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歸德人張縉彥是崇禎四年進士,十三年之後做到了正二品兵部尚書,卻也遇到了危難之秋。洗清永遠也無法洗清的汙點,成為他今後多少年唯一要做的事。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七日,李自成攻北京,傳言臨危受命的張縉彥與大太監曹化淳打開了正陽門,放李自成大將劉宗敏進入北京。十八日晚,李自成軍攻破北京內城,崇禎鳴鍾召集百官,卻無人到來,又聽近侍說了張縉彥私開城門一事,悲歎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
清軍入關,張縉彥回歸德老家募兵抗清,失敗後逃到江南,效忠南明,兩年後又失敗,走投無路之下,在南京被洪承疇招降。
張縉彥入清後,為山東右布政使,順治十年底,轉任浙江左布政使。
洪承疇之所以能夠招降他,是因為洪承疇充分展示了對他的信任,相信他即便被逼無奈,也絕對不會打開正陽門的。
張縉彥聽聞此言,感激涕零,同意入清。但他發現之前的汙點並沒有洗清,反而又給他增加了新的汙點,人們對他打開正陽門的批評再次甚囂塵上。
漸漸地,張縉彥開始怨恨洪承疇,要不是洪承疇花言巧語,威脅利誘,自己怎麽會上當投清。與洪承疇劃清界限,還自己一生的清譽是他最大的願望。
作為朋友,李漁認為當初畢竟是洪承疇把他招降了,保了他的性命,勸張縉彥好好地當布政使,在位子上為前明做些善後,為大家暗中當個靠山。
他遇到故人,最想說的一句話,就是我真的沒有打開過正陽門啊。
由於通緝令沒有解除,蘭溪人李漁在浙中窮山惡水間輾轉數年,一直過著逃犯的生活。看到前麵幾個名氣較大的地方抗清首領被放了出來,李漁想過去官府自首,但又覺得風險很大,萬一滿人的政策收緊了,回到順治二年前,自己肯定會被殺頭。留在金華,熟人太多,知道他上山抗過清的人不少,不排除其中會有告密者把他出賣。充分評估之後,李漁決定離開蘭溪,離開金華,於順治八年秋來到杭州武林門外,租了一處房子定居下來,兩年後,在杭州自組戲班。後來通緝令從金華跟到了杭州,李漁沉靜了一段時間,發現沒有人舉報他,更沒有人來執行,於是膽大起來,又開始在杭州各個場所公開露麵。
李漁原來叫李仙侶,明萬曆三十九年生於江蘇如皋,金華府蘭溪縣其實是他的祖籍。崇禎八年,按科舉有關規定,年已二十四歲的李漁回金華原籍參加考試,取得府試第一名,取得了生員的資格。浙江提學將李漁的考卷印發至全省儒生,作為參考範文。崇禎十二年,李漁赴杭州參加鄉試,結果榜上無名。崇禎十五年,因洪承疇鬆山降清,舉國慌亂,李漁赴杭州趕考途中遇到民變,半路折回,在家中陪同病重的母親,直至病逝。因有此一段,他對洪承疇絕無好感。三年之後,清兵進入江南,浙江全境很快陷落。從此李漁與功名再無交集,在蘭溪老家蓋好伊山別業後,一心一意到外麵闖**,廣交各路朋友,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洪承疇在蘭溪看戲的那天,李漁接到了正白旗正二品副都統董阿賴發來的戲帖,為慶祝杭州旗營工程最後一道城門平海門的竣工唱戲。
順治二年六月,清兵進入杭州,八旗將卒皆駐城中,順治五年,定浙江綠營兵標兵三營,共三千人,巡撫二營共兩千人,民舍、官寺都被征用占住。其後,正白旗正二品副都統董阿賴率師駐防杭州,上請朝廷,要求在杭州城中圈地建築專門的統一駐防旗營。朝廷責成浙江巡撫、遼東人蕭啟元負責辦理,結果選中西湖東北部湖濱中段至大運河,仁和縣的住宅基地及田地八百畝,錢塘縣居民住宅地三百畝,共千畝土地作為旗城,加以圈建。旗營呈長方形,周長約十裏,順治七年主體建築陸續完成。設五門,延齡門、迎紫門、平海門、拱宸門、承幹門,水門三座,駐防旗兵近四千人。
