳。她看到我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們揮揮手。
你怎麽出來了?你今天……楊朔疑惑地問。
張雨田害羞地笑了笑,阻止楊朔說出後麵的話。我想楊朔想問的大概是——“你今天怎麽想起來打扮了?”
我記得楊朔說的張雨田自出事後每天都萎靡不振地待在家,但現在麵前這個張雨田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她化了很誇張的妝,穿著緊身牛仔褲,顯露出好看的腿部曲線。雖不是我能欣賞的那種女孩子,但仍可以算得上漂亮。和很久之前我們在遊樂園遇見的她沒什麽區別。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說完這句話,張雨田拿出插在衣服口袋裏的左手。她的左手仍是完好無損的,隻要右手插在口袋裏,她看起來和任何一個青春逼人的女孩沒什麽兩樣。以前我從未仔細觀察過她的手,她的手指白皙而修長,她捏著什麽,最後慢慢在我和楊朔麵前攤開。
一卷錢。
或許不是很多,三百,四百?但這大概是她所有存下的零花錢吧。
楊朔嚇了一跳,疑惑地看著她:你這是幹嗎啊?
張雨田淘氣地吐了吐舌頭,說,我知道你要去幹什麽。你的臥室就在我隔壁,我每天在家,當然什麽都知道。這點錢給你——我知道你用得上。
我不能要。楊朔拚命擺手,你回去吧,真的,你的錢自己留著花吧。
張雨田有些失落地低下頭,她說,我現在什麽夢想都不能實現了。我隻是覺得如果能幫到你,也會很好。
她的聲音聽上去悲傷而又安靜,以前她是一個多麽聒噪的女孩啊。但現在這個她也會安靜得像一片水。她捏著錢一下塞進楊朔的褲兜,楊朔要拿出來還,她便單手拚命按著楊朔。由始至終,她都把右手藏在衣服中。
最後她有些急了,不耐煩地喊,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就當連我的夢想一起去實現吧。你要聽我的,我是你的姐姐!
話音一落,兩個爭執成一團的人瞬間安靜下來。楊朔抽了抽鼻子,像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緊緊握著拳,手心裏是那一卷單薄的鈔票。他接受了張雨田的禮物,隨後抱了抱她,說,謝謝你,姐姐。
家裏那邊我會幫你說的,快走吧。
我和楊朔走了,走出去很遠再回頭,還能看到她小小的身影站在夜色裏朝我們揮手。她像是在喊著什麽,但夜風和往來的車輛淹沒了她的聲音。我們什麽都沒聽見,隻能也朝她揮手。
不是每一個女孩都是好女孩。也不是每一個女孩都能在我們狹隘的價值觀中得到我們的欣賞。
可是每一個女孩都有又執拗又傻、以至於幾乎讓人想哭的時候。
我和楊朔坐夜班的公交車去火車站。我從未曾在這個時間坐公交車穿越這座城。起初還能看到一些燈光閃爍在夜晚的橙市,隨著公交車漸漸開離市中心,街道漸漸暗了。那些燈光退到遠處,連成一片,最後變得像一個絢爛的夢境。
我並不知道我們是逃離夢境,去奔赴真實的生活,還是逃離了生活,一頭栽進一個夢中?
火車站出現時,它又變成了一處燈火通明的所在。無論什麽時候,火車站裏永遠有那樣多等待遷徙的人。此刻他們橫七豎八地待在候車大廳外的廣場上,表情麻木,神態疲憊。
我們穿過這些人,去售票廳買票。發往初試那個城市的車最近一列是淩晨一點十分的,我們之前並無經驗,現在來才知道,像這樣臨時買票肯定沒有座位了,我們隻能站著熬過十一小時。
列車發車前兩小時才允許進入售票廳,現在我和楊朔就像那些遷徙的人一樣,在廣場上隨便找了塊空處便坐下。我看著周圍那些飽經風霜的臉,他們的生活是怎樣的,他們此次坐火車去遠方是為了什麽?他們光是看起來就那麽苦,背著編織口袋,拎著桶,行李看起來比他們自己還要重。他們不覺得辛苦嗎?不為如此的生活而反抗嗎?
還是他們覺得生活本該如此?
人的一生要過怎樣的生活,到底是由什麽決定的呢?
命運嗎,或者一次考試嗎?
未來的我們又會是怎樣的,楊朔未來會如何,真的由後麵幾天的那些考試就決定了嗎?
