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戴著口罩和手套,緩緩的走進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村子。天色漸漸發暗,頭頂白綾翻飛,尤其是那些出出入入的人,動作遲緩,麵無表情,穿麻戴孝,活像是一座鬼村。若是換了旁人來,早就嚇的六神無主奪路而逃了。
仲淳也有些膽寒,倒不是怕鬧鬼,而是這些人的絕望,就算不用說也感染到了他,讓他的心情不由自主的也跟著消沉起來。
宋熙姣卻是目光炯炯,仔細的觀察著這裏的村民。他們有的已經完全沒有生存的意誌,有的仍然隱隱藏著堅強。
忽然,她上前走到一個婆子麵前道:“這位大娘,我們是從錦州城過來的,請問你們這裏有沒有一個姑娘,她五年前嫁到套馬莊來,娘家在錦州城,丈夫是個田漢,生了三個孩子?”
那婆子打量她一眼,麵無表情道:“都什麽時候了還來探親,不想死,就趕緊走吧。”
“大娘,我來都來了,你就告訴我吧,我好久沒見過我姐姐了,實在擔心她!”
那婆子見她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又稚嫩,歎口氣:“你說的是東頭第三戶的孫采娘,她才死了兩個孩子,你要想去,就去看看吧。”
“謝謝大娘。”宋熙姣說著,塞給了她兩刀錢。
聽到那婆子說孫采娘死了兩個孩子,宋熙姣心裏一陣難過。
因為根據老孫頭的說法,他閨女嫁過來一共五年,生孩子的時間隻有四年,也就是說,這兩個孩子最大也隻有四歲。
這麽小的孩子,還沒好好的看看這個世界,就這麽死了!
仲淳感受到宋熙姣的難過,拍拍她的肩膀:“要不我們先去找個地方歇下,等天亮了再去找你要找的那個人。”
“不,先把事情辦完了,我心裏才能踏實。”
宋熙姣很快振作起來,帶著仲淳沿著那大娘指的路往前走去。走不多久,她就有些喘不上氣來。許多人家都開著門,透過門口望向院子裏,便能看到一個個棺材,有的人家,甚至並排放了四五個棺材。
鼠疫已經過去很久了,還是不斷的有人死去。這些村民甚至已經過了嚎啕大哭的階段,隻剩一些人坐在空空的棺材旁邊,無言的低聲啜泣。
這是最深的絕望。
對他們來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最基本的成全。可是因為這場病,他們的親人隻能被拖到山下活活燒死,和許多人的骨灰和柴火融為一體,分不出你我。
宋熙姣鼻頭發酸,不敢再看,低著頭匆匆往前趕路。
到了那婆子指的第三戶人家門口,隻見門楣之上也纏著白綢,大門緊閉,裏麵一點聲音都沒有。
宋熙姣輕輕的吐出一口氣,上前拍了拍門。
“誰啊。”院子裏很快響起聲音,隻不過那個聲音沙啞艱澀,一聽就知道是哭啞了。
宋熙姣忽然很不願意這個時候來打擾她,可是錦州城的百姓也危在旦夕,她不能不打擾:“請問,這戶住的是孫采娘嗎?我是從錦州城裏來的,老孫頭托我來看看你。”
“來了。”
孫采娘打開門,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抬頭一看,愣住了。隻見兩個穿著幹淨整齊的年輕男女,臉上裹著白布,似乎家裏也死了人,隻是他們不是裹在額頭上,竟然是裹在嘴上,這是什麽裹法兒?
“你、你們……”
“你可是孫采娘?”
“我是。”
宋熙姣打量著她,隻見她眉目善良樸實,一點都不像是能做出讓疫病患者進城那般恐怖事情的人,便知道她一定是被宋清琛給利用了,便道:“可否進去說話?”
“這,好吧,你們進來吧。”
孫采娘有些為難的讓他們進來院子,局促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因為這場疫病,屋裏麵已經有日子沒收拾過了,院子裏也放著兩個小棺材,怎麽看都不適宜招待客人,甚至連熱水都沒煮,這實在有些失禮。
宋熙姣看出她的難處,溫和的握住她的手說:“你別擔心,我隻是問幾句話就走。采娘,前幾日有沒有一個來自錦州城的姓宋的姑娘找過你?”
“姓宋的?”孫采娘有些愣怔,“的確是有個錦州城的姑娘來找過我,向我打聽套馬莊還有沒有患病的人,不過她說她姓楊。”
“她長的什麽模樣?”
“額……長的,鼻歪口斜,吊梢眼,臉色枯黃,聲音有點尖。”孫采娘越說越不好意思,這麽形容,倒好像是在故意說她壞話似的,可是她就長的那副模樣,自己說的都是實話。
宋熙姣一聽這描述就知道一定是宋清琛,她大概是怕事情敗露,故意起了個諢名,說自己姓楊。
她認真的看向孫采娘道:“那你告訴她了嗎?”
“我……”孫采娘有些遲疑,她的確告訴了。村長的命令下的很死,所有患病的人必須都搬到後山下燒死,否則整個村子都會遭殃。可總有那麽幾戶人家,舍不得自己的親人被燒死便隱瞞不報,把病人藏了起來。
那姑娘突然過來,說是自己的親人也得了病,但是帶到錦州城裏去給治好了。她想帶幾個病人去錦州城裏看病。
孫采娘覺得這是好事,而且自己的兩個孩子不幸夭折,不想看著其他人也像她一樣白發人送黑發人,便告訴了那姑娘。
宋熙姣一看孫采娘這神色,就知道她一定是說了,臉色立刻變的灰暗,厲聲斥道:“那幾個疫病患者,回來了嗎?”
孫采娘緊張的絞著手中的帕子,然後緩緩的搖了搖頭。
宋熙姣睜大眼睛,踉蹌一下,最壞的可能發生了:那幾個患者還在錦州城裏!
雖然那幾個找她看病的疫病患者被送走了,可是,如果這幾個患者還在,遲早還會傳染給別人。而鼠疫傳染性極強,沒有防範之心的人很快就會被傳染上。最快半個時辰,最遲一天就會發作。
錦州城從一座繁榮的城池,到一座死城,也許隻需要一天的時間……
仲淳也是吃驚的張了張嘴。來時路上,宋熙姣並未告訴他這一趟過來是要做什麽。但經過剛才宋熙姣的盤問,他已經聽出了大概。錦州城姓宋的姑娘,又長的那副醜樣,隻有宋清琛。
她竟然到套馬莊帶了疫病患者去了錦州城。
簡直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