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大山不斷冷笑著,他不會像錢貴那樣幼稚。郎海所走的路完全出於他的授意,在這條路上有多少值得關注的對手,他一清二楚。在這條見不得光的道路上,強龍永遠都壓不住地頭蛇,所以不可能會有哪個傻帽對頭跑到他的地盤上來撒野。
張順生和三叔極力地想要讓自己變得沉穩一些,事實上他們做的也不錯,麵不紅氣不喘,一副心懷坦蕩的樣子。隻是他們終究知道郎家失蹤三人的去向,幾個娃幹下這番驚天動地的事,要他們完完全全的沉寂,不起一絲波瀾又豈是一件容易的事?
錢貴隻是個棒槌,要糊弄他再簡單不過。可郎大山不是錢貴,他是一個人精,還是一個兩麵三刀的人精。
“老三,熱咧?”
這樣的對峙比拚的是心理素質,三叔顯然還不習慣,他的額頭沁出了細細地汗粒。郎大山抿嘴抽笑著,吊角眉下的三角眼裏透出洞悉分毫的精明。
三叔幹咳兩聲,“嗬嗬,也不知道這天是咋的,大清早的就這麽熱。小山,給三叔拿把扇子來咧!”
郎大山翹著二郎腿,擱在上麵的腿悠悠地蕩著,能照得見人影的皮鞋反射出一縷朝霞的光影。他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個赤膊的娃拿過來一把大蒲扇。
“順生,這是你的娃吧?”郎大山看著小山,這娃的眼睛裏有一股說不明白的幹練,讓他想起了這些年來最難纏的那個對手。
這個對手盯的太緊,已經讓他有了舉步維艱的感覺,否則這一次也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想起這個對手,郎大山的眼睛裏滲出一絲陰翳,那是多年積攢下來的苦大仇深。
張順生看到郎大山的目光不斷在小山身上遊走,他的心裏泛起一股不祥的感覺,連忙佯裝不快道:“小山,都大早上了,咋還不煮飯咧?你媽身體不好,這麽大娃了,一點見識也莫?趕緊煮飯去!”
“順生,娃嘛,總是貪玩一些,不能這麽苛刻咧!”郎大山拉住小山,“你叫小山?還記得郎叔不?”
小山點點頭,“記得咧!”
郎大山道:“好娃。讀初中了吧,在鎮子上讀還是在縣城?”
小山道:“縣城咧!”
“那以後可以到郎叔家來耍咧,郎叔平時都在縣城,縣委大院知道在哪兒不?”郎大山不無聊,他拉住小山,是因為小山眼裏的幹練與吳克明太像了。而且,他好像在縣委大院裏見過這個娃,當時就是跟吳克明走在一起的。
縣公安局就設在縣委大院裏,與小山的學校不遠。
“知道咧,我去過。我們學校裏安排過‘安全知識講座’,是請公安局長講的,我是我們班的班長,我帶隊去過。”
那一次的“安全知識講座”郎大山記得,是公安局與縣中聯合舉辦的一次“普法”活動,舉辦的還相當成功。算算時間,似乎也很吻合。郎大山的心裏稍稍地鬆了一口氣。
但是他的心裏還是有些忐忑,有些難安,一個十幾歲的娃,他眼裏的那種幹練和果決是從哪裏來的?這個世界不乏天才,天才兒童都能給人一種震撼的感覺,隻是那種感覺該是一種輕鬆才對。
這娃的目光,卻像是在沙場浴血過一樣,有一股冷冽,有一股淡定,而恰恰,這不該是一個普通人能夠具備的。至少對麵的兩個壯年漢子都做不到這樣。
郎大山突然覺得事情撲朔迷離起來,他心裏有了先前錢貴的那一種設想,這事情真有可能不是張順生和三叔幹的,是他的對頭,但絕對不是道上的,而是……
迷了,郎大山覺得自己被人強拉進了一間迷宮,麵對許許多多的岔路,他迷了!這時候絕對不能輕易就推開哪扇門,必須尋找一個個關鍵的結點,然後根據結點所示一步步去尋找能夠安全走出去的那扇門。
凶險!
