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竹一直形影不離,別人看來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了。我們從初中起就是同學,到了高中還能當同桌。我們一起上廁所,一起在課間去學校的小賣部買零食,一起吃飯,放學一起回家。

我們愛好差不多,品位差不多,脾氣性格也很合拍。喜歡動漫,追同一部新番總是巧合地喜歡同一個角色;喜歡讀推理小說,書和雜誌總是買來交換著讀;喜歡美食,所以去小吃街可以兩人分食一份食物,以便能掃**更多品種。

但真的是“朋友”嗎?我也不知道。想起她,我心裏總有種怪怪的感覺。

我們之間有唯一的區別——

她家很有錢。我並不。

我也不窮,隻是是那種最普通傳統不過的工薪族家庭。父母都是老城鐵匠街化工廠的職工,聽他們說,工廠這幾年效益不行了,獎金福利少了很多,物價還越來越高。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抱怨,因此我每個月的零花錢也非常寒酸。

小竹就不一樣了。她父母是做生意的,又對她百般寵溺疼愛,除了現金外還直接給了她一張信用卡,讓她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家裏每個月幫她還就行了。

她倒不是那種一身富二代氣息、花天酒地揮霍的女生。不會買幾千塊的包和衣服,也不買香水和化妝品。她和大部分中學生一樣,背運動品牌的書包,穿運動品牌的衣服,吃飯也就是常常去學校附近的館子點幾個小炒罷了。一般同學根本看不出她有錢的程度。

隻有我知道,她擁有的那些動漫手辦,都是跟老爸去日本旅遊買來的原版。她一旦喜歡上一樣什麽東西,就會毫不在意價格地買下來。

我每個月的生活費隻夠吃學校食堂的,頓頓下館子撐不到十天就要身無分文。可她嫌食堂難吃。我也不願意吃食堂,那樣不走心做出來的大鍋菜絕不能忍。可有什麽辦法呢?我午飯晚飯都要在學校吃,一個月還隻有四百塊。

這一點上她很照顧我的感受,每次提議去下館子,我麵露難色,她都說,你陪我去嘛,我一個人都點不了幾個菜。我知道吃食堂更方便啦,隻是今天我真的想吃館子,你就當陪我好不好?我埋單,不用你花錢。

雖然知道她這麽說是怕我為難,但還是厚著臉皮跟她去了館子。

我偶爾也付一次款,但更多更多的時候,都是小竹理所當然地結了帳。

心裏有些刺刺的。可是,又不想做作地表現出那種“窮人的自尊心”一定要別扭地自己去吃食堂。我隻能忽略這些細節,然後用偶爾的埋單來保持尊嚴。

我和小竹,就是這樣一種關係。

高一的暑假,我們追了同一檔選秀節目。我被一個選手迷得不行,趕緊發微信跟小竹討論:你最喜歡誰?我超級喜歡那個7號啊!

和以前我們無數次喜歡上相同的事物一樣,她很快回複過來一個傻笑的表情:我也超級超級喜歡7號! 最喜歡了嗷嗷嗷!你給他投票沒有啊!我買了十個手機號,每個號投了十五票,還拿我爸我媽的手機都投了哦!

隔著手機屏,我能想象小竹手舞足蹈的樣子。我心裏有一瞬的黯然,想著果然還是有錢好,連支持喜歡的選手這種事,都可以支持得這麽徹底。我回過去一個哭泣的表情說,我隻用自己的手機號投了一票。

看吧,有錢沒錢,連支持的力量都不一樣。隻要小竹願意,花一萬塊錢給7號投一萬票都可以。我呢,我連投一票都小心翼翼的。

但這些小小的不快,並不能阻止我們每天像打了雞血一樣地討論那個7號:

他唱歌好好聽!一開口,我耳朵都要懷孕了!好期待下一場比賽他要唱的歌啊,那首歌是我的最愛!

你知不知道,他在現實生活裏人超好的,同學鄰居什麽的,都說他又懂禮貌又講義氣!

真的嗎真的嗎?你這麽一說,我更喜歡他了啊!這些消息你從哪兒看來的?

你去網上搜啊!

