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阿布到家都已經接近周二中午了。在長途客車上阿布和九陵都睡的很充足,完全不困——盡管醒來時肩酸脖子痛。打開房門就看到TaKo居然穿著宅T蜷著身子睡在沙發上,恐怕是夢正酣時,頭發黏在腮邊。
“嗯。當時你派律令來叫我的時候,我在幫忙她……她在幫忙我收拾客廳。之前這個客廳不是被她搞的亂七八糟的嗎?走之前她說等我回來。”
客廳的確被收拾一新了,地板也拖過,亂扔的PS4遊戲機也規矩地收在盒子裏,據說是為了防蟑螂。可以想象TaKo一直等著阿布回來,然後擺出Doya顏(“怎麽樣?”)的樣子。隻不過久等不至,TaKo選擇了睡在沙發上。
思考一下她的回路,可能是這麽計劃的:半夜九陵阿布回家→看到她睡在客廳→搖醒她→露出Doya顏顯擺一場。這是十分可能的。
“我出門去買菜了,要準備做中午飯了。”
阿布沒有換鞋子,站在鞋櫃旁。
“錢包拿來。”
她伸出手。九陵於是脫下鞋子,換上拖鞋,走進臥室,從自己之前的褲子裏翻出了錢包,出來放在了阿布的手上。
“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周二你下午沒課吧,吃完晚飯再去吧。”
阿布說完,關上了門。
九陵於是就坐在了TaKo的腳邊。他拿起了麵前茶幾上的糖果罐子,隨便選了一顆糖丟進了嘴巴。然後又開始了發呆。就在這時,他的臉被夾了一下。
TaKo一隻手撐著臉,抬起的腿,用塗著星空色指甲油的腳趾夾了一下九陵的臉,臉上帶著壞笑。
“為什麽不高興?”
九陵抬手托住TaKo的腳踝,此時TaKo手肘一滑,立刻失去平衡,拍起了沙發。
“要摔下去了要摔了——啊,要摔——”
九陵於是想把TaKo的腳放回沙發上,可是稍微一動,TaKo就臉朝下,真的摔倒了地上。
“啊呀呀……門牙差點危險。”
TaKo捂著額頭,爬了起來,抱住膝蓋坐在了九陵的身邊。
“先不說這個,你心情不太好啊。有什麽不開心的說給我開心一下唄?”
“和你說了也沒什麽用吧。你不可能理解我的。”
“哈?誰要理解你這種直……禿子啊。”
TaKo切換嫌棄表情之迅速,可謂是十分有漫畫效果。
“不過有些時候自己把話講出來就能好受很多的。你看心理治療師,實際上工作主要內容不就是聽人宣泄負麵情緒而已嗎?”
九陵轉過頭,和TaKo有了片刻對視,他繼續回正視線,看著眼前的糖果罐。
“你說的對。我今晚需要去找學長聽取一下意見。”
TaKo好象是鬧別扭一樣腦袋搖了三圈八字,然後也打開糖果罐,挑了一顆話梅糖。
“嘛,算了。反正你有心自救就好。”
九陵錯過了英語補考,翹掉了周一的課程,終於在周二的晚飯時間來到了寢室,他放下了背包和換洗的衣物。
室友們都在寢室,這一刻齊刷刷地盯著他。
“田哥牛逼啊。”
哈爾濱室友的眼鏡閃爍著反光。
“感覺要死了。”
九陵反坐在椅子上,抱住麵前的椅子靠背。
“老田啊,你和英語老師請假了嗎?”本地室友問道,“補考怎麽沒來?”
隻有本地室友和九陵一樣上學期英語並未及格,所以九陵膽子居然大到曠考試這件事他是第一時間就知道的。室友之間想必也是他通過氣了。
“出了點事。我請假可能沒用,等下讓事主跟我去向老師說情吧。”
“可不得了。”廣東室友用廣式普通話評價著,“別太悲觀……爭取一下吧。不行下學期重修認真點到就行,上課和老師說清楚是重修,可以自習的。”
“大學沒讀完除了家人會生氣還有什麽影響嗎?”九陵問道。
此話一出,三座皆驚。
“幹部身份啊!”哈爾濱室友說道。
“你知道多少工作要求的最低文憑嗎?!”本地室友喊道。
“屌,有四年的遊手好閑人生不享受,你咪製想唔開咁早闖**社會啊啊!”廣東室友說道。
“工作倒是不擔心啦……就除了工作還有其他的壞處嗎?”九陵問。
“當然也不是說沒有文憑就不是人,”本地室友撓了撓頭,“但是咱們國家是這樣的崇拜狀元、官老爺的傳統。你說沒條件網上讀就算了,大學沒讀完會被人看不起吧?”
“誰敢看不起我?”
九陵這麽說著,聲音平靜不帶一絲自負或者憤怒。
“那是那是,田哥牛逼!”
