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個孩子,十歲以上的隻有五個,張小山從兜裏掏出一盒火柴遞給狗蛋,“狗蛋,小山哥哥給你個任務,能完成不咧?”
孩子與孩子永遠都有共同話題。然而山裏的孩子早當家,自小便要為家裏分擔一些家務。放牛自是最合適娃娃們幹的事。
狗蛋隻有五歲,是一群孩子裏最小的,他是三叔的寶,定然舍不得他穿梭山林。但是村裏的孩子都趕著牛上山了,沒有了玩伴,狗蛋無趣了,所以他要證明自己是大小孩。
小山哥哥從十多個孩子中挑中了他,他欣喜的緊,一張小臉憋的通紅,“小山哥哥,真的有任務呐?我是大小孩了,肯定能完成,快說快說,是啥任務咧?”
小山笑了,伸手抓住恰好飄過眼前的一朵淡紫色的荊棘花,“帶著他們去下麵的林子裏生火把紅苕燒熟,如果能不燒焦苕皮,我就回去跟三叔說你是大小孩,以後讓你跟我上山放牛咧!”
“真的咧?”狗蛋的眼中冒出一團精光,猶如迷航的船隻見到了燈塔。
小山慎重地點點頭,他不願意欺騙這個弟弟,在他的意識中,屁股上牽著線飛在空中的永遠隻會是風箏,做不了鷹。
“肯定是真的咧!”
“喲喂——我可以做大小孩啦!我可以做大小孩啦!”狗蛋興奮地在草地上跑了兩圈,渾然不顧偶爾間俏皮冒頭地硌腳小石子,帶著一群小孩子興致勃勃地向著下麵的林子裏跑去。
不一會兒,一股青煙自林子間冒了起來,風一吹,炊煙緩緩地飄搖成了一頭狼的樣子,獠牙長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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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間的火堆一定燃的很大,站在壩子裏也能聽到“劈裏啪啦”地炸響。狗蛋帶走了大部分孩子,此時壩子裏隻有三個和小山差不多大小的少年站在小山的身邊。
“小山哥,都下去了咧!”一個麵色黝黑的少年在壩子邊沿往下看了半天,一邊轉身一邊扯扯身上截了袖子的寬大襯衫,襯衫有些泛黃,領子就快要與衣服分家。
小山點點頭,指了指壩子邊沿,“大峰,你還是去壩子邊上守著,我們上去盤龍廟,若有人來了就唱‘妹妹過河’,聽見了不咧?”
身上的襯衫著實有點大,胸前的紐扣隻剩下一顆,大峰幹脆將兩隻衣角擰起來綁成一個蝴蝶結,扯起一根狗尾巴草往嘴裏一含跑到壩子邊上一躺,嘴裏哼著自己也找不到調的山歌,聞著慢慢飄起來的紅苕香氣,一抹淡淡地笑意從他的臉上暈開來。
三坪鋪的上方就是山頂,一條曲折的小道蜿蜒而上,盡頭長了七八顆百年以上的大柏樹,棵棵足夠三四人環抱,樹冠像是放大了的太陽傘,將小山頂遮的嚴嚴實實。
小山頭上生滿了大石頭,就是那七八顆大柏樹也都是從石頭的夾縫中長起來的。村裏的老人說,二龍山和二龍溝在很遠的時候都是有龍的,分別是山龍和水龍,而這片小山頭就是山龍曾經盤旋過的地方,那些大柏樹是山龍飛升時蛻下的龍鱗。
小時候小山對於這些傳說深信不疑,但後來上學了,老師說這個世界沒有龍,於是他便和老師探討老人們口中的傳說,老師說,那是人們的精神寄托。
精神寄托,小山很詳細地從老師那裏學來了它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似的。
所以,就算知道這些大柏樹不是龍鱗變的,但他依舊與村裏的孩子一樣,挑了一棵最壯的柏樹認做幹爹,而且每次來都會虔誠地跪在柏樹下的盤龍廟裏給那個侏儒一樣的土地公公磕三個頭。
上來的四個孩子都有“幹爹”,各自跟“幹爹”絮叨一陣子,然後齊齊聚在廟門前,虔誠地跪下,又齊刷刷地磕了三個響頭。
“土地公公在上,請保佑你的子民!”小山是幾個孩子的頭兒,他虔誠地拜著,這一刻,那尊麵容模糊地土地公公是一個慈祥地老人,是幾個孩子心中的真神。
將旁邊擱著的香點燃三支插進石槽香龕裏,四個少年聚到最大的那棵柏樹底下。
“土牙兒,去吆喝一聲,別讓大峰睡著了,誤事咧!”
土牙兒是幾個少年裏身形最瘦小的一個,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裏卻透著難得的精明,他點點頭走到能看見壩子的地方,扯開嗓子吼著“大峰,看緊那些小屁娃咧,別讓他們都把紅苕都吃盡了……”
剛剛處在變聲期,稚嫩地聲音裏有一絲沙啞,卻是蒼勁,有一股穿透雲霄的精神氣兒,震得幾人耳膜發潰。小山點點頭,土牙兒的精明勁兒是他最喜歡的。
“安啦,土牙兒,回來吧!”小山將土牙兒招回來,隱去臉上孩子般的憨氣,打手勢讓幾人的腦袋湊到一塊兒,“兩年咧,但我還是要再說一遍這話,我們在這裏商量的事一定要爛在肚子裏,離開這裏,誰都不能談起,聽見了麽?”