人的一生那麽長,為什麽一次小小的選擇,小小的事件,便能讓我們成為現在的我們,而不是其他什麽樣的我們?
想到這些令我難過,可楊朔不像我這麽敏感,他看我情緒低落,便問,小歪,你是在害怕嗎?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沒反應過來他指的什麽,所以疑惑地嗯了一聲。
他說,你陪我到這裏就夠了,你還是回學校吧。後麵的事如果牽連到你,你就完了。你不是還要考好大學的嗎?
我削了他一下說,票都買好了,少說這些了。這可不像你啊!
淩晨一點的我和楊朔昏昏欲睡。我們上了車廂,這是一個遠比想象中還要擁擠的地方。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立足之地,各種氣味一起湧向了我們。想到要在這種環境中站上十一個小時,我簡直有種熬不到頭的感覺。
習慣車廂裏暖熱黏稠的氣味後,困意朝我們來襲了。我們耷拉著頭眯著眼睛,卻完全無法入睡,疲憊無邊無際。我們以為去藝考是一件很有藝術美感的事,可剛一開始,這種無力的現實感就將我們擊倒了。列車在夜裏穿行,我從不知道每一座城和城之間竟隔著那樣廣闊的農田或無人開墾的荒野。當我們在城市裏生活時覺得一個城市是那樣大,可坐在火車上,每座城市都是一處燃著光的牢籠,它們很快就從車窗外晃過去了。接下來便是無盡的黑暗,樹影,雜草,農田……
這時我們旁邊座位上一個仰頭大睡的青年醒了。他揉了揉臉,然後小心地摸了摸自己外套的胸前。像摸到了什麽似的,他放心地呼了口氣,拿過放在桌子上的塑料水杯,擰開蓋後猛灌了幾口。他滿意地擦去嘴角溢出的水,開始四處打量車廂。
嘿,小哥倆,還背著書包,大學生嗎?這是要去哪兒啊?
好半天,我和楊朔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跟我們說話。我們不知該如何應付,隻能隨便笑笑。
青年又說,嗨,你們這些讀書的人就是沒力氣。瞧你們,站不住了吧?來我這兒坐坐!我剛睡醒,起來站著,活動活動。
說著他便站了起來要讓我們坐。我看著他沾滿塵土的廉價西裝和不倫不類的白色長褲套運動鞋,心裏有股本能的抵觸。但他熱情得很,硬拉著我過去要讓我坐。說實話,我的確也累極了。屁股一挨著座椅,就顧不上客氣了,隻好有氣無力地對他說了聲謝謝。我努力挪了挪,空出半邊,讓楊朔也坐下。我們一人坐了半邊屁股,搖搖欲墜,但這已經比站著舒服許多。
小青年見我們接受了他的好意,非常滿意地點點頭衝我們說,你們呀,就該多鍛煉鍛煉。怎麽樣,坐著好多了吧?
我再次道謝,並告訴他說,什麽時候想坐了說一聲,我和楊朔馬上起來讓他。
小青年說,別跟我來這套客氣的,你們坐吧,我還有兩個多小時就下車了。
我和楊朔想睡會兒,閉著眼。但畢竟兩人擠一個座位,怎麽也無法入睡。這個青年安靜了一會兒,見我和楊朔睡不著,又開口了,我說你倆,這車廂烏七八糟的,睡啥呀?你們這背著書包到底是去哪兒?這也不是那些大學生開學放假的日子啊。
我腦子裏昏昏沉沉的,有些架不住這位自來熟的青年滔滔不絕的問題。楊朔顯然也和我一樣,他應付地答道,去考試。
去考試?這個時間考什麽?
就是畫畫什麽的,考美院。
噢,那我知道了。小青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我們蓋的房子,聽說就是美院的教授設計的。他那圖紙拿來,嘿,雖然我看不懂,還真厲害!我就是砌牆,之前沒幹過的,學兩下就會了。
楊朔不想糾正他那叫建築設計師,隻是敷衍地嗯了幾聲。小青年又問,哎,我說你倆,談戀愛沒?