哈爾濱室友笑著說道。
這次飯後時間的寢室人生商談就在大家一起三乎“老田牛逼”的氣氛中結束了。
稍作休整之後,九陵來到了宅文化社團Jungle Boggie活動室的門前。老遠就能聽到學姐指揮狩獵的聲音。
九陵掏出耳機,帶上之後推開了門。裏麵前社長、路德、羅曼諾娃學姐還有上周五不在的現任社長(柳書倫,通用ID殘響,大三軟件工程)正在一同狩獵。四個人不約而同抬起頭看了一眼,有人舉手有人抬肩膀示意,九陵也舉起手,這就算是都打過招呼了。
他小心翼翼蹭過社員們椅子與牆壁之間的小縫,在堆積滿畫集、漫畫、輕小說的書架上取下了上次看到的《天是紅河岸》的某一卷,然後一個人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默默讀起了漫畫。
戴上耳機是因為九陵其實對於其他社員一點興趣都沒有,他隻是想和羅曼學姐說話。隻要戴上耳機,就算並不播放音樂,一般人也不會總是纏著他說話了吧。
看完整整一冊漫畫之後,狩獵終於結束,獵人們紛紛關上上時代的任天堂主機,給自己的紙杯倒了可樂或者橙汁。
“TaKu君補考如何?”
前社長隻是無心問了一句。
九陵正要張口,學姐搶過話頭。
“要相信九陵,沒問題的。”
說完麵帶著焦孔多的微笑(注:《蒙娜麗莎的微笑》的法語名La Joconde)看了九陵一眼。
“嗯。”
隻好如此應和。
“我當然是相信他啊。這個詢問隻是表達關心。”
事到如今,自己缺考這種事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了。九陵此刻更想知道如何能向學姐提出人生商談的問題——無關於重修與大學學位,而關乎於這種縈繞在心頭的不快。
“對了九陵,我其實還蠻推薦你看看我們上周看的那部《西遊記》改編的電影的。”
學姐突然提起了這個話題。
“很棒?”
“尼爾蓋曼特色的爛尾吧。”
前社長想也沒想就這麽評價了。
“嘛,尼爾蓋曼的結尾是經常這個風格。”學姐翹起了腿,“但是人家是英國人,對孫悟空這個角色的理解可以說是很深刻了哦?”
“我是完全沒看懂。那個‘心猿意馬’和五行之中心髒屬火,‘心意如猴跳’這兩個我倒是明白。還有,那個,不是說心猿的原型是印度的猴神嗎?”
“哈努曼是印度教的猴神,永遠是正義勢力的好隊友。所以印度人喜歡猴子。”
九陵想到之前曾經聽聞師兄說過這件事,因此也介入了話題。
然後兩人感受到了學姐憐憫的眼神。她費了很大力氣收起自己的憐憫,喝了一口橙汁,咳嗽了一聲,翹起腿,一隻手指天,擺出了雅典學院柏拉圖“上知天文”的姿勢。
“哈努曼不是猴神,它是猴王Sugriva手下的猴將。所謂‘孫悟空的傳說來自哈努曼,巫支祁的故事也源自佛經傳入而始’——這些個說法的誕生乃是時代需求。首先源自當時國家文化開放的傾向,其次是文化界對於融入世界的期待,最後是回應泰戈爾獲獎為亞洲帶來的關注。”
哦哦哦,社團裏所有人不知是不是發自真心的欽佩,總之先禮貌應付幾句。
“畢竟玄奘西行故事的流變和猴子的形象變遷是相互獨立的,不過最終交融於《西遊記》。原型說太過武斷了。”學姐也並不在乎聽眾是否感興趣了,“巫支祁你們知道吧?”
九陵突然察覺到了關鍵詞。這時他才意識到這個話題其實和自己最近的經曆是相關的。他看向了學姐,學姐繼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短暫的四目相交之後,她翻開了任天堂掌機,
……
“所以說,電影裏這個孫悟空,象征的是虛構的力量咯?”
前社長捏著下巴思考了起來。
“不要想這麽多啦。隻是個商業片而已。”
路德終於說出了標準的討論與文本分析終結句。
學姐並沒有太在意路德。
“並不是虛構,而是妄執。隻要心髒沒有停止,這種妄執就不會停下來。”
“道理我都懂啦。【妄執】是中文詞匯嗎?不要再說和製漢語啦。”
“妄想執著,有粗妄執,有細妄執,有極細妄執,故稱世界本妄執。亦在顯教別宗解為三大阿僧祗劫。”學姐也並不生氣,“妄執是密教講成佛時間概念解為妄想執著而造的詞,中文裏使用沒有問題。”
“羅曼還是厲害啊。”
路德不得不服。
“妄執在佛教裏直接和極長的時間尺度有聯係是嗎?”九陵問道。
一個阿僧祗劫按照華嚴大數的係統來看,就是〖10〗^71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劫,一劫又相當於十三億年。
“上個星期不是科普過了嗎?”
