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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刻到了。高於雨雲的地方,可以清晰的看見明月一輪。
世界海終究隻是地球的不同可能性,月球並不在其中。因此到達月球,然後折返——這就是最常用的世界海間穿行的航線。
“通道居然被撐大了……”阿布的眼力望穿了翻滾的雲層,“雖然擴張規模挺小,加速幅度卻很大。後果雖然嚴重,但是卻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情。”
“到來了嗎?”
——從月球滴下的淚,終於要落向大地了嗎?
阿布無言地點頭。積壓許久的雷暴開始在天空炸裂,轟鳴與閃光在整個城市擴散開來。人間魔境一般的雷暴瞬間展開,無數閃光的逆生根須與臍帶綴連起天空和高樓。
九陵揮了一揮手,好象是彼得·潘抓住小精靈Tink Bell抖落飛行的粉末,空中自在便得以施展。兩人就這樣直上神霄,突破了烏海。
雲海之下城市應該暴雨滂沱,根本不會有人抬頭。不過在城市裏,就算抬頭肯定也見不到這樣的景象。雨雲之上,星光璀璨,月色澄靜,這種安靜之中卻散發著壓迫的感覺。照理來說,這個高度並不存在什麽潮濕的空氣,但月的光暈卻模糊了眼前的大片空域。
月亮是異界之孔,世界海的航道。而那自天空墜下之巨神,已經逐漸逼近了這個世界的邊界。仿佛是透明的保護膜映出了落下的殘像,現象界中已經隱隱約約可以看到逼近的巨大身形了。
醜陋的巨大肉團,其**在外的血管伴隨著整個裸皮在鼓動。因為過於巨大,目前顯露的部分甚至看不出它是什麽形狀。
“你能認出來嗎?這東西肯定不是異界的仙人、術士侵攻吧。”
“有點像是大身眾,不過無論是大身龍眾還是大身迦樓羅眾應該都沒有這麽醜陋的東西。看這尺寸不是大身王說不過去。”阿布回答。
“如果是大身龍王或者大迦樓羅王,輕易動手不會造成巨大的問題嗎?”
“既然來自別的世界,還做出這種與侵略無二的事情,順手被宰了也不準抱怨。如果大身龍眾傾巢出動——”
大毒龍王與諸多迦樓羅據說每一天都要吞吃數百小龍,其實力隻差就是如此巨大,何況仙人位成就者呢。就算是大身眾一係上下一起襲來,也不是九陵的對手吧。
“仙都、紫府!”
被點名的神將與高天顯現,立於九陵的身後。
“敕令所行,受命天丁。萬魔拱手,千邪滅形。急急如神霄真王律令。”
得令的兩尊神將展開了巨大的身光光輪。不知在體內高速運轉的究竟是什麽東西,神將就像是已經加速到極限的馬達,鼓漲的肌肉與散熱吹出的水汽讓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力量。他們就等待這接下大天崩落的一刻。
“等等,有點不對——”
雖然阿布立刻察覺到了異變,但是提醒的話喊出口時已經遲了。破開了血肉皮層,一團更加醜陋的血肉機器加速襲來。
無數的的天神、邪神、惡靈、魔鬼的臉爭相浮現,各種膚色的手臂持著秘密手印與施法手勢出現又被吞沒,背後的頭光、身光光輪像是貝茨曲線動畫一樣變換。它大概隻有一輛轎車的大小,但是其威壓卻超過了落下的巨大肉塊。
它身上的一張老人臉張開了口,朝著九陵吐出了尖刺鎖鏈。阿布的提醒來不及傳達,九陵的下顎連同半張臉一起被貫穿打爛。
