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陳海
陳海和李右白總是逃課去學校後麵的台球室。上課期間正門是鎖住的,門衛也不讓出去。他們繞到操場的後牆,麻利地翻牆而出,小跑個三百米,然後就到了“瑪麗”台球室。成了常客後,他們認識了老板娘林染。
林染很年輕,很可能不到二十,一開始陳海他們以為她是個打工妹。直到有一次林染過來搭話,“老見你倆過來玩,怎麽,逃課?”她說話的時候身體倚在台球桌上,眼睛虛著,可能有點近視。氣場很強,大姐範兒。
“南城三中啊。”陳海扯了扯別在胸前的校牌。
林染會意地點了點頭。
南城三中是老城區的老中學了。這裏集結了老城的紈絝子弟,以及沒錢選校又考不上好高中的學生。校風堪憂。
“上課沒意思,我們又考不上大學,浪費那個時間幹嘛?”陳海苦笑道,“你也知道上學就那點兒勁。在這兒打工?”
林染笑了,“不算打工,店是我開的。”
陳海他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他們沒想到她年紀輕輕能自己開店。林染看見他們表情又笑了,伸出手說,“我叫林染。”
“陳海。”他在伸出右手的同時,用左手指了指身旁,“這是李右白,左右的右,小白的白。他不喜歡這名字,覺得有點蠢。”做完介紹,他接著問,“你這麽年輕就出來開店了?”
林染學著他的語氣說,“你也知道上學就那點兒勁。”
回學校的路上,陳海問李右白覺得林染怎麽樣。“挺酷的。”李右白答道。他們偷偷溜進教室問同學剛才那兩節課班主任來過沒,同學懶散地搖搖頭。他們鬆了口氣,回到座位無精打采地趴在課桌上等待放學。陳海說,“要是我也可以不讀書,自己開家店多好啊。”李右白笑了笑不置可否。
當然也不是每次都能幸運地躲過班主任的抽查,平均每個月被班主任逮住一次。班主任在教室裏教訓他說,“陳海,你怎麽不為你媽想想,她一個人帶你容易嗎?”家裏的事陳海一直羞於提及,可是每次班主任都毫不避諱地當著所有同學絮絮叨叨這些,“她跟我說她每天早晨四點就起床去農民手裏收菜,再擺攤賣,一天能掙幾個錢?全讓你這樣糟蹋了。”
“鄭興國!”陳海喝住班主任的大名,“你一個男人怎麽話這麽多,這些話你要說幾遍才夠?”
班主任顯然已經習慣了陳海的態度,他接著說,“你看看楊俊……他家裏也很窮,可是他就懂事,知道要努力學習……”陳海看了看楊俊,他正難為情地埋著頭。沒有人喜歡在大庭廣眾下被人提及自己的家事,這個班主任糟透了。
陳海啪地拍了拍桌子,“我叫你閉嘴!”
班主任愣了愣,“行行行,我不管你,別讓你媽老在我這兒哭。她一哭,我不還得管你麽。”說完就背著手走了。
陳海氣呼呼地盯著他的背影。這麽負責,怎麽不去好學校當老師?自己沒本事在三中教書,裝什麽循循善誘啊。
這樣的狀況周而複始,每個月循環一次。後來陳海對林染說,“大男人跟個死八婆一樣,我早就計劃著要給他點兒顏色看看。”
“怎麽給?”林染斜著眼看他。
“我一直帶著刀。”陳海說著,就把書包的拉鏈打開給林染看。林染探過頭去,伸手在深不見底什麽都有的包裏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個五彩繽紛的玩意。
“就這個?水果刀呢吧,也就削削水果。”
陳海漲紅了臉分辯道,“捅他一刀也足夠了。”
林染摸了摸他的頭,“得了吧,小屁孩。”
熟了以後的林染總是稱呼陳海和李右白為小屁孩,她總愛摸摸他們的頭再揉揉他們的頭發,好像自己很老成的樣子。
陳海說,“你別不信。我家跟鄭興國他家住得挺近的,從學校回家的途中要經過一個小巷子。如果哪天我在小巷子裏碰到鄭興國,四下無人,我就去給他一刀。”
林染笑得樂不可支,陳海覺得這沒什麽好笑的。鄭興國一次又一次地激怒他,他感到自己的體內有一股流竄的燥熱。仇恨的怒火燃燒著,將他身體燒得滾燙。
回學校,聽同學說他媽來了。他走去辦公室,在門外聽到自己的母親低聲下氣地懇求鄭興國,“鄭老師,您好好教教這孩子。我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又管不了他……聽說您周末在辦班給學生補課?讓我家陳海也去您那兒聽課行吧,我給您錢……”母親遞上一疊鈔票,最大的一張是五十的,還有些十塊二十塊的。
鄭興國皺著眉看了這些鈔票一會兒,“算了吧,你叫他來我家補課就是了,錢不用。”
“鄭老師,您這……不是看不起我們嗎?”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錢接了過去。
“媽!”陳海推門而入,不解地大叫,“你幹嘛給他錢,反正我也不去!”