上周學姐講解了查爾斯·蘭姆的《伊利亞隨筆集》中最為著名的一篇《夢中兒女》,乃是英語II類課閱讀材料之一,且是小道消息提到補考會考的文章。九陵因此向學姐求解過。這篇文章講述了“我”給自己的孩子們講述種種過去回憶的事情。卻在最後,筆鋒一轉,發現一切都是自己的夢。“我”的意中人愛麗絲已經和巴爾圖姆結婚,這些孩子隻是“我”的妄執,隻是一種可能性,甚至要“在冥河的苦水邊上曆經千世萬代,才能有個名字”。
“原來如此啊。”
九陵錘了一下手。
“世界上有種東西叫‘十秒的戀愛’,你知道嗎?”學姐接著說,“就是那種和迎麵走來的路人陷入短暫的戀慕,開始了想象一生的甜蜜這種事。然後再擦肩而過,在相忘的瞬間失戀。”
“知道知道。”前社長說。
“經常經常。”社長也笑著附和。
“我們死宅是這樣的。”路德也點頭。
“不用說了,我知道你這種無性戀沒有過。”學姐在九陵開頭之前阻止了他,“對一般人來說,那十秒難道不是人生的一半嗎?”
“你這麽一說,倒是理解了妄執為什麽可以扭曲時間了。”前社長接話,“也大概解釋了英國人版的孫悟空這麽做的動機。”
學姐點點頭。
“因為隻要心髒不停止跳動,人是絕對不會根除自己的這種‘妄’的。而《西遊記》本身來說吧,對於玄奘來說是個Happy Ending已經是既成事實了,不然這個故事都不存在對吧?”
“畢竟半個功成名就的回憶錄。”社長點頭。
“但是無論如何,對於心猿來說,都無法是好結局。證悟道果,超越三妄執,即是成佛——心猿是注定被舍棄的東西。楊景賢版中,在佛的敕令之下,三位非人徒弟就地圓寂;吳承恩版中,孫悟空證得鬥戰勝佛果位。但是鬥戰勝佛乃是悔罪回向三十五佛之一,其實根本上和猴子沒有關係。再說,失去了他天真個性的猴子,還真的是那個猴子嗎?”
“所以,心猿指的並不是憤怒,而是妄執?”前社長問。
“啊,關於這個,”學姐看了一眼九陵,喝了一口可樂,“不用太在意。這是商業片,英國人故意曲解這一點也對都是為了劇情嗎。不過邏輯這麽解釋可以自洽,我給尼爾蓋曼正名呢。”
“不過,”學姐再度向九陵推薦,“你真的有機會要去看看這部電影。體會一下‘我本可以……’、‘要是那是XXX就好了’這種人的情感。”
“你說的我好像沒有人的情感一樣。”九陵苦笑。
學姐不置可否,笑了一下,對著身邊人問。
“狩獵再開?”
九陵塞上耳機,換了一本尼爾蓋曼的《月曆故事集》讀了起來。學姐在狩獵的手忙腳亂中,盯著掌機屏幕對九陵說:“這本書我也挺推薦你的。”
社團活動在晚十點半時結束,保安前來提醒鎖門關燈拉電閘。九陵於是回到了寢室。
“輔導員剛才來找你了。”
本地室友在九陵進門時提醒他。九陵點點頭,直接走去了兩層樓上的輔導員寢室。
敲門之後,椅子與地板刺耳的摩擦聲傳來,穿著背心與迷彩短褲的輔導員片刻後打開了房門。輔導員關心地(而本質其實並不關心地)詢問了九陵的近況,隨後告知,他的補考推遲到周五下午了。輔導員也說不清,外國語學院也惹不起的上頭出麵給九陵作證了,請求老師給他第三次機會。於是本來這次補考仍然沒及格的兩個學生將和九陵在周五再次補考。
“老師估計是懶得再出一套試卷的。回去找參加過補考的人問問題目,好好背一下吧。”
九陵點頭道謝,離開了。
回到寢室後,和本地室友說明了情況,寢室中又是一輪此起彼伏的“田哥牛逼”。本地室友從架上去來了上個學期的英語課本和拓展閱讀的讀本,給九陵翻起了原題。果不其然,考試的確考了查爾斯·蘭姆的《夢中兒女》。
想到這個,九陵突然記起了學姐重要的告誡。他走到走廊上,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喂。”
接電話的人是TaKo。
“這周末去看電影吧?”
“幹你娘啊。你說話經過了大腦嗎?我這個樣子怎麽出門看電影?”
“我會想辦法的,換阿布接電話吧。”
九陵聽到電話那頭TaKo用叫賣一般的聲音呼喊著阿布。伴隨著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阿布的聲音傳了出來。
“喂。”
“這周末去看電影吧。”
“剛才已經聽到了。考試呢?”