阿布則在震怒中抓住了鎖鏈,想要把眼前的怪物扯到身邊。不過她手握住鎖鏈之時,就因為驚訝立刻鬆了開來。通過接觸鎖鏈,阿布已經知曉了對麵的真實。
眼前的血肉機器,用一切天尊神地尊神,用萬神殿諸多屍骸拚合的神之機械——本質和自己竟然有些類似。它是人造的大執政(megas Archon),被律令驅使的無心之神。落下的巨大身軀也正是有它所支配的屍骸一具。
“我名命運織造(W.E.Y.R.D),敕令的代行。”落向兩人的畸形之神在擦身而過時抱上了名字。是一個留著血淚的女神臉開口的。這句自我介紹就像是錄好的自動應答一樣,沒有任何意圖或者情感。
它扯下了身後用以束縛支配大身屍骸的鎖鏈,然後獨眼的邪神之臉浮現出來,對著兩人投射了強大的咒殺。
兩名神將已經開始硬接大身屍骸的身軀,也沒有料到這一發突襲。仙都大將留下繼續抵抗,紫府則擋在了阿布、九陵與W.E.Y.R.D之間,硬生生吃下了這發攻性的術式。W.E.Y.R.D則趁著這個空隙,加速逃走了。它很快就落下了雷雲,隨後就消隱不見了。
W.E.Y.R.D規格遠超預料,幾乎比得上半個阿布了。這一發直擊無法被彈開或者打消,幸虧仍有神雷護體,紫府在被直擊之後,雖然全身破碎,所幸核心仍在,尚有生機。捂著下巴的九陵找召回了紫府,重新喚出了紫衝、梵炁二將。三名神將安排好了位置,再度開始嚐試阻止墜落。
【三眼五顯華光天王】狀態下的九陵,最多也隻能支持三尊常護的狀態。而目前來看,三名神將隻能勉強托住大身屍骸的下墜。發現自己的使命受到了阻礙,被下達了命令的大身王屍體開始了自己的努力。胞胎開裂,粘液流出——這些粘液甚至流入到了物質界,落下了雷雲。
阿布揮了揮手,雷雲之間雷光馳走,將其瞬間汽化了。
死肉之胞胎內,出現了一隻畸形的幼鳥,無毛、臃腫、癡呆,而且聲音尖刺難聽。它的眼球長在一側,並不協調地亂轉;雙翅與雙足也歪曲生長,看起來是無法飛翔了。
——或許就是為了墜落才成為這樣的吧。
“讓那個東西跑了。確定沒事?”阿布看了看九陵的正在複原的傷,恨恨地問道。
“那個不在人物要求之內。”九陵抬頭望向了大身的雛鳥,“倒是這樣就不好著力了。”
倒不是說物理上蛋殼會好均勻出力,變成雛鳥就無法尋找幾何上的均衡。雛鳥此刻也是擁有自己的意誌的,就算它並沒有智能,作為如此偉大的靈界存在(縱使如此醜陋),其一念一想也是會生成魔法的。如果說需要進行意誌的對抗——那麽毫無以為,這就足夠稱得上戰鬥了。
“平常來說,這種等級的敵人是不需要這招的。不過既然要阻止它,可能還是需要把它拉入宇宙之中。”
“如你所願。”
黑色的波動在高空中生成,吞噬了月色與星光。
落入了漆黑的無生宇宙,新生的大身迦樓羅王隻是好奇地轉動著眼珠。它和兩人的空間位置徹底調換了。高坐於神霄玉座的九陵,臉上帶著死之麵簾。而他身邊的少女,發色變得純白。
宇宙的上下被宣稱,想要贏過宇宙之主,唯有從深淵殺入雲霄的天宮。
阿布並不準備像是以往的方式那樣用“刹那永劫”來引導自滅。眼前的鳥兒雖然剛剛破殼而出,充滿著新生之光,但實際上早已死去。這種蘊含著無限可能性的死之屍骸,隨意加速減速,好則因為已經死去而無效,壞則會催化它的成熟與完善。
“請下達命令吧。”阿布低頭彎腰,向著神霄真王恭請法旨。
聽到“命令”一詞,隻因律令的魔力太強才能行動的、曾是大身王的幼鳥,興奮了起來。
“為什麽?”