已經多少年沒有這種感覺了,郎大山往椅背上輕輕一靠,再深深地吸一口氣,山裏的空氣還是那麽清新。
“大哥!”一個精壯的小平頭突然走過來俯身在郎大山的耳邊輕聲說道:“宋先生他們來了!”
“哈哈,郎先生!”郎大山才睜眼,一個大嗓門就已經響了起來,三個穿著花格子襯衫的中年男子已經走進了小山家的院壩子。
“宋先生,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裏見麵,幸會幸會!”這三人便是郎大山這次合作的對象,從台灣過來的。
幾人寒暄一陣,貌似是大哥的中年男子瞟一眼張順生和三叔,道:“郎先生,郎海呢,我可沒有看到他呢?”一口正宗的台灣腔,聽起來不滿之意卻是甚濃。
郎大山訕訕的笑一聲,“宋先生,也不瞞三位了,我這邊出了一點點狀況,郎海和貨出了一點點小問題。”
三個台灣人幾天前跟郎海一起到過村裏,貨也驗過了,出村這幾天就是安排運貨的渠道去了。一大早回來他們已經去水庫邊的石房子看過了,那邊錢貴留了一個混子手下,在混子的嘴裏,他們早已經得到了這樣的消息。
此時聽到郎大山親口說出,宋先生的臉立馬黑了下來,“郎先生,如果你對價錢有什麽不滿意,完全可以提出來嘛。我們合作這麽多年了,這樣做可有點不厚道!”
郎大山連忙笑道:“宋先生,我什麽樣的身份,你一清二楚。在做這趟生意之前我已經知會過你們了,做完這單買賣就金盤洗手。哎,要從這一行退下來不簡單呀,為此我打點了多少路子,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我想你是清楚的。這麽多年一直膽戰心驚的過日子,連個安穩覺都沒能睡上,你說我馬上就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我會給自己找事麽?”
宋先生麵上一窒,道:“郎先生,這可是你的地盤!”
郎大山苦笑一聲,“人算不如天算啊!在自己的地盤上翻了船,說起來也夠丟臉的,而且到現在為止,我都還不知道是誰在我的背後動了手腳。”
宋先生轉身跟兩個同伴低聲交談一陣,然後道:“郎先生,這一次我可是取了未來五年的貨。首款我也付了,而且現在能夠一下子拿出這麽大一批貨的人也難找,你總不能讓我們兄弟白跑一趟吧?”
“幾位可以放心!”郎大山的眼裏突然泛起一股狠色,“就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我的兄弟和你們的貨找出來。我還要讓人知道,在我郎大山背後動手腳的人,都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後一句話明顯是對張順生和三叔說的,到現在為止,能夠作為突破口的也隻有這兩人了。他忽然笑著拿過三叔手裏的大蒲扇,“老三,扇子借給我了,你說的對,這天是變了,大清早的就是有點熱。也不知道啥時候這天就會沸騰了咧!”
“順生,老三,我這裏來了朋友,得回去招待一下,我兄弟和婆姨的事我看你們能不能費一下心。我這裏人手不夠,你們是不是也去幫我找一下,說不定就真找著了,那我郎大山必定會重謝的!”
郎大山這話也算是一種退步,他的意思很明顯,如果能夠把人和貨還回來,他可以既往不咎。
張順生心裏卻驟然有了底,小山幾個娃這次誤打誤撞地竟然揪住了郎大山的七寸。
“郎縣長,你放心,回頭我跟村裏人說說,一定幫忙咧!”張順生起身將郎大山送到屋後,這才將小山擰到了屋裏。
“小山,蔡琴芬和郎川是不是也被你們逮了?”一進屋,張順生就焦急地問道。
小山點點頭,“逮了!”
“哎呀,你們幾個娃咋這麽大的膽兒咧?”三叔睜大了眼睛,“不過順生,我看這次倒是個機會咧。幾個娃雖然莽撞了一些,但你看郎大山的反應,他痛了咧!”
張順生不理會三叔的話,他拉住小山,“你們把人藏哪兒了?”
小山掙脫父親的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爸,我不會告訴你人藏在哪兒咧!”