幾乎與董阿賴同時,浙江左布政使張縉彥早兩個月前預訂的戲約如期而至,時間恰好與旗營竣工典禮同一天。張縉彥是洪承疇同年進士侯恂的河南新鄉同鄉,崇禎四年進士,從清澗知縣、戶部主事、翰林院編著修、兵科給事擢升至正二品兵部尚書。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七日,李自成攻北京,外界傳言臨危受命的張縉彥與大太監曹化淳打開了正陽門,放李自成大將劉宗敏進入北京。十八日晚,李自成軍攻破北京內城,崇禎皇帝鳴鍾召集百官,卻無人到來,大聲悲歎: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清軍入關,張縉彥回新鄉老家募兵抗清,失敗後逃至江南,效忠南明,兩年後又失敗,在南京被洪承疇招降。入清後,為山東右布政使,順治十年底,遷浙江左布政使。兩個月前,從山東調任浙江的張縉彥恰好與回閩南的洪承疇同行,一直送富春江邊,在嚴子陵釣台話別時,張縉彥再三挽留,請洪承疇轉去杭州稍作停留。洪承疇歸鄉心切,沒有答應,但約好來年初回程時,一定到杭州品茶看戲,小住幾日。張縉彥到杭州就職後第三天,就拜訪了李漁,並約下第二年正月的戲單,令李漁十分感動,但想不到會與旗營的戲單發生衝突。李漁因為與張縉彥已成朋友,希望他改日期,張縉彥卻態度堅決,說這是根據一個重要人物的行程周密計劃的,絕不能更改。後來張縉彥與董阿賴商量,董阿賴竟然作了退讓,不僅同意李漁先完成張縉彥的戲約,而且更改了竣工典禮的日期。其中原因,直到得知洪承疇要來杭州的消息,李漁才恍然大悟。
最早告訴李漁洪承疇要來杭州的,是一個叫李鄉君的神秘女子。
當時,李漁領養了兩個孤兒,後來成為他最得意的弟子。一個是從金華婺江邊收留的女孩,取名叫婺姬,當時婺姬與一群北方過來的流浪兒童在賣唱,李漁注意到一個特別清亮的聲音,隻見滿麵塵垢,以為是個男童,領回後,親自為其沐浴,竟然發現原來是一個肌膚雪白的女孩,連忙為其穿衣,細問之下,女孩自稱來自北京,張口之間,冒出幾句難懂的話,李漁當時認為是朝鮮話,猜測她的母親是一個嫁入明室的朝鮮人。還有一個到了杭州後收留的女孩,取名叫杭姬,饑餓難當的杭姬在天香樓前乞食,但目眶清透,頭發金黃,看上去像西域胡族。李漁請她吃了一頓飽飯,知道她也從北京逃難過來,過長江後,與大人失散,李漁盤問其家世,杭姬隱約記得自己長得像母親,出行都有錦繡馬車。之後坊間風言風語,認為年過四十的李漁占有青春活潑的雛兒,有人甚至懷疑他奸汙幼女,要到官府告他。
其實當時李漁喜歡的是像李鄉君這樣成熟的女性。傳說這個李鄉君正是秦淮八豔中的那個李香君,她與侯方域的傳奇故事,使她成為當時江浙一帶的名人,而才情並茂的李笠翁與為人正直、內心豐富的李鄉君之間傳出交好的風言風語,從來沒有人加以記述,當時二李本人也是矢口否認。更詭異的是,據記載,李香君其間從未到過杭州,那個自稱李鄉君的人很可能是同姓同音而已,或者是假托其名。
李漁和這位李鄉君第一次相遇是在湧金門外的西湖書社。
其時李漁落腳杭州數年,《笠翁詩集》、笠翁小說《無聲戲》,由新任浙江左布政使張縉彥資助刻印,正在熱銷,隻等售罄。有了資本,李漁打算在城內吳山下購置一塊好地,蓋一所宅子,將蘭溪鄉下的原配徐夫人、二夫人曹氏及兩個女兒接過來同住,做一個地道的杭州人。張縉彥無疑是李漁的貴人,兩人都早已知道對方,數度交往,便成了好友。張縉彥把李漁當成知己,後來一直全力相助,是由於李漁完全相信張縉彥對於當初打開正陽門一事的解釋。張縉彥逢人就說,他不但沒有和曹化淳一起打開正陽門,反而是拚死抵抗李自成的大軍,最後上吊自盡不成才壯烈被俘,多數人認為這是張縉彥的一麵之詞,報以冷笑,甚至謾罵,隻有李漁等少數人有自己判斷,並認可了張縉彥的說辭,報以理解和同情。
對於李漁的理解和同情,張縉彥曾經激動得失聲大哭,從此心存感激,對李漁的事業予以無私的支持。
溫暖的陽光下,李漁坐在堆放了許多銀子的方桌前,正在等待店家和他結賬。道姑打扮的李鄉君戴著一小片麵紗,隱約蓋住了小半張臉,但露出的雙眼顯得美麗睿智,極有光彩。她徑直過來,把李漁當成了夥計,問他買了一本《無聲戲》,也沒有什麽話,放下銀子,拿起書就走。後來有人告訴李漁,剛才露出半張臉的女子叫李鄉君,其實就是李香君。李漁一陣歡喜:原來李香君真的在杭州。但當時忙於售書,並沒有跟出去或者繼續打聽。之後他加入杭州最有名的文學團體西泠詩社,與金華時的故交丁澎、辭官告假的著名詩人吳偉業及西泠詩社的主要讚助者徽州商人汪然明等,同遊裏西湖的嶽墳,拜祭嶽飛,再次與聞訊參與的李鄉君見麵。