我覺得他太唐突了,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青年說話帶著北方味兒,但或許因為來內陸南方待了一段時間,學了些當地口音,整個語調聽起來不倫不類的。他見我和楊朔都不搭他的話,便自顧自地講開了。他說起他的家鄉,一個小村子。他說村裏的天,村裏的樹,村裏的星空,村裏的鳥。他說城市太鬧嚷嚷了,這些東西都隻有在村莊裏才有它們的味道。說完大自然,他話題一轉轉到村裏最好看的姑娘身上。
此時我和楊朔聽他聲情並茂地講了很久,已經不太困了。說起姑娘,我們還是很感興趣,便坐著仔細聽他講。那姑娘被小青年形容得十全十美,他說村裏大部分姑娘的皮膚都被曬得又黑又紅,隻有這個姑娘白得像被水泡過一樣。他說村裏的小夥子十個裏有七個都追她,另外三個不追的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他們是膽小鬼根本不敢。
我和楊朔就覺得好笑了,逗他道,這麽好的姑娘,你追了嗎,她搭理你了嗎?
小青年的表情頓時得意起來,他說,這個姑娘最後還是讓我追到了。
我和楊朔看著他其貌不揚的樣子說,她看上你哪一點?
他說,我勤快,有力氣,能幹活!
那你怎麽還不趕緊娶了她?
小青年好像就是等著我們問這句話。他賣關子道,她答是答應了,不過提了個條件。
什麽條件?
她看到電視劇裏男的向女的求婚都要送鑽戒,她說隻要我送她鑽戒就嫁給我!
那鑽戒呢?
小青年的表情更為忘乎所以起來。他手伸進廉價西裝內,從裏兜裏掏出一個小盒子,將盒子展示在我和楊朔麵前。他揭開盒蓋,裏麵是一枚鑲著碎鑽的戒指。
此時車廂內的其他人也被這個小青年吸引了注意力,大家都起哄要看他的婚戒。那個盒子小範圍地傳閱了一下後放回了我們座位前的桌麵上。小青年繼續講著自己的經曆。他為了賺錢,出來打工。沒想到城裏的錢那麽好掙,這才大半年就湊夠戒指的錢了,還攢下一些娶媳婦時能用上。
大家都問他,那你這個戒指多少錢?
不貴,不貴。小青年擺擺手,就三千來塊,算是便宜的。頓了頓他滿臉甜蜜地說,她還在等著我回去呢!
小青年心情很好,他又接著講了他和這個姑娘之間的故事,對未來生活的期許。他臉上的笑容那麽輕盈,好像他最想要的生活很快就要來到了。
直到廣播報站,他才趕緊從行李架上取下笨重的包袱,對大家揮揮手說,我到站了,我這就回去了!
擁擠車廂裏的人群自動貼到邊上,為他讓出一條通路。他扛著他的包裹像扛著未來的生活,從狹窄的過道擠到門邊。列車停下後,我從車窗看到了奔跑著出站的他。
這幅畫麵也是多年後我記憶猶新的畫麵。
多年後我會想起這個萍水相逢的青年就像想起我們的青春。他看起來又廉價又渺小,可他滿心都是希望,因為他最想要的生活即將到來。他為此付出了努力,並且努力很快就有了回報。他買到了那枚能讓他娶到心愛姑娘的鑽戒,然後就急不可耐地回去家鄉的村莊,扛著大如山的行囊朝嶄新的生活跑去,興高采烈的身影閃過車窗外就像我們那些一閃即逝的夢——
這是一個小站,列車隻停靠兩分鍾。兩分鍾後,列車發出轟鳴然後慢悠悠地啟動了。此時的天邊露出了魚肚白,晨曦的微光正慢慢地從地平線那邊漫延而來。列車加速,掠過小鎮,掠過農田——
我和楊朔同時收回看著車窗外的視線,然後又同時驚訝地叫了一聲——
那枚戒指此刻像櫥窗中的展覽品一般鑲在盒子的絲絨裏。而這個盒子,靜靜地擺在列車的桌麵上。
其他人順著我和楊朔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枚被遺忘在列車上的戒指。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歎聲,可是沒人認識那個小青年是誰,也不知該如何將這枚戒指還給他。商量後,由我和楊朔把戒指交給了列車員。
後麵的故事我們就不知道了。
我和楊朔抵達了目的地,挪動著麻木而浮腫的雙腿下火車時我還在想那個小青年。他找回這枚辛苦掙來的戒指了嗎?他娶到心愛的姑娘了嗎?他的人生又會因為這件事而改變嗎?