“別亂說,以後周六日去鄭老師家上課。”母親扯了扯他的手。
“我不去!誰讓你管這些的!”陳海甩開母親的手,跑了。
2.林染
林染的經曆聽起來頗具傳奇色彩。
她收集彩色的玻璃糖紙,她將每一張糖紙洗淨,曬幹,然後整齊地貼到窗戶上去。她的窗戶已經貼滿了糖紙,在陽光照過來的午後,關上窗林染的房間就變成了迷幻的池塘。像是一顆眼球。而她的房間,其實是一個正方形的牢獄。爸媽去上班後反鎖了家裏的門,林染出不去,她的好夥伴也進不來。後來林染認識了院裏的女孩楊可。楊可有男孩一般的短發,她壓低嗓子說話便有了男孩一般的嗓音。她整日穿男孩的大衣服,瘦弱有力的身體在巨大的籠罩下看上去是清脆的。楊可對林染說,你翻窗出來,我接著你。
林染家在二樓,從窗戶翻出來有一樓的屋簷可以落腳,還有兩棵梧桐樹貼近著她家的窗台。楊可帶來了自己的吊床,將它的兩端分別係在兩棵梧桐樹上邊。林染翻出窗戶,站在一樓的屋簷,跨到楊可的吊**。她的整個身體落進了柔軟的網裏。然後她在楊可的幫助下從網裏翻出來。她終於踏到了大地的泥土。
逃出來後有很多可以做的事,她們去玩跳舞機,或者去路邊攤吃一角錢一串的豆腐皮。這些都是林染的父母平時不允許她幹的。在父母下班以前,她又原路從窗戶翻進屋,假裝一切不曾發生。
她問楊可,你每天都出來,你爸媽不說的嗎?
他們不管我。楊可答道。她在這樣回答時,想起父母從早到晚無休無止的爭吵。有時候她想,如果父母分開,這個世界就清淨了。
林染讀中學以後,翻越窗台的行動也從未停止,因為除了上學以外,母親不準她外出。在母親十多歲的年紀,她的小妹在街上被人販子拐跑了。現在這枚種子在母親的心裏長成了參天大樹,她對林染說,你知道以前我那個小妹的故事吧,不是媽媽不讓你出去,是外邊兒太危險了……林染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你講過好多遍了。
她不在乎門被反鎖,因為她有路可走。翻越窗戶成為一種象征性的叛逃。大部分時間林染跟父母無話可說,下晚自習回家,她就進自己的臥室關上門。父母以為她睡覺了,而她正翻出窗戶,和楊可一起去網吧。晚上去網吧的小女孩可不多,很快她們認識了一些網吧青年。網吧青年一人占據著一台電腦,吃飯叫外賣,睡覺就在電腦前打盹。離開了電腦他們麵黃肌瘦,一摸到鼠標又神采奕奕。楊可跟這些青年一起聯機玩遊戲,林染喜歡進聊天室。林染編了很多故事在聊天室裏講,她說自己是二十歲剛失戀的女大學生,然後很多男的過來跟她調情。
直到有一天,林染剛在地上站定,楊可收好吊床倆人正要走,轉身看到林染的母親黑著臉站在麵前。
“你個死不要臉的東西,這麽晚翻窗出去?”衝上來就是啪的一巴掌,“要不是我今晚逮著你還不知道你會這個呢。這麽幹多久了?”母親的表情像跳動的燭火般憤怒而不可琢磨。
林染低著頭不敢答話。
“真有辦法啊你,出去幹嘛?”
