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要做尼姑去。尼姑庵紅磚房子就在山尾那端。她去開門沒能開,成群的麻雀在院心啄食,石階生滿綠色的苔蘚,她問一個鄰婦,鄰婦說:

  “尼姑在事變以後,就不見,聽說跟造房子的木匠跑走的。”

  從鐵門欄看進去,房子還未上好窗子,一些長短的木塊尚在院心,顯然可以看見正房裏,淒涼的小泥佛正坐著。

  金枝看見那個女人肚子大起來,金枝告訴她說:

  “這樣大的肚子你還敢出來?你沒聽說小日本子把大肚女人弄去破‘紅槍會’嗎?日本子把大肚子割開,去帶著上陣,他們說紅槍會什麽也不怕,就怕女人;日本子叫‘紅槍會’做‘鐵孩子’呢!”

  那個女人立刻哭起來。

  “我說不嫁出去,媽媽不許,她說日本子就要姑娘,看看,這回怎麽辦?孩子的爹爹走就沒見回來,他是去當‘義勇軍’。”

  有人從廟後爬出來,金枝她們嚇著跑。

  “你們見了鬼嗎?我是鬼嗎?……”

  往日美麗的年青的小夥子,和死蛇一般爬回來。五姑姑出來看自己的男人,她想到往日受傷的馬,五姑姑問他:“‘義勇軍’全散了嗎?”

  “全散啦!全死啦!就連我也死啦!”他用一隻胳膊打著草梢輪回:

  “養漢老婆,我弄得這樣子,你就一句親熱的話也沒有嗎?”

  五姑姑垂下頭,和睡了的向日葵花一般。大肚子的女人回家去了!金枝又走向哪裏去?她想出家廟庵早已空了!

  

  十七、不健全的腿

  

  “‘人民革命軍’在哪裏?”二裏半突然問起趙三說。這使趙三想:“二裏半當了走狗吧?”他沒對他告訴。二裏半又去問青山。青山說:

  “你不要問,再等幾天跟著我走好了!”

  二裏半急迫著好像他就要跑到革命軍去。青山長聲告訴他:

  “革命軍在磐石,你去得了嗎?我看你一點膽量也沒有,殺一隻羊都不能夠。”接著他故意羞辱他似的:

  “你的山羊還好啊?”

  二裏半為著生氣,他的白眼球立刻多過黑眼球,他的熱情立刻在心裏結成冰。

  李青山不與他再多說一句,望向窗外天邊的樹,小聲搖著頭,他唱起小調來。二裏半臨出門,青山的女人流汗在廚房向他說:

  “李大叔,吃了飯了吧。”

  青山看到二裏半可憐的樣子,他笑說:

  “回家做什麽,老婆也沒有了,吃了飯再說吧!”

  他自己沒有了家庭,他貪戀別人的家庭。當他拾起筷子時,很快一碗麥飯吃下去了,接連他又吃兩大碗,別人還不吃完,他已經在抽煙了!他一點湯也沒喝,隻吃了飯就去抽煙。

  “喝些湯,白菜湯很好。”

  “不喝,老婆死了三天,三天沒吃幹飯哩!”二裏半搖著頭。

  青山忙問:“你的山羊吃了幹飯沒有?”

  二裏半吃飽飯,好像一切都有希望。他沒生氣,照例自己笑起來。他感到滿意離開青山家,在小道不斷的抽他的煙火,天色茫茫的並不引起他悲哀,蛤蟆在小河道一聲聲的哇叫。河邊的小樹隨了風在騷鬧,他踏著往日自己的菜田,他振動著往日的心波。菜田連棵菜也不生長。

  那邊的人家老太太和小孩們載起暮色來在田上匍匐。他們相遇在地端,二裏半說:

  “你們在掘地嗎?地下可有寶物?若有我也蹲下掘吧!”