“這周五還有一次機會。”
“加油,”阿布停頓了一下,“還有你打電話過腦子了嗎?正常初中生這個點早就睡覺了。”
“抱歉。”
“周五回家記得買泡芙、雞蛋布丁還有亞馬遜禮品卡。”
“好的。”
電話被奪了過去,TaKo拿到了話筒。
“我上周吃得那種進口吸吸VC果凍,還有Kera最新一期……”
然後是一串掛斷的嘟嘟聲。
九陵在周二就聯係了黃姐。九陵從不申請福利,這次突然拉電話讓黃姐也感到了驚訝。黃姐給他安排了CTG組一位華中區幹事的聯係方式。
所謂CTG組是一個來源不明的什麽東西的簡寫,並不知道是英語還是漢語拚音或是別的什麽語言。其業務類比來說就是大華語區的百夫長黑卡——隻要足夠有錢,盡管提需求,CTG組有專門的人員進行計劃、聯絡,來實現有錢人的任性。九陵和那位幹事簡單交流之後,幹事表示已經受領需求,產生的一切費用會聯係大內的。一刻鍾後,幹事打來電話,表示已經聯係了所有有雙人情侶VIP觀影廳的電影院,篩選了許可攜帶寵物進場,同時離九陵住址最近的幾家。九陵挑選之後,幹事表示已經聯係好了,到時候去電影院,經理會先聯係九陵的。
“不是3D版本吧。”
九陵想到放映員與包間負責人會時不時來巡視,TaKo可能會突然變成貓,所以TaKo如果佩戴3D眼鏡感官會很差。
“您如果這麽要求當然可以放映普通數字版或者膠片版。那麽到時候接送專車的司機也會聯係您的。那個VIP雙人套間會一天內保留給您,不用擔心遲到。但是還請您盡量準點準備好。”
九陵權衡了一下帶著TaKo走在街上的風險與實在是沒幾步路卻如此小題大做的尷尬,表示並不用專車。
幹事表示知道了,末了預祝九陵觀影愉快,並沒有討論產生的費用問題,掛斷了電話。
周五補考結束大約是下午四點左右,九陵完美背誦了答案,想必上次補考都沒合格的三人會成為最高分。九陵徑直回到了寢室,開始整理行李與衣物。這個時間點阿布正在上課,應該是沒辦法和上周五晚一樣一起回家了。家裏一人一貓要的東西已經記在了手機備忘錄上,中途下地鐵順路就能買齊。
非常突然,他突然想到了什麽,可能需要未雨綢繆一下……
作為結果,阿布進門就看到一幅奇絕詭異又讓人捧腹的景象,可以說是非常先鋒的BD**玩法或者非常尖銳的人格侮辱了——
九陵還順路買了一個金屬貓狗籠。此時的他正在喊TaKo試試大小。
“試你祖宗的口活啊!”TaKo扶額,“你告訴我你是如何能看著一個人鑽進一個小籠子?”
“應該買個大點的嗎?”
那可就更像**場景了……
“這倒是個問題。如果我以貓的姿態鑽進籠子,之後再我們獨處時變回人,那我豈不是會被籠子切割成碎肉嗎?”
“不會,”阿布一邊換鞋一邊解釋,“如果你以貓的身份進了籠子,因為沒有人能把自己塞進這麽小的籠子,而我們的認知會一直偏向於貓。世界的運行方式是一切以最自然的方式呈現,不論籠子還是你,都不是為了人肉爆彈而生的。”
“為了明天做準備嘛。你試試掏出手機在社交網絡上自拍一張,這樣就能變成貓了。”
九陵仍不放棄。
“だが、斷る(但是我拒絕)。”
TaKo以誓死抵抗的態度狠狠瞪了九陵一眼,抱胸退到了自己的房門口。如果繼續逼迫搞不好就會開始繁瑣進行籠城戰術。
雖然針對籠城戰術阿布和九陵手頭把握著冰箱、Wifi電源這兩項關鍵輜重,圍城戰中可謂已經落入不敗之地。不過——
“女孩子不要的事情你就別勉強,這樣以後會不受歡迎的。”
“可是,比如說,要帶家裏貓去打貓三聯,不裝進籠子帶去寵物診難於登天啊。這種時候不應該讓步。”
“把視點轉一下,請。既然你看到的是個人,就把她當人看。哪天**了我親自送她去絕育。”
門帶著誇張的音效開了。TaKo出來比了一個中指。
“你們也太欺負人了!”
“寄人籬下還不付房租是這樣的。”
阿布說完,提起了貓籠。
“別逼她了,九陵。話說今晚你做飯嗎?”
“我已經喊了外賣了。”
TaKo確認阿布提著籠子離開客廳,遂放心大膽地重回沙發,開始摳腳看電視了。
“那看電影的事情怎麽辦呢?”
九陵帶著被世界拋棄的氣場,茫然站在客廳中。
TaKo從茶幾上的糖果罐子裏取出一顆糖,帶著不耐煩的聲音說。
“車到山前山人自有妙計。你不用擔心啦。本美少女會陪你去看電影的。”
九陵於是坐在了TaKo身邊,取過了糖果罐,卻發現裏麵已經空了。TaKo剛才拿走的是最後一顆。
“話說你為什麽這麽執著這部片子啊?是張導演粉絲嗎?”
“社團前輩看過之後推薦的。”
九陵如實回答。
“給予你關於宇宙生命以及一切的解答嗎?”
“不知道。”
“那你一個人去看呀。”
“想和你一起看。”
TaKo開始了猛烈的咳嗽,然後把手指伸進嘴巴,倒騰了一會才把嗆住的硬糖弄出來。一口把硬糖吐到垃圾桶中,TaKo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我沒理解錯這個意思吧?”