那段時間大概是我和小竹關係最好的時候。之前我對她多有芥蒂,但那陣子,我真的覺得與她比以前更親密了些。

我們每天討論7號,交換自己在網上看到的和他相關的新消息。

雖然以前也有很多共同話題,但那種感覺,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以前喜歡一個動漫人物,因為知道是虛構的,即使喜歡得不得了,也不會抱有任何期待。而喜歡上7號開始,我們就像是同一個戰壕的戰友,聊天的話題全都關於7號。他什麽時候開演唱會?什麽時候開簽售會?我們可以去見到他真人嗎?我們可以離他更近一點嗎?我們可以送禮物給他嗎?

我們就這樣一起看著7號從海選時平凡的樣子,到成為舞台上那個發光的存在。他就像是我和小竹共同的夢想,我們的友誼因此有了維係的臍帶,變得無比純粹。

當然,那種貧富差距帶來的不快,也並沒有消失。

就這樣,我們一直喜歡著7號,直到兩年後的這個夏天。我們剛考完高考,打算好好放鬆。夏天總是喧囂不已,在等出成績的日子,我們時常碰麵。逛街,看電影。那天我們正坐在奶茶店聊天,她拿出手機刷微博,然後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

她把手機伸到我麵前,我定定神,看清了屏幕上的內容:

7號的首場演唱會,下個月就要舉辦了!

這是我們等了兩年的演唱會。兩年前比賽剛結束,我們就期盼著有一天能坐在幾千上萬人的場館裏,聽7號唱他的歌曲。可7號既不是那屆選秀比賽的冠軍,人氣也不是最高。所以這場遲來的演唱會,讓我們一等就是兩年。

小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裏的光澤興奮地閃爍著。她幾乎語無倫次:啊啊啊啊啊啊!我們一起去看演唱會吧!

說實話聽到這個消息,我心裏也激動得不行。以前一直是在電視上看著7號,我也從來沒見過明星。實實在在地看著一個喜歡的偶像,會是什麽感覺呢?看著那個遙不可及的人就在自己麵前唱歌,會激動得想哭吧?

但我第一反應問出來的還是,在哪兒開?

小竹愣了一下才說,是哦,剛才太激動忘記看了。我看看啊。

她把手機舉到眼前,又讀了一遍那條消息,才聳聳肩告訴我,好遠啊,在北京。不過不管在哪兒,我都一定要去的!

她的語氣中倒沒有非常多的失望,可我的心一下就涼了。南城這樣的內陸小城,離北京真是遠得可怕。我從來沒出過省,對於怎樣去北京沒有概念。機票的話,應該很貴吧?坐火車呢,需要多久?

而我首當其衝必須麵對的問題是,路費和演唱會的門票。跟爸媽要錢?絕無可能被答應的。作為一輩子生活在小城市、勤勤懇懇在工廠裏上班的父母,根本理解不了花那麽多錢去另一個城市看明星的行為。他們肯定會罵我一頓。

於是我隻能故作不在意地說,在北京啊,太遠了。沒辦法去吧,你真的要去?

當然要,這還用問嗎?

我沒想到她回答得這麽幹脆。一股非常非常酸的感覺瞬間填滿了我的心髒。我說,你怎麽去啊。

坐飛機啊。她想也沒想就回答。她被興奮衝昏了頭,完全沒在意我的情緒。這讓我很不快。

那天,我鬱鬱寡歡地和她告別。回家後,我第一件事就是查去北京的火車票。硬座要二十幾個小時,票價也並不便宜。我又查了機票,單程不低於一千塊。

晚飯時,我試著向爸媽開口。剛說出“我想去北京玩玩……”就被粗暴地打斷了。

老媽說,北京那麽老遠,去那兒幹嗎?要旅遊的話,省內景點不行嗎?

我沒再說話。

晚上,小竹問我要了考號和身份證號。

要不是她提醒,我都忘記今天該出成績了。

之前我們就約好,因為查自己的成績太緊張,所以就互相交換查詢。查完成績,我們聊了一會兒。我考得不好也不壞,小竹則比平時稍微好些。不過因為她成績本來就沒我好,所以分數還是比我低。

這個結果並不出乎意料,沒帶來什麽意外驚喜。我沉浸在不能去看7號演唱會的失落中,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小竹的來電吵醒。她在聽筒那邊嘰嘰喳喳叫著:我查了時間,演唱會那天是星期六,我已經定好往返的機票啦!

你都訂好了?我問。心裏的那股酸更為濃鬱,幾乎讓我喘不過氣。

嗯!你真的不去嗎?不是都考完高考了嗎,就當是畢業旅行呀。是那幾天有什麽事嗎?