嶽飛墓前,李漁即興寫下了七言絕句《謁嶽武穆王墓》:
忠臣盡瘁矢無地,萬死甘心奈屈何。三字獄成千古恨,從來謗語不須多。
當時李鄉君看著李漁寫下的詩,不禁低唱輕吟,從麵紗裏麵飄出這四句詩,讚歎一聲,也沒有更多的言語,便悄然離開了。這次嶽墳相遇,李漁顯然給李鄉君留下了良好印象,但兩人仍然沒有繼續來往。
一直到了順治十一年初,洪承疇臨來杭州之前,李漁和李鄉君才再次見麵。
婁平從蘭溪回來,一籌莫展,經張縉彥指點,婁平好不容易打聽到李鄉君寄住在葛嶺上的抱樸道院,興衝衝地送上布司衙門的請柬。
李鄉君問為什麽要請自己到布司衙門看戲而不是戲場,婁平卻對她賣起了關子,說有位大人點名要請她,但不方便在戲場這種地方,至於這位大人是誰到時候就知道了,千叮萬囑要她明晚一定要來。李鄉君冷冷地推還請柬,說原來請我看戲還另有其人,請客的人是誰都不知道,我是不會去的。僵持了許久,婁平隻好托出實情:點名請她的是洪承疇洪大帥,不能推辭,到時候,一定得去,因為洪大帥惦記李姑娘。
李鄉君聽到洪承疇的名字,表麵還正常,但一股仇恨之火已經湧上心頭。她想開口大罵一通,麵紗也隨著吐出的氣息飄浮起來,又想這些話罵給婁平聽也沒有用,還不如不罵為好。於是馬上喝了口涼水,使自己鎮定下來,聲明自己從南京繁華之所到杭州冷清道院,是靜養讀書來的,熱鬧喧嘩的場所,她真的不想再去,何況是官府衙門。最主要的是她是李鄉君,而不是李香君。
但婁平卻表示自己已經暗中作過調查,知道李鄉君曾對別的道姑提起自己經曆,與李香君沒有差別。同是明天啟四年,即逢甲子年,生於蘇州閶門楓橋一帶,同是兄妹三人,同是八歲時,即隨養母改吳姓為李。說起父親,同樣因為是東林黨成員,被魏忠賢一黨治罪後家道敗落,漂泊異鄉,同樣是隨同養母入住過秦淮河畔,同樣是詩書琴畫歌舞樣樣精通,同樣是剛滿十六歲那年見過侯方域。這些情況,聽起來撲朔迷離,令人費解,但天下事哪有這樣巧的,此李鄉君就是那李香君。更讓人驚詫的是,李鄉君說李香君在蘇州與侯方域曾經歡喜重逢,侯方域發誓要讓李香君過上好日子。聽起來,仿佛是她親曆一樣。婁平顯示自己不想揭破,說李鄉君和李香君還不都一樣,就像別人經常把他說成樓平一樣。後來他看到李鄉君手中的《無聲戲》,突然笑了,說恐怕你會去的,你喜歡看李漁的書,給你透露一句,明晚請的就是李漁戲班。
婁平一離開,李漁領著杭姬、婺姬她們去遊寶石山,經過了抱樸道院,正好從窗戶裏發現了李鄉君。李漁急忙從假山上攀上去,一跳就跳到窗前,剛想說敬慕之類的話,李鄉君先是披上麵紗,然後對著窗外,出言直率,說我不是李香君,我是李鄉君,鄉野的鄉。李漁正感到局促,李鄉君拿起他的《無聲戲》,說讀笠翁新書,是一種享受。李漁不由得驚喜,趴到窗沿,說李姑娘過獎了,隨後發出邀請,說近日有新戲上演,如有閑暇到戲班指點一二。
李鄉君這時想起婁平請李漁戲班去布司衙門唱戲的事,態度突然轉冷,諷刺李漁說客氣了,誰不知道李笠翁是傳奇大家、梨園名人,我李鄉君哪有資格說三道四。見李漁愕然不解的樣子,李鄉君感到也許事出有因,自己該聽李漁解釋,於是問布司衙門請戲班唱戲,可知道是為誰唱。李漁想不到李鄉君竟然知道這件事,猶豫了一下,如實回答說,布司衙門請了杭州的儒士詩友,都是鄉君姑娘這樣的名人。
李鄉君又問,張縉彥沒有告訴過你,請了什麽朝廷大員。不等李漁回答,李鄉君把請柬往窗外一扔說,聽說洪承疇正從蘭溪趕往杭州,這朝廷大員就是洪承疇。李漁撿起請柬一看,連說不可能,洪承疇怎麽還敢到杭州來呢。李鄉君一板一眼,說自己不過是提個醒,唱與不唱,外人不好強迫,布司衙門也請我了,但我是斷然不會和洪承疇一塊兒看戲的。要不是洪承疇投降清廷,揮師南下,這江南何至於這麽快就淪為滿人的天下,要不是洪承疇獻計在江南開科取士,侯方域這些人就不會去考什麽功名,你們崇敬的那個李香君和侯方域又何至於分手。
李漁這時才明白董阿賴為什麽會讓戲給張縉彥,原來是為了洪承疇。李鄉君不去官府應酬,符合她的作風,真是性情中人,令人佩服。但李漁又想李鄉君竟然提到了侯方域,看來是動了真氣,也誤會自己了,連忙表明自己也不是誰請都去的。對官府之請,自己有言在先,有三種人不給唱戲。接著聲音朗朗,說出一番令李鄉君刮目相看的話來:所謂三種人不唱,這三種人,第一就是不給錢的人,戲班以戲為生,沒有唱白戲,喝西北風的道理。第二就是對戲班待遇不公的人。戲班子弟吃百家飯,但也是客人,吃喝二等不是待客之道。這第三就是不懂戲的人不給唱,對牛彈琴,豈不辱沒了我皇皇戲文。其實這三不唱,不過是李某為戲班要一點尊嚴罷了。好一個三不唱,李鄉君聽了,不禁激動。李笠翁果然與別人不同,其用心良苦,她自然明白,不論市井唱戲的還是樂坊歌舞的,最重要的就是尊嚴。