此時已接近中午,我們餓得眼冒金星。這是一個比橙市更大的城市,它陌生到讓我們手足無措。我們去麵館吃了些麵填飽肚子,楊朔說今天還要趕去現場報名。於是我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對照地圖坐公交車去了報考點。
好在公交車可以直達。要不我真的覺得自己要虛脫了。
楊朔和我背著書包,怯怯地走進報名地址的大廳。大廳內人很多,排著好幾列長隊,有學生也有家長。現場張貼的報名流程中寫得很詳細,隻用照做就行了。楊朔見我已臉色發白,便讓我守著包在一旁坐著等他,他去排在隊尾。
我蜷腿席地而坐,往來的學生都不忘多看我幾眼。他們中的有一些跟我和楊朔一樣一副舟車勞頓的模樣,而另一些則顯得那麽神氣和驕傲……我感覺自己像才等了一會兒,而當楊朔終於搞定了報名來叫我時,我才發現自己睡著了。看看表,時間已過去一個多小時。
楊朔拍拍我說,走吧,我們去找個小旅館住下來。第一場試明天就要考了。
我揉揉臉搖晃著站起身,出了大廳,下午的春光有些晃眼。我對楊朔說,我覺得這一切好像做夢。
我以為楊朔會說一些打氣或鬥誌昂揚的話,而他隻是虛著眼看了看傾瀉的春光,麥子色的皮膚被這白光照得有些閃耀。他舒了口氣說,是啊,就像做夢。
考點周圍的賓館早就被來參加考試的學生和家長訂滿了,何況我們也住不起那種一兩百一晚的店。我們繞了一會兒找到一條髒兮兮的小巷,最後進了一家破舊的旅店。
老板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她打量了我和楊朔一眼,不耐煩地說,雙人間,兩張單人床,四十一晚。
這個價格很便宜了,我們也隻負擔得起這種。我們開好房間,老板娘拿了鑰匙給我們,說二樓上去走廊盡頭的倒數第二間,之後就不再搭理。
房間沒有窗戶,充斥著黴味,除了一盞昏暗的燈和壁上的一台通風扇外沒有任何電器,連開水也得去前台打。衛生間和浴室是一層樓公用。我和楊朔已沒有任何力氣,四仰八叉地躺在各自的床位上。沉默了一會兒,楊朔突然開口說,我以為會遇到宋安喜。
我一想也是,宋安喜之前說過她也報的央美,那這次是一定會遇見她的了。可今天人來人往,根本沒看到她。
楊朔歎了口氣。之後便沒有說話。
我想他心裏多少也有些緊張。年少時他把理想掛在嘴邊,每次都那麽自信滿滿地說出來。這兩年他鮮少再提,但我知道這是他心底的刺。
我們各自想著心事,過了一會兒,楊朔拿出畫具搗騰起來。他說,小歪,我們別傻躺著了,你再陪我練習一遍吧。
他將房間的門半開,夕陽從門縫裏照進來,形成一束橙色的光。細小的塵埃在這一束光裏舞動。楊朔讓我坐在床邊,我感到光線斜照在我的臉上。
楊朔滿意地點點頭,說現在光還不錯,他難得有就著自然光練習的機會。他讓我擺出一個嚴肅的表情,於是我隻能皺著眉一臉苦瓜相地坐著。
楊朔打開畫板,在昏暗的房間裏認真地畫起來。他看我一下,又埋頭速速塗抹幾筆。陽光晃著我的眼睛,晃得我有些恍惚,多少往事湧上腦海。
我們還隻是一起在重機廠小區玩著槍戰遊戲的小屁孩,我跟在楊朔身後,他跑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我們在傍晚的重機廠小區裏穿行……楊朔一臉堅定地說自己是一定要考上美院畫一輩子的,天台讓我們能看得很遠,也讓風像細碎的水流那樣清洗我們……
而一轉眼,已是今時今日。
而那個為理想奮鬥至今日的楊朔,將在明天迎接自己起航的船。
楊朔放下畫筆,他對著自己的作品看了看,有些不滿意地搖搖頭,說透視關係還是沒弄好。他一臉的憂心忡忡,我活動了一下已坐得僵硬的身體,上前跟他打氣道,明天一定能發揮好的,今天你是太累了,好好睡一晚就好啦。
我們去樓下找了家蓋澆飯店吃了晚飯,又逛去考點確認了路線。考點周圍也有三三兩兩前來熟悉環境的考生。有些考生是好幾個結伴而來,此刻沒有家長的管束,年輕的他們無拘無束地放聲高歌,追逐嬉戲。這一刻我有些羨慕他們,為什麽他們那麽朝氣勃勃,而我是這樣一個沉悶無趣的人?為什麽他們能那麽放鬆地打鬧,我和楊朔卻隻能心事重重像完成儀式一般沉重地站在這裏?
