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湖市教育局每年都要舉辦高考研討會，教育局要求所有的高三教師都得參加，每人交納會費500元。

高考研討會不同學科的舉辦地是不一樣的，今年語文科的高考研討會地點定在四和縣的棲霞賓館。

3月25日早晨，一中的四個語文老師包了一輛麵包車跑了200裏路來到四和縣城。

剛在賓館大堂辦理了入住手續，就到了吃飯時間，方舟興衝衝的走進餐廳，竟撞見了大學同學謝路。

魯迅名篇《祝福》裏如此寫“我”和魯四老爺的見麵：“一見麵是寒暄，寒暄之後說我胖了，說我胖了之後即大罵起新黨。”

方舟和謝路見麵的情形何其相似：一見麵是寒暄，寒暄之後說對方胖了，說對方胖了之後即大罵起教育。

下午，仍然是教師報到時間，方舟閑著沒事，就約來謝路，逛逛四和縣城。這個南方縣城，雖然很小，但景致頗佳，處處都是佳木扶疏，行樹聳翠。方舟在當地人的指引下，看了幾處三國時期的古跡，心中頓生思古之幽情。

翌日上午，高考研討會在賓館三樓的會議廳正式開始。

大會議室裏坐著來自全市數百名高三語文老師，會議主持說今天上午的會議從8點開到11點，中間休息10分鍾，將有兩個高考專家對今年的高考作精彩分析。

高三老師向來對高考專家很膜拜的，他們希望從高考專家的嘴裏得到最有用的高考信息，讓自己的學生能考出好成績。因為這，老師們對專家的報告非常重視，都是豎著耳朵聽的，並做詳細的筆記。

第一個做報告的專家身材高大，皮膚白皙，專家雖是小眼睛，卻戴一副大大的金絲邊眼鏡。他先是跟老師們客套了幾句，然後開始大談特談今年高考的考試範圍。

大眼鏡專家煞有介事地說：“老師們注意了，今年語文高考名句默寫部分，去年考過的八句話，今年不會考了，學生不用記了。”

老師們覺得這條信息太重要了，太有用了，紛紛把專家的話記在本子上，回去好告訴學生。

老師們那虔誠的樣子，讓人想起古裝劇裏接到聖旨的大臣們。

小眼睛大眼鏡專家看到老師們把自己的話奉若聖旨的樣子，非常高興。他又一次煞有介事地說：“老師們注意了，今年高考文言文考試範圍和去年不一樣，去年要考18個虛詞，今年隻考17個虛詞，把哪個虛詞甩掉了？把‘乎’甩了，所以今年你們不要‘乎’了，明年再‘乎’吧。”

老師們覺得這一信息比上麵一條信息更重要，因為文言文不好複習，少一個“乎”，不知道要省去多少事，於是他們紛紛把專家的話記在本子上，回去後跟學生吹吹。

專家特別提醒老師們一定要注意“而”這個詞，他說今年高考，考“而”的可能性很大，幾乎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如果沒考到的話，就因為那百分之一。

專家用了很大篇幅論述了“而”的重要性，以及“而”的常用、不常用的用法，專家的一片“而”心震動了四座，可謂是：文言詞語三千個，三千寵愛在“而”身。

語文考試，作文是大頭，高考信息發布，不能不提作文。專家說：“老師們尤其要注意了——”專家說這話時，豎起了一根手指在空中指了指，意味深長的樣子。

每當專家說“老師們要注意了”，底下的老師們，一個個都豎起了耳朵，手中緊握著筆，隨時準備筆走龍蛇。這次專家加了個“尤其”，老師們的耳朵豎得更直、更硬了。

專家果然說的是作文，他說：“往年改作文，一個別字出現在好幾個地方，隻算一個別字來扣分，也就是隻扣一分。今年不一樣了，今年一個別字，出現幾次，就算幾個別字，就扣掉幾分。所以今年加強了對錯別字的打擊力度，所以一定要告訴學生不能寫別字。”

專家的話語一出，隻聽得下麵嘩啦啦的聲音——老師們迅速記錄了下來。

方舟並沒有和本校的同事坐在一起，他坐在會議室的最後一排。老師們都在做筆記的時候，唯獨方舟一動不動——他根本就沒帶紙和筆！

坐在最後一排的方舟，看到老師們像古代大臣跪接聖旨一樣記下專家的話，捂著嘴噗嗤一笑，差點兒笑出聲來。

方舟想，中國的教育也太“愚”樂了！這些老師也真“愚”得可以。專家說的這三點信息有什麽意義呢？這第一點，去年考過的8個名句，今年當然不會考了，這還要他說嗎？不考就不可以記嗎？多記這8句有什麽難的？不就8句嗎？又不是80句、800句！再說了，高考不考的名句就不用學嗎？學了就毫無用處嗎？寫作文不可以引用嗎？

這第二點，專家說今年文言文不考“乎”，老師複習不要“乎”了。如果都按照專家指點的去做，那語文教育真的悲乎！多學一個“乎”難道會死人嗎？有“乎”的古文佳作太多了，把這麽多佳作都剔除掉，還有什麽古文可學的！依專家所言，李白的《蜀道難》可以不學了，因為裏麵有“噫籲戲，危乎高哉”的句子。專家一句話，氣暈李太白。

這第三點，專家說今年錯別字扣分更嚴了，要學生注意不要寫錯別字。廢話！學生寫錯別字不是有意為之，而是由他們的語文水平決定的。你扣分，不會寫的字他還會寫錯。你不扣分，會寫的字他也不會故意寫錯。所以，“作文不要寫錯別字”這句話，老師不用跟學生說，說的都是廢話——哪個學生想寫別字？

方舟認為高考專家的話毫無價值，可別的老師們卻奉若聖旨。方舟認為這專家在愚弄老師，可老師們卻奉若神明。

方舟既感到好笑，又感到好氣：好笑的是老師們對專家膜拜的樣子；好氣的是，交500元的會費來接受專家的愚弄。

方舟不想被專家愚弄，從下午開始一直到第三天會議結束，他就再沒進會場了，逛書店去了。

回到學校的第二天，方舟發現高三每個班都在發《高考綱要》。

老師也發了一本，幾個語文老師翻了翻語文學科的考試範圍，發現專家講的三點全在綱要上，他們這才大呼上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