李漁又解釋張縉彥恰好給錢,管吃,懂戲,算是好友知己。
李鄉君又口含諷刺,說李班主等著拿雙倍戲金吧。李班主有三種人不唱,我心中卻有三種人最為厭惡。這一是把大明葬送的奸臣和貪官汙吏,包括開了城門向李自成投降、也算李班主好友的張縉彥;這第二就是那些屠殺江南百姓的滿人劊子手;第三也是最恨的,就是像吳三桂、洪承疇這樣喪失氣節、賣國求榮、貪生怕死之人。尤其是洪承疇,更是可惡。他總督江南之時,進獻開科取士之策,籠絡人心,分化江南士人,摧毀人們的意誌,江南讀書人中有多少人上當受騙,被其利誘。
這時一陣風吹來,李鄉君的麵紗飄起來,李漁忍不住再次靠近窗戶,想把李鄉君看個仔細,但李鄉君卻別過臉去,不與他照麵,還讓他退後幾步。李漁連忙一邊後退,一邊由衷地稱讚李鄉君,稱其厭惡三種人是誌存高遠,李某的三不唱不能同日而語。但李某以為,張縉彥開城門一說,恐怕是訛傳,還有那些考取功名者也無可厚非,他們也是出於無奈,就像侯方域。
不等李漁說完,李鄉君突然要關窗戶,李漁自知失口,剛想道歉,李鄉君已經下了逐客令,說時候不早了,你走吧,改日再聆聽教誨。
李漁離開抱樸道院,上了山,在鮮花盛開、綠樹成蔭的山頂,教杭姬、婺姬學《風箏誤》新詞,心裏卻一直想著李鄉君的話,思謀如何想辦法回絕張縉彥的這票戲。《風箏誤》是李漁離開隱藏的山林,回到杭州以後新寫的傳奇,試演過幾場,觀眾反響很好。婺姬、杭姬發現李漁此時顯得情緒低落,一齊靠過來要安慰他。李漁心裏一暖,愛憐地把手放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感到一陣欣慰。這兩個女弟子雖然才十一二歲,確實是唱戲的好材料,他看好她們,要造就她們,她們年紀還小,隻要日後努力,就能成為響當當的名角,唱紅大江南北,甚至唱到北京城去。婺姬和杭姬上前撒嬌地依偎著李漁,說師父不是說過,我們是您的嬋娟嗎,我們一定不辜負師父。李漁心情好了許多,開始教她們唱《風箏誤》,日後杭姬演詹淑娟,婺姬唱詹愛娟,將來她們兩個都是他的嬋娟,當年屈原隻有一個嬋娟,而他卻有兩個。
此時保俶塔那邊,木子李陪著一位客人,打斷了師徒的教唱,這位客人正是企圖行刺洪承疇未遂、跳入蘭江逃走的文進通。他走過來站在石板上,向李漁作了一個揖,說了一句聽起來沒頭沒腦的話:日月在天永不落。
日月者,明也。李漁前幾年和木子李他們在浙中山區抗過清兵、打過遊擊,一聽這是反清複明組織的聯絡暗號,馬上知道了來人身份,打發婺、杭二姬到湖邊去背唱詞,吊嗓子。等婺姬、杭姬離開,李漁讓木子李和文進通坐下,提醒說杭州這地方,到處是滿人耳目,可得小心。
文進通喝了一杯茶,問李漁明晚是否要帶戲班到布司衙門去唱戲。李漁奇怪這事怎麽誰都知道了,點點頭說是為一個朝廷大員接風洗塵,定金已經付了。文進通問是否知道這位朝廷大員是誰。李漁想了想,說隻知道是一位漢人大員,喜歡聽湯顯祖的戲,姓甚名誰,他並不清楚。李鄉君跟他說這位朝廷大員是洪承疇,其實他不太相信,於是搖搖頭,反問文進通是否知道是誰。
文進通嘴裏恨恨噴出洪承疇三個字,並表示自己在蘭溪差一點殺了他。木子李也把當時的情形述說了一遍。李漁不由得一怔,洪承疇居然去過自己的家鄉蘭溪了。
文進通把自己的計劃直言相告:跟戲班去布司衙門,再次刺殺洪承疇,有去無回,決心為國捐軀。李漁連忙勸阻,說洪承疇他認得你。文進通說我化上戲妝,他豈能認得我。李漁明白了文進通的意圖,顯得不安起來,說到時候一定戒備森嚴,即使殺得了洪承疇,又何必白白送死呢,再說張縉彥還請了許多在杭州的前明儒士名人,總不能讓大家一塊兒受牽連。
文進通激動起來,說他們如果能為大明犧牲自己的生命,也應無怨無悔。殺死洪承疇,替大明報仇,替江南成千上萬的百姓報仇,機不可失,都說李班主心係大明,舊恩不忘,報仇大事,不能袖手旁觀。