“為了慶賀新生,於新世界的誕生。”
“創世之理,允衡之功 ——特此敕令!” (air, fire,earth and water)
下達敕令的聲音是如此平靜。
阿布輕聲回應九陵的敕命:
“重造六道五行 ——另立地水火風!” (Balance of change World on the scales)
阿布的胸口綻放出光芒,九陵伸出了手,從中取出了象征神之支配的帝國寶珠。在寶珠授予的漆黑光芒之下,如供芸諸佛明王的曼荼羅壇城顯跡,又像是眾神雲集的壁畫成真——無數的正神、神將、天兵、小鬼在宇宙間現形。這是總計數量過萬的軍團,且每一位都是支配宇宙的偉力。所有的造物在九陵的許可下生成,現界,然後開始了戰爭。
【大秘神變·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尊】,此乃神霄玉座之主的宇宙所展現的無上大權。支配空虛的權力、並無敵手的暴力與貧瘠的富有,他們的象征與體現即是無生宇宙之王。
【二院三司四方五雷萬神大陣】完全展開,正神、仙將、天兵全部登場。
並不知道痛,也早已習慣死的雛鳥喊出了最後、最刺耳的叫聲。它沒有翅膀,但是也可以在宇宙間飛行。新生的、醜陋的、卻並不擁有生命(Zoe)的鳥兒,高高躍起,飛向了支配宇宙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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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本想在離別之前完成一個小小的心願。
“謝謝你的故事。那麽我已經足夠了解你了。”
……
“我接下來要奔赴戰場,並不知道能否安全回來。所以希望能體會一下……”
一個吻。僅僅是作為臨行的祝福。如果作為愛意的象征也無所謂。因為我就是特別容易愛上人,因為我的愛意就是如此廉價幼稚的東西。你也不需要驚喜或者煩惱。
本應該如此吧。
一個吻。
可是——
等到醉舟慢慢地故事講完時,雨已經下得很大了。
這個小小的戶外遮陽棚在這種暴雨之下看起來搖搖欲墜,何況還有雷鳴與大風。不安的電光與滾滾而來的雷聲對全城的人施加著心理暗示:如果不趕快躲進室內,麵臨的可不僅僅是淋濕這種危險了。
中午以前還充滿閑適與自在的人群都跑進了附近的建築裏躲雨。露天咖啡的遮陽棚裏僅僅留下了兩人。
時間已經很晚了,或者其實也沒有很晚。隻是夏天日落較晚,但是這次暴雨雲層實在太厚,遮蔽了所有的光。
“你是……”公主終於發現了眼前人的真相。
隨著故事的深入,醉舟也慢慢解開了隱匿自身真實的咒法。本來非大儀成就果位、羅漢慧眼神通就無法識破的無上殊勝精妙術式,慢慢地被剝繭抽絲。說實話,這種行為並不是像是慢慢脫去自身衣服那樣**的誠意,反倒像是怪物一點點剝去偽裝那最後一刻讓人絕望的惡意。
故事說了很久,因為溫柔的龍銘記了太多已經不存在的世界。他淡漠的語氣透露著對自身無力的憎恨,以及因悲憫眾生而生出的巨大痛苦。
啊,為什麽我現在才能察覺出來。公主這麽想到。
那些世界沉默了,一切切實發生過的事情、掙紮著活過一生的生命,全部都被抹消了。隻有龍還記得——隻有它們的詩歌還在。詩歌就是它們的存在,已經徹底化為了虛構。
在故事的最後,醉舟已經完全把自己的實相**了出來。任何有靈視能力的人都會看到這個文弱青年身後的巨大龍王之相。公主則因為這個事實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因為醉舟的自白甚至忘記了時間,直到大身王通過異界之門時,才意識到已經晚了。她立刻站了起來,望向了天上。她急忙踏出一步,卻猶豫了起來。
公主最後回頭看了醉舟一眼,眼中透露的情緒變得十分複雜,全然失去了【下令者】的冷靜。
“已經晚了。你也知道的。”醉舟仍然十分平靜。
“大身王消失了。”
“恐怕是被雷神裝進了自己的壺中天地吧……不,不是【壺中之天】這樣的普通道術。那種道術你的仆從之神就算隻有半身也可以破卻。但是它卻選擇了逃走。”
閃電在很近的地方發生了,非常亮眼的閃光之後立刻就是震裂鼓膜的轟鳴。但是醉舟卻紋絲不動,連下意識的反射動作都沒有。
他接著說道:“雷神是吞吃了法涅斯(Phanes)的宙斯(Zeus)。是他心中流出的宇宙淹沒了大身迦樓羅王的僵屍吧。”
“你究竟知道多少?”