呃,也不是有什麽事。就是太遠了,太大費周章了。我違心地說著,我又不是你那種喜歡上什麽就激動得跟個瘋子一樣的人。

是啦,我肯定是瘋子!不過說實話哦,你其實是想去的吧?

好吧,有一點。我冷淡地回答道。

小竹自顧自地歡呼,耶!再過一個月我就要見到7號了!高興死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有點顫抖。心裏的那股酸一下子泛上來,成為眼淚模糊了我的眼睛。

根本不是嫌麻煩不想去看。我也想去,我也想見到7號。我隻是,隻是沒有那麽多錢。父母也不會給我這筆錢。

如果有那麽多錢,我也想能在高考結束時做一件瘋狂的事。比如這樣,在一個周末坐飛機飛個往返,去看喜歡的人。去看一個跟自己無關、自己也不計較回報,隻是想親眼看看的,喜歡的人。

憑什麽小竹就可以說去就去?

她並不比我長得好看,也並不比我更喜歡7號。她就是比我有點錢,就能去看我們共同喜歡的偶像,實現我們的夢想嗎?

憑什麽呢?

幾天後,演唱會正式開票。那似乎已是一件與我無關的事,而小竹仍喋喋不休地跟我談論。她說內場1280的票一瞬間就搶光了,她沒搶到內場隻好買了看台最貴的那檔,真是遺憾。

我無法與她對話,她說的每句話,我都隻能以“哦”回複。於我而言,她在進行一場單方麵的炫耀。

她以前並不是這樣的人。她以前會顧及我的感受,而我不知道是什麽讓她變得像現在這樣討厭。

演唱會票經過快遞寄了過來,她拿給我看。我撫過那張票就像觸著一個不可實現的夢。即使是看台,票麵價格也要980塊,加上往返機票和住宿,差不多這趟要花掉三四千吧。

我要十個月不吃不喝才能存下四千塊。

太討厭了,太不爽了,太生氣了。太……

太嫉妒了。

後麵的日子,小竹在和我聊天時總提及演唱會的話題。她把門票揣在隨身的挎包裏,不時拿出來看。還在朋友圈和微博上不停轉發著演唱會相關的行程攻略,恨不能讓全世界都知道她要去看那場演唱會。

明明知道我不去,還老在我麵前提,煩不煩啊?

一個念頭突然蹦進我腦海——我不會讓她去成的!

我被自己的想法下了一跳,牙齒卻悄悄咬緊……才不是我的錯。要怪就怪她自己不會看臉色。全都是她不好我才會這麽做。

後麵一天,我約她吃串串。串串店的菜都放在冰櫃裏,需要自己去選。我坐在座位上跟她說,你去拿菜吧,包放這兒,我幫你看著。她並沒有起疑。我趁她離開的空檔,打開她的包快速拿走了那張票,懷著砰砰直跳的心揣進了自己包裏。

她回到座位上,我裝作若無其事。她笑嘻嘻地看著我:周末準備怎麽過?

什麽怎麽過啊。

笨蛋,周末是你生日啊!你不會忘了吧?

哦,對哦!我這才想起。這陣子忙著和嫉妒又憤惱的心思做鬥爭,我根本就忘了自己生日這件事。再說了,我從來都沒有把生日當回事,因為家裏不興慶生,我自己朋友也不太多。

她眨著眼睛看著我說,我準備了一個超驚喜的禮物要送給你,等著瞧吧。

好啊,那我請你吃牛排!我說。

那家牛排店並不便宜,之所以選擇請她去吃那麽貴的東西,大概是因為……現在她和我一樣看不成演唱會了,我們又成了同病相憐的朋友。

晚上回家,我想把那張票撕碎。即使有它,我也是去不了的,看著它徒然讓我生氣和悲愴。可我最終還是舍不得,於是把它夾進了日記本裏。就當留個紀念好了。

生日這天,我和小竹吃完了牛排,繼續喝著店內免費續杯的飲料。她拿出一個很小的生日蛋糕,張羅著為我插上“1”和“8”兩個數字蠟燭,並把它們點燃。其實我有些心不在焉,她好像並沒發現自己的票不見了。我不敢麵對她。

在燭光裏,她笑著跟我說,快許願吧,就許你最想達成的願望。說不定真的可以實現哦!她的表情很古怪,就好像一個設置好陷阱的獵人,看著獵物正要踏入陷阱的那個樣子。

我閉上眼許願:神啊。讓7號繼續紅下去吧。等我幾年,等我工作了有錢時,讓7號再開演唱會吧。到時無論多遠,我也會去看他的。一定一定!