李漁連連搖頭,說自己當然可以例外,被請去看戲的前明舊臣、文場書生也可例外,張縉彥更可例外。他指著亭子外的婺姬、杭姬,說你送死不算,她們怎麽辦,她們還是孩子,她們稚嫩年華,隻知道學戲、唱戲,圖個溫飽,國家忠義,前明大清的,於她們何幹。萬萬不行,大不了不給洪承疇唱戲。
文進通不禁失望,但堅持要跟戲班一起混進布司衙門,至於具體辦法,明天再到李宅商量。李漁知道拒絕也沒有用,隻好思謀緩兵之計,說明天不用到我宅中了,到時候我想辦法通知你就是了。木子李送走了文進通,然後回來,對李漁說自己不想回蘭溪了,李漁說那就留在戲班吧,正好用得著。兩人敘舊,木子李怕被責怪,就把假托李漁唱《首陽山》得罪洪承疇這一段隱瞞了。
第二天不等李漁通知文進通,婁平又先到了一步,把李漁戲班早早請去了。
剛到後半夜,婁平帶著一隊營兵突然來到李宅。聽到聲音,一夜沒有入睡的李漁緊張地從**驚起,以為自己與文進通見麵的事被人發現了,心裏一陣慌亂,勉強鎮靜一下之後,迎了出去,木子李去開了門。原來是張縉彥請他帶戲班到布司衙門。李漁頓時放了一半的心,回頭吩咐木子李把人都叫起來,收拾好各自的戲服妝奩,跟他們走。這時婺姬、杭姬披頭散發、衣裳不整地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吵著要一起去,李漁隻好讓她們快去穿好衣裳,稍作打扮,然後再一起走。
戲班一大半人,約有七八個,紛紛回到自己房間,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最後在營兵的嚴密監視下,戲班的人手上拿著的行頭、道具,特別是兵器等物,一件件檢查後走出宅門,分別上了馬拉的篷車,乘著月色,不消半個時辰,就到了布司衙門。婁平將戲班的人帶到一個大房間,宣布從現在起,戲班最好住在這裏,吃在這裏,拉也拉在這裏,誰也不要離開半步,一直等到明晚唱完戲。李漁一看,這不等於把戲班關在這裏,說你看我們十來個人,男男女女,擠在一間屋子裏算什麽待遇?說著就要去找張縉彥。
婁平連忙說好話,布司大人交代,委屈李班主一個晚上,戲金加倍。見李漁還是不快,婁平索性說出實話:明晚張大人請的是洪承疇洪大帥,布司大人半夜裏請你們過來,也是為你們好,怕你們嘴雜,走漏了風聲,到時候引來刺客,這個責任誰也承擔不起。事關洪大帥安全,跟張大人說也沒用。
李漁脫口而出,說真的是洪承疇,事先沒有說清楚給他唱戲呀。婁平拱拳向上,神情尊敬,說洪大帥蓋世英雄,給他唱戲是抬舉你。
李漁說我們開家班的,唱戲活口,圖的是幾個錢,給誰唱還不都是一樣。婁平不理李漁,離開房間,李漁不禁責備自己不聽李鄉君的勸,忙追出去,要婁平告訴張縉彥,自己半夜裏來半夜裏去,感染風寒,壞了嗓子,明晚的戲唱不了,還是另請戲班吧。
婁平隻想離開,頭也不回,說洪大帥點的就是李笠翁的戲班。
此時,天蒙蒙亮,一夜未眠的李漁也不想再睡了,掀起隔簾一角,看到婺姬、杭姬還在熟睡,想叫醒她們,又不忍,一個人走到門外,發現四周都是營兵,後來想到布司衙門的後花園很大,是江浙園林的典範,今天不如趁早去看看。於是一個人來到後花園,隻見園內古木參天,鮮花盛開,飛鳥驚起,撩動了清晨的安靜,舊有的斷柱和殘壁表明這裏也曾遭兵燹。李漁不禁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心中又升起一番感慨。前明時,這裏原來也是布司衙門,清兵南下,曾經炮火,幾乎毀掉,留下這一堆斷柱殘壁,至今沒有清理。但這些樹木花草卻一逢季節,仍然生機勃勃,鬱鬱蔥蔥!這裏正是練功吊嗓子的好去處,可惜改朝換代之後,依然是官府地方!這情景又如《牡丹亭·遊園》一出,李漁不由興起,也不在乎不遠處的婁平等人,站在斷柱上,望著遠處湖水,目中無人地唱起來: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這時候在一邊的張縉彥也不禁鼓掌,李漁一時也沒有理會他,忽然停住,在斷柱上坐了下來,歎了口氣。張縉彥上前,問李兄怎麽了?李漁指了指眼前的院落,說這場景,這湯顯祖的《牡丹亭》,讓他想起多少前朝故事,聯想起今晚自己竟然要為洪承疇唱戲,更覺得無趣、無奈,唱了今晚這一出,別人會怎麽看自己呢?以前聽說過這洪承疇是個賞家,也有風雅情趣,但他這個賞家,那是在以前,是前朝的事了,後來他帶兵打仗了,心中隻想著殺人,這雙手一旦沾上鮮血,這賞家的興致,這賞家的情趣怕是早就沒有了。何況他現在是大明的叛臣,這江南百姓更是視他為不共戴天的仇人,要是演了今晚的這場戲,怕是以後有很多人會朝自己吐唾沫、扔石塊了,李漁戲班怕是無法在江南立足了。