“從一開始就什麽都知道。”醉舟站了起來,站到了公主的麵前,“我的妹妹和樂隊的粉絲為了想從命運(Wyrd)中拯救我,出動了規模可怕的雷部正神。這並非我意——我會坦然接受命運,你會得到你所想要的大龍王之首。”
“嘲笑嗎?”
——不是。如果是那樣帶著情緒因此不安的語言,公主一瞬間就能明白。如果是嘲笑、謾罵那就忽略;如果是修辭,那就提煉;如果是謊言,判斷則取反;如果是謎語或者詩文,那就肅清;如果是咒語那就降伏;如果是命令,那就服從。
“雷神布下的濃雲暴雨,明天黃昏才會散開。天空是白紙一張,可以由我們去書寫填充。”醉舟向前邁步,公主則下意識地後退。
“我沒有惡意——”
醉舟突然向後退步,躲過了相當致命的一擊。旁人或許看不到,隻以為是大風與暴雨終於戰勝了遮陽棚。
身形單薄的遮陽棚四腳斷裂,被風卷走。一個血肉與屍骸拚接而成的神明落在了兩人之間,對著醉舟放出了斬擊。
“停手。”
命令下達,W.E.Y.R.D服從。它收起了所有蓄勢待發的魔法,像是沒電了一樣癱了下來。失去了遮陽棚聊勝於無的遮擋,詩人與王女就這樣在雨中渾身濕透。
先動作的是王女,她抬起了右臂。另一個W.E.Y.R.D於是顯形,它浮在最外麵的臉全部沉了下去,轉而浮出了巨大的嘴巴。它緩緩爬向了另一半,數不清的利齒尖牙咬了下去。就像是寄生在雌魚身上的雄性鮟鱇魚一般,它們逐漸二體就合二為一了。
“這就是W.E.Y.R.D的完整形態。”公主的語氣也變得冰冷。
想要昭示自己的強大嗎?但是仍然不是雷神的對手吧。那麽是對自己進行威脅嗎?那也沒有必要吧。
“我有足夠的能力。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和海龍眾達成同盟,殺死難陀與拔難陀龍王回去複命。”
是啊,隻要你開口。我就會拯救你——
“不了吧。這樣隻是激化父親和另外兩位間的矛盾。如果發生了戰爭,就會死去更多的人了。”醉舟取下了已經布滿大顆水滴的眼鏡,直視著公主。
“你不必死去。雷神已經替你頂住了落下的大身王。我們沒有必要……”
“你要肅清詩歌,而我則是詩人。必要還是有的。如果能以最小的代價,讓一切都平穩地繼續——那孤島上的求生的人們都會先吃詩人吧。”他扯開了藝術家的小辮子,任由頭發被雨淋濕,貼在臉上脖子上身上,“烏雲直到明日傍晚才會散。雲層之上是安全的,很適合決鬥。”
公主咬住了嘴唇,卻無法反駁。
既然你選擇了死去——既然我們無法再見。那麽,可以給我一個吻嗎?
本應該是這樣的。
公主作為少女的身份已經結束了。
然後大雨之中,誰也不在了。