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君殿最後的屏障,鬼道最高峰。山體一疊又一疊,層層遞進,仿佛一隻巨手在摘星辰。
兩尺寬,超過七十度的石梯猶如從天直落。旁側一塊浮誇的長角的贔屭拓展四五人高的石花崗岩碑,上書“萬鬼至尊”。
地上,死傷枕籍的無頭怪鳥,令人觸目驚心。
此峰。陰君最後的屏障,由倀鬼把守。
老道忽然問骷髏頭:“你了解陰君嗎?”
骷髏頭說:“我隻知道他是一個人,但是我一百年都沒有見過他了。”
“人?不是鬼仙,不是魔怪。”老道撫摸自己短小的山羊胡須,“造下妖魔鬼怪都不敢擅闖的奇陣者,是人?我真是不虛此行。”
書生撫摸匕首,不論陰君是鬼,還是人,他都要拚死一搏。
眾人攀登高峰,行至一半。
骷髏頭突然說:“如此狹窄的道路,萬一山體滑坡滾落一塊巨石,我們就都一命嗚呼了。”
書生瞪了他一眼。
“烏鴉嘴。”老道的話沒有說完。石屑紛紛落下,山體前後左右搖晃。
眾人抬頭,債鬼滾落,他的分量比起一塊巨石絲毫不遜色。
“幸虧我船小好調頭。”骷髏頭從容不迫地彈出去,咬住石梯旁側的一根枯藤。然後書生撲過來拽住他,然後老道拽住書生,然後是無用鬼。
債鬼轟隆隆地從石梯上滾過去,碾壓一切,石梯幾乎被壓成石坡。
“我的牙齒沒剩幾顆了。”骷髏頭咬牙而語。
債鬼摔倒在地後,即刻手足並用地重新攀爬此峰,好像一隻四足大蜘蛛。
“他瘋了嗎?”無用鬼問道。
一炷香之後,債鬼又從他們身旁滾落下去。
三次之後,眾人決定攀岩而上,因為唯一的石梯已然變成債鬼的滑梯。他不斷地向上,然後重複滾落。
骷髏頭伏在道士頭上說道:“倀鬼是眾鬼中最擅長法術之人,債鬼恐怕是著了他的門道。你的法術如果不及他,恐怕我們就危矣了。”
“其實我沒有必要跟著你們一起,對吧。”無用鬼害怕了。
“你許諾過全程護送我們。”老道試圖鼓勵他。
“我少時答應過長輩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成親時答應過妻子要為她遮風擋雨。但是都沒做到。”無用鬼有點破罐破摔。
“你不是希望來生成為一個勇敢的人嗎?救人比殺人更能鍛煉一個人的勇敢。”老道對他進行洗腦,一路講述古今名人勇士信守承諾、英勇救人的事跡。
好不容易到了山頂,老道腳下一晃,頓時覺得天收地縮,一陣暈眩。
眾人陡然身陷囹圄,莫名其妙,唯有書生緊張得臉色發白。
大牢?陽光從牢頂的天窗射入,灰塵逐光飛舞。
書生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難以置信地循著聲音走進去。
怎麽回事?
大牢的深處,有大王的詔令,肚滿腸肥的奸臣奉詔來釋放一個老先生。
“奉王命,逐你及一眾弟子離國,從今而後不得入境,與我王不複相見。”
“吾師乃國家棟梁,吾王當有開言納諫的胸懷才能光耀國家!”老先生的弟子憤憤不平。
老先生製止他們,緩緩朝南而拜,跪領王命。
“再者,先生雄辯之才,為免三寸不爛之舌誹謗我王,賜先生及一眾門人吞炭之刑。”
侍衛從旁搬上一盆炭火,木炭燒得像豔紅的寶石。
“你是自己動手,還是讓侍衛來?”
老先生微笑,“可惜有食無酒,食之無味。”言罷坦然徒手取炭,皮肉燒焦的味道彌漫牢獄。
書生認出幽暗中的人正是他的老師,衝上前去,然而一切盡是夢幻泡影。
老先生將木炭吞下,不肯呼喊求饒一聲,隻見口鼻冒煙,目眥欲裂,極度痛苦,伏地不起。
十數弟子破口大罵佞臣惑主妨國,佞臣不惱反笑,“如果你們願意與老先生脫離師徒關係,我可向大王擔保,禍不及你們。”
眾弟子又是一陣大罵,一一效仿老先生坦然吞炭。可惜他們定力不夠,或者撕心裂肺慘叫,或者抽搐打滾,或者二者兼之,慘絕人寰。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弟子,低泣不敢服刑,他渾身瑟瑟發抖,旁邊一個師兄抱住他,讓他別怕。
老先生伏地許久,大概緩過神智,輕輕摸小弟子的頭,慈愛地看著他,突然一把扯裂他的袖子,雙手奉給佞臣。
佞臣哼了一聲,“割袍斷義?老先生是要把他逐出師門?”
老先生點頭,小弟子大哭,“不要啊,先生,不要,我不要離開你和師兄們”。
他撲向火爐,斷然伸出手,燙得慘叫一聲,炭火卻抓不起來。
佞臣說:“老先生是求我?”
老先生叩頭,施以大禮。僅存幾個沒有昏倒的弟子流下了眼淚。
“你也有求我的一天。好!除此子外,其餘人等即刻驅逐離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