張縉彥沉默著良久,說想那麽多何苦呢。李漁搖搖頭,看情形今晚的戲不唱也不行了,何況戲金都收了,就是因戲金豐厚,自己才不問清楚就答應了。收了戲金還可以退,可是現在人被押到這裏,騎虎難下,脫不了身了。
張縉彥擺好一桌茶飯,握住李漁的手,拉他入座,說這次算我欠你的。李漁問他這次既然請的是洪承疇,為什麽還要請那麽多心係前明的杭州名士。張縉彥詭異一笑,說自己不僅刻意安排了杭州名士,還同時向洪承疇的一些同科進士和幾名故交發出了邀請,如原候任浙江按察副使趙則鳴、原國史館編裁文瑞方等,他們都應該在趕往杭州的路上,最晚今天到杭州。
李漁不禁驚詫,說你讓他們與洪承疇坐在一起看戲,這怎麽行?張縉彥得意,說我不僅讓他們一起看戲,而且還要一起吃飯,一起議論前明舊事,來個三司會審,讓洪承疇在大家麵前,不僅飽受指責,無地自容,而且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我要為大明出這口惡氣已經等了很久了。更重要的是,他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當眾宣布與洪承疇絕交,說著把早就寫好的絕交書讀給李漁聽,希望他提出意見,以便修改得更好。
李漁聽完張縉彥充滿**的朗讀,明白了他的用意,並沒有提出什麽修改意見,隻是點點頭表示讚揚。但他心裏認為張縉彥此舉太過荒唐,太過幼稚,隻顧著沽名釣譽,冒犯了洪承疇,丟官不說,搞不好連同大家一塊兒賠了性命。他抓住張縉彥,神情嚴肅,說痛罵幾聲、諷刺幾句,哪怕洪承疇願意表達懺悔之意,大家解了氣,大明江山也回不來了,不如好好地當布政使,在位子上為前明做些善後,為大家暗中當個靠山。但張縉彥仍沉浸在自己的計劃之中,聽不進李漁的勸,說別人不理解,難道你也不理解。李漁說這不好,當初畢竟是洪承疇把你招降了,保了你的性命。張縉彥說要不是洪承疇花言巧語,威脅利誘,我是不會上當的,所以我這次是計劃好的,洪承疇扶靈回程,過山東時,我就跟他約好了。我一直想製造機會,在天下人麵前表明態度,與洪承疇劃清界限,還我一生的清譽,不然我下了地獄都會備受煎熬,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李漁急了。張縉彥想借與洪承疇絕交,來洗清自己的名聲,想法固然有可取之外,但沒有實際意義,外人看來,像是一場狗咬狗的鬧劇,誰都不會得一個好。李漁也不想給張縉彥潑冷水,隻是問了句,如果有人借機行刺洪承疇怎麽辦?
張縉彥一聽,不禁有幾分慌亂,但馬上又認為情況在自己的控製之下。他雖嘴上這麽說,又趕緊找來婁平布置警戒。
到了中午,除了吳偉業、陸圻、丁澎等,那幾個洪承疇故交趙則鳴、文瑞方等,尤其是同科進士一個都沒有到,但布司衙門前圍觀的人卻越來越多,而且趕也趕不走,婁平要去旗防營求助,被張縉彥阻止。形勢盡管出現失控的苗頭,但張縉彥仍然一心執行自己的計劃,因此他接到洪承疇突然變卦、取消杭州之行的書信時,不禁大發脾氣。好一個洪承疇,說不來就不來了,看來他真是詭計多端,比自己精明,讓自己為他花錢請戲班,還正兒八經地點了什麽《牡丹亭·尋夢》,把自己耍了一通。看來洪承疇是怕刺客,虛張聲勢,好讓那些要殺他的人都趕到杭州,他卻來一個金蟬脫殼,輕輕鬆鬆地往北京走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太高明了!更可悲的是,他避開了自己苦心布下的局。想到這裏,張縉彥不免大感失落。
到了傍晚,戲班進入燈火通明的廳堂時,張縉彥也沒有情緒顧及其他賓客,隻要求李漁不要再演《牡丹亭》了,說聽了有幾分難受,總讓人想起往事,不如來點俗的,李兄編的戲文傳遍市井街坊,很多人喜歡看,就唱李兄新編的傳奇,樂上一樂。李漁左右前後看看,表情驚奇,問洪承疇不喜歡聽《牡丹亭》了?