我睜開眼睛,一口氣吹熄了蠟燭。

噯,你許的願是什麽?小竹看著我。

不能說了啦,說出來就不靈了。

想知道今年我給你準備的禮物是什麽嗎?

什麽啊。我拿著刀切蛋糕。每次生日,小竹送我的禮物都挺貴重的,到了她生日我又還不了那份情。其實這也是讓我難堪的一件事。

等吃完蛋糕我再給你!

哦。

吃完蛋糕,驚喜的時刻到了。

以前小竹都是一大早就把禮物送給我,今次特意這麽晚才送,是什麽禮物值得她壓軸拿出來呢?

小竹把一個手提袋舉到我麵前。這個手提袋看起來輕飄飄的,裏麵會裝著什麽?她晃動著它:喏,這就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了。

我接過來,打開手提袋。裏麵隻有一個信封。

一個信封?

我再笨,也幾乎要猜出裏麵是什麽了。我的手開始發抖,連拆開信封這個輕易的動作,也無法利索地完成。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快要休克了。

我的心髒無法跳動,大腦無法運轉,四肢無法動彈。我像個突然中風的人癱瘓在原地。

隨後,所有在滿腔澎湃的情緒化成一股眼淚,從我眼眶裏不受控製地湧出來。

驚喜。不可思議。被幸福擊中。

懊惱。不知所措。可已經發生了

——信封裏裝著的,是7號演唱會一張麵值980的門票。

不要這樣。小竹,請你不要這樣。

我像握著一團灼手的火焰,它明明快要將我整個人燒成灰燼,可又舍不得扔下。7號!去看7號的演唱會!我喜歡了兩年的7號啊!

小竹本來坐我對麵的。她挪到我這邊來,把臉湊到我麵前,怎麽啦?激動得傻掉了?不單單是這張票哦。她掏出手機:我知道光有門票是不夠的,所以還幫你訂了機票喲。她在手機屏幕上劃動幾下點開一個頁麵,在機票訂單那一欄裏,顯示著登機人為我和她名字的兩張訂單。

大腦裏一片空白。我都無法思考了,隻是喃喃地問,小竹,訂機票要有身份證號的吧,你怎麽會有我身份證號?小竹,這麽大的事你事先為什麽不跟我商量一下?小竹……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嘛!小竹揚著臉勾住我的肩說,上次查高考成績,不是互相交換了身份證號嗎?其實有準考證號就夠了,我是故意問你要身份證號的。不想讓你起疑,我要給你驚喜嘛!我知道你超想去的。其實看到演唱會消息的那一刻我就決定送你這個當生日禮物了,直接就定了兩張票。這些天我一直都忍不住想告訴你,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前幾天我一直都有問你想不想去吧?你憋在心裏不說出來,但明明就很想去對不對?現在我們可以一起去看7號了,超高興吧?!

所以,這些天你所謂的炫耀,隻是在為這個驚喜做鋪墊,對不對?我心酸地想。

小竹說完這一大通,開始去翻她的包。一邊翻一邊說,給你看我的票哦,我們是挨在一起的座位。下周末我們就要一起去看7號啦!

我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滿臉洋溢著幸福,還處於興奮中在包裏亂翻的小竹。

不用找了,你找不到它了。我在心裏說。

很快,小竹將包裏的所有東西都倒了出來,她一臉茫然地抬起頭說——那個,我的票……好像不見了。

怎麽會不見呢?你每天都背在包裏的。

我不知道……她想了一會兒說,不會是從包裏掏東西出來時,不小心把票也帶了出來弄丟了吧?

別急,再找找看。我裝出一副焦急尋找的樣子,幫小竹整理著她包裏的東西,假裝不經意地說,沒關係,就算不見了,我給你買張票,我們還是能一起去的。

可是,所有的票早就全部賣光了。就算可以再買一張,我們也不能坐在一起看了!我一直想著能和你一起在現場尖叫著看那個我們一起喜歡的偶像啊。說著,小竹一下子捂住臉哭出了聲。

我不是個會安慰人的人。可此刻也隻能硬著頭皮走上前攬住小竹的肩,說,小竹,不要哭。

以前一直覺得她是那種沒心沒肺什麽都不在乎的女孩。當我攬住她的一刻,我才發覺她其實也又瘦又軟。她的肩那樣窄,小小的,像要破碎的。

我遞給她紙巾再次說,小竹,不要哭。總有辦法的。說不定你拿出來放在家裏了,回家再找找。

她眼眶裏含著淚抬頭問我,真的嗎?