“我想沒有。”
“嗯。”
於是兩人一時無話。九陵的思緒在空洞的罐子裏撈著不存在的糖;TaKo看著電視,在黃昏的日光下,想著水母藍的月亮。
次日,阿布換上了格子裙和女士巴拿馬草帽,而TaKo卻依舊是寫字的宅T(“寂滅思想”)和乏味的米黃色半褲,倒是姣好白皙的膝蓋以下全部露在了外麵。
然後這沒有意義。同樣就算TaKo打扮得再怎麽好看,也沒有意義。出門走入電梯受到監控,TaKo就會變成貓。
在按下電梯向下按鈕等待的時間裏,九陵詢問身後的TaKo。
“你所謂的山人妙計呢?”
突然之間九陵脖子被勒住了,經過擒拿訓練的他差點又做出反射拆招動作了,不過好在動手前想明白了身後隻有TaKo和阿布,不會有人加害於他的。
實際上是TaKo環繞住了九陵的脖子,然後對著九陵耳邊小聲說。
“背好咯。”
百分之一萬的理所當然,九陵並不知道什麽叫背好,以及背女孩子究竟要用什麽動作。TaKo失敗地躍上九陵後背,最後隻得以兩腿夾住九陵的髖部收場。
嗯,樣子十分滑稽。
“你這也算山人妙計嗎。”
“電梯門開了,快點。我堅持不住了。”
走進門後,還是那隻毛色幹淨的小貓坐在了九陵的肩頭。沒有任何妙計——請安心地肩扛著我走去電影院吧。
正好走到電影院樓層電梯口時,影院經理已經打電話了。保持著通話,看起來三十五歲後半的幹練女子迎接了兩人一貓。她是經理派來的主管,做出請的手勢之後,和檢票口打過招呼,將一行人帶入了情侶VIP卡座包間。這個卡座雖然是情侶用,但是其實還是很寬鬆舒服的,塞下三個人完全沒問題,何況第三人大部分時候還是貓。
在播放廣告期間,包間負責人給三人提來了兩份爆米花加可樂套餐。
“那個,可別給您家貓吃了。”負責人說,“這是什錦混合的,裏麵可能有巧克力味道。”
此時的TaKo正把貓鼻子湊近了爆米花籃,阿布笑著謝過提醒,一邊從腰提起了TaKo。負責人關上門離開後,阿布正抓著TaKo的腰。於是她立刻就鬆手了。
“腰還挺細。”
因為TaKo宅家穿衣很少選擇有收腰設計的,如此被阿布掐出形體可能還是第一次。因此九陵對TaKo的腰有了直觀的認識,然而並不應該說出來。他腦門直接挨了阿布的一彈指。
國內許多對於《西遊記》的演繹,會把孕育孫悟空的傲來靈石看過是女媧補天的邊角料。這種說法不知從何而來,不過也頗為有意思。若真是如此,齊天大聖——他本來就是未能也未曾成為天的天之一角。
那麽他作為天地造化所造物,應該背負的責任又是什麽?亞裏士多德的哲學中,事物存在有四因:質料因、目的因、動力因、形式因。難道曾經救世之王,來到了不需要他拯救的世界,隻剩下去追尋天真自在的生活這一種高尚嗎?
電影劇本用樸素的古希臘哲學去解釋靈石與心猿的誕生——這當然沒問題。最黑暗的中世紀年代裏,古希臘羅馬智慧的火種,就是在教士們宗教的黑暗地窖裏得以留存的;阿奎那的神學就是在黑暗中世裏引入了古希臘的思想。
“唔啊,這電影不錯啊。”
兩次巡查間隔內,還保持著人形的TaKo如此感歎。
九陵有些驚訝。
“你能看懂?”
“這麽追尋看懂幹什麽?電影不是為了尋找理解者誕生的工業啊。”TaKo坐在九陵和阿布之間,“我的藝術直感還是很靈驗的,何況這還隻是個商業片,不可能奶死的嘛,怎麽可能奶死嘛。我都很自然感覺到這個好了。”
當然,改編與解讀並不能像是《龍珠》那樣超越原作的範疇。暫定還有續作的電影,也在魔天崩墜,被封於山下之時結尾。不同於很明顯給出續作信息的結局,這部電影的最後一絲希望都沒有流露,隻有一個輸給世界的慘狀被呈現。
或許是尼爾蓋曼不想繼續了,或者是製片拉投資已經極限了。總之看不到下一部的話,這又是個悲喜不辨的《西遊記》——
非也,這並不是《西遊記》的故事,西行並沒有開始的征兆——就像是天主教徒們的約翰·班揚也沒有開始《天路曆程》一般。這隻是某個心猿曾經掙紮活過的記錄而已。
九陵突然感到了一絲解脫:認識到這種複雜的人類感情,帶來了類似於終於理解複雜函數的慰藉。
這是人類邪惡首魁的深不見底的黑暗——這是宇宙中央混沌王庭之主即將夢醒的征兆。然而世界上並沒有能理解這一切的人。
觀察了一下九陵複雜的表情,突然之間,TaKo突然翻身,跨坐到了九陵的身上。
“托住我的肩膀。”
TaKo這麽命令。
“你幹什麽!”