張縉彥苦笑,說洪承疇不來了,皇上急召他回京城了。
頓時間,大鬆了一口氣的李漁也覺得有幾分可惜,洪承疇倒是一個賞家,不來聽他李家班的戲,也算他的遺憾。但最終李漁如釋重負,活躍起來,說不唱《牡丹亭》也好,這樣就可以唱別的更新鮮的戲文,就唱一出拙作《風箏誤》。
鑼聲響起的一刹那,李漁忽然想起文進通行刺洪承疇的計劃,連忙走到張縉彥邊上,說既然洪大人不來杭州,不到府上來看戲,不如對外界講明了好。
張縉彥不解,剛想問清楚,李漁說洪承疇要來府中看戲,為不走漏風聲,大人半夜裏就把戲班請來,怕的什麽?
張縉彥不承認自己怕什麽,說自己沒什麽好怕的。李漁把話挑明,說大人不怕,可這洪承疇怕,他怕有人行刺於他,既然他不來了,張大人自然就不用擔心了。不過外麵有些企圖對洪承疇不利的人並不知道他已經不來了,萬一驚動了董阿賴的旗營,怕是引發一場血災,張大人索性講明了,也省得有人到這裏鬧事。
張縉彥連聲說言之有理,當即叫婁平過來,要他馬上到外麵宣布洪承疇不來杭州的消息。但門口文進通和一些懷著同樣企圖的人認為婁平他們散布的是謠言,斷定洪承疇詭計多端,搞的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唱的是空城計,於是堅持在司衙外虎視眈眈,伺機起事。直至後來從小巷裏走過來一位素衣女子,當眾確認了這個消息之後,人群才陸續散去。這位素衣女子稱文進通等為各路英雄,告訴他們說洪承疇不僅不在布司衙門,而且根本就沒有來杭州,勸大家還是趕緊離開。
眾人看到這位素衣女子,一時都安靜下來,這位素衣女子正是李鄉君。見大家一時不肯散去,李鄉君繼續說服,說自己原本是今晚司衙中的客人,但是後來張縉彥府派人告訴她,洪承疇不來杭州了。她敢斷定這個消息是真的,大家趕快離開,不要做無謂犧牲。
文進通帶頭離開,其他人剛剛陸續散去,董阿賴就帶著一隊鐵騎趕到了。擠在人群中觀察的婁平連忙回到衙中,告訴了正在看戲的張縉彥,張縉彥悄悄擦了把汗,然後把董阿賴請進來一塊兒看戲。
戲演完之後,張縉彥當著董阿賴的麵,說今日看戲,倒看出一些滋味來,等有閑時還要聽完《風箏誤》後麵幾出,並把一包銀子交給李漁,說日後司衙有什麽喜慶,還要請李家戲班。李漁接過銀子,又推了推,說張大人太客氣了。
張縉彥把李漁拉到一邊,低聲講出實話,說李兄不愧是編戲文的人,心中有奇巧之謀。要不是李兄提醒,今晚說不定真會有一場紛亂,甚至一場殺戮。
當晚,張縉彥冷靜下來,把苦心寫好的《與洪亨九絕交書》燒了。
因為洪承疇沒有來杭州,婁平不太高興,想遷怒於李漁,說我還是勸你一句,往後李漁戲班在杭州地方,隻管唱戲,休管其他,更不要給張大人惹出麻煩,也許能過安生日子。再有,日後洪大帥總還要來杭州,如果點了你們的戲,不能推辭。
李漁點點頭,說李某散淡之人,心中隻有一個戲字,給誰都是唱。
但李漁想不到的是,一場危機正降臨到他頭上。
就在洪承疇路過蘭溪的那一天,前明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四品按察副使趙則鳴來到了李漁的老家。
萬曆丙辰科一共取進士三百四十四名,後來少了兩人,一人是會元沈同和,另一人便是河南歸德府的趙則鳴。因為事後有人揭發,沈同和試卷由二甲第三名的趙則鳴代做,二人即被除榜治罪。直到天啟二年,有新證據表明試卷代做者或許並非趙則鳴,但認為事出有因,也就沒有恢複他進士及第的功名,勉強起用為浙江布政使司經曆司七品經曆。其間因查辦諸起風化案,使得地方道德文章,風清氣正,為自己贏得官聲,至崇禎十二年春上調京,任七品都監察僉事。李自成造反,朝臣無計可施,趙則鳴請赴前線,因官位低下,不被允許。崇禎十二年春由洪承疇與人聯合舉薦,任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五品僉事,但沒有到任。之後,洪承疇降清,趙則鳴考慮到兩人以前的關係,迅速寫血書對其進行討伐,因而不受牽連。崇禎十六年,詔任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四品按察使,赴任途中,清兵就攻陷杭州,趙則鳴倉皇逃往會稽山中,參加山民抗清。其間與黃道周有所呼應,兵敗後傳出死訊,其實他趁亂逃走,潛往江西三清山,入觀為道士,後為雲遊道長。