“你——”張順生氣的半天沒有說出話,揚手就要扇小山的耳光,卻被三叔拉住了,“順生,你別動氣。我看小山這娃硬氣咧,他做這麽大的事,我們卻一點沒有察覺,看來是策劃很久了咧。我們先聽聽娃咋說。”
小山絲毫不在意父親的耳光,他直愣愣地盯著父親被三叔拉住的那隻手,良久才道:“爸,三叔說的對,這事我策劃了很久,兩年。其實姐姐死的時候就給了我一件東西,郎海販*毒的賬本。我給吳叔叔看過,但是他說做不了直接的證據。”
“吳叔叔是誰咧?”三叔問道。
小山道:“縣公安局局長,三年前調到我們縣的。”
張順生楞了,“這事是他讓你們做的?”
小山搖搖頭,“吳叔叔在調查郎大山,他隻是想讓我回來勸村裏人能夠指證郎大山。不過郎大山在村裏根本就沒有犯過啥事,欺負村民的人是郎川、郎海,就算是指證這滅不了郎家。”
小山說話時候有種處變不驚的淡定,這種氣勢讓張順生有些恍惚,他怔怔地看著小山,驀地有些傷感,想不到這些年被郎家人欺壓,竟然要幾個娃來出頭。
“小山,你把郎海他們交給我和你三叔咧。你們還小,還要讀書,將來還要掙錢,還要成家,不能這麽把你給毀了呀。小萌沒了,我不想再失去兒子。小山,你要聽爸爸的話!”
“爸,下一個月我才滿十六歲。”小山的眸子裏微微地閃著亮光,“我谘詢過吳叔叔,在我們國家的法律上,未滿十六歲是不會負全部刑事責任的。雖然綁架是重罪,但是我們可以戴罪立功,不會坐牢的。如果我把人交給你們,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女兒自殺的那一年,張順生為了起訴郎海,自己翻閱了大量的法律文獻,他知道小山說的是真的。但是作為一個父親,他卻不能忍受兒子的生命裏沾上一點汙漬,“小山,話是這樣咧。但是爸爸還是不能讓你冒險,而且還有那幾個娃,你總不能把他們也給毀了吧!”
小山淡然地笑道:“放心咧,這事我一人扛!”
“你一人扛?”張順生有些怒了,“你扛的住麽?法律是講究證據的,能是你說扛就扛的麽?你這娃咋就不明白事理咧?”
“爸,你別說了。你再怎麽說我也不會把人交給你的。”小山看著父親,“你也別想著從他們幾個嘴裏套出話來。你擔心我,我知道,你要是真想幫我的話,就瞞著咱媽,順便找一些可靠的村民活動活動,等事情之後能夠到簽一份‘萬民書’,指證郎家人的罪過,也為我求求情。”
“而且,郎大山不是棒槌,他找不到人和貨是不會罷休的。那三個台灣人你們也看到了,不是啥好人,說不定他們會拿村民開刀。你和三叔要穩住他們,別再讓村裏人受傷害了!”
“至於我,你不用擔心咧。我會從郎海嘴裏刨出郎大山的犯罪證據,然後聯係吳叔叔,讓他進村抓人。”
“唉!”瞧著兒子眼睛裏的堅毅,張順生兀自歎著,兩隻眼角瞬間就模糊了,他哽咽著,“我的娃呀,是爸爸對不起你咧。咋就讓你遭了這罪咧!”
三叔驟地將張順生一捶,“哭啥,像個爺們兒,我就覺得幾個娃這事做的好。為村裏除害咧!”
張順生並不否認三叔的觀點,這幾個娃的做法雖然過於大膽,但是想到郎大山反應,他心裏的確解氣。隻是這事真有那麽簡單麽?
小山拿了紙巾給父親,然後猶豫著說道:“爸,你手頭有沒有錢?”
“錢,有咧,你要多少?”這一刻,小山在張順生心裏並不止是一個十多歲的娃。
“三千!”
“啥,你要這麽多錢幹啥?”驚訝地卻是三叔,張順生卻默默地拉開了抽屜,“小山,你一定要小心。而且下手要知道輕重,別把人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