“阿姨,你每天都把她鎖在家裏,她……”楊可幫著搭腔。
“你閉嘴,輪不到你這個爛貨來管林染的事。”母親又一個耳光啪地落在楊可臉上,歇斯底裏地衝著林染說,“你每天就跟這種人一起玩?她爸媽都不管她的你知不知道,你怎麽能跟這種人混在一起?”
“我也不是什麽好人!”林染急了,“你以為我多好,全是我裝給你看的!我早就開始這麽出去了,每天都這麽翻出去。”她索性趁著氣頭把所有話說完,“我憑什麽要被你鎖在家裏,你有什麽資格鎖住我?”
“我是你媽,為什麽沒資格?你怎麽能這麽跟我說話?”
“誰他媽把自己孩子鎖屋裏鎖十幾年?反正我變壞了,都是你害的。我不讀書了,讀也讀不下去。”
“不讀書可以啊,有本事你別讓我養著你!”
“不養就不養。”林染拉起楊可跑開了。
母親在後邊兒喊,“站住!”
林染沒有停下來,一直跑。跑得所有的氣息在胸腔裏斷掉,頭暈目眩。她靠著牆停下來對楊可說,“她是個巫婆,她說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我要跟她斷絕關係。”
林染去了鄰城,隻是賭一口氣,並不是刻意出走。而一個全身上下隻有十塊錢走投無路的青年去了一個陌生的城市會幹什麽?林染買了彩票,沒中五百萬,中了十萬。
她在陳海的中學後牆三百米處開了一家名叫瑪麗的台球室。
3.李右白
春天總是讓李右白很困,他坐在教室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昏昏欲睡。他是一個沉默的人,在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透明的。沒人注意他的存在,女孩子昂著頭從他的身邊走過去,老師的目光也自動過濾了他。有一天一個女孩來跟他搭訕,他受寵若驚,可是女孩跟他打完招呼後說,別在意,我打賭輸了,sorry。
後來他和陳海當了同桌,陳海煽動他逃課,“反正我們不來也沒人注意,幹嗎要呆在這兒上這麽無聊的課啊?”一開始隻是去小賣部喝冷飲,那裏有台電視機,可以看NBA的直播。沒有什麽非得逃課的理由,隻是不想呆在教室。發現瑪麗台球室後,他們就把那兒當固定據點了。每次去打兩局,跟林染熟了後,林染不再收他們錢。
第一次被班主任發現逃課,李右白站出去說這是他的主意。隻是想多得到些注意,可有些人天生就容易被忽略。班主任說了他一句,你怎麽能帶壞陳海呢,你知道他家的情況不?他家跟你家不一樣。於是又轉向陳海,巴拉巴拉巴拉。
事後陳海卻誇他仗義,拿他當了哥們兒。陳海問李右白,你恨不恨鄭興國。李右白點頭。其實他沒什麽特殊感情,可以恨,也可以不恨。就像班主任看不見他一樣,他也拿班主任當空氣,互相視而不見。陳海見他點頭,就給他看自己包裏的那把水果刀說,我最恨的就是他,我簡直不明白一個成年人怎麽能那麽聳,活著都是汙染世界。陳海握著刀接著說,看我什麽時候瞅準時機,就給他一下子。
聽了這樣義憤填膺的宣言,李右白心裏波瀾不驚。他還是跟陳海去台球室,聽陳海和林染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陳海說林染你有沒有男朋友啊。林染說,你覺著呢?過了會兒陳海又問,林染你什麽時候剪的頭發啊,我記得上次來你劉海不是這樣的。林染笑了笑說,前幾周吧,記不清了。林染喜歡摳手指,她慵懶地靠在某個地方心不在焉地跟陳海搭話,然後把手指上的死皮一塊接一塊地撕掉。陳海又說,林染要不我們認你當姐吧,我們都覺得你特範兒。林染馬上虎著臉說,認什麽姐,我最恨認兄弟姐妹,假曖昧。她說話一點不留情麵,直來直去。陳海覺得挺尷尬的,但過一會兒他們又忘了繼續閑扯著。
有天店裏來了個叫楊可的人。她五官挺清秀的,但是穿著男孩的大外套,說話聲音也很沉。像波瀾不驚的死水。林染見了她很驚喜,把陳海他們拋在一邊迎上去問她怎麽來了。那個楊可撇撇嘴說,我爸媽終於離婚了,我媽嫁了這兒的一個男人,就搬過來了。林染拉著她過來介紹說這是她好朋友楊可,她還在家裏時倆人就是好朋友了。打過招呼,出來後陳海跟李右白說,那個楊可看起來有股晦氣,不招人喜歡。
李右白覺得跟自己沒什麽關係,他由始至終都是一個旁觀者。他沉默得像一棵植物,風吹過他就發響,沒有風他就靜止。
可是這天他們在瑪麗打一局斯諾克時林染貼在他耳邊問他,你怎麽老不說話,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嘛。
4.陳海
陳海問李右白,你覺得林染怎麽樣?