想到這裏,我像突然發瘋一樣把手做成喇叭圍在嘴邊,朝著空曠處大聲喊:楊朔,加油!明年我再想找你玩,就要去央美啦!
其他學生紛紛朝我們側目,又像表示理解似的點頭示意,我也回以他們一笑。楊朔臉上的陰翳淡了下去,他狠狠給了我背上一拳,一臉尷尬地說我真是傻死了他恨不得不認識我。
晚上回到旅店,我們才發現下午還空****的這裏現在竟住進了不少人。他們看上去都是體力勞動者,皮膚黝黑,滿麵風霜。他們聚在一起開著粗鄙的玩笑,鬧哄哄的。我和楊朔去盥洗室隨便洗漱後就回房了,楊朔繼續練習,我則躺在**看帶來的書。
我帶的是一本《海子的詩》。
大部分時候我喜歡看小說,這次收拾包裹時太慌亂,陰差陽錯順手拿到這本《海子的詩》。這本書是羅雪瑩離開後我悄悄買的,因為我讀不懂她那些當代詩,而海子是當代詩人裏最出名的一個。於是我就買來了他的詩,我想如果讀懂了,或許可以接近羅雪瑩一點。
我很久沒有再提起羅雪瑩。她像是我記憶裏的一個幻影,如果風再吹久一點,大概就消散了。
我隨便翻開一頁,這一首叫做《在昌平的孤獨》。
晚上我們並沒有睡好。這家小旅店隔音效果太差,樓上、隔壁、樓下,各種聲音都能湧進來。有震天的呼嚕,也有浪**的笑語。熬過這樣一個在陌生異鄉的不眠之夜,第二天起床時的楊朔一臉倦容。
我和他一起去考場,今天是一試,考素描,兩天後出成績。考試上午九點開始,十二點結束。我們吃過早飯到考場門口時剛八點半,我們碰了個拳,約好十二點時在這裏重新碰頭,楊朔便隨著人流進了考場。
我無所事事,於是隨便搭上一輛公交車開始了繞城環遊。
我喜歡看這些陌生的城。陌生的人行走在陌生的城,我總想起過去的南城。十幾歲的少年們像水流一樣流淌在鐵匠街,而現在這些少年各去了各的未來。鐵匠街沒有了,河邊開闊的空地也再沒有了。
羅雪瑩那句詩突然闖進我腦海——
一切都在消失。
十一點半時我重新回到考場附近等楊朔出來。此時已有一些提前交卷的考生陸陸續續出場。在這些人中,突然我看到了宋安喜。
她也看到了我,揮手衝我打招呼。但她很快走向另一位婦人。她挽著那位婦人的手走向我介紹道,這是我媽媽,這回她陪我來考試。媽媽,這個是我的高中同學蔣樹遙。
宋安喜的媽媽看上去高貴而有氣質,她很熱情地和我聊了幾句,得知我還在等楊朔後說,大家都是同學,我和喜兒就跟你一起等他出來吧。你們是自己來的嗎?待會兒跟阿姨一起去吃午飯吧,我和喜兒兩個人吃都完全沒辦法點什麽菜,人多了吃著也熱鬧。
我和楊朔好陣子沒正經吃飯了,此刻我當然抵擋不住這種**。我去看宋安喜,她笑著朝我點頭說,別客套了,等楊朔出來一塊兒吃吧。
談話間,楊朔出了考場。他看到宋安喜時臉上明顯一愣,隨後又用疑惑的眼神問我這是怎麽回事。宋安喜的媽媽做了自我介紹,領我們去了一家餐廳。吃飯間她一直和我們談天說地,年輕人關心的話題她全都知道,一點代溝也沒有。吃完了飯她說要送我倆回旅館,問我們住在哪兒,我和楊朔趕緊擺擺手說不用了不用了。
阿姨指了指不遠處一家豪華的賓館,說她們住在那兒,讓我和楊朔如果這兩天等成績無聊了可以去找她們玩。
跟宋安喜道別後,楊朔情緒低落。我問他是今天沒發揮好嗎?他搖搖頭,說覺得自己發揮得還行。
時間還早,整個下午無處消磨,我們找了間網吧,坐進去就開始打CS。
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個瑰麗的夢境,好像走進去就會逃脫當下的現實,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幾個小時也好,幾天也好。它是全新的,刺激的,充滿希望的。可最後當我們走進了這個瑰麗的夢境,才發現真正和夢有關的事件很少。大部分時間,也不過就如同在網吧打CS一樣無聊。
夜間重回旅館,今天我已經適應了各種雜音,躺在**昏昏欲睡。楊朔突然問我,小歪,你睡著了嗎?