兩個月前趙則鳴接到張縉彥的邀請信時,既驚詫又感到不安。驚詫的是張縉彥居然有辦法知道他在哪裏,而且按照計劃好的時間把邀請信送到他手上;不安的是自己作為順治二年的通緝犯,既然張縉彥有辦法找到他,清人的爪牙也就照樣能夠抓到他,看來自己的行蹤盡在別人掌握之中。一開始他想盡快逃離,盡快銷聲匿跡,但後來還是因為在杭州能見到洪承疇,多年來一直想當麵譴責這個大明最大的叛臣的渴望,最終占據了上風。
更重要的是,因為有此機遇,另外有一樁未了的心願,霎時間變得清晰、強烈,使得他迫不及待,義無反顧,置生死於度外,毅然決然,前往杭州。
在離蘭溪縣城約十裏路的下李村,道士打扮的趙則鳴帶著侄兒趙僮,很快就找到了村口池塘邊那座造型別致的李宅,也稱伊山別業。崇禎三年,李漁從如皋回金華後,做了兩件比較重要的事,第一件事是參加縣試,最終得了秀才的功名;第二件事,就是自己親自設計、施工,用了四五年時間,建造了看上去別具江南風格的宅院,並取名伊山別業。趙則鳴找到伊山別業時,開門的是李漁原配徐氏和二夫人曹氏分別所生的兩個女兒。
徐氏正在中堂念佛,二夫人曹氏則在堂下縫製戲裝。趙則鳴叔侄進門之後,佛堂前的徐氏站起來迎客,曹夫人則負責給他們泡茶。徐氏知道他們是來找丈夫的,其時李漁已經捎來書信,準備接她們去杭州,但不知眼前兩個道士什麽來路,就告訴他們說清兵殺到金華的那一天,李漁就離開這裏了,她和二夫人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他了,也一直沒有音訊。
兩個年幼的女兒似乎想說什麽,被徐氏喝住,隻好低頭幫曹氏縫製戲裝行頭。趙則鳴不禁懷疑,戲裝行頭是戲班之物,一定是為李漁所備,怎麽會不知道他到哪裏去呢?徐氏一笑,仿佛看出趙則鳴的懷疑,解釋說二夫人縫製戲裝行頭不過是打發日子罷了,並不一定是戲班用得著。
趙則鳴放下茶杯,表露出真實身份,介紹自己原是大明浙江按察副使趙則鳴。
大明按察副使?大明不是已經亡了嗎?徐氏聽了有些目瞪口呆,連忙關門,低聲警告說這裏已是大清的地方了,道長說話小心。
趙則鳴一聽,不免憂傷。大明已經亡了,但是他趙則鳴既為大明官員,正在為大明繼續盡職盡力。他抬高聲音,說國家已亡,貧道不在乎自己的前途性命。徐氏似乎明白了趙則鳴的來意,一定又是想拉李漁做反清複明誌士。於是搖搖頭,說這幾年已經有很多人做過說客,都沒有用,他不會去的,清兵剛到江南的前幾年,他也算到山上躲了幾年,但到底耐不住寂寞,又回到了熱鬧的凡世,他的興趣,他的熱情隻是在一個戲字,反清複明這樣的大事,他怕是再也沒有熱情了。
趙則鳴心中冷笑,他這次專程來會一會李漁,豈是動員他反清複明。他趙則鳴生是大明官宦,死是大明英烈,他在繼續為大明做事,但做的與那些人不同,這次來蘭溪,另有目的,他要為大明完成一樁未了的事情。趙則鳴不禁嚴肅起來,問李漁去了哪裏,請李夫人指一個方向。
徐氏口氣也冷冷的,說要找李漁,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你就到戲班裏去找吧,隻要有戲的地方就可能有他。道長到蘭溪老家找他,那真是找錯地方了。又問找他到底有什麽不了之事?
趙則鳴口氣嚴厲,說不瞞李夫人,貧道這次來是替大明討一筆小小的舊債。徐氏連忙問什麽舊債,說我丈夫何時欠大明的舊債,怎麽沒有聽他說起過呀?
趙則鳴緩了緩口氣,說這筆債與李夫人無關,本來早該討了,隻因世道變了,貧道一時自顧不暇,奔走他處,遲了幾年。
徐氏更著急了,說趙大人就直說吧,夫債妻還也是天經地義的事,隻要有證有據,不管過了多少年,欠多少,就應該還多少,這房子,還有家中的田地都可抵債。
趙則鳴聽徐氏這麽一說,心中有些感動,在他眼中,李漁仿佛是西門慶,徐氏則更像吃齋念佛的吳月娘,吳月娘本是正經賢淑的婦人,後來下場不幸,都是西門慶害了她。這一聯想,趙則鳴覺得自己有點為難徐氏,看來李漁確實不在家中,再問也問不出什麽,不如先離開,到別處再找找。臨出門,趙則鳴說話柔和了許多,說這筆債並非金錢,不敢驚擾李夫人,我們找到李漁,自然會跟他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