我拍了拍她說,真的。

其實,我也不確定。我不知道要怎樣不留痕跡地把那張票給她還回去。也不知道怎樣說服父母同意我去北京。

而我曾偷偷拿走了她的門票那件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第二天,我跟小竹說去她家玩,然後揣著她的那張票去了。我趁她不注意,把她的票塞進她亂七八糟的床頭櫃上的一堆漫畫裏。然後又裝作幫她找,從那裏找了出來。

她拿著失而複得的門票,像寶貝一樣抱在懷裏。她有些疑惑:奇怪,我什麽時候把票放在那兒的?昨晚上找過那裏,明明沒有啊。

誰知道你的。下次不要再弄丟了啊。我說。

嗯!肯定不會再弄丟了!她很快釋懷也沒有起疑。

我在心底歎了口氣。我還沒有做好真的要去看到7號的心理準備。我還有一對古板的父母需要說服。而且,這樣的我配去看7號嗎?我們的那個偶像,是個陽光明媚的少年,他怎麽能有像我這樣陰暗的粉絲呢?

回到家,我深深吸了口氣,鄭重地對正在看電視的爸媽說,我有事要跟他們講。

什麽事?老媽不以為意地回答。

下周,我要去北京看7號的演唱會。我緊張地捏著拳,硬著頭皮說了出來。讓暴風雨盡管來吧。

什麽?!老媽的第一反應就是大叫,你瘋了?

還沒等他們進一步發動進攻,我就照之前練習的那樣把票拿出來:我票買好了,機票也訂好了。是和小竹一起去。爸爸媽媽,7號對我來說,是個很重要的偶像。我希望能去看他的第一場演唱會,這會給我帶來力量的。我們會注意安全,不會讓你們擔心。請你們同意,好不好?

媽媽半張著嘴,一時間找不到話來反駁我。

爸爸拍了拍媽媽:行了,讓她去吧。

我跳起來。

我還記得那天是7月25號。

一個盛夏的日子。

直到去了機場,通過安檢,和小竹一起並排坐在狹窄的機艙內,才開始有真實的感覺。

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也是我第一次去那麽遙遠的地方。我沒有關閉遮光板,隻是看著機窗外無盡的藍天以及雲層。包裏揣著一千塊,是老媽給我的。她仍舊不能理解我這種行為,但她隻是抱怨了幾天,並沒再阻止我,還給了我錢。

飛機落地是下午三點,等我和小竹按照之前在網上查好的路線去到演唱會場館,場外應援已經早就熱鬧哄哄地開始了。

幾米高的展板,橫幅,海報。

我之前還沉浸在一股複雜情緒中的心,突然就拋開一切,單純地激動起來。

小竹倒是沒我這麽多心事。她把手機塞進我手裏,拉著我跑到展板前手舞足蹈地說,快幫我拍照,多拍幾張啊!

我哢嚓哢嚓地按動快門,隨後又讓她幫我拍。之後,我倆又伸長了手高高舉著手機,頭湊在一起在展板前自拍合影。

暮色降臨時,演唱會也要開始了。我和小竹領了應援會免費派發的綠色熒光棒,匆匆入了場內。

我們忐忑地等待著,四周的人群鬧哄哄的。我拿出手機刷新朋友圈,看到小竹剛更新了一條狀態——

終於成功入場啦!能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看一次最喜歡偶像的演唱會,真是太好了。配圖是剛才在場外拍的那些照片

我沒有回複,隻是假裝沒看見,默默收起手機。心裏就像整個場館一樣喧鬧。

就在此時,咯噔一下,場館內的燈滅了,照亮舞台的光也熄了。人群裏爆發出尖叫,我也伸長了脖子,注視著那處黑暗的舞台。

小竹緊緊捏著我的手指在我耳邊說,7號要出來了。是吧?要出來了!

