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再沒有了。

我仍忘不了九九年那個夏天。

炎熱對大人們來講是致命的,於我們而言卻意味著暑假的開始。老爸吃過午飯,躺在客廳的藤椅上正對著吱嘎旋轉的電風扇小憩,他隻能睡半小時,然後又要回木工廠的車間工作;媽媽在廚房洗碗,嘩嘩的水流讓她的聲音顯得不太清晰,但我也能聽見:

“毛毛,大中午的你出門要上哪兒去?睡會兒午覺吧。外麵那麽熱。”

我停下拉開門把手的動作,擰起眉頭,“媽,說多少次了,你能不能別叫我小名?睡什麽午覺,胖子和青哥已經在樓下等我了,我出去嘍!”

不等聽到媽媽的抱怨,我已經把家關在身後,趿著涼鞋穿過背陽的樓道,下了樓梯衝到院子裏。烈日,以及被烈日擊打出的蟲鳴乘著黏稠的熱風,一下子粗暴地朝我撲麵而來。但我毫不在意,因為我看到了在樹蔭下等我的胖子和青哥。他們穿著跨欄背心和鬆緊短褲,露出汗津津的脖子,也看到了我。我們眼睛同時亮起來,不需要說什麽,便默契地跑出院子,沿著木匠街去往河邊。

這要穿過一小片樹林,我們剛沒入樹叢中,涼意就降臨了。陽光被大樹的枝葉分割成一些晶亮的碎屑,散落在我們奔跑的身上。河流展現在眼前時我們也沒有停頓,隻是一邊脫掉背心扔向後方,一邊任由慣性牽扯著身體,撲通撲通紮入水中。

一陣在水裏愜意的穿行後,青哥率先在淺灘站起來。我仰麵浮在不遠處的涼水中,看到他黝黑的身體上掛滿了水珠,太陽碎在每一顆水珠裏麵。他朝岸上走著,這時潛水憋氣的胖子也浮出腦袋,他麵對光線照射來的方向,眼睛眯成一條細縫。

我翻轉身體換成蛙泳的姿勢,不多一會兒也遊回了岸邊。我們仨並排躺在濕潤的河**,一絲風都沒有的空氣令我們的交談聲也顯得溫吞。話題當然關於喜歡的女孩。

我和胖子幻想了一會兒。我閉著眼,葉影在我眼皮上晃動,我想象是女孩的發梢在我麵頰上拂掃。

“別沒個正經。”青哥發話了,“你們這樣,女生不會喜歡的。”說完,他便起了身,任由河床的淤泥不均勻地沾染在肌膚上,朝樹林裏走。

樹林是我們的冒險之地。這裏人跡罕至,也鮮有人工痕跡。我們像猿猴那樣靈巧地攀上樹幹,然後回**於空中勾結的枝椏之間。兩年前我們在林子深處發現過一具屍體,雖隻是作為第一目擊者跟拿小本本寫筆錄的男人口述了發現過程,卻好像後麵整個破案都是我們的功勞一般。由此我們也把自己想象成了維護正義和守護南城的英雄,我們陷進南城最隱秘的地方探索,它的內部在發生著些什麽,我們最清楚不過了。

當然,那以後我們再也沒什麽驚人的發現。

但我們也相信著,等我們成了真正的英雄那天,喜歡的女孩,也會喜歡我們吧。

一陣機車的突突聲艱難地由遠而近,又伴著一陣疲軟的刹車聲戛然而止。那時的我們不會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隻是憑本能藏身在樹林的邊緣望向河灘,看到一輛越野車停在不遠處。四個男人從車上跳下來,其中三個戴鴨舌帽和墨鏡,還有一個穿白襯衫。戴鴨舌帽的拿出一堆工具在河岸上又是打孔又是丈量,穿白襯衫那人則出神地看著河對岸。好一會兒過去了,他收回遠望的目光看向樹林這邊,正巧看到我們三個。他朝我們打招呼:“嘿!”

“入侵者,他們是入侵者。”胖子諱莫如深地低聲向我們言語。我頓時了然於心:小城裏來了幾個陌生人,於是便接連發生怪事。而小城的英雄不會受外來者蠱惑,最終轟出他們,讓家園恢複安寧,電影裏不都是這樣演的嗎?

青哥也神色凝重,我和胖子看了看青哥的臉色,就知道事情絕不簡單。

白襯衫見我們不理會他的招呼,隻好又叫道,“嘿,小孩!”

