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星河來到仙鳴關城外的時候,日頭已經爬的很高了。

時間已經到了秋末冬初,這白天是越來越短,也越來越冷了,日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也就格外的舒服。

城門外的田壟邊上,有不少農婦老漢正扛著鋤頭坐在地上曬太陽,看著閑散,實則麵黃肌瘦,一看就是窮苦人家,熱乎飯都吃不上一口。

這仙鳴關還不算什麽窮苦的城鎮,但因戰亂頻繁,這兩年又少雨多旱,地荒了不少,種的糧食,也常常顆粒無收,是以佃農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困苦。

如若不是這樣,孟星河也不至於征收不上來糧食,整日為糧草苦惱。

“胡闕,你行不行啊,根本不是那麽拉的好不好!”

不遠處,宋熙姣的聲音夾在帶著冷意的空氣裏,像一片雪花落在了人的心上,清清脆脆的,給這片荒地帶來了鮮活的氣息。

“孫伯,你別讓他胡鬧了,快把他趕走。”

胡闕道:“就是這麽拉,剛才孫伯手把手教的。”

“你還強嘴,這曲轅犁是我自己改造的,我還能不知道用法嗎,你都把壟給墾壞了,待會我怎麽引水過來,去去去!”

宋熙姣深一腳淺一腳的跑進地裏,推著胡闕來到田外頭,一手扶著他的胳膊,一手摸進裙子,大庭廣眾的就脫了鞋子在那裏倒鞋子裏的土。

孟星河臉色頓時就黑了下來。

這個時代,女子的腳還是非常隱晦不能隨便在外人麵前展露的,她這樣脫鞋子,在稍有教養的男子眼裏看起來,跟脫衣服沒什麽兩樣。

幸好她也知道自己動作不雅,很快的把土渣子倒出來之後就又穿了回去,拍拍手,朝胡闕笑著指過去:“你快看,孫伯那樣才對呢,要配合著牛的速度。”

“我剛才就是那麽推的。”

“才不是呢!你剛才……”

“咳!”

宋熙姣還想爭辯,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怪異的咳嗽,不禁轉過身來一看,發現是孟星河,眼中也是露出了幾分驚喜的神色。

幾天沒見他,還真是有點想念。

畢竟,這些地如果沒有他做擔保,那些佃戶也不會那麽好說話的跟她簽訂契書賣給她。

“孟星河,你怎麽過來了?”

胡闕立刻拱手道:“將軍。”

孟星河照常的對胡闕視而不見,一雙清冷冷的明眸隻盯著宋熙姣看,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捏捏她的鼻尖:“幾天沒見,都曬黑了。”

“真的假的?”宋熙姣摸摸自己的臉,有些害怕,這年代沒有什麽美白精華,也沒法祛斑,真曬壞了皮膚,那可就慘了,“那我明天戴個鬥笠吧。”

孟星河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麽臭美,那就別在太陽地裏曬著了,明天到我那裏給我做點好吃的,府上那廚子做的飯菜不合我口味,這幾天我都沒怎麽吃東西。”

“那是沒餓著你,等餓著你,你就不挑食了。胡闕,告訴他,你每天都在吃什麽?”

胡闕聞言淡淡一笑,跟宋熙姣抱怨抱怨也就得了,他怎麽敢在孟星河麵前說這些事情?

宋熙姣見他不說,便主動替他說:“他每頓飯隻能吃地瓜幹煮的粥,偶爾發個玉米糠做的饃饃,就著用鹽巴拌的野菜。”

孟星河不以為意道:“那又如何?你知道現在有多少百姓,多少難民,連飯都吃不上嗎?”

“他們吃不上飯,賴皇帝,可你的士兵吃不上飯,就賴你。”

此話一出,孟星河還沒什麽反應,胡闕先一把捂住了宋熙姣的嘴巴,驚詫莫名:“你瘋了!”

當麵指責孟星河,已經是大不敬了,竟然還敢數落皇帝,那簡直是大逆不道。

“我說的都是實話。”

宋熙姣撇撇嘴,一臉不服氣。

“做不好還不許人說嗎?”

孟星河麵無表情道:“賴我?每年朝廷就發給我那麽多軍糧,那麽點糧餉,相比其他的將軍,我已經算慷慨的了。”

“就知道靠朝廷,你就不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嗎?”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孟星河本來心有不悅,聽到這八個字之後,又有了幾分興趣,他看著宋熙姣那張曬的發紅的小臉,問道。

“那你說說,如何動手?如何豐衣足食?”

宋熙姣直接從袖子裏拿出一疊紙:“喏,拿回去慢慢看。”

孟星河一怔,這是什麽東西?他接過來,展開一看,嘴角頓時彎了起來,抬頭看著宋熙姣,臉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你什麽時候寫的?”

“三天前就寫好了,就等著你來找我,好給你呢!”

“你就那麽篤定我會來找你?”

宋熙姣一臉自信:“那當然了。”

孟星河又打開那疊紙看了看,臉上的神色漸漸的變的認真起來:“此事,我還需要先向宮裏請示一番。”

……

天還黑著,雞還未打鳴,蒼梧已經醒了。

他像往常一樣從**坐起,在一群宮女的服侍下洗漱一番,穿戴好太子宮服,走出東宮,先到禦書房點上一盞燈,代替皇帝批閱奏折。

桌子上堆積著小山一樣的奏折和文書,盡管他已經日夜不停非常勤奮的在看了,還是隻能看完加急的奏疏,其他的則是越堆越多,永遠沒有看完的一天。

一個宮女走進來,雙手捧著雕飾精美的托盤,上麵放著一碗剛剛熬製好的八寶湯,袁公公接過托盤,輕聲走到桌前,放下來,把蓋子掀開,試了試溫度道:“殿下,八寶湯是溫的,正好可以喝。”

蒼梧仿佛沒聽到一樣,凝眉繼續批閱奏折。

這一封奏疏是參奏孟星河的。

參奏之人是王宇河的一個部下,參奏的內容是說孟星河不務正業,整日纏磨一個平民百姓的姑娘,並且揚言要納那姑娘為妾。那姑娘尚且知恥,凜然拒絕。孟星河身為將軍,卻恬不知恥,威逼利誘。要求皇帝降下處罰,以儆效尤。

他感興趣的不是王宇河和孟星河的明爭暗鬥,而是,居然會有姑娘拒絕孟星河?

這姑娘看起來性子烈,跟宋熙姣倒很是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