你不是已經問過我了,李右白說,我說她挺酷的。
我不是指這個,陳海說,我是指追她,如果我追她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追就追吧。李右白答道。
你個悶棍,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陳海說。
這個夏日的主題是無聊。上課無聊,吃飯無聊,說話無聊,打台球也打到無聊。陳海拿不準林染喜歡哪種範兒,就假裝隨意地問她,我追你,行不。他把台球杆撐在地上,緊張又故作平靜地看著林染。
林染有一種氣場。她撩一撩頭發,虛著眼隨便倚在任何物體上,就散發出腥甜的氣味兒。像一顆紅棗,陳海被她迷住了。李右白在一旁想起昨天,林染還悄悄跟自己說——“我挺喜歡你的。”他不知道這個喜歡是什麽意思,反正當時他的心跳得厲害。
林染虛著眼盯了陳海幾秒鍾,噗嗤笑出聲來。小屁孩,別開玩笑了。她說,我男朋友是誰說出來,嚇得你尿褲子。
我不信。我們從來沒見過你男朋友。
得了,我男朋友又不是展覽品,你們沒見過也很正常。他們都是動真刀子的人。
動真刀子怎麽了。陳海小聲嘀咕,想反駁,又底氣不足。
然後,一切仍舊沒有改變。他還是隻能跟李右白逃課來瑪麗台球室,他覺得在林染麵前自己簡直幼稚得像個玩具。他問林染,你從家裏跑出來以後,就沒回去過嗎?林染聽到後愣了愣,這是唯一一個她思考後才作出回答的問題。林染眼睛紅了一圈兒,她吸了吸鼻子說,我給家裏打過電話了,他們知道我現在過得很好。她低下頭再抬起頭,情緒就已經恢複了。她說行了你們慢慢玩兒,我去招呼一下其他客人。其實總共就四桌,沒什麽好招呼的,她找個借口走開了。林染從來不抽煙,在不知所措無所事事心情壓抑的時候,她就去收銀台打開抽屜數錢。不是所有女流氓都要抽煙,林染在數錢的時候最無助。
這天陳海和李右白來到瑪麗台球室時林染不在。台球室的門關著,他們就買了一塊錢一瓶喝完得把瓶子還回去的汽水兒坐在台球室門前的台階上喝。炎熱很快在玻璃的瓶身上凝結成水珠,他們在等林染。汽水兒流進胃裏,好像要把青春都蒸發成二氧化碳。他們看見一個男人騎摩托車載林染過來,林染摟著他的腰笑得很浪。這倒沒什麽,關鍵是,這個男人禿頂油膩發福猥瑣不堪。
陳海一口喝光了剩下的汽水兒,站起身。林染看到他們,招呼說,哎呀,你們等多久了?不好意思啊剛才出去玩了沒開張。陳海沒說話。林染跟那個男人說了些什麽,男人就騎摩托走了。走之前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陳海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林染一邊掏鑰匙開台球室的門,一邊跟陳海他們說,剛才那是我男朋友。陳海說,沒事,待會兒有班主任的課,我們先走了。
其實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班主任的課。
他無比煩悶,帶著李右白在周圍遊**,他數清楚了湖濱街沿岸一共有三百棵楊柳和一百五十盞路燈。他問李右白你看到了麽林染的男朋友,那挫樣兒,媽的以後廢了他。李右白倒是挺釋懷,即使林染跟他說過“我挺喜歡你的”,這也不過是一個賭局輸掉的賭注,是一句sorry就能帶過的事情吧?反正一切都不曾改變過。
在遊**的途中他們碰見了剛去菜場買了菜要回家的鄭興國。鄭興國騎在他的二八自行車上,搖搖晃晃地由遠及近,他看見了他們,氣衝衝地就騎車過來:陳海!你怎麽又滿街**,還不好好回教室上課。我剛才還在菜場碰到你媽了,她問我你最近表現怎麽樣……
盛夏白色的陽光是很容易讓人失去理智的事物。它像烈酒,瘋狂和迷醉。陳海把手伸進書包摸索,很快他就找到了那把水果刀。刀柄是溫潤的塑料,陳海閉上眼,能想起這些五彩的塑料裝飾鑲嵌在鐵器裏的模樣。他拉開刀刃向前刺去,他說鄭興國你他媽再叨逼幾句試試!你囉嗦夠沒有!