青哥把手插在短褲兜裏,眉頭緊鎖地走出樹林。樹影從他身上一晃而過,最後他完全暴露在烈日之下。我和胖子跟在他身後,呈三角隊形,悲壯地走向那個男人。這是英雄和入侵者的第一次會麵。

男人看了看我們身上的泥,噗哧笑出來,說,“小泥猴。”

這幾聲爽朗的笑和這個親昵的詞讓我迷惑了。青哥顯然也有些遲疑,愣了愣才問,“你們在這裏幹什麽?”

男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我們,“身上這樣多泥,回家不會挨揍嗎?”

“沒事。”聽到對方為自己擔心,胖子似乎已忘掉雙方立場,隻用手指了指河水,搶著回答道,“回家前再下河洗幹淨就好了。”

男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們經常下河遊泳?水流不急嗎?”

這個問題令我們莫名其妙。他看上去不僅毫無惡意,甚至還飽含對這個地方的興趣。我想了想,回答他說,“不急。這裏離山遠,就是下了雨,也沒有山洪。”

男人摸了摸我的頭,讚許地感歎道,“真是個好地方。”

“那是!”我真誠地拚命點頭,想起母親的白眼。自從樹林裏發現過屍體後,一提起河邊她就皺眉,是十萬分不願意我再到這兒來打發時光的。她哪裏知道夏天分解在這泥土裏,在這樹葉間,在這清水中發酵後的氣味呢?

“玩去吧。”男人揮揮手,開始踱步,四處打量,不時和帶鴨舌帽的人交談些什麽。此時我和胖子已放下戒備,認定他們不是什麽危險的壞人。隻有青哥仍舊一言不發,當然啦,他向來就是這樣。

好幾天過去,我們早把河邊遇到的男人忘得一乾二淨。夏天會把所有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蒸發掉,隻剩下純粹玩耍的歡愉。午飯時老爸突然問起,“毛毛,你不是說想要個潛水眼鏡?”

“是叫護目鏡啦。而且還要有呼吸管的。”我糾正老爸的說法。這個要求是去年暑假就對他提起過的了,青哥和胖子都能在水下睜眼,他們描繪的水底景色如夢似幻。可我眼睛太敏感,在水中一睜開就疼得不行,自然也無法領略美妙的水下世界。為此沒少被他倆嘲笑。然而老爸聽到我的要求後毫不猶豫地就拒絕了,他說那是專業遊泳運動員用的,光是去河裏嬉水哪有必要戴。

“別管叫什麽了。你還想要嗎?”他一邊夾起一大塊媽媽炒的回鍋肉放進嘴中咀嚼,一邊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問道。

我觀察老爸的神色,他看起來既不是要主動給我買東西那麽高興,也沒有不高興,於是試探著點頭,“嗯,想要。”

“去砍樹吧。”老爸冷不丁地說。

“砍樹?”

老爸點點頭,然後跟媽媽說道:“我們廠要接大活兒了。市裏下了通知,讓我們半月內將河邊那片樹林清理幹淨。勞力不夠,家屬都可以去幫忙,到時計件發錢。”

媽媽不解,“好好的樹林,怎麽突然要砍掉呢?”

“好像要在那塊地上修新的廠子,我也不太清楚。”

我對這些事不感興趣,隻纏著老爸問:“我幫你砍樹,就能買護目鏡和呼吸管了嗎?”

“對啊。”老爸拿出一張臨時工牌說,“你和胖子他們不是每天都在那邊玩嗎?不如幹點活,掙來的錢就可以買潛水眼鏡了。”

原來老爸隻是想叫我去做工。我接過老爸遞來的工牌,狡黠地說,“那我還要腳蹼。”

他不置可否。

當我、胖子和青哥再次在樹林聚集時,這裏已經熱鬧起來。木工廠的男人們架起電鋸,有節奏地發出“嗬呀——嗬呀——”的喊聲。卡車停在一旁,有專門的工人負責把大家砍倒的樹木整理好搬上車。

廠裏的電鋸已經全上了,我們來臨時幫忙做工的隻能領木鋸。我和胖子一人領了一把,遲疑地找到各自的目標,甩開膀子鋸起來。鋸刃有質感地陷進樹木的枝幹裏麵,而來回摩擦要花比想象中更多的力道。我們很快就汗流浹背。

青哥坐在一旁。他倚著一棵樹,半眯眼睛對眼前的場景似看非看。他總這樣,我和胖子從來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你不來鋸樹嗎?”胖子問。

青哥沒有回答,隻是兀自站起身朝河邊的方向走。我和胖子趕緊扔下鋸子跟上他。他走到河邊,麵對河水沉默了好長一陣,然後開口說道:“遊個泳吧。”

河裏也不如以往寂靜。勞作過後疲倦的男人們脫光了泡在水裏,我和胖子也遊不動了,隻能像那些男人一樣一動不動地浮在水上。此刻青哥成了所有人中最自由的一個,他臉上沒有疲憊,也沒有勞動後的那種神經麻木。他仰在水麵,向河心遊去十來米,靈巧地翻身下潛。遠處的河麵擴開幾圈漣漪後恢複了平靜,青哥消失在漣漪之中。