阿布驚訝於TaKo的行為,慌亂了起來。
聽到初中女生這麽大叫,包間管理人立刻開門進來了。
“先生您雖然是經理安排的貴客,對方就算是你女朋友但是十四歲還是得……”
他隻看到九陵正抱著他的那隻貓。而貓很溫柔的把爪子按在了他的鼻子上。
隻是電影。
嗯。
數學很簡單,人生很難的哦?圖靈說的。
是啊。
× × ×
“那麽,再來說說《八仙出處東遊記》、《爭玉板八仙過海》的故事吧——”
“這個故事也和孫悟空有關嗎?”
“和孫行者無關,但是和齊天大聖有關。《東遊記》以及《爭玉板》的故事起因都是八仙用神通與法術過海,驚擾了龍宮。於是雙方爭執越來越大,演變成了四海龍王與天庭天軍神將對抗齊天大聖加上八仙。《爭玉板》中則不隻是齊天大聖,整個五大聖都來了。作為結果就是八仙賠了玉板,而龍王死了孩子。”
“海龍王的太子還真是慘……”
“是這樣的呢。佛教中說的‘龍有三患’,第三條就是每天活在龍子被迦樓羅、大龍王吞吃的恐懼中……到了故事裏龍宮三太子就被集火了。”
“所以你提到這個故事,隻因為齊天大聖出場了嗎?”
“我看你們很多人好像不知道《東遊記》其實有齊天大聖提一下而已。其實《西遊記》大獲成功之後,書商餘象鬥整整湊出了東南北,加上原書西遊記,總共四遊記。《南遊記》是《五顯靈官大帝華光天王傳》,其中主角華光最後和孫悟空不打不相識,最後娶了鐵扇公主,所以其實……”
“其實他是牛魔王?”
“其實孫悟空才是《四遊記》的主角。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西遊記》成名所以湊出《四遊記》,人氣角色當然到處串場啦。倒是《北遊記》實在不記得孫悟空出場沒了,不如綜漫一下賈寶玉啦……”
那是無比久遠的一個午後,他青春開始的時候的事情。往事回憶在超過百年的時間洪流中被推去了遠處,但這件事就像是記憶發源的雪山,遠望起來如此美麗清晰。
他記得年輕時,曾經在圖賓根旅居。他記得那段獨自在春末夏初的清晨啟程,前往山區郊遊的時光。陽光灑落林間,他輕輕撫摸白樺的樹皮與掉在地上的舊枝。
突然一陣的恍惚,他發現自己正握著一隻白皙纖長的玉手的兩指,一個美麗的少女穿著德國黑森林區的傳統服裝(除了帽子),歪頭含笑看著自己。
這是他與龍女的第一次相遇。
她教授了北海各種魔道的知識,傳授給他強大卻又率性造成的咒語。他與她相伴,遊曆著人間。龍樹菩薩因為修持秘法,壽命達到了驚人的幾百歲,北海也因此得到了逆反常理的壽命,為此他不得不詐死許多次,更換了很多身份。
她想讓他為自己寫詩,因為他的文學天賦太過美味。但是他卻隻能為她讀詩,因為他始終寫不出自己內心認為可以配得上她的詩行。
他們無比友好,無比親密,但是他們之間卻不存在愛戀與甜蜜。因為在一開始,締結這眷族契約的時候,龍女就警告過他了:
“我是玩弄文字的墨菲斯托勒斯,我是索求你生之光輝的Leanan sídhe(愛爾蘭傳說中Sidhe族裏啟發藝術靈感,同時也吸取生命的的女精),我是嗜血的繆斯——因此,你絕對不可以愛上我。不然立刻就會死去。這是我能在世界裏遍施博愛的所背負的詛咒……”
龍女帶著半分悲哀半分微笑。
“畢竟,龍蛇眾性**嘛。”
金睛百目鬼死後。北海老人捂住胸口,跪在地上喘氣。站在一旁的龍女彎下身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背。
“不要緊吧?”