我的心怦怦跳著,對的,要出來了……

我們熟悉的音樂前奏響起。

萬籟俱寂,隻剩器樂聲。

一束光投在舞台,7號的身影慢慢顯現。

雖然看不清,但——真是太好了。

人群在一微秒之內,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呼聲。

7號!7號!7號!

我和小竹按捺不住,隨著人群裏湧動的呼喊,**,荷爾蒙,一起揮著綠色的熒光棒大聲喊,7號!7號!7號!

大屏幕上,7號抱著吉他,揚著一張堅定而執拗的青春臉龐,開嗓唱了第一句。

人群再次寂靜。

而兩行眼淚,莫名其妙地就從我的臉頰滑下來。

我不好意思去擦,隻好任由它流淌著。反正此刻誰也不會注意我的臉。為什麽哭呢?看到7號好高興。7號的聲音好好聽。不計回報地喜歡一個明星好心酸。居然幹出坐飛機去看偶像的這種事好蠢。我仍舊……不太喜歡小竹,好無奈。

沒辦法。友誼從來都是你情我願的事。而小竹,隻是恰好和我同桌,就莫名其妙地成為朋友罷了。她明明那麽有錢,去和其他有錢的同學做朋友啊。明明是那種嘰嘰喳喳的小女生,去和其他沒心沒肺的女孩子做朋友啊。為什麽一定要選擇別扭、陰暗、小心眼的我來當那個“好朋友”呢?

但……

7號正好唱到那句:

“你要放棄那顆自私淒涼的心;

“你去迎接那顆炙熱真誠的心。”

真像在說我們啊。

我的心,自私而淒涼嗎?小竹的心,炙熱而真誠嗎?

我和她的對比,這樣鮮明嗎?

眼淚止不住地流著。

喂,你要紙嗎?

一張紙巾遞到了我的眼前。

我回過頭,看到同樣哭得臉都花掉的小竹。她不好意思地說,親眼見到7號太激動了,現場效果簡直比視頻裏好一萬倍!忍不住眼淚都流出來了,哈哈……你也是吧?

嗯。我接過紙巾,輕輕點了下頭。

我們傻死了。小竹一邊哭一邊擠出笑容,同時像以往親密無間的那樣勾住我的脖子,親昵地說,管他呢,大聲哭出來吧!

我們互相勾著脖子,在7號的演唱會上哭成兩個傻逼。幾千人的大合唱排山倒海,我和小竹,隻不過是淹沒在人海中最最不起眼的兩個小粉絲罷了。

可我們哭得如此真切,好像青春所有的瘋狂都在一刻被灼熱、燃燒、殆盡。

她大概真的隻是因為見到了偶像,就激動得哭出來。她從來就是這種單純的人。而我為什麽哭呢?為那個在舞台上發光的偶像,為那厚實而帶著沙啞的嗓音,為模糊不清的未來,為碌碌無為沒有追逐過夢想的年紀,為……為自己被狗吃掉的良心。

小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我為什麽哭。

散場後,我倆腫著眼依依不舍地離去。我們到附近的賓館開了標間,是她付的房費。我累得要倒掉了,沒有洗澡便癱在**。而小竹仍眉飛色舞地跟我說著:7號真人比電視上還好看啊!7號的現場真是太棒了!

對啊,他真好啊。我眯著眼回答。演唱會的每一幕,都像電影一樣還在我腦海裏回放。我覺得能來看現場真是太好了,如果沒有來,我將永遠不會知道身臨其境的意義。而我能來,完全歸功於……小竹。

我想成為一個像7號那樣,為了夢想靠自己不懈努力的人。所以,連看演唱會都要依賴小竹的我,是多麽諷刺啊。所以我坐起來,認真地跟小竹說,謝謝你送我門票和機票。不過,我希望來看7號的演唱會這個夢想,是靠自己實現的。所以我暑假會打工,把這筆錢還你。

誒?

我會掙出這筆錢的,你給我點時間。

小竹的臉上一開始寫著奇怪。可就如曾經每一次她都顧及我感受的那樣,很快,她露出理解的微笑,說,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欸,怎麽能讓你還我啊?要不這樣,下次7號的演唱會,你請我看,我們還一起去看,好不好?

下次誰知道是什麽時候……

小竹打斷我:一定會有下次的。

嗯!我覺得自己心裏那塊別扭生硬的部分被剔去了。我點了點頭,和小竹一言為定。

我會在7號的下次演唱會開始之前,存夠兩人一起去看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