  一個很小的孩子發出脆聲:“拾麥穗呀!”孩子似乎是快樂,老祖母在那邊已歎息了:

  “有寶物?…我的老天爺?孩子餓得亂叫,領他們來拾幾粒麥穗,回家給他們做幹糧吃。”二裏半把煙袋給老太太吸,她拿過煙袋,連擦都沒有擦,就放進嘴裏去。顯然她是熟習吸煙,並且十分需要。她把肩膀抬得高高,她緊合了眼睛,濃煙不住從嘴冒出,從鼻孔冒出。那樣很危險,好像她的鼻子快要著火。

  “一個月也多了,沒得到摸到煙袋。”

  她像仍不願意舍棄煙袋,理智勉強了她。二裏半接過去把煙袋在地麵敲著。

  人間已是那般寂寞了,天邊的紅霞沒有鳥兒翻飛,人家的籬牆沒有狗兒吠叫。

  老太太從腰間慢慢取出一個紙團,紙團慢慢在手下舒展開,而後折平。

  “你回家去看看吧!老婆、孩子都死了!誰能救你,你回家去看看吧!看看就明白啦!”

  她指點那張紙,好似指點符咒似的。

  天更黑了!黑得和帳幕緊逼住人臉。最小的孩子,走幾步,就抱住祖母的大腿,他不住的嚷著:

  “奶奶,我的筐滿了,我提不動呀!”

  祖母為他提筐,拉著他。那幾個大一些的孩子衛隊似的跑在前麵。到家,祖母點燈看時,滿筐蒿草,蒿草從筐沿要流出來,而沒有麥穗。祖母打著孩子的頭笑了:

  “這都是你拾的麥穗嗎?”祖母把笑臉轉換哀傷的臉,她想:“孩子還不能認識麥穗,難為了孩子!”

  五月節,雖然是夏天,卻像吹起秋風來。二裏半熄了燈,雄壯著從屋簷出現,他提起切菜刀,在牆角,在羊棚,就是院外揚樹下,他也搜遍。他要使自己無牽去掛,好像非立刻殺死老羊不可。

  這是二裏半臨行的前夜。

  老羊嗚叫著回來,胡子間掛了野草,在欄棚處擦得欄柵響。二裏半手中的刀,舉得比頭還高,他朝向欄杆走去。

  菜刀飛出去,喳啦的砍倒了小樹。

  老羊走過來,在他的腿間搔癢。二裏半許久許久的摸撫羊頭,他十分羞愧,好像耶穌教徒一般向羊禱告。

  清早他像對羊說話,在羊棚喃喃了一陣,關好羊欄,羊在欄中吃草。

  五月節,晴明的藍空。老趙三看這不像個五月節樣:麥子沒長起來,嗅不到麥香,家家門前沒掛紙葫蘆。他想這一切是變了!變得這樣速!去年的五月節,清清明明的,就在眼前似的,孩子們不是捕蝴蝶嗎?他不是喝酒嗎?

  他坐在門前一棵倒折的樹幹上,憑吊這已失去的一切。

  李青山的身子經過他,他扮成“小工”模樣,赤足卷起褲口,他說給趙三:

  “我走了!城裏有人候著,我就要去……”

  青山沒提到五月節。

  二裏半遠遠跛腳奔來,他青色馬一樣的臉孔,好像帶著笑容。他說:

  “你在這裏坐著,我看你快要朽在這根木頭上……”

  二裏半回頭看時,被關在欄中的老羊,居然隨在身後,立刻他的臉更拖長起來:

  “這條老羊……替我養著吧!趙三哥!你活一天替我養一天吧!……”

  二裏半的手,在羊毛上惜別,他流淚的手,最後一刻摸著羊毛。

  他快走,跟上前麵李青山去。身後老羊不住哀叫,羊的胡子慢慢在擺動……

  二裏半不健全的腿顛跛著顛跛著,遠了!模糊了!山崗和樹林,漸去漸遙。羊聲在遙遠處伴著老趙三茫然的嘶鳴。

  

   一九三四年九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