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覺得不對勁。這個山嶺立著一塊石碑,寫著“無窮止境”。巨木不參天,高不過一丈,每株樹的樹根分叉成兩股後高高拱起,呈人字形,仿佛千奇百怪的參差交錯的樹門,而樹幹粗短,葉片繁茂。
於是這段路像一條貫穿森林的歪歪斜斜的隧道,經過多重樹葉的過濾,昏暗的陽光居然帶著幽幽的紅光。
以往深山老林裏,常常聽見過布穀布穀地亂叫,人們都知道是鳥。
但是此處為什麽會有“嘿嘿,嘿嘿,嘿嘿”的傻笑。四麵八方,無所不在。
恐怕定力再好的人也會不勝其煩、心煩氣躁。
頭頂連片的樹傘如同海洋,書生在樹蔭下每走一步,身前就有數片樹葉掉落,仿佛樹上有什麽動物亦步亦趨。
直到第一百步,樹枝上猛地翻掛下來一道人影,皮膚白皙,眼睛布滿血絲,形體像蝙蝠。
他和書生四目相對,近在咫尺,尖尖的舌頭呈黃色,舔著發黃的牙齒。
他在等書生驚嚇失魂,然後尖叫。以此取樂之後,他就會噴出一道紅色的霧氣,奪人性命。
但是斑駁的陰影裏,書生眨了眨眼睛,然後不耐煩地伸手撥開了他,淡定得就像撥開門楣上懸掛的簾布。
書生繼續向前走。
“你為什麽不怕!你在看不起誰!”一陣嘶吼回**。
他的臉變成黑色,腹部凹陷,一條紅線像蚯蚓一樣從腹部延伸到咽喉。
他從樹上落下來,要撲殺這個書生。
十數隻無頭怪鳥衝進樹門,攪得樹葉像夏天水塘上成團成片的蚊蟲那樣胡亂飛舞。
無頭鬼怪叫一聲。
他回頭看到債鬼彎著腰正擠進樹門裏,臉上陰雲密布。
無頭鬼比劃,“他是我的。你不要搶。”
他氣勢洶洶,“這不是你的領地,滾出去。”
無頭鬼要向前追趕,他撲騰躍起,一條紅線在咽喉處扭動。
債鬼大步向前,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在債鬼手裏,他就像一隻弱小的長脖子雀鳥。
“妒鬼,那個書生的頭,無頭鬼喜歡,你不要搶,懂嗎?”
妒鬼透不過氣,黑臉變成了紅臉。他不情不願地頜首。
啪——債鬼隨手把他撇到地上,準備和無頭鬼追趕書生。
妒鬼撫摸頸部,倒地痛苦地呻吟,仿佛受到很大的傷害。等到債鬼背對他時,他像含沙射影的妖怪那樣驟然發難。
紅線從口中射出,就像極細的高壓水柱。
債鬼人雖然蠢,但是動作機敏,他聽到細微的聲響,即刻反手以刀遮擋。
債鬼伸手來抓他,“該死的東西,暗算自己人,我們陰君殿前說理去!”
豈料這條紅線,望之如水,實則像光,從刀身上折射,射中無頭鬼的肚臍。
“撲通”一聲,無頭鬼倒地。
妒鬼動若猿猴,一溜煙躥回樹上,隻見成片樹木忽東忽西地搖晃。
該死!
債鬼大怒,橫七豎八一通亂劈,葉落樹倒,但是諾大的山林仿佛無窮無盡,妒鬼早已不知所蹤。他知道妒鬼的來曆,知道那紅線之毒劇烈。
妒鬼,生前善妒刻薄,相繼娶妻妾七房,均因她們不慎和其他男人發生交談或者擅出家門,而被其活活打死。其又喜附庸風雅,奈何水平一般,因為妒忌友人詩文了得,而毒死友人。
最後落得被亂棍打死的下場。
死後仍妒恨難平,不得往生,求得鬼道收留。
妒鬼本領無他,就是以一口妒氣噴之。被噴中之人若三日無解藥,定毒發而死。在鬼道之中,他的法術連鬼神都不能幸免。
債鬼抱著無頭鬼分寸大亂,無頭鬼若死,他還不了債就得永永遠遠留在鬼道裏。
書生方才聽見他們爭吵,趁機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