“龍女……”
自己剛才最隱秘,最想藏住的情感,已經被金睛百目鬼看過了。這卻並不重要,因為百目鬼已經死去。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是——他看到了,說明這種情感真的存在。北海老人再也無法偽裝自己沒有這情感——甚至龍女可能都早就知道了。她的大儀成就已經登峰造極,豈是金睛百目鬼可以比擬的。既然金睛百目鬼的讀心之術可以趁著一瞬的空隙看到這些,龍女的他心神通恐怕早就看遍了自己齷齪的妄想。
“龍女……我……”
北海艱難地喘著氣。
“你不用說。”
龍女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她站起來,手按在了北海的頭上。漸漸地,北海胸口的絞痛消失了,呼吸也順暢了起來。
“你不用在這裏說。你命不應終結於此。”
龍女背著手走向前,用背影和北海說話。
“如果你真的下定了決心,在林白槐的紀念日,到加拿大的燈節來找我吧。”
“龍女……”
“不聽不聽。”
伸出手的北海不過一眨眼,眼前誰都不在了。
林白槐是北海很有名的假身份。當年陪過泰戈爾,出過幾部大著作——如果僅限於此的話,那也隻是個一般人並不知道的近代大師而已。最大的問題是他和當年上海閥一係的梅家長子梅先生關係很好。當時梅家的兩兄弟,哥哥從文,弟弟從政從軍;哥哥於是成了文界泰鬥,而弟弟當時則幾乎支配了半個中國。如此意料不到的人際交往讓“林白槐”成為了傳奇人物。為了擺脫過於有名的身份,他在旅居加拿大的時候死了一次,反而因此成為了全加拿大華人放孔明燈紀念的對象。而後加拿大政府與議會幹脆在那一區設立了燈節,無論是否華裔身份,都可以在遠郊放孔明燈。如今反而是絕大多數人是隻知道燈節,忘掉了“林白槐”了。
北海老人申請出國是一個繁雜的手續,如此強大的術士離開墟城管轄問題是很大的。好在撤離時,理官和他奇怪的朋友遇到了北海,私下表達了這個意願之後,理官表示一定幫忙。不出幾日,國內的出境事務和交付加拿大使館的加急簽證申請都審批了下來。
北海老人思考了很久,需不要需要再買一個手杖和帽子,最後還是決定不用了。
在燈節那日,法定的遠郊水源處,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他們都已經點好了孔明燈,等待著一聲令下就放開手。處於明火安全考慮,所有孔明燈都是統一規格的,不用多久就會落下,不能飄太遠。附近又是濕地與河流,沒有熄滅的蠟燭不會造成太大問題。而釋放前,所有人都被提醒要提前點燃蠟燭,消耗一段時間後方可放飛,預留出絕對保險的安全劑量。
北海沒有燈籠,他坐在遠離人群的一處石頭上,聽著各種英語、普通話、廣東話,還有其他語言混在一起,各自安靜地飄在夜風裏。他再度環顧四周,發現龍女並不在。
遠處突然想起了小聲的倒數,放飛開始了。他抬起頭,看著人造的星河升上天空。綿延河畔的人群爆發出歡呼,拍照的聲音與感歎的聲音交織在了一起。
“這是你一直說的,你想看的春末夏初的星河嗎?”
北海回頭,發現龍女和他背靠背坐在了一起。
是啊,仿佛是從大地升起的金色銀河,慢慢飄去了遠處。
“我用我看到未來的神通力看到了絕大多數孔明燈落下的地方。要去看看嗎?看過放孔明燈不算奇觀,能看到他們一起落下才算哦。”
“去吧。”
龍女單手結印,首先對二人使用了隱身咒,隨後拉著北海的手,兩人得以行於空中。他們穿越著燈盞組成的銀河星間,不一會就把它們甩在了身後。北海望著身後,隨著風,那銀河雖然慢慢地往這裏飄動,卻比不上龍女的速度,越來越小,最後所有星火縮成遠處的一小片淡淡光斑。就在這時,龍女帶著北海,停了下來。
“大部分會在這裏燃盡。”
龍女說,在這裏等就好。
北海點點頭,就地坐了下來。龍女也坐在了他身邊。他們就這樣吹著夜風,等待著遠處的銀河慢慢鋪開這邊的天空。
北海在等待,在最美的瞬間裏,告別自己的人生。一切都很安靜,龍女的呼吸都能聽到,如此真實,如此鮮活。自己卻如此的衰老、醜陋。
“當初,我以吉普賽人少女的樣子,見到了莎士比亞。”龍女突然說了起來,“在他寫完《暴風雨》後,我和他喝了點酒。我問他,人生最甜美的酒是不是我龍宮的佳釀。他說他還是少年時,被吉普賽少女親吻臉頰之後,由她喂下的那一口果酒。”
“娶了安妮·海瑟薇也不滿足的男人。”
“噗,是的是的。”
理解北海老人說的梗,龍女笑了,但隨後又陷入了沉默。
“我也曾經同葉芝一起穿行過廢墟花園,那裏住著變化為Sidhe的達努神族。他為我寫過詩篇……”
北海靜靜等著龍女的下文。
“你真的覺得,你已經看夠這個世界的一切了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可能重複了上百次的悲傷。
“我發現了,比起世界,有一個人對我更重要。”
龍女短短笑了一聲,也不再說話。
終於,燈河來到了他們的頭上,但是因為快要熄滅,已經漸漸低垂。仿佛是親吻著水麵的螢火蟲,接觸的片刻就會失去生命。
“你可不要引用歌德那句‘停一停吧,你真美麗’啊。”
“不會的。”
北海微微抬頭,看了許久。
仿佛是宇宙間恒星一個個熄滅,物質的宇宙迎來了末路。沒有甩出大量物質,也沒有能量的迸射,如此溫柔地漸漸消失。
“龍女啊,我……”
他多麽想把自己夢想過無數次的,二人的虛妄愛情故事訴說給她,仿佛這個世界隻有甜蜜。他多麽想把自己宇宙間最高最美也最隱秘最為堪忍的愛意傳達。