像是過了很久,青哥從另一處破開水麵,上浮躍起。那些男人們為此鼓掌叫好,青哥卻並不理會這喝彩,而是又徑自遊回這邊,像我們曾經常做的那樣,靜靜躺在靠岸的淺灘中。

男人們嫌沒趣,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於是紛紛回樹林繼續幹活。我和胖子頭頂頭地俯身看著青哥,他卻像沒看到我們一樣,視線直直地穿過我們,望著白得發亮的天空。

“別砍那些樹。”

許久許久過去,青哥猛地開口說。

我看了看胖子,他同我一樣疑惑,我們又去看青哥。青哥的臉上掛著不知是河水還是汗水的水珠,他抬手抹了一把,然後支起身子,利落地站起,一邊向樹林走一邊再次對我們說,“別砍樹。”

“青哥!”胖子沉不住氣先開口了,“為什麽不能?我還想掙點零花錢給那誰買禮物呢。”

我立即會意,他喜歡的女孩看不上他,他隻能不停送禮物以表殷勤。而我想的是我的護目鏡和腳蹼,當擁有它們的那天,我就能像專業遊泳運動員那樣潛到河水之下,看一看夥伴曾向我描述過的柔軟的細沙,陷在細沙中的圓石,以及遊弋的河魚。

青哥搖搖頭,“砍了樹,我們就沒有樹林了。”

“又怎樣呢?我們不砍,總有別人砍。”我說。

青哥不再回答。後來我想起那時他的背影,總覺得瘦削又孤寂。像一根刺。我們就這樣默默不語地回到之前伐木的地方,卻發現我們之前鋸了一半的樹沒了,剩下兩個樹樁和擺在樹樁旁的鋸子。我明白過來:媽的,在我和胖子離開的時候,有人把我們的樹鋸倒,算在自己的勞動量上啦!

我上前提起鋸子,隨便重新找了一棵樹就狠狠鋸上去,悶聲摩擦。樹木發出刺耳的吱吱聲。我抱怨道:“青哥,你看看吧。說什麽不要砍樹,到頭來隻不過讓我們的勞動量被別人占了去!”

青哥的兩條眉毛快要糾在一起。在黃昏的樹林裏,他的憂鬱就像被藤蔓籠罩飛不上天空的鳥。這是伐木運動的第一天,樹木的減少並未到肉眼可見的程度。我和胖子合力鋸倒了一棵樹,各自登記了半棵的勞動量,在天全黑之前回了家。

之後的日子,我和胖子漸漸掌握了訣竅,每天都分別能鋸倒兩三棵樹。到暑假結束時,這片樹林已不複存在。打樁機在曾經是樹林的土地上挖地基,老爸說鐵匠街的重機廠、化工廠什麽的都過時了,這裏要修更現代的工廠項目。大工廠建成後,會有好幾萬的移民來我們這個小城,到時會蓋不少樓房。

媽媽笑著說,南城的發展越來越快啦。

我不太明白這些。與我有什麽關係呢?我隻關心我的護目鏡。

而等勞動量結算清楚,拿到廠裏發下的酬勞已是十一月。老爸帶我去百貨商場,買下擺在貨架上積灰的護目鏡、呼吸管和腳蹼,我把它們像寶貝一樣捧回家,卻又不是遊泳的時候。

等明年吧。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第二年的夏天和暑假來臨,我全副武裝來到河邊,這裏卻圍起了一圈鐵絲網。一個老頭發現了我,疾步朝我走來,揮著手中的蒲扇,“哎,那個小孩!沒看這兒寫著‘嚴禁下河遊泳’嗎?回去吧!”

我轉身往回走,這裏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樣的呢?廠房已經成型,聽說很快就會投入運作。一年前還在這裏的那片樹林,竟好似從未存在過。

我沒再去過河邊,也與青哥和胖子告別了。我上了高中,又考上其他城市的大學。

家裏的老房子拆遷,分到一套位於新城的新房。每次寒暑假我回來住在新房子裏,都不像是回家。

窗外很亮。即使拉上窗簾,也有燈光透進來。我記得小時候,街道一到夜晚就全熄滅了。睡在**,便是睡在完完全全的黑暗中。如飄浮在虛空。而此時此刻,外界明亮的夜晚穿過了窗簾鋪在我眼睛上,耳畔竟傳來伐木時男人們“嗬呀——嗬呀——”的呼聲。我們砍伐了那些樹木,自己又何嚐不被砍伐呢?

居然做過當英雄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