我說,沒有。
他問,你記得老馮大學時和他那個女朋友的故事嗎?
我回憶了一下,答道,大概記得一些。
他說,我現在有些理解老馮了。
我不明白他的所指,問道,什麽?
楊朔歎口氣,就是那種,兩個世界的人。他和他大學時的女朋友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和宋安喜,也是兩個世界的人。
這句突兀的話像一把刀紮進嘈雜的夜中。我一時語塞,半晌後才安慰道,別想這些了,好好想想後麵的考試怎麽應付吧。
黑暗裏傳來楊朔輕微的聲音。他說,嗯,睡吧。
我躺在**,內心突然湧起不安。學校那邊怎麽樣了,爸媽知道我逃學這件事了嗎?楊朔家裏又怎麽樣了呢?
在等待的煩躁和不安中,我們又消磨了一天,終於等到放榜的日子。
所有通過一試的考生名字寫在幾張大紅紙上,張貼在考場門口。紅榜前被圍得水泄不通,我和楊朔無論如何也擠不進去,站這麽遠又看不見。楊朔焦急地踱來踱去,圍在前麵的人群中不斷爆發出驚喜的尖叫。而落榜的人則大都不發一言,隻是站在榜前不肯走,生怕看漏了自己的名字,重複看上好幾遍才確認真的沒有自己,於是落寞地走出人群。
我勾著楊朔的肩寬慰地說,你肯定沒問題啊,雖然色彩練得少,但素描你不是一直都練著的嗎?
楊朔嗯了一下,緊鎖著眉頭。我倆見縫插針地擠進人群,終於擠進最裏麵。
密密麻麻的名字,我心急如焚地在其中搜尋著“楊朔”——
沒有。
我放慢速度重新細看——
沒有。
我疑惑地去看楊朔,他也正疑惑而不安地看向我。
我再次仔細察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
我看到了宋安喜。
楊朔明顯也看到了宋安喜,他低低對我說,宋安喜進了。聲音裏滿是落寞。
我點點頭,心中慌亂地繼續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
沒有楊朔。
我擔心地扭頭去看楊朔,他的臉上寫滿了費解,好像不明白誰應該對這個結果負責。他保持著仰頭看榜的姿勢一動不動,最後雙肩抖動起來。老實說,我從來沒想過這個結果。我覺得楊朔那麽厲害,他一定能順利考上央美,他的阻礙隻來自於家庭,和實力無關。可我沒想到會這樣,好像有什麽東西將夢境的外殼擊碎了。我看著雙肩顫抖的楊朔,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失去父親時也是這樣。那時我第一次對我的這個朋友用了“孤獨”這個詞,而現在,孤獨再一次包裹了他。
火車上萍水相逢的那個小青年和他的鑽戒此時出現在我腦海。楊朔是不是也和那個小青年一樣,努力得到了鑽戒,眼看即將實現理想,卻在最後一刻遺失了最重要的鑽戒呢?
我看著站在那裏的楊朔,想起前天夜晚讀的海子的詩:
在昌平的孤獨
孤獨是一隻魚筐
是魚筐中的泉水
放在泉水中
孤獨是泉水中睡著的鹿王
夢見的獵鹿人
就是那用魚筐提水的人
以及其他的孤獨
是柏木之舟中的兩個兒子
和所有的女兒,圍著詩經桑麻沅湘木葉
在愛情中失敗
他們是魚筐中的火苗
沉到水底
拉到岸上還是一隻魚筐
孤獨不可言說
站在沒有自己名字的榜單前的楊朔,孤獨不可言說。人群大都散去,隻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楊朔轉頭看我,臉上帶著苦楚的微笑。那表情分明是在說:
——因為我不夠強。
——所以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