鄭興國保持著騎在車上單腳著地的姿勢。他看了看陳海憤怒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紅色的,腥熱的**正從白色的汗衫後麵浸出來。陳海握住刀柄的手逐漸變得無力,他發現刺穿一個人的身體比自己想象中容易許多。他鬆開手,茫然地說,我早警告過你別這麽囉嗦,你就不聽。說完他搖搖晃晃地離開了,走出一段距離以後他聽到身後傳來哐當一聲。他回過頭,看見鄭興國連人帶車摔倒在地。
5.楊可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林染店裏,在林染印象中,楊可從來沒這樣驚慌失措過。“你怎麽了?”林染上前扶住她問。
楊可喘著粗氣,“我爸……我爸出事了。”
“你爸?以前沒聽你提過。”林染皺著眉,目光聚焦在一處虛空上。
楊可答道,“以後再跟你解釋,現在你能跟我去醫院嗎?”
她們打車去醫院,在急診室的病房,林染看到一個男人躺在病**,腹部被繃帶纏著。他嘴唇有些發白,閉著眼,但看起來不像是睡著,倒像在養神。楊可對林染說,“我媽出差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沒錢交住院費,不知他們把錢放在哪兒的。”
“我這兒有錢,先墊著。”林染把錢包遞給楊可。楊可繳費回來後,她看到繳費單上病人姓名處寫著,鄭興國。“你沒跟你爸姓?”林染問。
“他不是我……親爸。”
林染這才想起楊可爸媽離婚了。她後悔自己失言,不再說話。她坐到椅子上去,突然看到床頭櫃上有一把水果刀。她見過這把水果刀,它曾出現在少年陳海的書包裏。現在這把刀沾染了血跡,像鐵鏽。她不動聲色,隻是問楊可,“你爸怎麽出事兒的?”
“不知道。是醫院打電話到家裏通知我,說他被人捅了一刀,我就趕過來了。喏,就是那把刀,”楊可指了指床頭櫃,“聽說送到醫院時,刀還在他肚子上插著。”她三言兩語說完了事件的經過,出神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蒼白地躺在病**,失去了生機,麵容顯出中年男人的憔悴。一些往日的畫麵浮現著。
“楊可,要是我跟你爸離婚了,你跟誰?”母親不停重複地問這個問題。母親是個脆弱的女人,一陣風就可以把她折斷。她有流不完的眼淚,仿佛要把自己全變成淚水流盡。她跟父親爭吵,吵完了又到楊可麵前哭,說一些悔過的話,什麽自己不該如此脾氣暴躁之類的。
“我都說了,離就離,我不在乎,你們要真離就好了。真離了再來問我跟誰吧!”楊可不耐煩地回答。
母親把她當一根稻草,抓著她,吊在她身上,而她覺得自己就要被母親連根拔起枯死了。“你都問了我兩年這個問題了,可你們到現在都沒離。”楊可輕蔑地看著母親。
父親下崗後在人才市場逛了兩個月,後來他放棄了再就業的想法。他整日待在家裏,住在了沙發上。除了上廁所和洗漱之外,他在沙發上喝酒,吃花生米,看電視,吃飯,睡覺。他一天有二十三個小時都是在沙發上度過。爭吵也是源於此,母親甚至砸爛了兩台電視機,而父親仍舊進行著他的生活,他自己的生活。
是眼前這個男人帶領她離開過往的一切。楊可記得母親和父親離婚後的一年,帶著她來到了這個男人的家。不大,但是整潔。這個男人指著一個向陽的臥室對她說,喏,那是你的房間。
鄭興國睜開眼,他動了動,想翻身,但翻不了。楊可見狀走過去,“爸,醫生說你腹部受傷,得平躺著,別亂動。”鄭興國聽後放棄了努力。“爸,你是怎麽回事兒?好端端的在路上就被捅一刀。”
“沒什麽,有點小誤會。”鄭興國費力地說。
“要不要報警?”楊可拿起手機。
“別!”