……
北海老人的呼吸漸漸消失了——在星河落盡之前他可能就會死去。龍女輕輕歎氣,拍了拍手。將死又還沒落地的孔明燈突然上升,然後再高空化作了花瓣落下。
這是【狂言即興式·天花亂墜法】——這又是龍女隨手做成的秘術。釋迦在樹下成佛時,天魔波旬座下的十魔軍軍團向著覺者投去攻城石塊,卻全部在釋迦頂上化作花團飄散開來。人說語言狂綺不羈,多稱“天花亂墜”,乃是違背佛教戒律的【狂言綺語】。白居易因為自己“狂言綺語”的詩文風格,每日都要在佛前做悔罪之儀。此處龍女這麽做,也不過是想紀念那消逝的無數狂綺美麗的詩句吧。
龍女輕輕捧起了已經死去的當年少年的臉,在臉頰親吻了一下。
死前的老人體會所有人都能體會的感覺——那妄念得不到滿足、一生卻倏忽而過痛苦,以及那種漫長的孤獨與憂鬱終於得以排遣的安慰。這世上至少有一個人知道他自我滿足的愛過並活過。
× × ×
在從電影院回家的路上,九陵接到了黃姐的電話,告知他北海老人的死訊。畢竟曾經執行一個任務,同事一場。
當然,九陵並不在乎北海老人。他對於九陵說,屬於生活的蛋殼之外,不必要的人物。
“北海老人就是當年林白槐老先生。”
“這個倒是才知道,文學大師。今天本身也是他逝……他那個身份逝世多少周年來著,電視裏看到了。還看到了加拿大孔明燈節。”
“是的啊。”
在沙發上,終於從電影院一通折騰裏回來的TaKo突然想到了九陵接電話說過的話。
“九陵,你喜歡文學嗎?”
“還好吧。隻是比較討厭語言。”
“這房裏三個人真是有意思,加起來可以否定半個人文學科了。阿布是哲學厭惡者,你是語言厭惡者,我是文學厭惡者。”
“第一次聽說。你不是還寫同人小說的嗎?”阿布說道。
“同人小說和文學是兩碼事。在我看來,沒有任何文學是足夠獻給人生的,反之亦然。也就是說,文學家和作為文學家研究對象的作家其實很可憐哦。”
“林白槐先生是詩歌翻譯理論家。”九陵仔細想了一下,“文學與語言,我們兩個討厭的要素占齊了。但是根據和他的接觸,我並不討厭他。”
“說得好像你見過一樣……不過說到詩,我很喜歡詩啊。”
“哦?”阿布皺起眉頭,“背誦幾句你最喜歡的聽聽?”
TaKo清了請嗓子。
“咳咳,‘我要對你做,春天對櫻桃樹做的事情……’”
“這……真的是情詩嗎……”
“聶魯達寫的哦。還有莎士比亞的《奧塞羅》的這句我也挺喜歡的:‘Is there not charms/ By which the property of youth and maidhood/ May be abused / Have you not read,/ Roderigo,/ Of some such thing (羅德裏戈,你是否曾讀到過,這樣的咒語/可以讓純潔的少男少女,甘願失去貞操?)’”
“夠了。”阿布打斷,“詩句和台詞沒問題,是你這Bitchy讀法讓聶魯達和莎士比亞風評被害了。”
“誰說的,聶魯達本身就是那個意思不說了,莎士比亞寫黃段子也很多啊。”
“我覺得你,其實還是挺喜歡文學的吧?”九陵說道。
“不去了解怎麽去黑它。”
TaKo擺出了Doya顏。可能她本身目的就是如此吧。
“你的情詩top one是哪首呢?”九陵問道。
“這種事情哪有Top one啊。所以你這個禿子不懂人性啊。所有人的愛戀都是一樣幸福苦澀,卻各自都不相同,全部都一樣的一網情深,卻無法比較。不過要說的話嘛……”
TaKo支著下巴想了一下。
“‘生命苦短,戀愛吧少女。趁著紅唇,尚未褪色;趁著熱血,尚未變冷。仿佛明日,一切不再……’”
“《剛朵拉之歌》。”阿布說。
“倒是最近春晚不是紅了一下葉芝的《當你老了》嗎?其實那個在我看來,不如這個。”
她再度清了清嗓子: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my love and I did meet;
在那薩利柳園,我與心上人見麵。
She passed the salley gardens with little snow-white feet.
赤著雪白小腳,她走過薩利柳園。
She bid me take love easy, as the leaves grow on the tree;
她告誡我簡單去愛,如樹木長出新葉。
But I being young and foolish, with her would not agree.
但我當年年幼無知,不曾聽這誡勸。
In a field by the river my love and I did stand,
心上人與我曾駐足,在田野的河畔。
And on my leaning shoulder she laid her snow-white hand.
她依靠在我的肩膀,搭來雪白的小手。
She bid me take life easy, as the grass grows on the weirs;
她囑咐活得要簡單,如青草滋長堤岸。
But I was young and foolish, and now I'm full of tears.
但我當年年幼無知,淚流滿麵,悔恨已晚
/心猿記·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