少年們慎重地點點頭,他們心裏都清楚,這些話一旦傳出去,不止他們有難,就是他們的父母恐怕也不得輕鬆。
“昔日吳王臥薪嚐膽十年,終於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我們雖然沒有臥薪嚐膽十年,但也計劃了兩年,現在箭已經搭在了弦上,就等射出去的一刻,所以我們一定要謹慎,大家可省得?”
少年們再次點點頭,發亮的眼睛裏露出一抹堅毅。唯一的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女孩說道:“小山哥,自從兩年前我們決定跟你幹這件事開始,我們就等著這一天了,那幾頭‘狼’是村子裏的禍害,我們一定會鏟除他們,對麽?”
女孩的堅毅裏麵透著一抹期待,那是一塊懸浮在水麵上的木板,有些飄搖。
小山拍拍女孩的肩膀,“野小子,我們天生就是屠狼的戰士,我們一定能行。”
小山的話是一塊極具分量的石頭,落在野小子心裏那塊有些飄搖的木板上,頓時成就了一艘行的四平八穩地木筏子。
小山哥說能屠掉禍害鄉裏的“狼”,那就一定能行!幾個少年的心裏同時鎮定下來,自小到大,張小山說要辦的事都會板上釘釘。
“土牙兒,說說你了解的情況!”從夥伴們堅毅地眼光裏,張小山沒有看到怯弱,他的心也放下來,壓低聲音問道。
土牙兒罩著一件天藍色的汗衫,身子骨太小,顯得有些空蕩,一雙破頂的布鞋隻裹住了七個腳趾頭,他的臉上有一股女孩子般的靦腆,注定了他的話語不多,“郎大山的婆姨都是每周星期五下午回來,五點左右會經過三道拐。”
大壯人如其名,是幾個少年裏身體最高大的,與小山同歲,卻足足高了他一頭,兩隻胳膊黝黑發亮,鼓脹起來的肌肉像是柏樹的虯根,他的聲線粗,舌頭卻有些打卷,“土牙兒,這事可做得準麽?千萬別岔了咧!”
土牙兒幽幽地蕩他一眼,“我跟了兩年,從來沒有間斷,也不可能出錯。”
野小子看看幾個夥伴的身板,似有些擔心,“小山哥,蔡琴芬那個婆娘可胖著咧,三道拐會不會太遠了一些,我們能將她弄出那麽遠的地兒麽?”
沒待小山開口,土牙兒搶先道:“以我們的力氣來說,要從三道拐將那個一百幾十斤的婆娘弄到龍王洞,肯定是不行的呐。不過我們可以用其他辦法。”
“你就別賣關子了行不?聽著你細聲細氣地就煩,直接說重點行不咧?”大壯有著北方人的身板,同樣有著北方人的脾性,一根腸子通底,不擅動腦。他甕聲甕氣地抱怨起來。
土牙兒習慣了他的直白,也不氣惱,接著說道:“你們都記得胡子爺爺說過二龍潭以前有個電站麽?我去看過了,那裏真有一根沒有被撤下來的往外輸電的電線,小拇指粗細的裸線,恰好經過三道拐。”
野小子有點明白了,插嘴問道:“那另一頭是連到龍王洞的麽?”
土牙兒搖搖頭,“肯定不會連到龍王洞咧,二龍潭邊上不是有一個廢棄的屋子麽,那就是以前的配電房,電線就連到那裏。”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到時候做個滑輪,通過那根電線將郎大山他婆姨從三道拐弄下來?”
“滑輪我已經做好了,還去那裏試過,速度很快,從三道拐到廢屋子頂多五分鍾。”
“嘿嘿,你小子真是天才,這法子都能想出來,厲害咧!”聽著土牙兒將最大的問題解決了,大壯有些興奮,臉上笑開了花。野小子的眼裏也露出一絲明朗,隻有小山有些沉默,似乎還有別的擔憂。
“小山哥,土牙兒這個法子好咧,你咋就不高興了呐?”大壯看著小山沉默的臉,聲音也低了下去。
“法子是不錯,可行。隻是,那條電線我也看過,好像是一直順著路牽的。土牙兒說了,蔡琴芬大約五點鍾經過三道拐,我們不能保準那時候路上就沒有其他人。而且電線吊的很高,基本上沒啥遮擋,如果被人看見一個人被綁著從上麵吊過去,那……”
“嗨,那有啥,我們弄個大麻袋把那婆娘裝在裏麵不就行了麽?”大壯有些自豪,雖然說走電線這條路是土牙兒想出來的,但用麻袋裝人似乎才是最終解決小山煩惱的好法子,他突然欣喜起來,看誰以後還敢說俺沒腦子?
“你沒腦子咧!”大壯的欣喜勁兒還沒來得及過去,野小子就突然發難,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厚實耳垂,似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罵道:“電線上吊一個人和吊一個會動的麻袋有啥區別?”
是咧!郎大山那婆姨最不老實,就算是將她裝在麻袋裏她也是會動的。電線上吊了一個大麻袋,還會動……俺的娘咧,就算是我見了也得以為見鬼。大壯覺得自己的腦細胞還是不夠發達,但是他卻沒有放棄的打算,又想了一陣,卻好像頓悟一般,猛地一拍大腿,“不是啊,我們不是會把那婆娘打暈麽,那她還咋個動?”
看出來了,這家夥就是沒腦子,這下,就連小山也丟過去了一個鄙夷地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