“這麽激動幹嘛?”楊可被下了一跳,疑惑地問。
“沒什麽……就是……別報警。是誤會。”鄭興國說。
6.陳海
陳海放學走出校門,看到林染站在街對麵。他已經好幾天沒去瑪麗台球室了,想到林染使他心裏不舒服。他不想見到林染。
“喂,陳海。”林染像是專門在等他,看到他後疾步走過來。
“怎麽?”
“你這幾天都不來打台球,我隻好來找你了。”
“找我幹嘛?”
“你是不是捅了你班主任?”
“用不著你管!”陳海像被人看穿似的,加重了語氣。
“我也不想管你的事。隻是來告訴你,鄭興國,你班主任鄭興國,是個好人。”林染看著他,一如既往地虛著眼睛。陳海覺得她眼睛很深,就要把他灼傷了。林染掉頭走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住林染,但他沒發出任何聲音。有股不可思議的力量牽引著陳海,一條繩索綁在他的心上。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他總認為應該有警察來抓他,但是沒有。一直沒有。兩周後鄭興國就又來給他們上課了,好像那件事情不曾發生。陳海仍舊和李右白逃課,去了幾次瑪麗,林染忙著招呼別的客人好像刻意回避跟他們說話。陳海才懶得去猜原因,女孩都這樣,你永遠不會明白她們的腦子裏在想些什麽。如此他們索性不再去打台球。他們翻牆出去在湖濱街上對著湖發呆,看湖麵上閑得發慌的人們乘著遊船漂**。李右白的沉默令他不滿,他試圖引誘李右白說話,“好久都沒見到林染了。”一開口卻成了這個無聊的話題,其實這句話更像是他在說給自己聽。
李右白看著他,又接著去看湖麵。很久,他若有似無地說,“是我們自己不去台球室的啊。”
這樣的沉默越來越使陳海慌張,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自言自語,“是啊,為什麽不去。”
李右白低下頭,沒什麽好回答的,也不再有什麽可說的。
陳海歎口氣,往回走。逃課也沒什麽勁,他逃課的次數正在減少,更多的時候,他趴課桌上睡覺。並不一定睡得著,隻是閉上眼,就感覺到自己在下沉。沉下去,心裏就踏實些。他還是經常想起林染,想起她,他感到心髒像顆氣球,不停有人吹氣,氣球漲起來,一戳就要破了。
又過了很久,陳海已經不逃課了。他愛上一項文明的娛樂活動,上課時和李右白在方格作文本上下五子棋。從此他的作文本用得很快,隔三差五都要買新的。放學後當他走出校門看到林染站在街對麵,他幾乎不能很快反應過來那是誰,隻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他覺得林染變難看了,她的臉像顆浮腫的核桃,微微發青。林染像以前一樣走過來喊住他,陳海尷尬地笑了笑,把頭扭向另一側。
怎麽啦,這麽不願意見我?林染自信的玩笑現在聽起來完全就是自以為是。
唔……班主任管得太嚴不方便逃課嘍。陳海往回家的路上走,林染沒有離開的意思,一路跟著他。
我分手了。她冷不丁地說。
陳海再笨,也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原來自己被人當了備胎,以前卻被她迷得七葷八素。分手了,再找一個唄。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找誰啊?林染問。
我哪兒知道。陳海沒敢去看林染,隻是低著頭說自己還有事讓林染先回去。說完他就快步走開了。在快到家的那個巷子他看到鄭興國騎著破舊的二八圈兒自行車歪歪斜斜經過,他本能地避開,坐到馬路牙子上低著頭假裝係鞋帶。他突然鼻子有些發酸,對自己的青春期感到前所未有的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